1
起初,鱼斯维还不叫鱼斯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是战乱中千千万万流民的一员,大概率于饥寒交迫中死去,任何人都不会对他感兴趣。
他只记得自己是渔村出生的孩子,人家问他叫什么,他就「渔村……渔村」说个不停,丰年以为他姓鱼,让军队里最有文采的军师明控鹤给他取了名字。
据说这是军师大人冥思苦想了一夜的名字,但那晚上鱼斯维分明看见明控鹤和裨将们斗了一晚上蛐蛐,把自己的军靴都输掉了。
鱼斯维的人生在五岁之前都十分凄苦,不幸中的万幸,五岁那年他误打误撞救了被敌军追杀、重伤在身的「丰叔」,然后被带回军营,穿上了人生第一件新衣裳,吃了第一顿饱饭。
因为出生后就接连遭遇洪涝、水匪、瘟疫、兵变,他到丰年身边前没吃过一顿饱饭,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干干净净的食物,他吃到肚子胀得老大,差点把自己撑死。
以至于后来众人都觉得他是小时候饿傻了脑子,对他的愚钝多有容忍。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丰年和明控鹤带着乡里揭竿而起的一堆人苦苦维持,在乱世中挣扎求存殊为不易,但两人很擅长苦中作乐,明明穷到明天的军粮都没有着落了,还能你来我往地哼哼家乡的小曲《送情郎》——谁哼到最后一句,谁就负责去抢军粮。
主将和军师都如此豪迈洒脱,丰家的军营自然也没那么肃杀,鱼斯维在里面过得很自在。
丰年看着高大威武,实际上特别怕痛,每次换药的时候忍不住痛就要发脾气,七尺男儿也能被骂得泣涕零如雨。因此军医们爱让鱼斯维去给他换药,只有他去才不会被骂。
丰年在老家有两个儿子,和鱼斯维差不多大,鱼斯维整日跟前跟后围着丰年转,军医们打趣说鱼斯维是丰将军的「野儿子」,鱼斯维很不好意思,因为丰叔儿子一定健康可爱,不像他,瘦得像猴子,还丑。
明叔也有个儿子,孩子的母亲大出血死了,明叔又跟着丰年去造反,孩子只能养在丰家,明叔都没和孩子见过几次。
但明大军师总是笃定地说:「我家阿卓丰神俊朗,将来必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小鱼儿差远了!」
嫌弃是嫌弃,每次吃饭明控鹤还是会把肥肉和油汤都盛到鱼斯维碗里,说自己不喜欢吃,鱼斯维不信,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吃这些东西?
丰年拿刀鞘扔明控鹤:「姓明的,别欺负我干儿子!」
明控鹤第一反应是遮住自己的脸免得破相,「什么就干儿子了,人家认你吗,当爹当上瘾了是不?」
丰年将鱼斯维拦腰抓着,腾空一扔——许多父亲都会这样抛自己的孩子玩儿,丰年有两个儿子,做这种动作驾轻就熟。
但鱼斯维从未感受过,还以为是丰年真的要把他抛出去,吓得直叫。
倒不是说鱼斯维的父亲不爱他,而是当年洪涝,灾民没吃的,个个饿得要死,谁有力气逗孩子玩儿?
等丰年把下坠的鱼斯维接住了,又再抛出去,鱼斯维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丰叔在跟他玩儿呢!
从他出生,没人和他玩过,书上说「大饥,人相食」,一点儿没错,人饿得狠了的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吃东西,鱼斯维在多数人眼中都是食物,没人管他是个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孩子。
鱼斯维开心极了,张嘴想笑,却因为刚才肥肉吃得太撑,一张嘴就吐了出来,污秽落了丰年一身。
「丰叔!」
丰年「哎呀」了一声,无奈放下鱼斯维,想拍他的脑袋出气,看他那蠢蠢的样子又实在下不了手。
「滚去洗澡去!」
「哦。」
走得远了,鱼斯维还听见丰叔问明叔:「这孩子真的有点傻,这可咋办?」
明控鹤笑得喘不过气来。
后来鱼斯维上了学,知道有一个词形容明叔特别合适,叫「幸灾乐祸」。
2
军队里其实不止鱼斯维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小男孩,叫丰遥思。
丰遥思,听这姓就知道,一定跟丰年有关系。
丰遥思和他母亲行军时躲在马车里,驻扎时躲在帐篷里,鱼斯维一开始根本没发现军队中还有这么一对母子。
直到有一天丰年和明控鹤打下一座小城,城中有手艺人擅编彩绳,丰遥思在马车里被外面彩色的凤凰吸引,跳下了马车,要不是正在陪明控鹤挑礼物的鱼斯维冲过去当了肉垫,丰遥思绝对脸朝地狠狠摔一跤。
丰遥思的母亲急忙过来抱起他,母子两个哭作一团,丰遥思是害怕,他母亲是气的。
鱼斯维看呆了,连自己还趴在地上、膝盖蹭出了血都没发现。
丰年过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竟然率先走向鱼斯维,将他拉了起来。
丰年以为鱼斯维吓坏了,随手从明控鹤手里抢过一个彩绳编的绣花鞋,「给,拿去玩。」
「姓丰的这是我给阿卓选的,你还给我!」
丰年本来就有气,看见鱼斯维因明控鹤的话低下了头,更气了,他拧着眉,沉声说:「没看见小鱼儿受伤了吗。」
「可是这个最好看,阿卓向来就要最好的。」
「那就改改他那臭毛病。」
往常不管他们怎么互相调侃,一旦涉及明叔的「阿卓」、丰叔的「小安,阿宁,婉婉」,两人最终总是会互相退让。
而他刚刚直接说阿卓那是臭毛病。
鱼斯维是很愚钝,但他还是发现了,丰叔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看丰遥思母子一眼,而刚才还哭嚎着的丰遥思被丰叔吓得不敢作声。
丰叔的气不是冲着明叔去的,他是在气丰遥思母子。
他吩咐下官:「带他们回马车上。」
牛高马大的侍卫走向那对母子,愈发显得他们弱小无依。
忽然间,那妇人挥开侍卫的手,「把你的爪子拿开!」
丰遥思也跟着哭喊起来,「放开我娘!你们放开她!」
丰年的手摆了一下,手下明白他的意思,强行把那对母子押回车上。
明控鹤看着吵闹不止的马车,微微摇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把遥思送回去吧。」
丰年面无表情地牵着鱼斯维上马,明控鹤是想追的,但是所有手下都在,他一个军师不好拆主公的台,只得作罢。
到了晚上,鱼斯维住进了前任城主家的宅子,他躺在柔软的带着香味的真丝床帐上,觉得自己哪怕即刻死去也值得了。
明控鹤提着一大袋点心和一只烤鸭找上了鱼斯维。
鱼斯维立马攥紧了彩绳绣鞋,警惕地看着明控鹤。
「明叔,我……我知道阿卓什么都要好的,可是这是丰叔送我的,我以后什么好的都给阿卓,这个留给我好不好?」
鱼斯维嘴上不说,但他可喜欢丰叔了,丰叔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不想把丰叔送他的东西给出去。
明控鹤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臭小鬼鱼斯维的心中是这样的丑恶形象,他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会抢一个孩子的玩具?
他将点心打开,茉莉的清香和糖的甜腻味道溢开,鱼斯维咽了口口水,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那包点心。
「不抢你的东西,来,这些都是给你的。」
鱼斯维拈了一块扔进嘴里,顺滑的口感和从未体验过的甜味让他没来得及品味就吞下去了。
「再来点儿?」
鱼斯维朝明控鹤傻乐,「明叔你真好。」
他笑得太单纯,让老谋深算的明大军师第一次产生了利用他人的负罪感,当然,只是一点点。
「小鱼儿啊,帮你明叔个小忙行不?」
「好啊。」
鱼斯维一面往嘴里塞点心一面回答,真正意义上的没过脑子。
「你去劝劝你丰叔,把丰遥思送回老家去。」
3
「老家是哪里?丰遥思为什么要回老家?为什么要我劝丰叔?」
鱼斯维随口问出的三个问题,把明大军师问得哑口无言。
明控鹤斟酌了半晌,眼看一只烤鸭都要给鱼斯维啃完了,才开口说:「这事情太复杂,你一个小孩不懂的。」
「你说说看呢,万一我懂。」
一边说,一边把罪恶的小手伸向最后一块鸭肉。
明控鹤拍开他的手,挟鸭屁股以令鱼斯维。
「老家就是我和你丰叔的家,我们的家眷都在那里。丰遥思是你丰叔的儿子,所以他也该回去,可你丰叔不想送他走,又不听人劝,所以我来找你。」
「哦。」
「什么叫『哦』?」
「就是……明白了。」
明控鹤一瞪眼睛,鱼斯维就吓得往后退。
他挺怵明控鹤的,因为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格外敬重聪明的军师大人,敬重过了头,就变成了害怕。
偏偏明控鹤理解错了,以为他吃了东西就想溜,当即威胁道:「躲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吃人嘴软!」
嚷了一阵,房门被推开,黑着脸的丰年出现在两人面前。
「明控鹤,你又欺负小鱼儿。」
「天地良心,我一个指头都没碰他!」
一滴眼泪从鱼斯维眼角滑落,于无声中道尽一切。
丰年扯开两人,把明控鹤手里的鸭屁股抢过来给了鱼斯维,「到底怎么回事?」
明控鹤冷哼一声,甩袖子就走。
丰年看着明控鹤远去的背影,张嘴想吼他,被鱼斯维拽了拽袖子。
鱼斯维的手上全是油,就这么攀上他新换的衣裳,丰年也只是皱皱眉头眉头推开他。
因为鱼斯维的表情太可怜了,让丰年想起他离开家的时候,刚学会叫爹的阿宁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明叔说,让我劝你……把丰遥思送走……」
丰年看向明控鹤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怪不得不想直接跟我说。」
「丰叔?」
丰年把鱼斯维提起来,破罐子破摔地用袖子给他擦了脸,「不关你的事,睡你的。」
「可是明叔……」
「懒得理他!」
鱼斯维这次没听丰年的话,他假装睡着了,实际上跟上丰年,见他提了一坛酒,在城主家的凉亭找到了明控鹤。
鱼斯维仗着天黑加上自己瘦小,埋伏在一边偷听。
「丰年,我们已经打下七座城,等到西军汇合,那个位置,你就有资格一争,丰遥思不能再留在这里。」
「在这里也一样。」丰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鱼斯维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他的儿子,丰年对待「小安」和对待丰遥思的态度会差那么多。
「你还不明白吗,你身为主公,如果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管不顾,旁人怎么敢安心追随,送丰遥思去逢霜那里,给你搏个好名声,还能绝了姓郑的歪心思,丰遥思一个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何苦这样忌惮。」
「逢霜会难过,她因为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我不能让她再去养仇人之子。控鹤,你不用劝我,如果丰遥思曾经危及明卓,你一样不能平静对待他。我要把他们母子看在眼皮底下,确保他不可能兴起任何风浪。今后我兵败成贼寇也好,赢得了这天下也好,都与他们无关。」
明控鹤最终没能劝动丰年,他早早展现了帝王的特质,那就是不怎么肯听劝,哪怕是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明控鹤的劝。
但是明大军师拿捏了他的死穴,既然丰年不同意送丰遥思回老家,那就让老家派人来接。
明控鹤给远在老家养育子女的逢霜夫人写了一封信,阐明情况,不到一个月,逢霜夫人的女使带着夫人的口信来了。
「将军,夫人说,请您将那个孩子送回老宅,否则……」女使年岁不大,对着杀人如麻的丰年传达夫人的话未免战战兢兢,说不出那种凌人气度来,「否则,她就带着孩子们改嫁……」
「她敢!」
丰年低吼一声,女使吓得腿一软,跪下了……
明控鹤憋笑憋得辛苦,鱼斯维探头探脑地在门外观察着奇异的一幕,被他看个正着。
明控鹤示意他出去玩,鱼斯维理解错了,不仅没走反而进了屋,和盛怒中的丰年撞个正着。
「出去,别来烦人!」
鱼斯维眨巴眨巴眼睛,「丰叔,婶婶生你的气了吗?」
明控鹤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
「你放屁!」
「丰叔,你哄哄婶婶,她就不生你的气了。」鱼斯维用尽他所有的聪明劲儿,给丰年出谋划策:「婶婶想要什么,你就给她好了,她想要你送个孩子回去,你要是不想送丰遥思,就送我回去行不行?我帮丰叔劝婶婶。」
听完鱼斯维的话,丰年忽地眼前一亮,明控鹤忙阻止:「这不行……」
「怎么不行?」丰年一把抱起鱼斯维,高兴地拍拍他的小脑袋,「行,你去,帮你丰叔劝劝你婶子,不劝好不许回来。」
