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追妻火葬场但破镜没重圆的故事?

2022年 10月 27日

嫁给陈昭第三年,我死了,死于背叛。

我回到了十一年前陈昭向我表白的那场聚会。

我强压厌恶,「对不起。」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震惊,除了陈昭。

我实在太了解他。他的一个表情,我就明白了。陈昭和我一样,也回到了十一年前。

重回青春,他迫不及待地奔向他的女孩,可是这一次,站在另一个视角,他发现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单纯美好。

1.

三周年的结婚纪念日,我拖着一身病,在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陈昭陪着流产的季如茵,温言软语、好言安慰。从季如茵那出来后,他在凌晨出了车祸。

极其凑巧地,我们回到了从前的陈昭刚刚表完白的时间。

车祸了还不死,真是便宜他了。

散场后,我一个人回宿舍。陈昭在半路等我,看起来有话要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我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陈昭几步并作一步,过来抓住我的手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回到了过去,但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我和她。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伤害了如茵很多次,既然回到了开端,我们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说一些卑劣的话,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我好笑道:「你凭什么替季如茵原谅我?」

「如茵很单纯,她每次都原谅你,让我不要怪你。是我替她不平。」提起季如茵,陈昭脸上满是心疼。

我望着夜灯下漂浮的尘埃,极尽讽刺地笑了,「她当然不会怪我,因为所有的事情根本就是她自导自演。她有什么资格怪我?」

陈昭叹气,以一种很怜悯的、自以为看穿我在撒谎的眼神俯视我。

「余杍晴,你是不是谎话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相信了?」

这种表情我太过熟悉,早就见怪不怪,没有任何感觉。

「随便你。」

我拦下出租车,疲倦到不想再和陈昭说一句话。

我和陈昭于十一年前相恋,结婚前我就知道他和季如茵不清不楚,但为了拖住他和季如茵,我还是答应了他的求婚。

只要我是陈太太,季如茵永远别想嫁给陈昭,他们永远别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那时是怎么想的呢?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那大家就都不要好过……

能够重来一次,我终于可以放下怨恨,去成为真正想成为的余杍晴。

我哭得泪流满面,身侧突然幽幽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吓得呼吸一滞,眼泪都止住了。

女孩巴掌大的小脸隐藏在黑色兜帽下,身上是同色巫女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给我递完纸巾,又端端正正地坐好,面无表情。

「哎,你不会一直没看到她吧?」副驾驶突然冒出笑声。

我一抬头,看见前面转过来个穿着白衬衫的俊朗少年。

「我们赶时间,谁料到你拦了这辆车,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今晚你得跟着我们了。」

「就不能中途把我放下吗?」我不解。

「你……」少年贱兮兮地摆摆手指,「你这么看着我干吗?你可不要喜欢我。」

我无语,别开脸去和那个女孩说话。

「不行,你身上有那种东西的味道。」那个瓷娃娃般的女孩在我身旁嗅了嗅,声音没有起伏,「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带笑的少年突然盯着我,漆黑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喂,你是不是死过一次?」

我像是被吸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潭,一瞬间动弹不得。

2.

回到学校是三天后,我缺了几天的课,但八卦一个没落。

陈昭动作很快,这么几天,他已经把季如茵追到手了。

校草陈昭移情别恋,转而追求他人的狗血故事持续发酵。

表白是心照不宣地捅破窗户纸。可窗户纸捅破之前,我和陈昭在其他人眼中一直是两情相悦,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有人揣测,陈昭和别人在一起,不是他背叛了我,就是有人插足。

聚会上有不少人,陈昭向我表白的事也传了出去。

季如茵知三当三的说法闹得满城风雨。

陈昭的澄清来得很快,但是谁信呢?

