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嫡姐落水后,仿佛变了个人。她横眉冷对看着我:「你一个贱妾生的女儿,凭什么跟我堂堂侯府嫡女亲近?」
四下无人时,她还会冷言冷语:「赵雁雁,你不过就是个恶毒女配。学乖点儿,别挡我大女主的路。」
她是穿越女,占了我阿姐的身子,夺了我阿姐的家世宠爱,还要撇了她挚爱的青梅竹马,妄想攀龙附凤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她一个烂人凭什么毁了我阿姐光彩夺目的一生?
后来,她哭着求我放过她,说什么都可以给我。
可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要我的阿姐能回来。
1
赵婉婉刚醒的时候,我迫不及待赶去看她,却看见翠微正跪在院子里抖着肩膀轻声啜泣。
阿姐为人一向来心慈,待人向来一视同仁,从小到大,更是从未见她责罚过谁。
我走近去看,地上是一地的碎瓷片,翠微正跪在上头,膝盖处已经有殷殷血色。
我蹲下身子问她话:「怎么回事儿?」
翠微唇色发白道:「五小姐,都怪奴婢,今日给大小姐奉上的汤药烫口,大小姐便罚我跪在院中,以儆效尤。」
我沉声安慰她:「许是阿姐刚醒过来,灵台尚未清明,才会如此。」
我扶她:「你起来,先去檐廊下坐会儿,这膝盖伤了,得上药。」
翠微拼命摇头:「大小姐说了,得跪满一个时辰才行。」
我:「阿姐是什么样儿的人,你最清楚。想来是一时在气头上,这会儿该是后悔了。快起来吧。」
翠微被我扶着起来,却听耳边一声厉喝——
「谁让你个小贱蹄子扶那个贱婢起来的?」
2
是阿姐的声音,却是阿姐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污言秽语。
我回身,就看见赵婉婉神态倨傲地站在台阶上,抱臂冷冷地看着我同翠微。
阿姐醒来且行动自如,当是大喜事,我一脸笑意迎上去唤她:「阿姐!
「你身子大好了!
「真是太好了!」
赵婉婉抬手捏着帕子捂了捂鼻子,一脸嫌弃道:「别过来!
「离我远点儿!」
当下,我的脚便如灌铅一般,再难向前行一步。
赵婉婉视线移到翠微身上,嗓音冰冷得如同三九寒冬天里的寒冰:「谁让你起来的?」
翠微腿抖得厉害,身子已是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我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为她辩解:「阿姐,翠微她撑不住……是我让她先起来的。」
「闭嘴!」赵婉婉严词厉色,只看着翠微,道,「什么阿猫阿狗让你起来你就起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今日若是不罚你,你可还知道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
「翠果,给我打烂她的嘴儿!」
3
我挡在翠微跟前,替她求情:「阿姐,翠微受不得刑罚了。
「而且,阿姐你身子刚好,我扶你回屋歇着吧。」
赵婉婉轻蔑看我一眼,抬手就给了一旁垂首而立的翠果一个大嘴巴子:「叫你掌嘴,你待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话毕,看着我,声音放大道:「今日谁若再敢拦着求情,别怪我一道罚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旁蹿出来,挡在了我跟翠微跟前,是四哥。
四哥嬉皮笑脸道:「阿姐,你醒了!就回屋好好歇着嘛,干吗动气,容易伤身。」
赵婉婉居高临下看着我们,质问四哥:「你与我是一母所生的姐弟,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嫡子,你竟然为了一个庶女顶撞你的嫡亲姐姐?」
四哥一脸不可置信:「阿姐,是你教导我们,雁雁是我们的妹妹,和你我并无分别!」
四哥只比我大半岁,小时候他还会欺负我,学着外头那些人骂我是个不得宠的庶女,却被阿姐一通教训:「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何分什么嫡庶尊卑?
「阿姐疼爱雁雁,你是不是要连我这个阿姐也一道不认了?」
四哥那时候身量也不高,圆滚滚的,如同个团子,伸出他的肉肉手来牵我,还同我道歉:「雁雁,是四哥不好,四哥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曾经那样小小的一个人,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立在我的身前,用宽阔的臂膀为我撑起一片天。
他的处处回护,皆是源自阿姐对我的疼爱和悉心教导。
「荒谬!」赵婉婉怒不可遏,「我们的母亲是镇国公家的嫡女,是陛下亲封的景云县主!」
她毫不掩饰,拿手指着我:「她的娘亲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趁着酒醉爬床的贱人!
「你竟将她与你我相提并论?」
我只觉得今日的日头好大,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刺得我眼睛中泛出泪水来。
小时候,我与阿姐一道去学堂念书,便有高门嫡女组团来欺负我:「真是晦气!你一个庶女,凭什么跟我们同堂而学?
「先生教你这样的人读书,可不就是污了圣贤之名?
「你要是识相,就早点滚回去,安安耽耽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
我被她们推搡在地,是阿姐过来扶起我。
一向温婉端庄的阿姐头一回如发疯一般,跟那些人扭打在了一起,半点儿大家闺秀的颜面也不顾了。
「谁许你们欺负我家雁雁!」阿姐的发髻乱了,衣服也被她们扯坏,却仍是顾着不让我受半点欺负。
我看着脸憋得通红的阿姐,终于鼓起勇气,撸起袖子冲上去同她们打了起来。
闹剧以先生勒令我们所有人回府闭门思过而结束。
那时候我在阿姐跟前低着头,哽咽着问她:「阿姐,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坏种?
「我娘她……」
阿姐只将我揽入怀中,沉声道:「这都与你无关。
「你娘或许如旁人所言,趁着酒醉爬了父亲的床。
「可这件事情之中,即便有错,也不只是你娘一个人的错。
「难道父亲就没有错了吗?
「就因为他是男子,所以便可以置身事外,只让女子因此受人责难?
「无论你娘做了什么,雁雁,你只是你自己。
「很多事情,由不得你选。」
我眼里蓄着泪看着阿姐,从小到大被人欺凌辱骂至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同我说——
雁雁,这不是你的错。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她绝对不会说出如今这番以嫡庶而论的话,更不会随意轻贱任何一个人。
我心底竟猛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眼前的这个人,她不是我的阿姐!
4
阿姐性情大变。
就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四哥都发现了阿姐的不对劲。
阿姐绝非沽名钓誉之辈,每年的赛诗大会,她都假托天真居士的名号参赛,且屡屡夺魁。
可今年,赵婉婉却在帝京的赛诗大会上大放异彩,作出诸如「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这样惊才绝艳的诗句来。
一时间成为帝京风头无量的名门才女。
阿姐平素交友并不拘门第,只要见解兴致相投即可。可自打赵婉婉醒来过后,她便只结交权贵之女,从前结识的寒门之女上门来探望她,她也不屑一顾。
素来温柔贤淑的阿姐,现在对下人动辄打骂,稍有不顺心便摔碗罚跪,一副主人教训奴才的架势。
……
我私下里偷偷见过翠微,全身上下已是没有一块好皮。
翠微说见过赵婉婉揽镜自照,自言自语,说什么系统,什么穿越,还有什么大女主。
「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傻逼,把个庶女宠得跟个宝儿似的。
「幸亏你这个系统还有点样子,给了我个侯府嫡女的身份,要不然,要是那个庶女,我岂不是天崩开局。
「赶紧做完任务,我要换个世界玩儿了。」
她果然不是阿姐,她只是一个占了阿姐身子的卑劣赝品!