「嗯,丰叔放心吧!」
鱼斯维总算能帮对他最好的丰叔做点事了,心里满是喜悦。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决定会改变之后许多许多的事。
他本该在军营长大,在丰年的偏爱下成长为替他冲锋陷阵的士兵,但因为这小小的偏差,他离开了丰年和明控鹤,带着满满一箱子点心,和逢霜夫人的女使坐着马车,颠簸了许久,到了乱世中少有的净土红谷村,遇上了那些与他一生羁绊的人。
4
穿着粗布衣裳、戴着紫色巾帼的妇人天还没亮就起来,手脚麻利地将侍卫们割回来的猪草切得细细的,和米糠一起加水煮了满满一大锅,然后招来几个高大的青年,一起抬了去猪圈喂猪。
不夸张地说,猪圈里的猪比许多流民白胖多了。
「长得真好,不枉老娘起早贪黑喂你们!」
喂完了猪,她独自往回走,青年们还要去巡逻,不跟着她。
一路上老老少少见到她都尊敬地喊一声「夫人」,家里有新摘的菜都往她的篮子里放,等到了院门外,她背上的篮子都被塞满了。
穿着粉色棉布袄裙,领口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明黄色蝴蝶,绑着红头绳的小丫头扑过来抱着她的腿,胖乎乎的手指头擦着眼泪,向她哭诉:「娘,三哥又欺负我……」
她单手将自家小胖丫头提起来,小姑娘熟练地用脚环住她的腰,依偎在她怀里。
「又怎么啦?」
「阿卓不吃鸡蛋,把他的鸡蛋给我吃,三哥抢了!」
灶房里冲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额头上有紫红色的抓痕,嘴角乌青,高挺的鼻梁磕破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招人待见是常态,到处惹是生非不说,还把自己搞的一身都是伤。
他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蛋,得意地舔了舔嘴角的蛋黄,「就知道告状,告状精丰婉婉……」
丰婉婉气得直抖腿,「娘你看三哥!」
好了,形势已经很明了了,逢霜立即下达判决:「阿宁去给婉婉煮个蛋赔罪,吃完了就去练字,婉婉吃完早饭去背书,今天先生回来了,要检查功课,不过关的通通没有点心吃。」
兄妹两个一听到先生回来了,方才的鲜活劲儿烟消云散,像是霜打的茄子,萎靡了。
女使上来接过逢霜的篮子,说是女使,其实也是战乱中孤苦无依被捡回来的女子,逢霜自己是农家女,从不拿主子范儿,吃穿都一样,这些女使都当她是姐姐一般。
「先生可算回来了,这下宁少爷总该老实了。」
看得出来,女使这段时间也被人憎狗嫌的丰常宁气到不行。
逢霜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送信的走了多久了,算日子今天该回来了吧?」
「您不说还真忘了,路上没耽搁是该今天回来。」
逢霜想了想:「那去库房拿几块肉炖上,做一些点心,也不知道那孩子喜欢吃什么,他母亲是江南人,点心就做甜口的。」
女使皱起了眉,为逢霜鸣不平:「夫人,一个外室子哪里值得您这样慎重。」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是。」
被逢霜抱在怀里的丰婉婉好奇地问:「娘,谁要来呀?」
「一个哥哥。」
「谁家的哥哥?好看吗?」
丰婉婉目前有三个哥哥,大哥虽然宠她,但老是生病,总是待在家里;三哥倒是天天带她上山爬树下河摸鱼,但每次都把她欺负到哭;明叔家的阿卓哥哥长得特别好看,可是他不喜欢玩,只喜欢读书。
婉婉心想,要是再来一个长得像阿卓、脾气像大哥、身体像三哥那样的哥哥就好了。
「就是咱们家的哥哥,婉婉要和他好好相处。」
「知道了,娘亲。」
丰婉婉期待了一整天,连背不出书被先生打手板都没心思难过,满脑子想着娘亲口中的哥哥。
丰常宁今天怎么逗婉婉都换不来一点反应,十分迷惑,问一旁醉心学问的明卓:「你说婉婉是不是失心疯了,为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哥哥不理我这个亲哥?」
明卓朝他翻了个微不可觉的白眼,脸上明白写着:「学习中,勿扰」。
丰常宁小小年纪就感受到了深深的苦闷,也不由得跟妹妹一样畅想起来:希望来个爬树摸鱼都很厉害的小子,最好和他一样读不进去书,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逃学。
于是,大晚上的,逢霜带着满怀期待的孩子们端坐在一桌子丰盛菜肴前,等到了黑黑瘦瘦其貌不扬的鱼斯维。
「夫人,这是……」女使不知道怎么说,逢霜让她把主人家的私生子带回来,结果她带了个捡回来的儿子。
倒是鱼斯维不知者无畏,他献宝似的将临行前丰年塞给他的信捧到逢霜面前。
「婶婶,我叫鱼斯维,是丰叔捡回来的,这是丰叔给你的信。」
逢霜意识到自己被丈夫阳奉阴违了,但对着鱼斯维一个小孩子,她又发不出火来,一时间怔在原地。
鱼斯维偏头看了眼逢霜身后四个孩子,和他一比,就连丰婉婉都算得上粉雕玉琢,更不用说明卓,和庙里塑像的仙童一般好看。
几个孩子也看清了鱼斯维。
丰婉婉大失所望:好丑……
丰常宁:好瘦……
明卓:好笨……
鱼斯维自顾自地打开装零嘴的油纸包,「这个点心可好吃了,你们要尝尝吗?」
丰婉婉小声嘟囔了一句:「才不稀罕。」
鱼斯维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自从到了丰年身边,已经很久没受过人冷待了,但多年的流浪生涯带来的自卑胆怯不是那么容易丢掉的,丰婉婉只是一个眼神,他就立刻低下了头。
逢霜瞪了婉婉一眼,牵起鱼斯维的手,「饿了吧,来,先吃饭。」
婶婶的手和丰叔一样有很多茧子,也和丰叔的手一样暖和,鱼斯维想起对丰年的承诺,大着胆子问:「婶婶,你能不能不生丰叔的气了,我答应他要让你消气的……」
逢霜给鱼斯维挑了最大的一块肉,「你吃你的,不用管丰年那混蛋。」
鱼斯维可听不得别人说丰年坏话,哪怕那人是婶婶也不行,「丰叔不混蛋,他可好了。」
逢霜被他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怎么还给我送个小傻子回来,丰年给你灌什么迷药了你这么替他说话?」
「丰叔说,你不原谅他,就不许我回去。」
逢霜心想,都这样了,丰年居然还敢威胁她?
反了他了还!
「那你就在婶婶这里住下,不回去了,跟着那群土匪有什么好的!」
鱼斯维「啊」了一声,马上就被逢霜塞了一口白米饭,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他。
5
逢霜带着丰年手下的妻儿老小一大群人躲在红谷村,无非是想求个安全,故此红谷村偏僻难寻,宅子也都修得不大,家里住的人不少,除了婉婉能和娘亲睡一张床外,小子们都得睡通铺。
丰许安刚喝了药犯困,鱼斯维抱着棉被上了床,怕打扰到他,就挤在丰常宁和明卓中间。
丰常宁热得像块热炭,睡觉的时候飞天遁地,明卓天生体寒,一动不动像块木头,鱼斯维感觉自己一边是火炉一边是冰窖。
丰许安肠胃不好,睡觉爱磨牙;丰常宁白天闹腾晚上也不安静,打呼打得像个大人;明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喜欢说梦话背书,背的还是什么「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大体上来说,鱼斯维睡得还是挺好的,第二天被薅起来的时候只有浅浅的黑眼圈。
早饭是苞米、鸡蛋、菜粥、菜饼,全放在一张大桌子上,大人孩子都自己端碗去拿,吃多少拿多少。
唯有明卓不能自己选吃的,做早饭的大娘要监督他拿两个鸡蛋一个菜饼,还要舀一碗粥给他。
鱼斯维看他淡然地背着大人将蛋黄剥出来给婉婉一个、阿宁一个,把菜饼给了小安,自己最后只吃了点蛋清,震惊到无以复加。
明卓误会了他的表情,问他:「你也想要?」
「不是,你这样不会饿吗?」
天气渐渐冷了,大家都换上了夹衣,只有明卓还穿着青色单衣,头发用修得圆润的竹制发冠束起,迎着清晨的寒风昂然挺拔,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君子胸中自当存着浩然正气,不需要这些尘世的食物满足口腹之欲。」
鱼斯维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还是小安哥贴心地给他翻译:「阿卓就是挑食,别管他。」
吃到一半,逢霜喂完猪回来了,放下篮子的时候大口喘着粗气,额角都在滴汗。
逢霜五官生得都不精致,但比男子还深的轮廓让她有股子英气,比起那些双目无神挣扎求生的女子,或是那些攀附强权如笼中雀般的娇弱美人,她是乱世少有的生机勃勃的色彩。
鱼斯维赶紧拿帕子去给她擦汗,逢霜夸他:「小鱼儿真懂事。」
往常这种夸奖都是给婉婉的,可惜今天婉婉跑慢了一步,被鱼斯维横刀夺母爱,婉婉赶紧吸引注意力:「娘亲抱!」
逢霜单手把婉婉抱起来,用手刮刮她的额头,「小猪猪又重了,娘亲要抱不动了哦……」
鱼斯维注视着这一幕难免有些羡慕,他母亲在他不记得的时候被卖了,换了满满一斗米,一路流亡的人每每提及都很是羡慕,认为这价钱是他父亲赚了。
仅仅一斗米,就换他这辈子不能与母亲依偎。
正想着,阿宁忽然将他的脖子搂住,说话时的气息温暖着他的脖子:「愣着干什么,收拾碗筷去学堂了,去晚了先生要打手板。」
丰常宁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丰年,不止眉眼相似,那股子不羁到狂妄的劲头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鱼斯维不自觉地点点头。
殊不知丰常宁满心想着,鱼斯维从来没上过学,他到了学堂,以后先生再也不会只揪着他骂了。
给红谷村这群将士家眷们上课的齐先生年逾古稀,在天下还没大乱的时候,经营着一家书院,说当世名宿是过了,但门生遍天下却是真的。
天下一乱,他那些学生们自顾不暇,山匪和叛军将书院洗劫了一遍又一遍,先生的亲朋故旧死得干干净净,就活下来他一个老不死的——这是先生的原话,能怎么办呢,蝼蚁尚且偷生,他也选择了苟活。
跟着流民啃了几个月的树根,遇到了丰年的军队。
丰年一个大老粗不识货,但是明控鹤眼睛毒啊,一眼看出来这是个文化人,薅过来给家里小子们当老师了。
所以,别看现在丰将军的儿子们还只能缩在乡下小院子睡通铺、偶尔还得帮着割猪草做猪食,但他们受到的教育一点也不差。
逢霜亲自给鱼斯维准备了纸笔,郑重地将鱼斯维交给齐先生。
万万没想到,鱼斯维见到齐先生的瞬间,脱口而出:「老齐,你还活着啊!」
齐先生人生中最灰暗的半年流浪生涯里,头三个月都和鱼斯维在一起,他在鱼斯维的教导下,充分掌握了啃树皮吃草根果腹的技能。
努力了许久在这群混世魔王面前树立的仙风道骨老先生形象,岌岌可危。
6
鱼斯维还记得自己当时挖草药给老齐治伤时,老齐说要收他为徒教她念书,被他无情拒绝,如今兜兜转转,他还是落到老齐手上。
红谷村学堂总共十来个学生,几乎都是隐居在此的军队亲属,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只是他们还太小,不明白这些。
那时他们日日纠结的还是你家中午吃红烧肉、我娘给我做了件新衣裳这种琐碎小事。
因此丰家和明家的孩子也只是孩子,不会受到过度的关照。
学生里,齐先生最爱的是明卓,没有哪个先生不爱惜天才;最讨厌的就是常宁婉婉兄妹俩,成日里吵闹玩耍,次次考试敬佩末座。
婉婉其实不笨,她就是不爱学习,用毛笔沾了水在桌上画齐先生的画像、在大哥的背后贴她画的小王八、往三哥的茶杯里放活虫子等等等等,反正只要是跟学习无关的事,她就万分感兴趣。
阿宁则是心心念念自己抓鸟的笼子抓鱼的网,像个勤劳朴实的庄稼汉,向往着山野长河,写的字比狗啃的还不如,看书超过一刻钟就昏睡得像头猪。
齐先生此生的聪明才智都没能把他俩矫正过来,至今为止,两人的学习程度和刚入学的鱼斯维差别不大。
小安哥则完全相反,他刻苦好学,温煦可亲,是学堂最受欢迎的大哥哥。
学堂也因此分为两派,跟着阿宁婉婉兄妹的「摸鱼派」,和跟着小安哥的「勤学派」。
至于阿卓,他打小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一点就通,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齐先生单独给他授课,他那小脑袋扬的,骄傲得不行,才不稀罕跟这群小孩子在一处呢。
鱼斯维一开始是被默认在摸鱼小组的,因为他从没上过学,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
结果仅仅七天,鱼斯维就背下了千字文,瞬间上升到和小安哥一样的地位。
丰常宁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但他并不生气,因为他很快发现了鱼斯维的一个大用处:终于有人能帮他写功课了!