第一次听到「季如茵」这个名字,是在陈昭的嘴里。那时我从来没想过,她将会在几年之后成为我们之间避之不及却又挥之不去的禁忌。

陈昭观看校庆彩排时,有一个女生不小心摔下舞台,正好砸到了他。

那个女孩,就是季如茵。

他和季如茵双双住院。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委屈地抱着我求安慰。

他说起季如茵,两条眉毛滑稽地扭来扭去,一脸不开心,然后靠在我肩上,在没人的情况下撒娇:「余杍晴,你不陪着我的话,我就要难过得死掉了。」

陈昭和我都认为,直接叫名字比腻腻歪歪的昵称好得多。

他以前老是喊:

「余杍晴,你等等我啊。」

「余杍晴,我好想你,我还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余杍晴,早点睡觉小心秃头哦。」

「余杍晴,早上好。」

还是一样的名字,可到后来……生动的、鲜活的、充满爱意的声音,只剩冰冷和不耐烦。

陈昭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变成了——「余杍晴,你能不能别再针对如茵了?她没名没分地和我在一起,已经很委屈了。」

是我陪陈昭走过籍籍无名。我和他挤过地下室,我为他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转而去支持他的事业。他创业初期隔三差五地生病,我半夜背着他去医院哭得不能自已时,谁来说一声委屈我了啊?

季如茵委屈?可笑,好像是我逼你们在一起似的。

有了之前的记忆,陈昭毫不犹豫地去找了季如茵,在季如茵快要脚滑时,英雄救美。

一见钟情,简直是水到渠成。

唯一可惜的,是他深爱的女孩承担了莫须有的骂名。

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换一种方式承担她原本犯的错罢了。

所以季如茵来找我,希望我能为她澄清一二的时候,我只是瞥了她一眼就没什么好脸色地离开了。

季如茵望着我,豆大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放大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余学姐还喜欢陈昭。」

我心口有点儿透不过气,这句话怎么提早了这么久?

上一次听到,是陈昭创业小有所成,他俩第一次闹绯闻,季如茵找到我,和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陈昭的女朋友。」

意思是说,他们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种微妙的文字游戏,只有女生才会懂。

季如茵从来不单纯无辜,但陈昭不信。又或者,他看到了,但选择性忽略。

我冷漠地拂开她,「这是你们的事,我皱眉是因为你现在打扰了我。我也不喜欢陈昭,从来不喜欢。他向我表白,然后我拒绝了的事,你应该有听说吧?不是传言,是真的。」

我捏紧课本,抬头看到陈昭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我。我嫌恶地移开视线,跑到在不远处等我的舍友身旁。

他和季如茵的爱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季如茵对每一个靠近陈昭的女生耍着心机。那些针对我设的局,一个个照搬似的,发生在了别的女生身上。

谁推了季如茵下楼、谁打了季如茵、谁陷害了季如茵……故事一个个传入我耳中。

只不过那个原本由我充当恶人的角色换成了其他女孩。

哪有这么巧的事?陈昭也由从前的心疼慢慢变得心寒。

陈昭再爱她,也不是傻子,不至于盲目地认为一切都是巧合。

3.

专业课上完后,紧接着有一堂公共课,三个班一起上,常有人逃课,今天却意外地人多,还有不少人经过教室时逗留了好一会儿。

我踏进教室,目光顿时被第一排坐着的女孩吸引。

她一身中式盘扣的黑色长裙,长到腰际的头发像海藻一般,瓷白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美得像一幅画。

「嗨!还记得我吗?」坐在她旁边的人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让我坐过去。

我认出他们是上次出租车上遇到的人,刚拉着室友坐下,他却把我室友赶走了。

他小声解释:「我们这行,和脏东西打交道太多,一般人离我们太近会倒霉的。」

要不是亲眼看到,这嬉皮笑脸的,我可能真的不信。

上次他们赶着去一户人家驱鬼,我见证了全程,吐完后在床上躺了一天。本来以为穿越回十一年前已经够离谱了,谁知道我还是小瞧这个世界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课本跟着室友走了。

他不解地伸手,「但你不会被影响,别走啊……」

我没理他,他旁边的女孩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也很少搭理他。

他可能是闲得发慌,就开始给我传纸条。

字如其人,他歪歪斜斜地写着:「我叫殷间,作为家族继承人,从小就没上过学。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上课要做什么啊?」

殷间,这个名字,好阴间啊……

字里行间,还有点儿第一次上学的兴奋。

「你们来学校干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想了想,又涂黑了这行字,写下短短一句:「上课需要什么都不做,认真听课。」