翠微哭得眼睛都肿了:「五小姐,大小姐是不是邪祟入体,疯魔了?
「要不要告诉侯爷,请方士入府……」
我朝对鬼神之说向来讳莫如深,前朝有位妃子便是如此,最后被施以火刑,整个人被活活烧死。
若是让人知道阿姐被夺舍,怕是要引来祸端。
如此,就算将赵婉婉从阿姐身体里赶走,阿姐恐怕也是活不成了。
我阻止道:「千万不要。
「此事由我来想办法。你只需暗中监视赵婉婉的一举一动。
「往后我们便不能随意相见,以免叫赵婉婉起疑。
「若有事情找我,便在厨房送到我院子里的汤盅里放一朵紫薇花。我会再设法与你相见。」
我嘱咐道:「切记小心行事,也要珍重自身。」
翠微是从小服侍阿姐的侍女,多年来承她恩情,她自是不会拒绝,应下后便匆匆走了。
5
我在府中待着,日日便有关于赵婉婉的消息传来:赵婉婉在帝京贵女的聚会上与宋将军之女因为穿衣自由针锋相对。她嘲讽宋文意穿得像个男人,没有半点儿女人味。
赵婉婉将原本给流民施粥的铺子改成了火锅店,却只接待贵宾,一顿火锅价值千金。
赵婉婉当街惊马,险些受伤,却被太子殿下救下。
直至第十日,厨房送到我院中的汤盅里,飘着一朵洇着水的紫薇花。
6
我与翠微私下相见。她告诉我,赵婉婉将在三日后的曲水流觞宴上设计陷害我,此事赵婉婉吩咐暖香去办,内里细节她并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还听见了谢玉的名字。
谢玉便是阿姐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无此次的差错,明年春天该是要成亲的。
我正忧心无法与谢玉联络,怕引起赵婉婉的疑心,这会儿倒是该谢谢她,趁着我瞌睡便来送枕头了。
至于暖香,是赵婉婉近来在大街上救下来被人强抢的孤女,因此义举收买人心。
赵婉婉倒也不算太笨,知道侯府的人用起来并不得心应手,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7
三日后,我在曲水流觞宴上被贵女们推入小溪中,衣衫尽湿。
从来处处护着我的阿姐不在了,只余一个在岸上冷眼望着我的赵婉婉。
待我艰难爬上岸后,她才迎上来,脱了身上的披风,为我披上。
她一副慈爱长姐的模样,吩咐暖香道:「我来时刚好带了衣裙,在马车上,快去取了,带五小姐去客舍换身干净衣裳。」
我身上湿哒哒滴着水,头发粘在脸颊上,冷得唇齿打着哆嗦,仍是自作乖巧的模样道:「多谢阿姐。」
赵婉婉眼中的嫌恶转瞬即逝。
8
暖香极快地取来了衣物,领着我去客舍换衣。
秋日寒风瑟瑟,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与暖香闲聊搭话,以驱凉意:「暖香你这样的美貌,便是入宫做娘娘都不过分呢。」
暖香的步子微滞了下,旋即神色恢复如常:「五小姐说笑了,奴婢蒲柳之姿,况且,大小姐对奴婢有大恩,自该侍奉大小姐终老,不想那些。」
我不置可否:「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呢……」
言毕,我不再多说,倒是暖香神思有些飘远了。
到了客舍门前,暖香方才回过神来,为我推门。
偌大一间客舍,竟是只摆了好大一张床,再无旁物,想要算计我与谢玉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我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清香,这玩意儿,我在我娘屋中常闻到,她喜香,与我父亲的那一晚,所饮的酒并不足以使他动情,只是加上了这催情香功效。
暖香道:「五小姐,您在此处换衣衫,奴婢去为您寻个暖炉,再备份姜茶过来,为您暖暖身子。」
我只点头:「多谢了。」
暖香刚一出门,我便从袖袋中摸出一颗宁神片含在舌下,此药片可保人神思清明,不致被催情香左右。
9
暖香带来的衣衫不过轻纱一件,我顾不得许多,当即褪了衣衫换上,轻纱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能望见肌肤颜色。
衣衫刚换上不过一炷香,便有人推门而入,带着股寒凉之气:「婉婉,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旋身去看,正是谢玉。
谢玉见人是我,愣了一瞬才问:「雁雁,怎么是你?你阿姐呢?」
身后便是落锁的声音。
谢玉意识到不对。
我却已行至他跟前,摊开右手,给他看,上头写了个字——演。
左手伸出去,递给他一片宁神片,示意他服下。
谢玉会意,一一照办。
我只软着嗓子,作娇滴滴的样子道:「谢小将军,我好热啊~」
门外黑影一晃,已无了暖香的身影。
谢玉一脸嫌弃道:「赵雁雁,你搞什么?」
我退了回去,道:「谢玉,你不觉得阿姐最近不对吗?」
作为阿姐最亲密的爱人,谢玉自然有所察觉,但此事太过光怪陆离,又岂可轻易确信。
「你阿姐最近确实不爱搭理我。」
我:「我长话短说,暖香这会儿该是去找人来捉你我的奸,赵婉婉要借此机会毁了我的名声,也断了和你的婚事。
「她要攀附太子,便要你我挡路之人陷入万劫不复。」
谢玉:「赵雁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沉声却笃定:「赵婉婉不是阿姐。」
谢玉瞳眸瞬大,错愕过后很快恢复神智。
他虽时常在阿姐跟前与我争风吃醋,但到底清楚,我绝对不会拿阿姐的事情开玩笑。
谢玉:「婉婉她……」他呼吸都急促了,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先帝有位宠妃,与阿姐如今的情形很是相似,可我对此知之甚少,你去找谢贵妃了解其中详情,我们再细想办法。」
「现在。」我抬头指了指房顶,「你得从这里出去。」
谢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瞬,才开口道:「十七爷?」
10
我一惊,仰头去看,就见一位紫袍玉带的少年正抱臂坐在房梁上,一只脚垂下来,散漫无状地晃荡着。
他在那儿……
那我刚刚换衣的时候……
我脸骤然红了,顾景深飞身下来,将身上那件紫袍兜头罩在我身上,懒洋洋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也没看到。」
我瞪他。
他看着我笑:「你信吗?」
谢玉挡在我身前,道:「十七爷,雁雁还只是个孩子。」
「哦?」顾景深漫不经心道,「我可没见过心思这么深沉的孩子。」
我欲争辩什么,客舍外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
是赵婉婉带着人过来了,她志得意满,叫暖香开门,却见到我、顾景深、谢玉三人在房中。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缓了一会儿,才有人带头行礼:「参见荣王殿下。」
顾景深只扬了扬眉梢:「免礼。」
赵婉婉贝齿咬唇,不忍自己谋算落空,问道:「十七爷何以在此?」
顾景深长目微眯,笑道:「这是你该问的?」
赵婉婉脸色一白,道:「十七爷说笑了,臣女只是担心雁雁……和阿玉。」她故意将话题往我和谢玉身上引。
顾景深:「你这副样子,我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倒不像是担心。」
赵婉婉哑了哑,顾景深继续道:「既然诸位都在此,本王便直说了。
「本王心悦雁雁,想娶她为妻,做本王唯一的王妃。今日借谢玉与她相见,只是想问问她的心意。」
须臾,他转头,眸色深深看向我,道:「她说,她愿意。」
我百口莫辩,此情此景也只能垂首不语。
倒是赵婉婉先发了话,声音都有些尖利:「赵雁雁不过是一个庶女,如何堪为十七爷正妃?!」
赵婉婉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嫡庶尊卑的人心里,如何能容忍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得到那样的高位?