鱼斯维的到来,大大减轻了阿宁和婉婉的学习压力,缓和了小安哥拒绝弟弟妹妹哀求后濒临破灭的同胞关系,甚至映衬得明卓也没有那么天纵英才不可一世。
逢霜知道后连连夸赞,跟他说好好学,长大了给丰年当文书先生。
夜里,几兄弟躺在通铺上,阿宁忽然说:「我长大了,要给爹当兵马大元帅,阿卓给我做军师,把整个天下都给爹打下来。」
阿宁说到兴起,整个人倒在哥哥身上,把他刚喝了药的大哥压得差点没吐出来。
「大哥,到时候我给你修大大的房子,让好多好多人伺候你,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治你的病。」
丰许安摆正阿宁的头,让他躺在自己柔软的腹部,说话的时候身体缓慢而又均匀地呼吸,不疾不徐,无端让人平静下来,「阿宁一定可以,你最厉害了。」
煤油灯的光点在黑夜中摇曳,鱼斯维在黑暗中注视着兄弟俩,明明谁也看不清谁,丰许安却能准确地拍上鱼斯维的背,「还不困吗?早点睡。」
鱼斯维用头轻轻蹭了一下丰许安的小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哦,大哥。」
明卓已然睡沉了,梦里又开始呢喃: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
鱼斯维到红谷村的第一个冬天,丰年和明控鹤如愿以偿夺得兵家重镇,送信的兵士带回来许多好东西,信里只说一切平安,半句不提其中的凶险。
丰年还特意问到鱼斯维长高没有。
鱼斯维知道,婶婶早就不气丰叔了,但她绝口不提送鱼斯维去丰年那里,她认为那里对一个孩子来说不安全。
或许一开始丰叔送鱼斯维回来,就想让逢霜照顾他。
他觉得自己好坏,竟然因为在红谷村过得幸福,不那么迫切要回丰叔身边了。
鱼斯维穿上了逢霜拿松软棉花做的棉袄,袖口上还绣着一条小鱼儿——逢霜的绣工,在和平年代可以说是嫁不出去的水准,给小安哥绣的龙像是泥鳅,阿宁的麒麟像是黄鼠狼,阿卓的仙鹤像水鸭子,婉婉的蝴蝶像早饭吃的大饼。
比较起来,鱼斯维觉得自己袖口的小鱼儿绣得像极了,是他们几人里最好看的。
他能每天吃饱饭,能跟着齐先生念书,下学了可以和伙伴们一起玩,这在他遇见丰叔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他穿着新衣裳傻笑,乐的找不着北,出门时不小心撞到了邻家的孩子。
那孩子张口就骂他这捡来的乞儿不长眼。
鱼斯维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是啊,他毕竟不是丰叔的孩子。
被刺中了心中隐秘的伤处,他难过地低下头。
「小鱼儿是谁家孩子干你屁事?就你话多!」
伴随一声怒斥,阿宁冲了出来,抬手就是一拳。
……
阿宁把那家孩子的牙齿打掉了,自己脸上也挂了彩,逢霜很是生气,晚饭直接收了他的碗筷,罚他不准吃饭,回房间写悔过书。
鱼斯维抱着碗默不作声地哭,逢霜跟他说不关他的事,是阿宁的错,可鱼斯维就觉得都怪他。
要是他长眼睛不撞到人就好了。
要是他是丰叔的孩子就好了。
晚上他睡不着觉,在外面溜达到很晚,最后去了厨房。
结果睡不着的可不止鱼斯维一个,孩子们互相没打商量,月上中天的时候集体去厨房给阿宁偷剩菜。
阿宁自己也没委屈自己,他们去的时候阿宁正在厨房吃得起劲。
值夜的女使以为是黄鼠狼在闹,提着钳子冲进来,看见一窝五个「小耗子」,又气又好笑。
「大晚上的别吃冷的,等着,我给你们这群魔星热饭!」
丰许安人生第一次做坏事,还被发现了,羞愧得手足无措。
阿卓背着手假装看外面的月光,维持自己翩翩小君子的形象,其实耳朵尖都红了。
阿宁丝毫没有受罚的自觉,一边舔嘴边的油一边和婉婉商量再烤几个红薯吃。
鱼斯维默默地帮着烧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格外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阿宁拿着红薯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这样,心里涌上奇异的情绪,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弟弟一样,他伸手搡了搡鱼斯维的头顶,「边儿上去,我要烤红薯了!」
鱼斯维蹲在灶火前,扬起头看他,嘴角挂着大家习以为常的傻笑,「我也要吃。」
不远处传来小安哥低低的声音:「我也要……」
「行了行了,明明我才是被罚不准吃晚饭的,真是,不会饿着你们的。」
阿卓用余光看了一眼阿宁手中的红薯,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五个——确认有自己的份之后,继续看窗外,保持冷傲姿态。
最后,因为大晚上的吃了红薯,睡通铺的几兄弟放了一晚上的屁,好在大家都有份,谁也没有嫌谁臭。
反正第二天都不承认是自己放的。
鱼斯维在给丰年的回信里写:丰叔,我吃得很好,也长高了,婶婶没有生你的气,我们都很想你和明叔。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但是想你多一些。
7
鱼斯维又一次在学堂小测中拿到了甲等,阿卓、小安哥和他在整个冬季包揽了学堂的前三甲,有人便不太服气,说齐先生偏着丰将军家的孩子。
孩子们什么都跟大人学,在学堂上直接吵闹起来,说齐先生:「拍马屁的死老头子!只知道讨好主家」。
逢霜只是平易近人不端架子,不代表没有脾气,这些人说到底是受丰家庇护在乱世中求得一方安宁,已经给足了仁义,竟然还这样看污他家,实在可恶。
逢霜直接下令,让那几家人搬去外面随军了。
既然红谷村的生活让他们不满,他们大可以随自家人在外面感受天地广阔。
丰年让他们的亲人从战场退下来,亲自来红谷村接他们,那几家人痛心疾首,给逢霜下跪作揖求她饶过。
逢霜不仅没饶,反而让全村人,甚至鱼斯维他们都去村口见证。
鱼斯维来红谷村之前曾听明控鹤说过,丰婶婶是个狠辣的性子,以前一直不信,现在信了。
丰婉婉从没见过这样冷厉的娘亲,被这场面吓得往哥哥们身后躲。鱼斯维心里却隐约明白,就是要这样才能好好活下去,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逢霜一个农家女子,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把老老小小一村子人照顾得妥帖,让大家饿了有饭吃,病了有药医,艰难辛苦不亚于丰年在外征战。
她要是温吞柔糯的性格,早在遇见丰年前就死几百回了。
鱼斯维圈着婉婉,用手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到那些人的哭嚎,安慰她:「没事的,他们很快就走了。」
婉婉嗫嚅着说:「可是……可是……」
她咬着嘴唇,「可是」了好久,最终往逢霜那里看了一眼,「可是娘亲是不是做了坏人?」
阿卓知道鱼斯维嘴笨,替他向婉婉解释:「婶婶惩罚犯了错的人,当然不是坏人。他们是做错了事才会被罚,婉婉没有做错事,不用害怕。」
「那要是我也做错事了呢?」
这个问题可难倒小天才阿卓了,他读的圣贤书里只教了他是非善恶,圣贤们说要大义灭亲,但预设做错事的是他亲近的人的话……
阿卓自问没有那么大义,对亲人下不了手。
婉婉见无所不知的阿卓都皱起了眉头,心里更加没底了,她仗着自己年纪最小,一直胡作非为,犯的错一点不比阿宁少。
「我以后会乖的,你们让娘亲别赶我走……」
逢霜应该没想到,自己杀鸡儆猴震慑红谷村人的举动,先把自己的女儿给镇住了。
年幼的阿卓想了很久也没能想通,于是独自去学堂找齐先生。
齐先生正在收白日里晾晒的古籍,这些东西在战乱年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齐先生拜托明控鹤行军时遇到古籍就给他送回来,作为他的束脩。
送书的兵士是个百夫长,不能跟着兄弟们去抢地盘,反而帮一个糟老头子运送一堆陈旧破烂的废纸,每次来都没有好脸色。
他却不知道,齐先生恨不得给他上三炷香日日祝祷。
齐先生珍而重之地把书籍收整回去,阿卓来了,正好跟着打下手。
他的手更小更灵活,比齐先生动作快。
一边做事情,一边问齐先生:「先生,学生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比如,我很亲近的人犯了大错,于旁人而言是不可饶恕的过错,于我却没有丝毫损伤,那我该如何处置?」
齐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如果常宁犯了偷窃,被失主找上门来,你当如何?」
「我会让阿宁把失物还回去,带他给失主道歉,再赔些钱财。」
「如果许安犯了强盗罪,不止抢了钱财还打伤了人,你当如何?」
「我会给苦主治疗,赔偿他们财务,还有……教训小安哥,让他不可再做这种事。」
正说到这里,鱼斯维从门外走进来,边走边摇晃手里的棠色植株,「老齐你看我找着什么了!」
迎面撞上阿卓,鱼斯维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叫了「老齐」,立即改口:「先生,我来孝敬您了!」
可谓是给足了齐先生面子。
齐先生从他手里拿走那把野菜,「这个加上木耳煮汤最新鲜,看这天要下雪了,你去用茶炉煨上,我去拌几个小菜。」
「好嘞!」
鱼斯维直奔小厨房,生火架炉子一气呵成,齐先生和明卓把最后几本书收好,穿上围衣也去厨房帮忙。
齐先生调料,阿卓帮着择菜。
齐先生继续刚才被鱼斯维打断的话题,「阿卓,那要是小鱼儿杀了旁人妻女,伤心欲绝的丈夫要个说法,你又当如何?」
阿卓噎住了,先前的偷窃、强盗,还可以挽回,可人死不能复生,要是杀了人,该怎么挽回呢?