殷间就真的再也没传纸条,只不过靠在一边睡着了。

嗯,这就是所谓的「认真上课」了……

下课后,他们叫住我说有事找我帮忙。

「杍晴,他们是谁啊?」室友忍不住好奇,时不时看一眼殷间。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殷间是个十成十的帅哥。只是我心硬得像石头,没什么感觉。

殷间也注意到了,一本正经地自恋,「这位同学,千万不要喜欢上我,我六亲缘薄……」

我在室友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她乖乖地先走了。

「厉鬼。」沉默不语的女孩突然说话。

我环顾四周,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教室顿显阴森,这里有厉鬼吗?

「她叫厉瑰,玫瑰的瑰。我们是表兄妹,但家族经营的行当差不多,这你也知道。」殷间显然有十足的经验,解释的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们的名字……很难不怀疑是家里人故意为之。

「你们学校有人跳楼自杀,这事儿虽然瞒下来了,但你们应该都有听说。」介绍完毕,殷间直接切入正题,「可以帮我们让那只鬼现形吗?」

我努力回想,大三时确实有大四学长自杀的消息。凌晨时发生的事,学校处理得很快,不乏一些阴谋论,但最终证明他是因为学业太差毕不了业,压力太大于是选择了轻生。

我下意识不想卷进来,周旋道:「我能帮你们什么?我是死过一次,意外能看到点儿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但见鬼这种能力,对你们来说稀松平常。」

厉瑰歪了歪头,大眼睛不眨一下地,「可以省钱。」

「哈?」我无言以对。

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这么接地气?

厉瑰居然是个,反差萌。

一天之内,我第二次被她震惊到了。

殷间和厉瑰一般接私人的单子,价钱不会低。但如果涉及学校、博物馆这种公共性质的场所,都是上头指派的任务。

虽然也有一定奖金,但做事毕竟也要花钱。想起前不久顺手帮了我一把,所以他们首选了省钱的方案,就是找我帮忙。

「殷间从小是按捉拿恶鬼的路培养的,但事实上,建国后就没什么恶鬼了。我小时候提过,但舅舅不听。而且殷家到这一代,已经没几个会画符了。所有的符纸都是我们定期去买,且价格不浅。」

殷间忍不住插话:「喂,你怎么说得我好像废柴一样?」

「拜托了。」厉瑰握住我的双手,眼泛泪花,楚楚动人地看着我,「杍晴姐姐。」

「你这招对女人怎么会有用……」

「好。」我趁机摸了摸厉瑰的手,「我会尽量帮你的。」

殷间「啧」了一声。

4.

死者和我都是学校的学生,他对我没有排斥心理。

鬼魂在死后会徘徊在死去的地方,但对殷间和厉瑰这种身份特殊的人群格外敏感,会隐匿一切。

他们没有作恶,气息也比较难寻找。

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用显形符。

符纸,8888 元一张。美其名曰,讨个吉利。

花的不是我的钱我都心疼。

和室友说有天文社的人约我晚上看星星后,我简单地收拾了下东西。

天色完全擦黑,填饱肚子,我一个人从食堂出来,中途却遇到了个不速之客。

陈昭一脸潮红,晃晃悠悠地从树后绕出来,摆明了要堵我。

他喝了不少酒,眼神迷蒙,「我记得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你不认识什么天文社的人。」

陈昭的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一眼,顿觉窒息,「你凭什么还联系我室友?」

我连报复都嫌浪费生命,对他和季如茵的事从来没搭理过,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管我?