「庶女?」顾景深笑起来,「当今太后未曾做过一日皇后,如你所言,我与皇兄当是庶子,见到你堂堂侯府嫡女,是不是还得给你俯首行礼啊?」
他语调虽轻,如玩笑一般,却字字锥心,句句要赵婉婉的命。
赵婉婉一怔,脸都涨得通红,急急辩解道:「当然不是。」
嫡庶再大,也越不过皇权。
赵婉婉所倚仗的,终究低人一头。
可这两样,哪一样,不是如阿姐所说的,权势不公呢?
顾景深懒得听赵婉婉废话,道:「早前听闻阿瑾近来结交了位京中才女,原来。」他蔑笑了下,道,「不过如此。」
区区四个字,就将赵婉婉这些时日的经营付之一炬。
顾景深再懒多说一句,只牵着我的手,迈着长腿走出去,簇拥的人群自然而然让出一条道儿来。
11
顾景深一路脚步未停,骨节分明的手直扯着我到一处假山石后方才停下。
身后是扑簌落下的大红枫叶。
我挣开他的手,道:「十七爷自重!」
顾景深倒是一副散漫模样,道:「你若想和赵婉婉斗,她有太子,你有荣王妃的名号,不是更与你助力?」
我语带愠气:「我只要我的阿姐回来!」
他道:「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阿姐回来?」
他问到点子上了。
我:「我暂时还不知道,但假以时日,我定能找到方法。」
顾景深眸色转深:「可你阿姐等得及吗?」
我一脸震惊看向他,须臾,紧紧攥住他的袍袖,问他:「你都知道什么?」
他:「比你只多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你为何帮我?」
他有一瞬黯淡:「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顾景深口中的她并非阿姐。
顾景深看我:「今日若本王不在,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我尚未答话,他就开始自说自话:「让本王猜猜。
「你不信谢玉,想借此事试探他对你阿姐的心意,看他是否可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都能怀疑,赵雁雁,你的心可真冷啊。」
我只信阿姐,谢玉与阿姐情分深厚,可遇到这种鬼神之说,只有第一反应才能确定他对阿姐的真心。
「若谢玉不可信,你便会顺水推舟,遂了赵婉婉的谋划,以身为饵,让你阿姐可以免于一个不可靠的男人成婚。也让赵婉婉对你毫无戒心,只当你是个毫无心计的愚蠢庶女,她这人本就狂妄,若再放下戒心,你想套话,便更容易。
「若谢玉可信,他从房顶逃走,保全你与他的声誉,也为你阿姐确定良人。还能构陷暖香,让她们主仆二人离心。我在房梁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在她身上塞了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
我咬牙:「你刚刚明明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顾景深眼带笑意看着我,突然搂住我的细腰,凑到我耳边,嗓音喑哑,道:「那房中燃了香,可雁雁啊,我却没有宁神片。」
12
我速速后撤一步,同他隔开距离,在顾景深再次凑近时,我已经从袖袋中取出的宁神片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收回手时,指腹不小心蹭到他温软微热的唇瓣,直叫我素来沉静无波的内心漾出涟漪。
他直起了身子,闲闲靠在假山石上,舌尖故意舔过我刚刚触碰过的地方,蓦地,拿食指轻敲了下额角,笑了下,说:「嗯,这会儿倒是清醒得很了。」
我强忍住想要骂他的冲动,只直勾勾地瞪着他:「到底我阿姐要怎么样才能回来?」
顾景深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按本王说的做,便能见到你阿姐。」
他笑:「先成亲。」
我急到跺脚:「你说什么?!」
顾景深吊儿郎当:「这么急着想嫁给我啊?」
须臾,他不再一副散漫不羁样子,只挺直笔直脊梁,正色,问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愿意?」
我笃定道:「即便要我死,只要临死前能见阿姐一面,我也甘愿!」
他怔忪片刻,仿佛隔着我看到另外一个人,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好。」
13
顾景深的动作实在太快,当日便求得了陛下赐婚的圣旨,翌日就登门送聘礼来了。
乌泱泱的一大堆人,聘礼的箱笼一直从侯府摆到了门外,为我做足了脸面。
侯府上下各个喜气洋洋,唯独赵婉婉站在小楼上,一脸怨愤地看着我和那满目的红,衬得她仿佛眼里沁出血来。
直至顾景深一身红衣,眉目如画,提着他亲手猎的两只大雁,笑意盈盈走到我跟前时,赵婉婉眼中的血色更深。
顾景深俯身,与我做亲昵姿态,我后撤一步,望了望四周,嗔怪道:「有人看着呢!」
他却全然不顾,只离我更近,余光微微瞟了眼小楼上的赵婉婉,压着嗓音,学我道:「有人看着呢!」
我:「……」
这人就是个无赖登徒子吧!
14
顾景深同父亲在正堂商议婚期之时,赵婉婉闯了进来,她压抑着汹涌怒意,只对着父亲撒娇道:「父亲,我可从未听说过,嫡长姐尚未出阁,庶妹就出嫁的道理。」
父亲微皱眉头,似乎对赵婉婉的话并不赞同,尤其她提到我时,用的是如此生冷的字眼——庶妹。
小时候,因我的出生不光彩,父亲并不喜欢我,只将我当作人生一个污点,甚至厌恶。
那时我娘也只宿在偏院,每每我去见她,她便朝我摔盘子砸茶盏,怒斥我为何只是个没用的女儿,若是个儿子,她必不会过得像如今这般惨淡。
父亲从不愿意正眼看我,我娘也怨恨我只是个女儿身。
整个侯府,是阿姐第一个牵起我小小的手,她笑得温婉好看,是我阴霾人生里拨云而现的一束光,她叫我——「雁雁。」
后来,阿姐教我习字,每次写完,她都会挑出最好的,拉着我到父亲跟前,将我推到他面前:「父亲,这是雁雁写的字,是不是极好看呀!您快夸夸她呀!」
阿姐带着我剪窗花小像,将那些挂满在我娘的院子里,还会对着我娘夸我:「卫姨娘,雁雁的手可真巧,你喜不喜欢呀!」
那些我不敢说出口的爱意,不敢去奢望的亲情,无限渴望的关爱,都是她陪着我,一点一点,争取回来。
父亲不忍苛责爱女,只是沉声道:「在荣王面前胡言乱语什么?你什么时候行事这般没有分寸了?」
赵婉婉只拉着父亲的手腕晃悠,娇声道:「父亲~」
就连撒娇都是仗着父亲对阿姐的宠爱,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倒是顾景深先开了口:「本王早听闻雁雁阿姐也有婚约在身,不如同日完婚,双喜临门便是。」
「好啊。」
「不行!」
父亲与赵婉婉同时开口。
是了,此时的赵婉婉只想着攀附太子,如何还甘心情愿履行与谢玉的婚约?