他没法把死去的人赔给人家。
可他扪心自问,也做不到把「杀了人的鱼斯维」交出去抵命。
齐先生早就料到他会困惑,不疾不徐地问鱼斯维:「小鱼儿,我问你,要是阿卓哪天杀了无辜的人,死者的亲人问你要个说法,你会怎么办?」
鱼斯维正在加炭,被齐先生一问,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炭灰,连咳了好多下才停下来。
他眼睛瞪得浑圆,把明卓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阿卓你要杀人?为什么啊?」鱼斯维又思考了一下,「你要是和人怄气,咱们去找逢霜婶婶,让她帮你收拾人,你可不能做坏事。」
阿卓被他一番情真意切的劝解闹得起火,「谁说我要杀人了,这只是先生打个比方。」
「哦」,鱼斯维傻乐着,「那就好!」
阿卓气得塌了肩,「我是那种人吗,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真是……」
齐先生已经调好了料,把阿卓择好的菜用井水洗了,放进陶盆里开始拌,低笑着说:「阿卓,小鱼儿已经将他的答案告诉你了。」
「啊?」
「他的意思是,一开始就不该做错事,你最亲近的人是何等脾性,你不会不知道,他们会犯什么错,你也清楚,身为亲人,你该在他们犯错前拦住他们。」
齐先生低头看坐在马扎上的明卓,却又不仅仅是看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史书里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齐先生预感到眼前的孩子会和那些人一样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为他担忧,怕他不够出色,又怕他太过出色。
憋了一冬的大雪终于下了,茶炉里咕嘟嘟煮着野菜汤,师徒三人围着炉火,吃着烘热的豆饼、刚拌好的蕨根,看着鹅毛般的大雪落到书院里,渐渐积起厚厚一层,将走廊、水井、石桌椅通通覆盖。
鱼斯维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喝着,嘴唇被烫得泛红,阿卓不解:「有这么好喝吗?」
回答他的,是鱼斯维一如既往没什么内涵的笑意。
那样的喜悦感染到他,他也跟着笑了,吃着豆饼就着汤,阿卓一点都不冷,觉得身心都是暖暖的。
此后的每一个冬天,他都会回想起那日的野菜汤和鱼斯维的傻笑。
8
过年之际,村里人在山涧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身高八尺的男人身上多处刀口,虎口处厚厚的茧,脸上有一道从眉心过左眼到脸颊的旧伤口,狰狞可怖。
大冬天的,在山涧里泡了那么久还留着一口气,逢霜认为这是天命不该绝,力排众议救下了他。
有人说他可能是敌军的奸细,逢霜让大家放心,「这一看就是个山匪,要是不妥当杀了就是。」
结果那人真的活下来了,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之后,感叹丰年逢霜夫妻俩够精明,把家眷都藏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据他说,另有一位自立为王的蠢蛋,父母妻儿都被对手绑了去,砍了头悬在城楼上十几天,成了全天下的笑话,这就是招摇的下场。
「我盗成这条命是夫人救的,从此以后但凭夫人驱使!」
逢霜问他会做什么,盗成说自己家里是开武馆的,大乱后做了土匪,家传的刀法天下第一。
乱世人命如草芥,许多人被逼做了土匪,但盗成明显是有的选择,却没有跟随任何一位主公。
逢霜把不准他的底细,不会傻到送他去丰年军中,于是说:「既然如此,你就负责喂猪吧。」
曾经的天下第一刀、令人闻风丧胆的匪首盗成,如今成了红谷村的猪倌,负责喂养逢霜的十几头小猪。
齐先生看不下去,劝逢霜用人不疑,这么好的本事不能浪费在猪仔身上。
「不如让他到学堂教学生们习武,他们将来即便不上战场,也该学些武艺防身。」
逢霜觉得不好,盗成的武艺太毒,招招取人性命,她给丰年写信,想让丰年挑个兵士回来教导孩子们,丰年却觉得齐先生说的有道理。
他在信里说,盛世太平下,学武是为了防身,如今是乱世,该学的是怎么杀人。
逢霜被说服了,同意盗成喂完猪后,每天教授一个时辰的武艺。
习武比不得坐在那里读书,学堂诸人对此各有看法,有阿宁这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也有婉婉这种能躲就躲的。
第一天扎马步,许安就直接晕了过去,盗成说他身体太弱,不能习武。
丰许安失望地躺在床上,婉婉端了药给大哥送来,他也不想喝。
丰许安是逢霜被敌军追赶时生下的,出生时连一块干净的襁褓都没有,拿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裹着,包在胸口继续逃,捂着嘴巴不敢让他哭出声。
逢霜那时没有奶水,将米碾碎了做米糊糊喂他吃,等丰年找来的时候,一个月的孩子,和刚出生时差不多大。
因为出生那段日子的颠簸,他的身体总是不好,说不上有什么病,但就是不健康。
阿宁他们练武回来腰酸背疼腿抽筋,许安和婉婉拿药的拿药,烧水的烧水,后勤工作做得很是到位,阿宁看出大哥心情不大好,愈发坚定了学好武艺,以后保护大哥的念头。
盗成不止教武艺教得好,喂猪也是一把好手,往常要两三人半个时辰才能割好的猪草,他拿着镰刀,一个人一小会儿就割满满一兜,逢霜的小猪仔被他喂得见风长。
自从逢霜卸任喂猪一职后,每天早上会守着众人吃饭,阿卓再也没有办法偷偷把早饭分给别人了,从前的清隽小郎君短短几月就从庙里的仙童长成了年画上的娃娃。
几兄弟里最有天分的就是阿宁,继承了丰年的体格,天生是练武的好手,平时让他念书看三个字能睡一晌午的人,扎马步能结结实实扎两个时辰,一套太祖长拳,短短几天就打得有模有样,村里人人都夸,不愧是丰将军的儿子。
演武场上,盗成远远注视着还在挥拳的鱼斯维,双手抱拳,眯起了眼睛,看着他拙劣的动作出了神。
齐先生采草药回来,见此场景,猜到他在想什么。
「成家的家传刀法,你想传给小鱼儿?」
盗成不屑地「嗤」了一声,「就他,骨架子那么差,还没有灵性。」
「那你为何一直看他?」齐先生活了七十多岁,看人再准不过了,「你想培养一个高手,常宁资质上等,很容易做到。但你若想找个传人,非小鱼儿莫属。」
余下的话,齐先生没说,但他和盗成心中都清楚。
因为鱼斯维专心。
他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出生起就颠沛流离吃不饱饭一无所有的乱离人,他珍惜一切机会。
阿卓没受过饿,所以不珍惜粮食;阿宁无所谓念不念书,时常逃课;许安婉婉倍受父母疼爱,也没那么在意他人对自己的喜恶。
但鱼斯维是那种,你给他一个笑容,他都恨不得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性子。
他刚到红谷村时,大字不识一个,就硬生生去背去写,大晚上的不睡觉用树枝在沙地里划,逼着自己跟上学堂进度。
盗成教拳法,阿宁一学就会,阿卓能很快跟上,鱼斯维却要重复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出手的动作毫无破绽、堪称完美。
这才是盗成需要的传人。
盗成没有纠结太久就去找逢霜,问逢霜能不能把鱼斯维给他做徒弟。
阿宁意识到盗成选择了鱼斯维而不是一贯优秀的自己,少年气性上来,非要和鱼斯维光明正大打一架,谁赢了谁做盗成亲传弟子。
许安和婉婉都想拉架,怕阿宁把鱼斯维打坏了——这不是夸张,阿宁几乎比鱼斯维高一个头,健硕英伟,在红谷村打架从无敌手。
阿卓却不劝,他垂眸思索了一阵,然后看向鱼斯维:「小鱼儿,你和阿宁打一场可以,但是你不许让他。」
阿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别让我?阿卓你读书读傻了?」
阿卓摇摇头,「你要是给阿宁放水,我就去告诉婶婶阿宁打你,让婶婶罚他。」
鱼斯维急忙摇头,「别!」
阿宁打他事小,逢霜知道了事情就闹大了。
在鱼斯维心中,阿宁兄弟几个是远远排在他前头的,比他自己重要得多。
「所以你要好好打,师父教过我们,要尊重对手。」
鱼斯维不明白阿卓怎么会觉得自己打得过阿宁,但阿卓的表情很认真,他只能点点头。
真正动起手来,阿宁仗着身体优势上来就要撂倒鱼斯维,鱼斯维脚步一沉,腰眼处微微闪过,由肩至臂,由臂至掌,行云流水般推开了阿宁,竟好似毫不费力。
阿宁感觉自己被一记巧力制住,不由得连退好几步,这时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冲向鱼斯维。
鱼斯维脚步都不动,重复方才的动作,这次是蹲下身子躲过他的出拳,然后双手环抱压制住阿宁的下盘,直接一个抱摔。
「砰」的一声闷响,阿宁已经仰面摔倒在地,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鱼斯维。
鱼斯维忙蹲下身去扶阿宁,问他有没摔坏。
阿宁的第一反应却是:「为什么?」
不只是他,许安和婉婉也不明白,为什么鱼斯维只是简单几下动作,就把人高马大的阿宁摔倒了。
此时,阿卓笑了一下,眼神中闪着光。
「我就知道!」
阿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拽着鱼斯维的手看他是不是被妖怪附体了,听闻阿卓没头没脑的话,有些郁闷,「你又明白什么了,该不会是给小鱼儿做法了吧?」
阿卓清了清嗓子,「我明白盗成先生为何要收小鱼儿做徒弟了。」
「为什么?」
「因为小鱼儿比你用心。」
「什么屁话,我不也是天天练习吗。」
「这就好比,你的天分是七分,加上用心三分,就是十分。可小鱼儿,天分不过两分,用心十二分,自然比你强。」
阿卓越说越激动,「这天下,碌碌无为者不少,便显得能者的出众,但我竟没想过,碌碌无为者也有向上攀延的机会。从前你背不出文章,我只觉得你笨,是我错了,你不是笨,你只是不用心。我们之中只有小鱼儿是真的笨,可小鱼儿已经快追上我和小安哥了。我竟一直为自己的天分沾沾自喜,真是愚不可及!天分是天分,人的本事哪里能全靠天分!」
说完这番话,阿卓转头就走。
婉婉听得云里雾里,问他:「阿卓你怎么走了?」
阿卓留给他们一个匆忙的背影,脚步轻快,棉衣的衣角都翻飞起来,「我要读书去了!」
许安和阿宁也明白过来。
许安:「我回去练字了。」
阿宁:「大哥等着,我和你一起!」
婉婉嘟着嘴生气:「都不跟我玩……」
鱼斯维牵起婉婉的手,「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婉婉渐渐发觉几个哥哥都不靠谱,只有鱼斯维是可靠的。
9
几年过去,丰年只剩下江北郑渊一个敌人,让明控鹤带一队人马接逢霜他们去建城居住。
红谷村上下喜气盈盈,他们避过了乱世最残忍的流离,偏安一隅享受宁静生活,如今更可以直接与亲人团聚,享受他们打下的江山。
丰年的孩子中,最大的许安已经十八岁,就连婉婉也十三岁,戴得上发簪了。
鱼斯维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岁,私心将遇到丰年那天做自己的生辰,算下来如今也有十五岁了。
逢霜看着自己养大的一屋子孩子,怀揣着与丈夫重逢的喜悦,嘴角不住地上扬。
婉婉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娘亲我要带这条裙子!」「这个拨浪鼓是五岁那年爹寄回来的,不能扔!」「我给爹做的点心,三哥不许吃!」
婉婉一边往箱子里放阿宁一边往外扔,收拾了一上午箱子里依旧空空如也,阿宁脸上倒是多了一道指甲印,婉婉亲自挠的。
最终还是许安过来阻止了弟弟妹妹们的争执,用大哥的身份威逼利诱,好歹让他们没发展到械斗。
婉婉闲下来了才想起:「阿卓和鱼斯维呢?」
「阿卓去学堂,小鱼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此时的阿卓的确在学堂,将齐先生这些年收集的古籍分类打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明卓和所有人期待的一样,长成了一个清雅出尘的翩翩公子,细长的眉配上明亮的目光,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被人忽视的存在。
那张脸过于俊秀,被垂下的发丝遮掩时,有种不辨男女的美丽,仿佛天地间的钟灵毓秀被他占据了大半。
玉管般的手指拂过黄黑的书页,明卓轻叹一口气。
「先生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了吗?即便到了建城,也没人会打扰先生独居,我会奉养先生的。」
「老了,走不动了。」
「婉婉他们会很伤心。」
明卓不拿自己说事,反而提最会撒娇卖乖的婉婉,希望打动齐先生,可是齐先生心意已决,无可更改。
齐先生笑了笑:「齐某一生,曾年少轻狂,斗酒章台,也曾委顿人世不知所往,我有过两任妻子,生了三子两女十孙,全死了……全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教过三百二十三个学生,封侯拜相的有,尸骨无存的也有,最得意的,就是你明家阿卓。」
齐先生拿出一本古书,仿佛在追忆年少求学的自己,又仿佛从中看到明卓牙牙学语时进入学堂,摇头晃脑念诵自己不知道意思的文章时的样子。
「阿卓,收好它们。」
「是。」