可那本该是阿姐的婚事!
父亲一脸愠色看向赵婉婉:「婉婉!你今日已忤逆为父两次了!」
「父亲,我不嫁谢玉!也不许赵雁雁嫁人!」赵婉婉一边说,一边掩面哭着跑了。
父亲望着赵婉婉跑开的方向,只好向顾景深表达歉意:「婉婉平日里并非如此,叫荣王殿下见笑了。」
顾景深只淡笑:「许是与雁雁姊妹情深,舍不得雁雁罢了。」
话毕,眸色深深看向我。
「不过还请岳父大人放心,我对雁雁会比任何人对她都要好的。」
15
商定我与顾景深的婚期与阿姐同一日后,父亲便让我送顾景深出府。
我实是不明白为何他与我合作,竟要演戏演到这份儿上,我只垂着头看着鞋尖道:「我会事事都按你说的做,但你为何非要与我成婚?」
顾景深答:「她急了,才会方寸大乱,你以为,她来到此地,就不需要任何付出吗?」
顾景深停下脚步,低首垂眸看着我:「你没发现么?」
我仰头去看他,日光透过曼曼枝桠落在他的身上,他长眉微挑,眼角带笑。
我一时看得晃了神,须臾才道:「什么?」
他沉声:「赵婉婉的影子,比你我淡了一些。」
我一惊,低头去看,便是我和顾景深因为离得近而暧昧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再仰头,便看见他一脸得逞的坏笑。
16
但顾景深所言非虚,先前我只当自己眼花,如今想来并不是。
确实,阿姐身上的一点细微变化我都能察觉,便是影子,我也绝对不会认错。
我似有所悟,问他:「所以,只要赵婉婉影子越来越淡,就离阿姐回来越来越近?」
顾景深眉梢微挑,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夸我道:「不错。
「很有悟性。」
我欣喜于得知这样的消息,整个人都有些雀跃,将自己心中的想法都大胆地说了出来:「只要我们不断破坏赵婉婉的计划,让她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或者说是那个系统要让她做的事,赵婉婉就会离开阿姐的身体,阿姐就能够回来!」
我将话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重重喘了几大口气。
顾景深看我,眼中有惊喜的讶异,须臾,他才道:「雁雁,你这样的聪慧,便是做个女相也不为过。」
我摆摆手,谦虚道:「我只是一般聪慧,我阿姐才是真正能为女相的女子呢!」
17
赵婉婉近来动作愈发多了,与太子京郊御马,为太子谏言谋划,一连提出数项举措,令陛下都刮目相看,一时间风头无两。
盛极而衰,月盈则亏的道理,顾景深懂,我亦懂。
十日后,顾景深来侯府找了我,他闲适地坐在我的月亮窗上,道:「今冬大雪,北方大寒,饿殍遍地,饥民无数,皇兄要满朝文武建言赈灾策略,阿瑾提出募捐,由赵婉婉牵头,京中命妇贵女自然不好推辞,到时候,不管她们再捐多少,名声都给赵婉婉赚去了。」
是了,毕竟赵婉婉是第一个出头的人,别人只要落了下成,做再多也无益处。
顾景深又道:「可赵婉婉如今虽仗着你阿姐永宁侯府嫡女的身份,比起宫里的谢贵妃,怕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我了然,道:「我明白了,这事儿交给我,我会去同谢玉说。」
顾景深又道:「如此,还是不够。」
我歪着脑袋看他。
顾景深道:「该你出场表演了。」
我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
顾景深笑:「怎么?舍不得你的嫁妆?」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我也参与募捐。
强压赵婉婉的声势。
「我自然是不会在意那些黄白之物的,可我的声量同赵婉婉比,实在差得太多了。」
她领先了我太多了,我虽也会跟着阿姐为育幼堂出钱出力,帮着阿姐筹办女子学堂,可我同阿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求的从来不是闻名于人前,只默默隐在人后罢了。
可我也不甘心,阿姐所付出的一切,都被赵婉婉冒名。
顾景深沉声:「你不够,那天真居士,够不够呢?」
18
我惊讶于顾景深竟然连我与阿姐这种假托名号之事都能知道,又觉得以顾景深的小心谨慎、善于谋划,知道这些也不是很意外了。
赵婉婉只在意自己在人前争名夺利,那些不具名的名号,她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我有片刻犹疑。
顾景深问我:「怎么?怕你阿姐怪你?」
我无比确信,道:「阿姐才不会在意那些声名,她怎么会因为这些事情怪我?」
达成一致后,我开始点数我的首饰,顾景深就抱臂坐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匣子里装的都是阿姐送我的珠宝钗环,还有四哥他们外出游历时给我带回来的奇珍异宝,也有父亲在我生辰时肃着一张脸送我的珊瑚手钏。
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我视若瑰宝,并非因为它们当真价值高昂,而是因为,它们都源自一腔真心真情。
其实,这些原本就被收拾得好好的,并不需要怎么整理,我只将它们一一看过,同它们一一道别。
顾景深在我身后轻笑,道:「平日里见你装扮得素净得很,没承想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我转头瞪他:「你可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顾景深笑,我依依不舍将耳上的耳坠子也摘下,珍而重之地放进匣子里。
眼瞅着顾景深眸光在多宝阁上的一个琉璃瓶上扫过,我急急阻止道:「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顾景深揶揄道:「还藏宝贝了?」
那琉璃瓶里装的都是阿姐和我一起折的纸星星,我还记得那时候阿姐满脸开心抱着琉璃瓶过来,对着我说:「雁雁,阿姐教你折星星。
「把你心里的话写在纸上,折好放到瓶子里,等瓶子里的星星都满了,你的愿望就能实现啦!」
我只托着脸看她:「这么大的瓶子,要叠多少星星才能填满啊?」
烛火下,阿姐笑得好看:「不管多久,阿姐都会陪着你呀。」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啦!」
我想要阿姐一直一直陪着我。
可现在,我望着那个将将要堆满星星的琉璃瓶。
我却把我的阿姐弄丢了。
我只觉得鼻头发酸,眼角都开始泛红,对着顾景深道:「除了那个,什么都可以。
「那是我和阿姐的约定。」
为表决心,我伸手就把头上的发簪拔下来扔进小匣子里。
手抚上头上的流苏发簪时,我仍是顿了下,这是我及笄那年,阿姐亲手做给我的及笄礼,我看了看顾景深,见他像个太学里最严苛的先生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只好闷闷道:「这个不值钱。」
顾景深勾唇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闭了闭眼:「好吧。」
手将将要将那流苏发簪摘下来时,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我心头一惊,仰头去看,顾景深将我的手制在半空中,须臾,他才道:「够了。
「这么舍不得,就当我给你添妆了。
「这流苏发簪的钱,我替你出了。」
他扯过我的手,放下,不让我去拔那发簪。
我手腕处还有他握过的余温,我只觉得心跳得好快,仿佛要跳上天一般。
我眨巴一双眼睛望着他:「真的?」
顾景深眉眼带笑,点了点头。
我扑到我的小匣子跟前,将里头一大半宝贝都拣了出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些……我都很舍不得!」
我笑盈盈地看着顾景深:「你都替我出了吧!」
顾景深:「……」
19
顾景深飞快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拿着那个轻飘飘的小匣子走的时候,眼底都藏着深邃宠溺的笑意。
等等,他是不是骗我钱了?
……
还好,顾景深并非那种诡计多端的抠男。
不多时,顾景深就又回来了,带着一沓银票,和一个一人才能环抱的鱼缸那样大的琉璃瓶。
我不解地望着他:「这是要做什么?」
顾景深将那鱼缸,哦不对,是琉璃瓶放在我面前:「我送你的琉璃瓶,比你阿姐送你的大几倍!」
他一脸骄傲,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一般。
瞧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20
事情进展得倒算顺利,谢贵妃素来很得盛宠,枕边风三两下一吹,陛下便改了主意,毕竟让一个外臣之女负责募捐之事,自然不如后宫中人来做更为名正言顺,如此,即便是声名,也是他皇室所得,落不到外人头上。
赵婉婉心不甘情不愿同太子闹腾了几天,直言这是她出的主意,为何最后要被谢贵妃摘了果子。惹得太子都有些厌烦,只觉得赵婉婉从前的小意温柔都恍如虚幻,她曾经的满腹谋略如今也显得实在心机深沉且有压迫感。
倒是暖香,十分善解人意,很维护自己的主子,借着为二人传信的机会,总是在太子跟前假意说些赵婉婉的好话,实则却是让太子更心生不满。
赵婉婉自顾不暇,又与太子赌气,却恰好让暖香钻了空子。
不过,暖香能生出这样要上位的心思,自然少不了我的授意,翠微时不时地在她跟前说些她样貌姣好,能做娘娘的话。
暖香所求自然不是太子妃这样的尊位,但能有个良娣的位分,不再屈居人下,便已满足。
而一早,我就看出,暖香绝非心思安耽之人,倒是赵婉婉自诩轻狂,以为救人一命,便可拿捏他人的一生,以此来绑架他人全心全意为自己做事。
21
筹款当日,谢贵妃独坐高台之上,赵婉婉却只能侍立在旁,作为主意的提出人,却只能协助,赵婉婉脸都气得发黑。
脚下的影子,竟比我前几日见着,更淡了些。
我头戴幕离,只隐在人群之中。
不过,这一身装扮,也算是惹人眼的了。
我两手悬在身前,交握了一下,以「天真居士」之名行事,就好像阿姐与我同在一般。
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身后传来一声喑哑低语:「别慌,我在。」
悬紧的心骤然就松了下来,我微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京中命妇贵女们纷纷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善款金额,我走到登记处,只将装着银票的钱袋递交过去,并未留名。只附了一张写着祝愿北方灾民顺遂平安的字条。
谢贵妃身边的女官叫住我,我却不曾停步。
倒是宋文意眼尖:「我认识!这是天真居士的字!」
我写字都是她教的,要模仿她的字迹实在简单,足可以以假乱真。
天真居士一向来是京中的奇谈,富有才学且乐善好施,却从不具姓名。
今日得缘一见,那些贵妇小姐们自然激动,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淑雅,各个都争抢着凑过来要看一看这传闻中的大善人。
人潮涌动,自然而然不小心撞落了遮住我整张头脸的幕离。
我故作张皇,只低垂着眉眼不肯抬起。
我只听见人群中一声早在我与顾景深授意下的惊呼:「天真居士竟然就是永宁侯府的五小姐?!」
我不否认,也不认可。
却听见高台上赵婉婉几近尖利刺耳的嗓音:「荒谬!
「天真居士是我!
「怎么可能是她?!」
我仰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并无半分怯意,只好像阿姐就站在我身侧一般,我故作无谓,道:「长姐,你说是你。」我故意停顿了下,才道,「那便是你吧。」
赵婉婉被我这副作态气到,一时没忍住,指着我便骂道:「赵雁雁,你在这里给我演什么呢?说什么茶言茶语?」
我只静默不语望着她。
如同一只被欺负得受伤的小兔一样楚楚可怜。
早先就与她有龃龉的宋文意急着跳出来为我说话:「赵婉婉,我看你才是演的吧?
「你要真是天真居士,先前为什么不说?!」
陆续有人站出来为我,或者说是我的阿姐,说话。
而这一切都在我与顾景深的算计之中。
临行前,顾景深还再三问我:「雁雁,你确定这样做不会后悔?
「若你阿姐回来了,发现她竟被弄得声名狼藉,她会不会与你置气?」
我直摇头:「阿姐哪里有你想的那般小心眼?