「阿卓,你是求全责备的人,却也要明白,凭你一人担不起天下人,世事总有缺憾,不要过于苛责自己。这是为师最后送你的话。」
「记下了,师父。」
明卓离开学堂,迎着耀眼的日头,依旧觉得难受。
鱼斯维背着一把黑布缠柄的钢刀,眼圈泛红低头走着,和阿卓迎面相遇。
他穿着玄色的练功服,上面全是泥浆汗渍,发髻也乱糟糟的一团,像是刚刚打过一架。
两人对视了一眼,鱼斯维扑上来抱住明卓就开始哭。
他哭起来总是没有声音的,可能是认为自己不应该哭出声打扰他人。
从小就是这样,生怕自己给他人添麻烦,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侥幸得来的。
但这会让他哭的时候颤抖得格外厉害,明卓被他抱着,清晰感受到他的难过。
「师父……不要我了……阿卓……师父不跟我走……」
原来是这样。
明卓本来相劝,可是莫名眼圈一热。
明卓抱回他,将头搭在鱼斯维肩上,两人依偎着,共同度过离别的伤感。
他的手碰到鱼斯维背上的刀,冰凉的刀身有完美的弧度。
刀客送出了刀,先生送出了书,说明是真的不会走了。
他和鱼斯维,以后都没有师父教了。
「我说怎么不见你们两个,背着我……你们背着我干吗呢?」
常宁从转角处探个头出来,先看见满脸泪水的鱼斯维,接着又看见泫然欲泣的明卓。
「你们打架了?」
鱼斯维拿袖子擦眼泪,明卓觉得尴尬,装腔作势地背着手,反而审问起常宁来:「你不帮婶婶收拾东西,到处跑什么?」
「娘叫我来喊你们吃饭啊,今天杀最后一头猪,各家都分有肉,婉婉做了酱肉肘子可香死了,快走快走!」
常宁挤到鱼斯维和明卓中间,两只手搭在两人肩上,「我说你们,多大的人了,至于娘们儿唧唧偷偷哭吗,想师父们了就来看呗,到时候小爷我亲自带兵给你们送回来,妥妥的啊!走吧,再不回去娘该担心了。」
婉婉做的酱肉肘子香味十足,连明卓这种挑食到了极点的人都就着吃了两碗米饭,一点没剩。
许安晚上吃多了积食,披着斗篷去河边散步,常宁趁着库房乱作一团,偷了一坛酒带到河边喝,和许安撞个正着,后来又遇上了鱼斯维练拳,干脆一起喝起来了。
逢霜管得严,从前不许他们喝酒,几人并排坐着抱着坛子轮流喝,几口下去就微醺了。
河边的晚风凉意十足,许安脱下斗篷,横着搭在三人身上,看向河对岸红谷村的点点星火,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等到天空星子闪烁起来,常宁和鱼斯维都睡熟了,许安不得不把他们摇醒,三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家。
明卓已经洗漱好了,坐在窗边看书,闻见三人一身酒气,不悦地皱眉。
「不沐浴不许上床。」
常宁大大咧咧地扯了椅子靠着他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阿卓,珍惜最后一次和小爷同床共枕的机会吧!」
明卓已经享受了十几年这种「机会」,不觉得有多值得珍惜。
当时的他不会想到,到建城后,他要用很长时间习惯没有许安的磨牙声、常宁的打呼声的夜晚。
说话间,鱼斯维已经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丰许安撑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了,直接往床上一倒,「我太晕了,先睡了。」
常宁还要去闹他,「大哥别睡啊,起来说会儿话。」
丰许安拿被子遮住头不听常宁鬼叫,常宁去掀他被子,鱼斯维去拦,结果齐齐摔在床上,把明卓的被子也蹬乱了。
明卓长叹一口气,意识到目前只剩他一个清醒的人。
将鱼斯维和常宁从丰许安身上搬下来,平放好,给他们脱了鞋袜,用帕子沾了热水擦脸,再把被子一个个盖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个人还不忘提出各种要求。
常宁叫着:「阿卓一起喝啊,别愣着……」
「在喝了。」
许安:「阿卓不能喝,喝了会醉,别听阿宁的……」
「不听,我不喝。」
鱼斯维:「阿卓不要累着了,早点休息……」
「马上就休息。」
常宁:「我丰常宁,要做大将军王!我要帮爹打仗!」
「行行行。」
许安:「我也要!」
「好,小安哥也要匡扶天下。」
鱼斯维:「真好,天下就要……太平了……以后……嗝……大家都有饭吃……阿卓,阿宁,小安哥,你们要一直都在……陪我一起……」
「好,大家都在,都和小鱼儿一起。」
鱼斯维闭着眼,于昏昏沉沉中咧嘴傻笑,「拉钩……」
「拉钩,快点睡吧少爷们!」
天之骄子明家阿卓这辈子第一次做小伏低,就是为了这群耍酒疯的大爷,每每想起他都觉得很后悔,好在那晚的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几位大爷忘得一干二净。
10
明控鹤多年后见到自己儿子,打量了半天,颇为满意。
「嫂子,养得真好!」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在说逢霜养的猪。
明卓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是听着父亲的英勇事迹长大的,直到见到真人,他才发觉,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接收的信息有误。
大人们一直说,明军师君子端方,性情温煦,八面玲珑,智计百出,是个一等一的浊世佳公子。
明卓对比着自己,一直觉得自己父亲就该是这样。
实际上的明控鹤相貌的确不错,但离「端方、玲珑、温煦」这种词汇,差得就有点远了。
后来明卓才知道,他爹出了名的手黑嘴贱,在阵前把敌军将领骂吐血过,丰年到处烧杀抢掠都比不得他招人恨。
他的神态语气,无论何时都仿佛带着嘲讽意味,总之就是有点讨打。
明卓觉得自己有被骗到……
明控鹤捏了捏明卓的脸,感叹道:「看看,也只有我这样的才生的出这么好看的儿子!」
婉婉捂着嘴笑了,明卓已经尴尬到耳尖发红,眼神乱飘,硬着头皮喊:「父亲好。」
「这是婉婉吧,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明卓心里加了一条批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一流。
「明叔好。」
许安常宁和鱼斯维也跟着喊「明叔好」,明控鹤目光扫过几个孩子,确认自己家阿卓是里面最好看的之后,挺起了胸膛——从这一点来看父子俩还是很像的,明卓也喜欢抬起下巴挺起胸膛,花孔雀开屏一般表达自己的骄傲。
「许安看着真壮实,常宁也机灵,这是鱼斯维呀,你名字还是我取的呢,记不记得?」
「记得,谢谢明叔!」
「行啦,嫂子,咱们走吧。」
「辛苦你了。」
红谷村的人上了马车,被几百人的黑甲卫围住,走出了这个静谧的村寨。
齐先生和盗成在山坡上远远眺望着车队渐渐远去,两人都没说话,目光久久不能收回。
雏鸟长大了,总有离巢的一天。
路途遥远,天天在马车里憋得慌,常宁闹着要骑马,明控鹤就给了他们几匹马。
没想到就是这每日的跑马时间,还被常宁发现了郑渊派来埋伏的人。
他一个人骑马跑得远,提前到了峡谷,发觉地上的泥土印子不对劲——这只能归咎为天赋了,即便是受过训练的军人也不一定看出来,但常宁一眼就觉得异样,勒马回身。
一支冷箭射来,被他挥剑砍断,愈发确定了有埋伏。
敌人已然暴露,倾巢出动,明控鹤立刻让黑甲卫戒严,明卓和鱼斯维想也没想就拔出武器。
「外面危险,回马车上去!」
明卓思量了一下,「父亲,我们也习武。」
明控鹤扫了一眼儿子和鱼斯维拿刀的姿势,骤然发觉两人既没有初次遇袭的惊慌,也没有年轻人什么也不懂的莽撞。
那样沉稳笃定的眼神,竟让明控鹤产生他们也能上战场的错觉。
常宁已经奔马冲回队伍了,一边跑一边吼:「他们是在峡谷埋伏,箭弩钉钩肯定比近身武器多,竟然敢追过来,一群蠢猪!打死他们!」
好吧,明控鹤高兴早了,这就有个激动不已的来了。
婉婉掀开车帘子,明控鹤以为她要劝自家哥哥,没想到她的小圆脸涨得通红,「三哥加油!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嘞!」
说话间,郑渊的军队就冲来了,常宁调转马头正面迎敌,明控鹤知道他身上一件甲胄都没有,呵斥他回来,他全然不听,一刀下去就是一条命。
马车上的逢霜还跟婉婉说:「当年你爹就是靠砍头攒军功的,比阿宁厉害。」
唯一比较正常的许安担心常宁:「太危险了,娘,你让阿宁回来吧。」
他刚说完,鱼斯维和明卓已经穿好甲胄,鱼斯维握着盗成传给他的刀向他们保证:「放心,阿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事。」
鱼斯维说话做事向来温暾,总给人一种唯唯诺诺的老实感觉,然而说这话的时候,婉婉罕见地从他眼中看出了冷肃杀意。
就好像那些人在他眼中已经是尸体了。
婉婉的预感没有错,鱼斯维不允许任何人危害丰家和明家的人,那些人敢埋伏,就是触了他这辈子唯一的逆鳞。
手起刀落,一刀一命,他的动作精准到了每一寸,每一次呼吸,一场残酷的反杀被他演绎得仿佛华丽的表演。
常宁在前,鱼斯维在后,明卓游弋两侧,处理突然射出的冷箭,三个少年竟杀出一种万夫莫开的气概。
有人冲进护卫圈,朝着逢霜的马车而来,外面的黑甲卫来不及回护,婉婉吓得抱住逢霜,许安想也不想就挡在母亲和妹妹前面,一柄长刀刺向他眉心,眼看就要挨到他,那人身影一顿,胸口冒出银色的刀尖。
他倒下后,丰许安看到喘着粗气的鱼斯维。
「没事?」
「没事。」
鱼斯维点点头,转身守在马车外,「阿宁阿卓都没事,我守着你们。」
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冲婉婉笑了笑,「别怕。」
「我才不怕!」
丰许安拍了拍他的肩,「小心。」
「知道。」
话音刚落,鱼斯维一脚踹开一个敌人,小臂翻转钢刀一挑,那人的脖颈就喷出血泉来。
外面传来常宁略显激动的声音,「他们要跑,拦住东边!」
许安无奈地低下头,觉得自己真没用,逢霜却将他和婉婉都揽进怀里,「你们都是娘最棒的孩子。」
婉婉忙说:「就是,大哥也很厉害!」
郑渊派了五百人伏击红谷村三百多老弱妇孺以及明控鹤的几百黑甲卫,本以为即便不成功,总能杀丰年家几个崽子泄恨,没想到自己的五百精兵被杀个精光不说,丰年的小崽子还提着人头进入建城,挂在城楼上张扬,隔空喊话他:
「姓郑的,有本事和我爹正大光明打一场,偷偷摸摸杀人妻儿,鼠辈一个,呸!」
建城中,人人以为红谷村里都是乡下土包子,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他们进城,等来的却是丰年那器宇轩昂的长子、威势赫赫的次子,让许多家族都歇了送女儿给丰年的心思。
这次的事件,也让更多势力选择投靠丰年。
毕竟郑渊妻妾成群,生了十几个儿子,成天争宠夺权,家中一团乱麻。而丰年这两子一女是一母同胞,丝毫没有山里长大的畏缩小气,反而气度非凡,和郑渊比起来,明显靠谱得多。
丰年握着逢霜的手,「辛苦你了。」
鱼斯维看着他的丰叔,在千万人之中耀眼夺目,旁人眼中阎罗般的人物,却捡回他一个乱世中的乞儿,细心看顾,给了他一切。
他莫名觉得自己魂魄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握紧了手中的刀,在心中发誓:我愿为丰叔,付出所有。
11
鱼斯维住在丰年的宅子。
许安和常宁住的院子挨着,两人都不想鱼斯维住得离他们太远,鱼斯维干脆就搬去隔壁的小书房住,势利眼的下人看常宁对鱼斯维「呼来喝去」的样子误会了,以为鱼斯维是当两位少主的小厮养的,态度难免轻慢。
若是丰年夺得天下,许安和常宁就是皇子,他们身边的位置多的是人想来分一杯羹,毫无背景的鱼斯维挡了不少人的道。
因此前面几天,下人们不仅不给他送饭铺床,还使唤他洒扫院子。
这就看出鱼斯维的愚钝来了,他丝毫没有脾气,人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常宁发现府里下人让鱼斯维去给小丫鬟跑腿搬东西时,直接动了手,他向来莽撞,一掌打得下人去了半条命。
外面风言风语传起来,说二公子暴虐,常宁才不在乎,他对于与他无关的人缺乏一些必要的同情心。他不管不顾闹出的事,许安替他善后,给那家人送了银子药材。
经过这事,大家也知道了两位公子看中鱼斯维,不敢再造次。
丰年和逢霜忙得脚不沾地安置好各家家眷,终于有空收拾家里这几个少爷小姐。
常宁刚刚犯了错,直接丢去军中,从小兵做起。
许安去明控鹤手下协助他处理政务。
婉婉去建城的女子学堂,那里是建城有头有脸的闺阁女子上学的地方,除了丰家这种战乱中起家的,还有许多投奔而来的世家。
逢霜希望婉婉能跟人家的女儿学学,掰正她那跳脱的性子。
至于鱼斯维,丰年本想把他也送去军中,让他打仗挣军功,将来封侯拜相,他却不愿意。
「我要做丰叔的侍卫!」
逢霜最是知道鱼斯维的性格,他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傻子,与其送他去军中被那群老兵油子欺负,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何况鱼斯维的武艺极高,有他保护丰年,很令人放心。
鱼斯维如愿以偿,成了丰年的小狗腿子。
有人就嚼舌根子,说别看这小子傻乎乎的,实际上精着呢,知道哪个主子的大腿粗。
只是这次常宁和许安都去当值,婉婉还得去女学,没人再替他教训那群小人了。
他也不在乎这些,做丰年的侍卫得贴身跟着他,丰年常常府衙军队两头跑,在府衙能碰上明卓和许安,去军队能看见常宁,回府了还能见到婉婉和逢霜,比起其他几人,只有他,能和大家都天天见面!
这种生活简直幸福,他每天都偷着乐。
丰年私下总喜欢叫他「儿子」,鱼斯维听到他叫就屁颠颠地过去,「丰叔,怎么了?」
丰年或者给他一块点心,或者扔给他一锭金子,「给你的,拿去。」
「谢谢丰叔!」
让明控鹤看来,丰年对待许安和常宁都没这么好说话,他认为丰年的心态是自己的儿子要管得严一点,捡来的野小子放纵一点也无妨。
但明卓却觉得,这是因为鱼斯维最爱丰叔,比许安和常宁都要爱。
鱼斯维这人,念书格外认真,学武格外认真,连爱恨都比一般人认真。
有时候觉得很讨厌,但一想到被他爱着的人里也有自己,又没法生气。
明卓摇摇头,继续熬夜写父亲让他写的文书。
如今他也是有正经职司的人了,要办好差事,不能被鱼斯维比下去!
12
当时的丰年在北方有郑渊这个大敌,南边又得防着蛮人,建城事务繁杂,人人都是连轴转,就连逢霜也因为与各家夫人走动瘦了一大圈,好长时间大家都聚不到一处。
好比这个月,常宁带兵出去搜刮回来的笔墨,托鱼斯维送去给许安;许安找到的古籍让鱼斯维带给明卓;明卓得了下属孝敬的翡翠簪子,麻烦鱼斯维送去给逢霜;结果逢霜去屯田慰问伤兵了,最后还得先给婉婉,让婉婉寻着空给母亲。
鱼斯维团团转了一圈,最后提议:「快到婉婉生辰了,不如大家请个假,一起给她祝寿。」
几人都应允下来,上官也都给批了假。
许安他们一请假,上峰就得问原因,问了原因,知道了顶头上司的女儿过寿辰,自然要表示一下,回家去就让夫人们准备。
夫人们都知道丰婉婉在女学是何等顽劣骄纵的性子,摸不准该送些什么,只能去找逢霜打听。
逢霜自己都差点忙忘了女儿的生辰,这也不奇怪,往常大家住在红谷村,生辰不过多煮一碗长寿面,她的确没想起来该给婉婉好好操办。
这可是她回到父亲身边的第一个生辰,儿子们粗糙着混过就算了,女儿家总要多给些体面,让人看到父母对她的重视。
于是逢霜找了丰年,决定好好操办此事,「正好将各家儿女们都召集来,许安常宁和小鱼儿都大了,顺便给他们相看婚事。」
「有道理。还有阿卓,他打小没了娘,控鹤又一心扑在公事上,别耽搁了他。」
逢霜瞪了他一眼,埋怨的意味很重,可丰年想不起自己哪里做错了。
「怎么了,我哪里说得不对?」
逢霜扯着丰年的领子,「自己慢慢想去吧!」
逢霜气呼呼地带着侍女走了,丰年依旧没想明白,捏着衣领反复思索,实在猜不透女人的心思。
正好看见鱼斯维,「儿子,婉婉过生辰你要送什么?」
鱼斯维兴奋地跟他丰叔分享:「我找铁匠铺的师傅给婉婉打了一套雕花刀,每一把上面都刻了蝴蝶,一套十二把,切菜砍肉剁骨雕花都能做,婉婉喜欢下厨,一定喜欢!」
丰年回味起婉婉上次做的红烧狮子头和腌笃鲜,不由得食指大动,「你倒是会选。那个,你婶婶说生辰宴上要给你们相看媳妇儿,你到时候机灵点儿,看上谁跟我说,知道不?」
「知道了。」
「你顺便也注意点阿卓,他要是看上哪家姑娘你也来告诉我。」
「嗯。」
丰年自我感动,觉得自己为了孩子们可算是殚精竭虑了,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逢霜不愿意帮阿卓找媳妇儿。
难道逢霜生阿卓的气了?不应该啊……
生辰宴那天,婉婉穿着层层叠叠的纱裙,好几种色彩在薄纱中若隐若现,每一层用不同材质的线绣了蝴蝶,翅膀上用细碎的宝石点缀,白玉禁步下垂着珍珠流苏,最下方缀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纯金铃铛,每走一步都有细碎轻灵的铃音。
就连绣鞋都是百金难求的锦缎所做,偶尔裙摆飞扬露出鞋面,流光溢彩。
从头到脚,无不精致美好。
这身打扮奢靡得过分,但一想到这是丰年唯一的女儿,又让人觉得无可指摘。
裙摆太长,婉婉不得不提起来走下廊檐,来到几人身边,她当着大家的面转了个圈,禁步整个飞起来,吓得教引嬷嬷说:「小姐慢点儿,莫失了仪态。」
婉婉才不在乎什么仪态,她要是在自己哥哥面前都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那谁愿意当这个建城大小姐谁去当!
「好看吗?」
常宁以前不欺负婉婉都睡不着觉,如今半个月没见,很有些想念妹妹。他给面子地鼓起掌,「我家婉婉最好看。」
许安打趣:「我看阿卓这建城第一美人的名头,该拱手让人了。」
明卓微微颔首,「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婉婉见鱼斯维还愣着傻乐,拿手指戳他肩上的盔甲,「该你了,快点夸我!」
模样恶狠狠的,反正今天她最大,谁都得让着她。
「额……好看。」
婉婉整个脸都垮下去了,「这也太干巴巴了……算了,看在你送我的刀的份上不生你的气。」
婉婉像从前一样拉起常宁的手要带他们走,教引嬷嬷又制止她:「小姐,不合礼数。」
婉婉吐了吐舌头,她太高兴了,忘记男女大防。
教引嬷嬷说过,哪怕是亲哥哥也不能这么亲近,不然会被人笑话的。
她松开常宁的手,「跟我来。」
快走到宴席上时,女子们的说笑声传来,南方女子的声音软糯清甜,这声音提醒了婉婉,她叮嘱几人:「对了,等会儿你们遇到傅家那姑娘,都不许搭理她!」
「哪个傅家?」
「就是凌云司掌印官那个傅家,他家的傅灵是我的死对头,你们都不要同她好。」
虽然不清楚那个叫傅灵的姑娘怎么惹到婉婉了,常宁还是想也不想就回答:「好好好,今天谁要是跟傅灵说一句话谁就是小狗,我跟你保证。」
婉婉得了保证,大摇大摆地领着自家哥哥们进入小厅,主角登场,又是这样华丽的方式,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隐约还听得到人感叹:「明卓可真好看……」
因为还没开席,少爷小姐们都聚在这里,或是赏花或是游艺玩乐,个个都是富贵里浸淫出来的天之骄子,自然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可只要明卓一出现,就像暗室里放进一颗明珠,独占所有风光。
婉婉不会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反正令他们赞叹的明卓也是她的阿卓哥哥,她与有荣焉。
「这是我家几个兄长,你们有的见过,有的还不认识,我就自作主张带来给大家看看了,你们玩你们的,不要拘束。」
鱼斯维谨记丰年的指示,全程盯着明卓,观察他有没有喜欢上哪家的小姐,回去好报告给丰年。
谁知道明卓一直跟着婉婉,陪她一起赏花,和她一起吃点心,鱼斯维心里着急,就快开席了,明卓除了婉婉都没看别家小姐,他之后跟丰叔说什么呀。
他扯了扯明卓的袖子,「阿卓,你跟我去那边?」
明卓看向鱼斯维指的地方,「那里都是女眷。」
「啊,是吗……你……不想去看?」
明卓摇摇头,随即轻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们小鱼儿也懂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
「不是,我是让你……」
鱼斯维说到一半,投壶那里发出一阵喝彩,婉婉只是看了一眼就柳眉倒竖,「哼,又是傅灵。」
婉婉眼珠子一转,「走,咱们去赢她!」
傅灵被几个女子围着,听见婉婉的声音转头看过来,只是这一眼就让鱼斯维觉得,婉婉不喜欢傅灵真不奇怪。
傅灵穿湖蓝色襦裙,身量小巧,仙鹤般的颈下是瘦削的肩,与婉婉比起来款式简洁到仿佛是男装。她梳着堕马髻,簪了一支明珠步摇,戴赤金祥云镶鸽血石的华胜,凤眸微敛,肤色白皙中透出微微红晕,她的瞳色很浅,仿佛从那双略带哀愁的眼中能传递出一切情绪,偏偏她又生了薄唇,嘴唇微抿,像是什么也不愿同你说。
傅灵整个人都如湖水般幽深静谧,和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的婉婉完全不是一种画风,甚至两人站在一起都显得违和。
傅灵是女学里学业最好的学生,婉婉则回回倒数,两个人就是没仇也积累了不少怨愤。
当然,傅灵肯定是不在乎婉婉的怨愤的,她不会和婉婉置气。
怎么说呢,连鱼斯维这么驽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傅灵是很好相处的。
「我也要投壶,傅灵,你敢不敢?」
傅灵浅浅地笑了一下,她的声音清雅却有力:「我已经玩够了,就不霸着这里,你同其他人玩吧。」
婉婉拦住她的去路,「不要,我就要你陪我。」
傅灵没有生气,反而问她:「那输赢彩头是什么?彩头不喜欢,我也不跟你比。」
婉婉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玉镯,「这是前朝传下来的禁宫之物,内刻有敬敏二字,应该是敬敏皇后的贴身之物,据说敬敏皇后出自你们傅氏,算是你的长辈吧,你若赢了这个给你可好?」
「我若输了呢?」
「你若输了……以后都不许投壶。」
傅灵顿了一瞬,「可以。你我各十支箭,十支箭内,谁投的多谁赢,若一样多,就加十步再投十支,可以吗?」
婉婉一撩袖子,「请!」
……
一刻钟后,婉婉的镯子到了傅灵手里。
傅灵摩挲着手腕,「承让。」
婉婉气得拽着手帕发泄,「不客气!还是你厉害。」
正说着,常宁和许安过来了,「婉婉,怎么了?」
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常宁想给妹妹找回场子,提出再赛一场,傅灵却不上这个当,「二公子是军中的人,我一介女儿,不敢与您相比。」
其实傅灵心中已经在骂人了,丰常宁这个人人都盯着的东床快婿主动跟她比投壶,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丰常宁不要脸她可是要脸的!
可惜常宁完全听不懂傅灵的暗示,「那让大哥和你比,他不是军中的。」
许安直接被弟弟推出来,骤然撞上傅灵略带嗔怪的眼神,转头就教训弟弟:「胡闹!」
又向傅灵道歉:「家中弟妹骄纵,多有得罪,傅小姐见谅。」
傅灵长舒一口气,「无妨,大公子不必挂心。」
许安又作了一次揖,才拉着莽撞的常宁和婉婉走,心里祈祷这事最好不要被娘亲知道,不然婉婉少不得挨一顿罚。
他如此替婉婉着想,婉婉却不领情,指责他是「叛徒」。
「说好了不许理傅灵呢,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真是不识好人心,我不拦着你们,母亲知道了一准禁你的足。」
「我看你就是被美色所迷,看上傅灵了,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帮!」
「这是什么胡话,人家一个清白女儿家,你说这种话,是要毁了她吗。」
婉婉自知失言,咬着嘴唇生闷气。
明卓出来打圆场,「婉婉,小安哥为了给你过生辰,连着两天整理案卷没休息,这会儿眼下都还青着,你都不心疼吗?」
婉婉对了对手指,「哦……」
鱼斯维听到钟鸣,说:「开席了,先过去吧。」
这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婉婉没有再闹。
13
「怎么样,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没。」
「那阿卓呢?」
「也没。」
丰年百思不得其解,同样是在他们这个年纪,他早就情窦初开赖着逢霜了,怎么鱼斯维他们几个这么不开窍?
「阿卓有没有跟哪家的姑娘说过话?」
鱼斯维想了想,阿卓几乎全程都陪着婉婉,哪里有跟其他家的姑娘说话,无奈地摇头。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鱼斯维最近升了官,做了丰年的侍卫统领,手下管着丰家内院几十个侍卫,不能再天天跟着丰年。
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丰年态度坚决,他不许鱼斯维这样不思进取。
用他的原话说:「你就是想给我当一辈子侍卫,我也有嫌你年老体衰的时候,滚去做侍卫统领,做不好就送你去军中和常宁做伴!」
鱼斯维可不想离开丰年,所以战战兢兢接下了新的职责。
逢霜给大家安排婚事的大计最近也不得不暂缓,北方的郑渊异动频频,大战一触即发,这时节谁家也没心思结亲。
一是家里人要准备打仗了,二是万一这头结了亲转头人就死在战场上,那找谁说理去?