「她只会在意有人用她的身份实实在在做了什么坏事,伤害了无辜和关心的人。」
我也想保全阿姐的名声。
可我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占了我阿姐的躯体,若是我任由她肆意妄为,阿姐才是真真不会原谅我了。
况且她如今的跋扈早已惹得旁人不满,我若再不出手,恐怕阿姐回来前,就被赵婉婉自己作死了。
22
赵婉婉被人怼得气急,毫不顾忌地跑开了。
而我,则借着「天真居士」的名号,有了些声名。
毕竟,阿姐做这些善事的时候,我都陪着阿姐一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天真居士」究竟做过什么。
用顾景深的话来说,叫:「与其说天真居士是你阿姐,不如说,你和你阿姐一起,才是真正的天真居士。」
23
回到侯府,赵婉婉正在院子里大发脾气,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在院子外站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只觉得阿姐的院子被这样偷走别人一切的小偷住着,无比厌恶。
赵婉婉信不过翠微,她只能在外头伺候,倒是暖香出来同我说话。
能不动声色攀附上太子为他红袖添香若即若离,还能在赵婉婉身边继续伺候着,暖香多少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我当初倒是真没看错。
赵婉婉纵使再有系统的助益,她到底也只是孤身一人,总有顾虑不及的地方。
暖香托盘里放着碎裂的瓷片,小声同我道:「五小姐,大小姐只是在气头上,若是有什么得罪了你的地方,还望五小姐海涵呢。」
我闻言只道:「我哪里会生长姐的气呢?」
暖香脸色僵了一瞬,又道:「大小姐明日约了太子殿下去育幼堂,奴婢想,五小姐还是跟着去瞧瞧,奴婢也怕再生乱子。」
我心下了然,只对着她道:「原本明日就是我与阿姐每旬去育幼堂的日子,我本就会去的。」
暖香柔和笑道:「那便好。是奴婢多虑了。」
我从袖袋中掏出一盒苏合香来,递给她,道:「近来我新调的香,用的香料十分珍贵,气味也实在好闻,只调出了两盒来。」
见她不肯收,我硬塞进她怀中,道:「我送你这个,是想让你多替我照顾阿姐,不为其他。
「况且,好香配美人,才不算浪费呢。」
暖香既想攀附太子,寻常物件自然难以叫她动心,可这苏合香实在难得,不似旁的可以随意得到,又见我对她有所求的样子,便半推半就收下了。
24
翌日,赵婉婉与太子一道到育幼堂时,我已经在那里带着孩子们念书了。
赵婉婉自认高贵,踏足育幼堂时也是一脸嫌弃这地方不够高雅,倒是太子,显得要比赵婉婉亲和多了。
我垂首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只叫我免礼,便跨步过来看我教孩子们念千字文。
孩子们一开始都有些怕生,俱是躲在我身后,见到赵婉婉,原本想扑过去抱住她,可回想起上次赵婉婉来育幼堂,一脸嫌弃的模样,又各个都退却了。
太子见孩子们对赵婉婉的态度,有些犹疑,倒是很快摸出几块糖来分给他们。
孩子们见了糖,才各个活泛起来。
赵婉婉见太子与我亲近,一道教孩子们读书,忍着不忿,装出笑意来我们身边,一下子将我挤开,贴近太子,道:「阿瑾,我来陪你。」
太子看我时,脸上还有些歉意。
我并未露出半点不悦,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气息。
25
离开育幼堂的时候,赵婉婉和太子已经先走了,因太子府的马车半道坏了,他们便先乘我来时的马车回去。
一辆悬着侯府挂牌的马车停在路边,只是那车夫有些眼生。
我并不设防,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了有一会儿,突然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车夫跳车而走。
只留下我独自坐在马车内。
几个穿着破烂的乞丐将我从马车内拽出来,一路拖拽至一旁的破屋内。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是谁的安排,我亦心如明镜。
那几个衣着褴褛、身上散发恶臭的乞丐一点点朝我逼近,他们的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奸佞笑意。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顾景深给我的短刀。
我想起阿姐从前问我:「雁雁,女子立于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有些茫然答道:「贞洁?」
阿姐只摇摇头,笑道:「非也,是自身。
「贞洁不过是男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若有一日你遇到危险,紧要关头,可抛却的是那只有男人在意的贞洁,要维护的,只是自己的性命。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跟顾景深给我短刀时说的一般无二:「我给你这个,不是要你拿来寻死的,是要你求生。」
我手中的短刀,只能刺向我的敌人,刀尖永远不会朝向自己。
26
为首的乞丐嘴角还流着哈喇子,他的手伸过来,开始扯落我身上的衣衫。
我忍住恶心,迅速将短刀拔出,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我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其他几个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个乞丐胸口就漫出血来。
他们围了过来,一个人用力踹了我一脚,啐了口唾沫道:「你这个贱人!」
在如狂风骤雨般的虐打来临之前,一把长剑直直地从那人的腹腔中穿过,然后骤然从身后拔出,带出长长一道血雾。
那人倒了下去,身后是一脸焦虑之色的顾景深。
他将旁的人交给手下去料理,直直地冲到我跟前,脱下身上的紫袍笼在我的身上,一如我们初见时那样。
他将我搂在怀里,嗓音喑哑:「雁雁,我来晚了。」
我贪恋他这温暖的怀抱,仿佛冻死的人临死前所能抓住的最后一丝温热火光,我在他的怀中不住战栗发抖,他将我抱得更紧。
没来由地,因为阿姐离开,独自一人面对种种的害怕、委屈、不甘,我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是在这一刻尽数落下。
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假装沉稳,假装很有谋略。
可我也会怕,怕阿姐其实根本就回不来。
顾景深嗓音软和,安慰我:「雁雁,没事了。」
可他这样说,我的眼泪便更止不住了,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在他跟前哭得像个三岁要不到糖吃的孩童一般。
「怎么没有事。呜呜呜。我差点就死掉了。
「我死掉了,谁替我找回阿姐啊。」
「小傻子,你不会死。」
「你才是傻子!」
我心中怨气更甚,张嘴恶狠狠地咬在他坚实的左肩上,顾景深吃痛,轻嘶一声,眉头微拧,须臾,他道:「你咬吧,能解气就行。」
我下口十分狠,直到他左肩流出血来,我才松口。
我终是止住了眼泪,眼前仍是一片迷蒙,我道:「我现在气消了不少。
「可以回去了。
「还要找赵婉婉算账呢。」
27
顾景深抱着我上了马车,我也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两手环在他的颈上,任由他抱着。
两人坐定,车辙辘辘,马车内静了许久,终是顾景深先开了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关于系统还有穿越女的事情么?」
我只望着他,并不说话。
从前我觉得我与他之间不过是合作,是盟友。
可今时今日看来,我与他之间,又生出许多微妙的变化来。
我不问,只是觉得我与他泾渭分明;他不说,便不是我该涉足探究的事情。
我要的,终究只是阿姐回来而已。
顾景深垂下眉眼,脸上有一丝落寞,道:「你先前想让谢玉打听的那个先帝宠妃,是我的亲娘。
「她也是个穿越女。」
28
回侯府的路很长,顾景深给我讲了一个更长的故事。
先帝顾明轩被立为太子后,遇到一个女子,名为朗月。
朗月与旁的姑娘不同,她与他谈史论今、助他兴修水利、改良稻种、救弱扶困,桩桩件件皆为生民立命,是这世间唯一可与他比肩而立的女子。
她心怀天下,也有小女儿情态,是他真心所爱之人。
原本一切都很和美,可朗月是穿越女,她为系统所控制,有要完成的任务。
而她的任务,就是辅佐真正的男主登临帝位。
可在朗月的系统里,顾明轩只是个男二,真正的男主是他的皇弟顾清风。
就连他们的名字都如此相配。
可朗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并非一个只会被系统任务左右的傀儡,她有眼睛,有五感,她知道自己所求和所爱之人是顾明轩。
也知道这样的人,才能让一个朝代的臣民免于苦难,创造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不能完成系统的任务,朗月便会遭到惩罚,她的影子一点点变淡,她被系统制裁,五内俱焚,痛苦万分。
可她咬紧了牙关,挺着她一身无法打碎的傲骨,拼死也不肯低下头来。
系统存在的本身,也是任务——让穿越者完成他设定的任务。
否则,他也会遭受反噬。
朗月宁死不从,就这样和系统在暗处,在顾明轩并不知道的空间里相杀着,独自一人,默默挺过了二十年。
直到她,再也熬不过去了。
那是一年隆冬,天落了很大的雪。
顾景深才七岁,他在院子里欢快地跑着,口中一直喊着:「阿娘,来陪阿深打雪仗呀。」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阿娘,已经连骨缝都疼了。
可她仍是撑着一脸的笑意,缩在鹤氅里,那样的瘦弱,她同他说话:「阿深,阿娘累了,跑不动了。」
她其实是在道别,可他什么也不懂。
阿娘疼得弯下了腰,朝他招招手,温柔叫他:「阿深,到阿娘怀里来。」
顾景深团了个雪球,到他阿娘跟前:「阿娘,等爹爹来,我们一起玩儿。」
阿娘的唇色越来越白,脚下的影子越来越淡,幼时的顾景深根本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爱很爱他的娘亲,要离开他了。
系统不会任由朗月对他的反噬,他在朗月彻底消散之前,动用了全部的力量,借国师之口,将青天白日之下却几乎没有影子的朗月冠以鬼神之说,扬言她妖女附体,会给大胤带来灭顶之灾,要将她活活烧死。
群臣谏言,立杀妖妃,就连顾明轩九五之尊,也难敌朝臣如雪花片一般的奏疏。
那时候的顾景深只眼睁睁地看着金吾卫将他的阿娘拖走,她已经那样虚弱了,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呆住了,站在原地,脚下甚至不会动了。
他的阿娘是妖女。
可他的阿娘是那样的好,会给他缝衣袜,会教他读书识字明理,会开立女子学堂,会为人平冤假错案,她做了很多很多超出一个宠妃、一个女子,在这个朝代所能作为的事情。
可她还是死了。
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他们对她避如蛇蝎。
就连顾景深自己,都有过片刻的犹疑,他的阿娘,真的是个妖女吗?
可那一瞬的迟疑,便是一生的再难相见。
直到顾景深渐渐长大,他看到他阿娘在病痛难耐中写下的小册子,里面有很多关于系统的事情。
和她那几柜子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袜,十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
她明明知道自己陪不了他那样久,就都为他提前做好。
她还会写:「今天头又痛了,仿佛有一把锯子要将我从中锯开一般。阿深和明轩来的时候,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了。」
「半夜里腰好像被人拿斧子劈开了,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了,去帮明轩看奏疏吧。」
「今天中午连汤水都喝不下了,我好像又瘦了,好啦,就当减肥啦!」
「……」
他本该早就看出来的,可阿娘伪装得那样好,他日日待在她身边,也没发现。
他后悔,他自责,他毕生所愿,就是再见他阿娘一面。
赵婉婉的出现,让他看到一丝希望,她念出的诗句,竟是阿娘教过的。
于是,他派人调查赵婉婉,曲水流觞宴上,他原本想偶遇的人,也是赵婉婉。
可他遇见了我。
和他一样,有很想再见的人的我。
曾经的系统,让他阿娘痛不欲生的系统,经过十年的修复,开始控制赵婉婉,妄图找回当初的时间线。
它要的不是赵婉婉做什么大女主,而是顾清风做回真正的男主。
它要顾清风谋逆。
可这一次,顾景深,他不会再有片刻犹豫。
29
不过才一天不见,顾景深整个人倦意深浓,眼下也起了乌青,十分疲惫。
我看着却无比心疼,长大了的顾景深,回想起自己阿娘的影子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淡,该是怎么的彻骨之痛呢。
我道:「所以,你来晚了,是去阻止顾清风。」
顾景深点点头,他眸色深浓看向我:「你和我真的很像,可你比我更勇敢,更坚定。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当初能像你对你阿姐一样,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帮我,护着我,是企图在我身上找回他七岁那年没有做过的努力,他时刻在弥补遗憾,我为阿姐能够回来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往后会不断追寻的脚步。
我伸手,将他的手握住:「那时候你还太小了,但这一次,我也会帮你。」
帮你见到你的阿娘。
顾景深垂眸,将我的手回握住。
30
回到侯府,顾景深抱着我径直去了赵婉婉的院子,四哥看到我这副样子急得跳脚,追在后头问:「雁雁这是怎么回事儿?
「谁欺负你了?」
他恶向胆边生,对着顾景深道:「是不是你欺负雁雁了?不要以为你是个王爷,我就不敢揍你!」
顾景深只瞥他一眼,冷冷道:「叫你父亲过来。」
父亲来时,我正在低声啜泣,他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也露出心疼:「这是怎么回事儿!」
顾景深看向赵婉婉:「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
父亲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婉婉:「婉婉?这是你做的?」
赵婉婉宁死不认,倒是暖香先一步跪下,整个人哭起来,道:「是大小姐逼我的,我劝过大小姐的!」
赵婉婉瞪大眼睛看向暖香,对着她又打又骂:「好你个贱婢!竟然出卖我!
「你这身上是香气?好啊,原来你早就跟顾瑾这个狗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暖香哭喊着:「奴婢没有!奴婢和太子殿下清清白白。」她以头撞柱,额头滴出血来,以死明志。
恰好被来找赵婉婉的太子看到,又恰好听到了之前赵婉婉的话语,顾瑾心疼地抱住暖香,对赵婉婉极度失望。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不过都是算计罢了。
顾景深道:「阿瑾,你先带着你的人出去。
「我们要处理永宁侯府的家事。」
因着婚约的关系,他如今也算是我的家人了。
顾景深看向父亲:「老侯爷,此事你看如何处理?
「她动的,可是我的人。」
父亲垂首不言,整个人气急,不敢相信赵婉婉竟然能做出这等事来。
我软着嗓子,道:「父亲,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不相信阿姐会害我的。
「阿姐自落水醒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父亲,您不要罚阿姐,就让她待在院子里静养吧。」
如此,便跟禁足无区别了。
至少,能不让她再出去。
赵婉婉尖叫道:「父亲!你怎么能听她的话把我关在这里?」
父亲险些气晕,他道:「就按雁雁说的办吧。」
赵婉婉怒骂:「你个老不死的!」
父亲拂袖而去,再也不可能多待。
四哥也不再为她说一句话。
她最大的倚仗,太子也弃她而去。
如今,她只剩孤身一人。
哦不对,还有她的系统。
31
房内只剩下我、顾景深和赵婉婉。
赵婉婉跪坐在地上,影子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了,她哭着爬过来,拽住我的裙摆,几乎疯了一样,摘下头上的发饰,捧到我跟前:「雁雁,雁雁,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放过我,你放我回家,好不好?」
我只冷着一张脸,将她手上的东西拂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阿姐能回来。
「你偷阿姐的一生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过,阿姐能不能回来?
「她想不想回来!
「你说你那个时代比我们先进,说我们封建,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比我们身在封建里的人还要封建千万倍!
「你把嫡庶尊卑,把皇权看得比天还高。
「你深知古代女子最重名节,你却还设计要让人侮辱于我。今日是我,尚知道命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换作旁的女子,她们没有我这般的心性,岂不是彻底被你毁了?!