明叔已经扎进军营里了,明卓和许安被安排去收集军粮,常宁自请去了前线,大大小小和郑渊的人交手好几回。
丰年必然要亲征,到时候留下建城一群人,很不安全,所以他才临时提拔了鱼斯维,想让鱼斯维配合逢霜在大战之时守住建城。
不过这事他没跟鱼斯维明说,怕鱼斯维压力太大。
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逢霜找到他,提起了丰遥思。
丰遥思母子的存在是逢霜和丰年心中永远的结,以往可以装作他们不存在,不提及,但如今要和郑渊大战了,再不将丰遥思接回来,万一死在外面,丰年不会怪逢霜,但逢霜会怪自己。
「丰年,遥思从头到尾是无辜的。」
「可是郑氏不无辜!要不是她,我们第二个孩子也不会死。」
「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是遥思不该死。」
丰年眼里闪过一抹决绝,逢霜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郑氏也不能杀,杀其母而留其子这种事,我们不做。」
丰年看了逢霜许久,被她的坚定所劝服,「好,都依你。」
逢霜将鱼斯维叫来,给他讲了丰遥思的往事。
那还是丰年起事不久的时候,他和明控鹤的队伍很小,甚至比不得稍微大型的山匪,但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展现了杰出的作战天分,引起了许多势力的注意。
郑渊就是其中之一,他想招揽丰年到自己麾下,丰年不肯,和郑渊虚与委蛇。
逢霜怀着第二个孩子,郑渊设计让她看见丰年和军妓拉扯纠缠不清,一气之下出走,被郑渊抓住软禁起来。郑渊给了丰年一个女子,是他的庶出妹妹,要求丰年纳了她,郑氏有了身孕才肯放逢霜。
郑渊此举是想用郑氏和孩子牵制丰年,可郑氏却想要独占丰年,所以她生下丰遥思后,就毒死了逢霜生下的孩子。
明控鹤终于找到机会带兵救出了丰年和逢霜,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尸骨无存。
逢霜一度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丰年也倍受煎熬。
郑渊眼见结亲不成反结了仇,也很恼恨郑氏,加上那时候他面对多方夹击准备逃往北方,没心思管郑氏,就把她丢下了。
郑氏自己找了过来,用襁褓抱着皱巴巴的丰遥思,求丰年救她。
丰年还没做决定,逢霜已经抱起了那个孩子,又哭又笑,把他当成了自己那个被毒死的孩子。
郑氏和丰遥思就这样捡回一条命来,一直住在军营里,被变相囚禁。
逢霜渐渐清醒,后来又陆续生下了常宁和婉婉,丰年那几年过得颠沛流离,逢霜和丰年、明控鹤商量后,决定带着各家老弱妇孺找个地方躲起来。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红谷村。
当时本来也是想带走丰遥思的,可郑氏把丰遥思当命,不许别人夺走他,而丰年也不愿意逢霜为了丰遥思操心,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留下了。
再后来,丰年的地盘渐渐稳固,明控鹤劝丰年送走丰遥思。
明控鹤想得长远,他坚信丰年能一统天下,那么丰遥思将来就会是皇子。身为皇子,他应该与许安常宁他们一同长大,避免将来皇子之间不合。
另外,丰年将来总免不了和郑渊一战,郑渊想用丰遥思牵制丰年,可反过来说,有了丰遥思,丰年打郑渊也有了后手,将来收编郑渊的军队,也可以拿丰遥思这个郑家后人说事。
总之,将丰遥思给逢霜抚养,对丰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丰年拒绝了,他无法忘怀逢霜失去孩子那段时间的失魂落魄,害怕丰遥思又惹得逢霜痛苦。
「小鱼儿,我是恨郑氏,但不恨那个孩子,只是……」
「我明白的,婶婶。」
她让鱼斯维从关押他们的别庄带丰遥思母子回建城,小心看管。
鱼斯维多年之后,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总是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
丰遥思清瘦且虚弱,看他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听说你现在是侍卫统领,深受丰年的宠信。」
鱼斯维不知道说什么,他曾发誓对丰家每一个人好,但丰遥思到底算不算丰家人,他不太拿得准。
「我才知道,逢霜夫人当年来接过我,可丰年送你去了红谷村。」
丰遥思捂着胸口笑,笑声里夹杂了许多气声,呼吸时胸膛起伏明显,激愤不能自已。
「鱼斯维,我今天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拴起来,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都是因为你。」
「你偷了我的人生!」
14
丰年和郑渊的大战终于拉开帷幕,建城的军官几乎都到了前线,留下和红谷村时期一样的场面。
区别在于现在建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是郑渊势力的靶子,吊在绳子上的肥肉。
前方大小战役各有胜负,丰常宁的名字总在其中,他勇猛善战,在战场上如鱼得水。
特别是他接连杀了郑渊几个儿子,正大光明地将郑渊儿子的尸体放在阵前,扬言:「就不给郑渊老儿送回去了,等哪天一家团聚。」
逢霜被夫人们奉承着,艳羡她有个如此出众的儿子,可她心中却惴惴不安。
常宁本就暴躁,自开战以来未尝败绩,气焰也越发高涨,这对他不一定是件好事。
鱼斯维告诉逢霜,「阿卓一定会劝着阿宁的。」
可惜鱼斯维想错了,明卓和许安是后防补给,常宁长期带着军队在外围伏击,几人很难碰面,也劝不到常宁。
就在这个时候,郑渊手下的肖将军带兵围住了建城。
鱼斯维有条不紊地组织守城,向最近的军队求援,逢霜将各家夫人小姐都接到一处,既保护她们,也变相看管,避免有人通敌。
接到求援的明控鹤和肖将军打过许多次交道,知道他对郑渊有些不满,便一面带许安回去救建城,一面让常宁抓捕肖将军的家眷,借他的家人策反他。
丰年和郑渊在正面交锋中,即便心急如焚也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免得动摇军心。
这看在丰常宁眼里就变了意味,他已经杀红了眼,听到有人围住他母亲妹妹,焉肯放过?
于是,明控鹤才到建城,就听说肖将军一家几十口人被常宁杀光,只剩了一个五岁的孙儿。
丰常宁在远处喊话,「姓肖的敢动我建城一寸土地,就让你断子绝孙。」
在他看来,肖将军敢围建城,就必须要给他教训。
他才不会给姓肖的与家人团聚的机会,给他留一个孙子已经是他大发善心。
明卓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常宁都已经动完手了。
常宁的鲁莽给建城带来了莫大的危机,肖将军本来还有可能阵前倒戈,现在遭此侮辱,丰家杀了他家人还指望他俯首称臣吗?
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发动了进攻。
那场战斗打得很是惨烈,肖将军的军队死伤八九成,建城之中也有多家亲眷被屠。逢霜中了冷箭,手心被贯穿,留下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鱼斯维的护卫队几乎全部战死,明控鹤救下鱼斯维的时候他满头满脸的血,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砍得刀口卷了刃,受的伤也最重,之后昏睡了十来天,睡梦中还在无意识地挥臂,军医说这样下去手臂可能废掉,婉婉用软纱将他手脚绑在床上,跟昏睡中的他一遍遍重复:「我们没事,小鱼儿你休息吧」。
明控鹤真是气得吐血,要不是常宁的冲动,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他留下许安在后方收拾残局,自己去了前线痛骂常宁。
常宁也懊悔,但他懊悔的是自己没有回去救援建城,他觉得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保下建城,不会战损这么严重。
他并不觉得自己杀肖将军一家有错。
丰年在这件事上没有一味指责常宁,他跟明控鹤说:「常宁此举虽然凶险,但也能震慑郑渊,以后没有谁敢再觊觎建城。控鹤,我当年比常宁还要莽撞,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明控鹤心想,那也是我天天跟在你身边,死命地劝才把你改造好的。
「常宁这样不行!」
「是,我让人拉他下去打六十军棍了。」
「这不是责罚的问题,你该让他回建城清醒清醒,别让他继续掌兵。」
「控鹤,即便他不是我儿子,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我不忍折他羽翼。」
明控鹤长叹一口气,知道是不能说服丰年了,只能叫来明卓耳提面命,让他看着常宁,别让常宁再犯浑。
明卓前脚答应了,后脚又被派出去运粮草——丰年手下的人不少,但值得信赖的可用之才不多,明卓哪里能天天守着常宁一个呢。
这之后不久,明控鹤夜里忽感不适,捂着胸口倒过去,就再也没起来。
大夫说是常年殚精竭虑,心力耗竭而亡。
明控鹤是丰年从小到大的兄弟,真正意义上的血脉相连,他守着明控鹤的尸体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肯相信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他离开了。
而且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悄悄离去,什么也没留下。
丰年一夜之间白了头。
远在建城的逢霜等人得知这个消息也格外惋惜,鱼斯维刚刚醒来,就要去前线。
逢霜安排丰许安去,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鱼斯维却怎么也不肯。
「婶婶,我必须要陪着丰叔和阿卓。」
鱼斯维带着临时抽调的四个护卫,骑着快马赶去前线。
丰年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皮肉耷拉在骨架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明卓反倒比他清醒些,跑上跑下准备丧仪。
直到看见鱼斯维,明卓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塌下去。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鱼斯维冲过去抱着他,明卓才发出与他的模样毫不相符的野兽般的哀号。
「我爹死了……
小鱼儿,我没有爹了!」
「对不起,阿卓,对不起。」
明卓心痛,他比明卓还痛,他莫名其妙地道歉,仿佛让明卓他们这样难过都是他的失职。
那些让明卓感到无奈的沉重爱意,在此刻成了最坚实的堡垒,让他在痛苦中隐约看见,有一个人不论何时都站在身后守护着他,这世上还有人如此在乎他。
明卓很少流泪,每次都是在鱼斯维面前,只因鱼斯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毫无保留爱护着的。
明卓如此感激鱼斯维在那个时候来到他身边,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15
明控鹤下葬后,鱼斯维抬棺回了建城,和丰许安一起留守后方,明卓接替父亲的职责和常宁一起在前线作战,战事胶着,一年多的时间倏忽而过。
后来每每回想,鱼斯维都怪自己太蠢,一味在意建城的安防,没有注意到许多暗流涌动。
丰年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建城和军中渐渐分成了两股声音,一方认为丰许安是嫡长子,将来成为太子理所应当,一方则认为长子体弱多病,丰常宁军功卓著,比起长子更加有王者气度,所以簇拥在丰常宁身边。
如果明控鹤还在,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明卓显然还没有成长到他父亲那样老练,一心扑在军务上,对此心有疑虑,却也觉得无伤大雅。
至于鱼斯维,他觉得许安是世上最好的,常宁也是世上最好的,这些言论让他产生困惑,想不通的事情,他逃避般不去想。
他犯的最大的一个错,就是让丰遥思接近了许安。
许安一直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也一直和父亲一样选择无视,但郑氏不久前自杀身亡,丰遥思冲到许安面前求他安葬母亲,两人有了交集。
丰遥思厚着脸皮跟在许安身边,不理会旁人的冷言冷语,鱼斯维负责防务,日夜巡逻,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许安和丰遥思走得很近。
丰遥思在许安身边煽风点火,否认常宁的功绩,为许安鸣不平。
「夫人生下你时颠沛流离,才让你身体这样虚弱,又不是你不愿意随驾出征,你在建城统管政务难道轻松吗,怎么就好像所有功劳都是他丰常宁的?」
这样的话,一次两次,许安或许会训诫,但说得多了,许安自己也不免去想。
是啊,他体弱不能习武,这难道是他愿意的吗?
论勤学刻苦,聪明才智,他哪里比不上常宁了?为何父亲还没登上那个位置,那么多人就开始说他不配做太子?
他难道就一点功绩都没有吗?
丰许安的不满常宁一无所知,他热爱战场,享受肆意杀伐的快乐。
丰年觉得一切都在正轨上,但明卓却一日胜一日地担忧。
他总觉得常宁越来越暴虐了,是的,暴虐。
小时候打邻居的孩子,到了建城打伤下人,上了战场灭人满门,这些事情他都受到过惩罚,但又好像没能制止他愈发放纵。
他热衷于杀戮,在战乱年代或许是好事,可将来呢?
总有一天会天下太平的。
建城的风言风语也让他担心,他想回建城一趟,弄清楚许安的想法,却总是没空,每每问鱼斯维,鱼斯维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回答一切都好。
一切都不太好!
明卓觉得什么东西失控了,渐渐向深渊滑去。
16
让明卓后悔终身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丰年的寿辰到了,丰许安准备了寿礼亲自押送来前线,丰年很久不见长子,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去接,没想到遇到了郑渊的部下。
丰年带去的人手不够,受了重伤。
前方的丰常宁请命回中军帐见父亲,暂掌军令的丰许安却始终不同意。
丰许安的回话是父亲一切安好,三弟安心攻城。
与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丰年已经死了,丰许安秘不发丧是为了趁机夺取大权。
丰常宁彻底慌了心神,对丰年的安危忧心如焚,作战时哪里还有什么章法,那座城池的守军又坚守不肯投降,丰常宁攻打了八天,进城以后脑子一热,下令屠城。
古往今来,屠城都是不能被原谅的罪行。
两军交战,你可以杀敌军,杀敌人的亲眷,但这和屠城的性质不同,屠城意味着,城中无辜的老弱妇孺,甚至襁褓中一无所知的婴儿,统统要死。
屠杀了整整两天,城墙上的青砖都被浸染上不祥的红色。
明卓知道这个消息时,气急攻心,喉咙处涌上一阵腥热,嘴里蔓延起鲜血的味道。
他想起幼年时问齐先生,若最亲近的人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该怎么做。
当时齐先生怎么教他的?