「你身为女子,却用最不齿的手段去对付和你一样同为女子的人,你简直枉为人!」
赵婉婉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让我回去啊,我要回去。
「我如果不能完成任务,我就要死了!
「你救救我,我求求你救救我!」
见我不为所动,赵婉婉突然静下来了,她捡起地上的一支朱钗,比在脖颈处,以命相要挟。
她赌我不敢拿阿姐的身子冒险。
可我也赌她不会下手。
「赵婉婉,你若是敢!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你挫骨扬灰!」
一个会受系统摆布、甘于做傀儡的人,该是如何惜命呢。
32
有大约三息的时间,赵婉婉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她脖子扭动,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虽然顶着与我阿姐一样的相貌,可那副皮囊下,却俨然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她状似恶鬼,形容扭曲。
「顾景深,你跟你娘一样,是个贱种!」
顾景深冲上前去,一把擒住他的衣领,额角的青筋都出现:「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你还我阿姐。」
系统的头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看我,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小傻子,顾景深骗了你。
「你的阿姐啊,她回不来了。」
心头一阵钝痛,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顾景深,他眼尾猩红,整个人胸膛起伏着。
系统还在说话:「你知不知道,只有死人,才能被穿越呢。
「顾景深啊,他一早就知道,你阿姐,已经死啦!
「哈哈哈哈哈……」
系统如疯了一般,顾景深一把掐住他的下颌骨,嗓音冰冷道:「闭嘴。」
我发现阿姐不见了的时候,我很难过。
可我发现顾景深骗了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我胃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我恨得眼睛里几乎沁出血来,咬牙切齿地问他:「顾景深。
「你骗我?」
他怔愣了片刻,方才答我的话:「那又如何?」
33
系统终是撑不住了,他倒下去的那一刻,顾景深也跟着他一起倒了下去。
我知道,他去见他的阿娘了。
34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身旁的人指尖突然动了动,我听见阿姐叫我:「雁雁?」
我已满脸是泪。
阿姐心疼道:「雁雁,你怎么哭了。」
我伏在她的怀里:「阿姐,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以为那个地方那样好,你舍不得回来了。」
阿姐的手抚上我的发,温柔道:「那里再好。
「也没有我的雁雁呀。」
——全文完——
番外一十年生死两茫茫
1
顾景深睡了有十年了,我日日都陪着他。
他送的如鱼缸一般大的琉璃瓶里,堆满了我叠的星星,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日子过得实在平静无波,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儿好说,但我还是事无巨细地写下来,讲给他听。
「四哥说,要给我介绍个鳏夫,说和我这个寡妇很配。我不许他咒你,让阿姐狠狠打了他一顿。」
「阿姐和谢玉都成婚十年啦,谢丸丸都五岁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顾景深,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啊。」
阿姐同我说,系统的设定就是只有死掉的人才能被穿越,可是这个系统因为是修复过的,它急功近利,为了尽早走完原先被朗月破坏的任务线,对还有一丝气息的她下手了。
阿姐根本没有死,系统只是趁着阿姐虚弱,才有机会安排赵婉婉的穿越。
这是它的殊死一搏。
顾景深比谁都清楚。
系统最后说那样的话,是要让我恨他,而顾景深没有否认,也是要我恨他。
恨他总比爱他好。
就不会一直一直惦记着他了。
我们其实真的很像。
都有很想很想见的人。
只可惜,不是彼此罢了。
2
这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原本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顾景深的。
但这不曾相见的十年,我却觉得我对他的爱意,暗暗肆意增长。
长成参天大树,今已亭亭如盖,葱葱茏茏。
3
今年大年三十,阿姐还是带着谢玉来王府过的。
谢丸丸已经有五岁了,他抱着一只攒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好吃的糕点,他像个丸子一样圆滚滚的,挪腾到我跟前,甜甜地叫了我一声:「小姨。」
然后,一只手撑在圆凳上,自己半坐半爬上了圆凳,乖乖坐好。
他把攒盒抱在腿上,两只小脚晃晃悠悠,像个小大人似的,给顾景深打招呼:「小姨夫。我来看你了。」
他晃了晃攒盒,道:「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慢悠悠地捞出块芙蓉糕来,咬了一口,嘴里裹着东西还不忘说话:「小姨夫,我帮你次。」
「唉。」他叹了口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小姨夫,你什么时候能醒啊,你也太能睡啦。」
「我想要个小妹妹了。
「小姨说,等你睡醒了,就给我变个小妹妹出来。
「我让她现在就给我变!她说她一个人不行,必须要两个人,真是很没用哦!」
谢丸丸絮絮叨叨跟顾景深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自己从凳子上蹦下来:「累了。
「我要回去睡觉觉了。」
我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攒盒,原来是点心吃完了。
谢丸丸有些困了,我牵着他,走的时候还是不小心撞倒了多宝阁,触碰到了某处机关,里头掉出一只小匣子来。
那小匣子实在太眼熟了,里头装着的,正是他当初从我这里拿走去换银票的,我的嫁妆。
「小姨,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抹了抹眼睛:「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激动得哭了。」
「噢。」谢丸丸道,「那小姨你还是穷一点吧,不然太富有了,天天哭岂不是很可怜哦。」
我被谢丸丸逗笑,站起身送他去阿姐那里。
再回房的时候,就看见那个躺了十年的男人望着我笑,他的唇瓣有了血色,眉梢眼角都是宠溺温柔,他朝我招了招手,叫我:「雁雁。」
他说:「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番外二镜花水月空如梦
我在系统被损坏的最后一刻,跟随他来到了现代。
这里和阿娘的小册子里一样。
这里什么都很好。
却没有雁雁。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阿娘,不,现在应该叫朗教授,而我成了她的学生。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愣了下,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点我的名字:「顾景深。」
我站起来回答她的问题,答得很漂亮。
郎教授是 S 大的传说,古代史研究得极好,是 S 大最年轻的女教授,追求者无数,可她一直单身。
有人说她是搞学术研究搞傻了,也有人说她这样的人才独美最好。
只有我知道,她还忘不了一些人和一些事。
第三年的时候,郎教授有了对象,也结了婚。
第五年的时候,郎教授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天,她约我出来喝咖啡,我很紧张,西装衬衫换了一套又一套,毕竟,男人过了二十岁,就要穿得成熟一点,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了。
郎教授望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动了动唇,叫我:「阿深。」
我愣住了,只觉得咖啡烫人烫得厉害。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郎教授说:「阿深,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能永远沉湎过去。
「我从来不怪你,那个时候,你还太小了。
「你的父皇……」
她终究还是问起他了。
我垂眸,道:「他在您死后三天,就病逝了。」
甚至于这三天,他都觉得太过于漫长了。
如果能够早一点,陪她一起,该多好。
「你……」她顿了很久,「有很想很想见的人吗?」
是您啊。
「除我以外的。」
我怔住,良久,才答她:「有。」
——是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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