是了,齐先生让他看住亲近的人,不要让他们犯错。
这也正是从前明控鹤对丰年的做法。
可他明知道阿宁冲动鲁莽,明知他可能犯错,却没能拉住他!
他吩咐副官:「这些天军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大大小小,全部告诉我。还有,让建城那边来个人,我有事要问。」
常宁屠城后第三天,明卓去了丰许安的军帐,在那里,丰遥思正在为他拟文书,香炉升腾出热气,蒸腾着向上,场景一片祥和。
看起来那么像红谷村中的他们。
明卓不经通报闯了进来,丰许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拔剑对准了丰遥思。
丰遥思下意识地喊:「大哥!」
「阿卓你做什么?放下!」
明卓自认脾气不差,弟兄们吵架也总是他来劝和,但如今他的愤怒到了顶点,若不是强大的自制力,他早就一剑穿透了丰遥思的喉咙。
「郑氏一年前死去,说是自缢,颈骨却泛黑,逢霜婶婶不会杀她,是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
丰遥思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你在说什么……」
「你在凌云司散播丰叔想让常宁继承事业的消息,让建城人人站队,把许安和常宁逼到对立面去。」
丰许安呵斥:「阿卓!」
明卓吼了回去:「你闭嘴!丰遥思还安插人手到常宁身边,鼓吹他请封大将军王,让他也生出夺位之心。」
「哈哈……哈哈哈哈……」丰遥思忽然笑了,他像是喘不上气一样捂着胸口,笑得可悲又艰难,看向明卓的眼中氤氲着漆黑的风暴,「怎么就是我了,丰许安要是不忌惮丰常宁,我就是说破了嘴也没用,这事情怪不得我。」
「哪怕许安和常宁决裂,也轮不到你。」
「我才不稀罕!丰家的一切都让我恶心!」
丰遥思恨声说:「我求丰年生下我了吗!我求着要做他儿子了吗!既然那么厌恶我,杀了我不好吗!像狗一样把我养大,指望我对他摇尾乞怜吗!你们做梦!
我就是要揭穿你们丰家的假面目,什么和和美美一家子人,在权势面前还不是丑态百出。
真该让鱼斯维来看看,亲眼看着他的小安哥不许丰常宁回来,看他们是如何手足相残。
这些本该是我的!他偷了我的,我都要毁掉!」
明卓冲丰许安:「看见了吗,咱们就是被这种东西耍了。」
丰许安嘴唇微抿,不肯直视明卓的目光。
明卓意识到,已经晚了。
猜忌和怨恨就像墨滴进了清水,看似没有痕迹,却永远留在其中。
许安和常宁,再也回不去了。
明卓的手不由得颤抖。
冷静,不能出错,天下人都可以出错,你明卓不能出错!
「丰遥思,我不会杀你,我会看着你,看你夹紧尾巴聊此余生,你不会有朋友,不会有爱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人,我要让你在监视和懊悔中孤单死去。这不是我对你的惩罚,而是你所做的一切让我不得不这样提防你。
听清楚,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不……」
明卓也想说不,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只能接受,然后尽最大努力,搏一个好一点的结果。
「小安哥,你会让阿宁活着吗?」
「我会。」
「记住你的话,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17
鱼斯维终于察觉到往常被他忽视的那些事。
例如建城官员惟丰许安马首是瞻,丰年还没有登基,就有人称呼他为太子殿下,逢霜训斥了几次,但丰许安竟然全当没发生。
自他上次从军中回来,提拔了一个侍卫营副统领柳赦,鱼斯维便没了事做。
丰许安架空了他。
丰遥思没有回来,但也没有在军中任职,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至于常宁则提前跟着丰年进了京城,军中回来的人完全是另一种态度,对常宁极为推崇。
鱼斯维慌乱了,他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写信给明卓,明卓却让他加紧护送建城官员搬去京城。
丰年打败了郑渊,只剩下清扫余部,而今已在京城筹备登基大典。
鱼斯维想找丰许安说说话,他觉得他们应该聊聊的,但是丰许安总是各种借口推辞。
他擅自去找丰许安,却意外发现丰许安和傅灵在坊市见面,傅灵冲丰许安摇头,他们的神情都很不好。
傅灵发现了不远处的鱼斯维,吓得戴上冪篱就跑,丰许安去拉她的手也被她挣脱。
鱼斯维走到丰许安身边,问他:「你和傅小姐……你们……」
「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我知道,小安哥。可是你如果爱慕她,为什么不去找逢霜婶婶?」
丰许安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小鱼儿,你什么都不明白。」
鱼斯维又一次对自己的蠢笨感到气愤,如果他聪明一点,或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他不得不去求助婉婉。
「婉婉,傅小姐已经及笄几年了,他可有婚配?」
婉婉惊讶地看着他,「哪有你这样问女子婚配的,你喜欢傅灵?」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问问……」
婉婉撇撇嘴,「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她,傅灵德容言功、琴棋书画,什么都比我好,连娘都说要把她嫁给哥哥。」
「婶婶想跟傅家结亲吗?」
「好像是,傅夫人来我家几次了,但是他们可精得很,还没定下跟哪个。」
「这是什么意思?」
「鱼斯维你真的太笨了,傅家是想让女儿以后做……哎呀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就糊涂着吧!」
鱼斯维的确笨,不然不会看不出许安和常宁势同水火的局面,也不会猜不出傅家的心思。
他们要傅灵嫁进丰家,是想做太子妃、做皇后,有朝一日母仪天下。但现在的局面下,没人知道丰年心中属意丰许安还是丰常宁做太子。
所以,傅灵不敢接受丰许安的爱慕。
连婉婉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鱼斯维却想不透,也没有人愿意跟他点明。
大家都觉得,小鱼儿不该掺和进这些事。
18
到京城之后,丰年登基,立逢霜为后,婉婉为俞林公主,追封明控鹤为泠水侯,使明卓袭爵,建城文武官员,各有封赏。
唯有立太子一事迟迟不决。
鱼斯维又回到丰叔身边,像从前一样跟在他身后,守着他吃药养伤,陪他处理政务。
丰叔明明拥有了一切,却总是提不起劲来,多年征战消耗了他的身体,明叔的死对他的精神更是沉重的打击,丰年有时恍惚,会问鱼斯维:「控鹤怎么还不来呢?」
随即反应过来,明控鹤永远不会来了。
他们曾许诺共享的江河湖海、盛世人间,明控鹤都看不见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他身后,撑着他往前走,也拦住他不往下掉。
「叫阿卓来宫里吧。」
明卓相貌像他父亲,丰年有明卓和鱼斯维陪着,就能欺骗自己,控鹤还在。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深,宫人们穿着棉衣在广场上洒扫,明卓穿着正红官府,在白雪中艳丽得不似真人。他和鱼斯维并肩而行,所到之处,宫娥们驻足凝视,窃窃私语,含羞带怯的目光围绕着这位京城第一美人。
鱼斯维却看到了他那为人追捧的容颜之下日益深重的忧虑。
鱼斯维想说点什么,让他开心,于是他开口:「听说阿宁的妾室生了孩子,阿宁做父亲了,不知他年前会不会请客,你准备礼物了吗?」
「常宁不日就要去南边剿杀郑渊余孽,过年都不回来。」
「哦,他都没说,我太久没见到阿宁了。」鱼斯维越说声音越小,明卓很不想同他说这些,但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大家现在都不聚了呢?」
明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片刻的失神。
所有人都不一样了,只有鱼斯维还是那个鱼斯维。
「小鱼儿,你觉得许安和常宁,谁该做太子?」
「啊……都行……」
「没有都行,这件事没有两全其美,小鱼儿,如果让你选一个呢!」
明卓急切地想确认什么,他做了决定,不知道对错,也不能对人说,他受了一万分的煎熬,偏偏煎熬他的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多想把这些都告诉鱼斯维,可他忍住了,鱼斯维不该承受这些,他会比自己更痛苦。
「阿卓,你到底怎么了?」
明卓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瞬,随即恢复之前那种淡漠的模样。
「小鱼儿,我们不再是红谷村里只管长大的孩子了,从丰叔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肩负了天下,所以……」
所以他不能扶持一个曾经屠城的暴虐之人做帝王,不能看他沉醉于战事,让民众不得生机,让天下动荡不安。
他不能选阿宁,只能选丰许安。
「所以不管我做了什么,希望你……」
「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阿卓是天下最聪明最善良的人。」
明卓有些哽住,他低头看了一下地面,避开鱼斯维赤诚而不掺杂质的目光。
说好了,鱼斯维,不要怪我。
19
开春,常宁在南边大捷,斩杀郑渊余孽上千人,俘虏他仅剩的儿子及其家眷,宣告丰家皇权稳固。
京城人人传颂着三皇子「大将军王」的威名。
与此同时,丰年的身体积重难返,倒了下去。
鱼斯维守在丰年和逢霜身边,没有察觉到宫中的异样,婉婉却发觉宫里被围了起来。
围住他们的人,是他的大哥丰许安。
婉婉即便早有猜测,事到临头也难掩悲伤,她忽地就哭出来,知道一切都不能挽回。
红谷村里,哄着她宠着她的大哥和三哥,都没有了。
她问了和明卓一样的话。
「大哥,你会让三哥活着的,对不对?」
「我会。」
说完,婉婉就让侍女关上宫门,不愿再管他们之间的纷争,因为不管是哪一个,最后都是她的骨肉破碎,都是一样的疼。
丰年偶尔清醒,会叫常宁和许安的名字,逢霜告诉他常宁在回来的路上了,很快了,求他再等等。
但是常宁回不来,因为丰年病重的消息传不到宫外。
等到常宁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丰年等了很久很久,等不来他的常宁,就一遍又一遍地对鱼斯维说:
「以后他们兄弟吵架,记得劝,劝不住了就去找阿卓,他有办法……
丰叔以后……不在了……要吃饱饭,长壮点……
不要哭,男子汉不许哭……
小鱼儿,你叫我一声爹……」
鱼斯维目之所及被泪水模糊,他习惯性地用袖子擦干眼泪,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
「爹……」
声音明明很小,却耗费了他所有力气,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心口刀绞般的痛。
他曾经那么渴望做丰年的儿子,但如果代价是丰年会死,他宁愿收回一切妄想,做回那个没人要的流浪儿。
「小鱼儿,下辈子还来找我,记下了?」
「记下了。」
「傻小子……」
……
丰年驾崩,丰许安登基继位,常宁赶回来的时候,丰年已经入殓了。
常宁身上的战甲染血,神情癫狂,带着他手底的兵冲进皇城,被泠水侯府围攻,生擒。
也是那一天,三皇子府的两个孩子莫名死亡。
常宁亲眼看见身穿甲胄的明卓面对自己,依然不肯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阿卓你告诉我!」
明卓无话可说,他将常宁带去了丰许安面前。
那之后,常宁被封为梁王,丰许安下旨,梁王终身圈禁河间苑。
逢霜得知消息后,扇了丰许安一个耳光。
丰许安平静地告诉她:「朕要娶傅灵,请母后宣傅家人进宫。」
国丧六个月后,太后懿旨,傅家嫡长女选为皇后,择日大婚。
与此同时,泠水侯明卓尚俞林长公主。
鱼斯维自请去河间苑看守梁王,丰许安一开始不许,明卓进宫劝了一次,他还是同意了。
明卓和婉婉大婚之后,卸了职务,夫妻两个离京游玩,在走之前,他去了一次河间苑。
不过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远远看着。
守卫认出了他,禀报给鱼斯维,鱼斯维很快从河间苑出来。
明卓一直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往外看,没有下车的打算。
鱼斯维却知道他要问什么,告诉他:「我会陪阿宁打拳,和他一起吃饭,守着他吃药。」
「这很好。」
「要我告诉他你来过吗?」
「不必了,他不欢迎我来。」
明卓放下车帘子,放到一半,又想起什么,「那你呢,小鱼儿,你好不好?」
「我没事,阿宁还活着,你们也都还活着,这样就很好了……逢霜婶婶照顾小安哥,你照顾婉婉,我陪着阿宁,我们还是在一起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
「别说了。」
明卓听不下去,吩咐车夫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明卓闭上眼睛,一时间只想逃离这一切,却听见马车外面鱼斯维的声音。
「阿卓,我不怪你!」
明卓胸膛某处微弱地跳了一下,他伸手捂住那里,感受到真切的心痛。
幸好,哪怕天下人都怪他,还有一个人不怪他。
还有鱼斯维,只有鱼斯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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