「余杍晴。」陈昭朝我走近一步,「你真的从来没喜欢过我吗?」陈昭不无痛苦地问我,眼里流露出我很久没看到过的脆弱和哀求。

以前,只有我能看到这样的陈昭。后来,他的柔软都是对另一个人。

我很冷静,仍然冷淡地望向他,「陈昭,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陈昭醉酒的神情清醒了几分,甩了甩头,「对不起。」

但他只是短暂清醒了片刻,本来缩回去的双手又一点点伸向我。我知道,这是他拥抱我之前会做出的习惯性动作。

「陈昭……」

树影窸窣,头顶的枝叶响动,我抬头一看,差点三魂没了七魄。只见殷间露出一双眼睛,利剑一般来回刺着陈昭。

他跳下来,我都没看清,「咚」的一声,陈昭就倒下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棵树,不知道殷间来了多久。他见我发呆,解释道:「看你不情愿我才打的他,晕了而已,放心吧,没死。」

我很遗憾,「太可惜了。」

殷间原本躲闪的眼睛八卦地望着我,「前男友?」

「前夫。」

5.

厉瑰已经画好了阵法,他踏进来就出不去。

流程很简单,到时显了形,他们念完往生咒就可以把鬼魂带走了。

午夜前,殷间和厉瑰即将撤离。那人死在凌晨,随时会现身,他们不能离太近。

「他一出现你马上离开阵法范围就行。」厉瑰调整了下我坐的位置,「只要一步。」

殷间在给我最后的思想工作。

「放心吧,大部分鬼魂都很善良,不会有任何危险。」殷间抱着一个巨大的背包,不忘安慰我,「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魔鬼。」

听到不知多久前的老梗,配上殷间期待的神情,我呆了一会儿,扑哧笑出声。

「哎,你会笑啊?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常笑笑?我还以为你和厉瑰一个性格。」

厉瑰走前,踩了殷间的手一脚,「不小心的。」

殷间敢怒不敢言,「你明明故意的!」

殷间还在等我的回答,我如实交代:「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为什么要笑?」

「那什么事能让你高兴?」

我从书包里拿出台灯,摊开书本,「考上研究生,然后考公务员,想到这辈子有国家养,我就很高兴。」

毕竟最靠谱的,只有自己和国家。

「你……」

他还想废话,被厉瑰不耐烦地骂走了。

灯下看书的时光过得很快,偶有凉风吹过,我裹了裹外套,换个方向又继续看书。

一时间我竟有种错乱感——没有捉鬼的紧张,只有学生时代,看着时间流过也无比安心的从容。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教学楼楼顶看书,我以为只有我这么奇葩了。

可看得有点儿困时,门缝透出光亮,脚步声停下后,铁门一下子被大力推开。

我的心高高吊起,谁知对方比我更惊讶,「卧槽,有人?」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戴着眼镜,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上抱着几本书。

「吓死我了,你也为明天的期中考复习啊?」

我举了举考研的书,思考着怎么赶快赶他走,「我等人。」

「考研?唉……成绩好就是不一样。对了,你怎么不在图书馆看?」他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脑袋,「我知道了,和我一样。你也不想被人看到在学习吧?」

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而且废话多?

「可是我成绩很差,每年都挂科,再不努力就要延毕了。」

「你别坐我旁边!」我悄摸着瞄了眼阵法,还好没被他蹭掉,「我……我是社恐。」

「怪不得不爱讲话。」他按住地面站起来,「大半夜的,你等谁啊?」

「汪禄。」我随口说了死者的名字。

他正慢慢远离我的身子突然顿住,我暗喊「糟糕」,心跳得越来越急。

都是大四的,他该不会认识人家吧?

稍远的地方,殷间动身,风一般掠过我,死死盯着这个男生,带着发现目标的喜悦,「出现了。」

我想起殷间白天告诉我的——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

我站起来,忽而觉得喘不上气。原来死亡也会被遗忘……那我呢?我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忘却了自己的死亡,给自己造了一个梦?

胸口越发闷了,视线变得不清晰,地面好像在旋转,我抬起步子向他们走过去,却脚一滑,仰面栽了下去。

6.

我像是悬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所有的意识慢慢模糊、放空。

忘却一切后身体慢慢下落,脚接触到地面的一刻,道路豁然开朗。

是学校外的车站。

外面飘着细细的小雨丝,这种阴郁的气氛让我心中无端地有了一丝担忧。

我拎紧给陈昭煲的汤,给他回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晚一点才能到。

长椅上坐着一个憔悴的女人,她在等人。

「你等谁啊?」我问。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真怪,明明是她告诉我她在等人的。

对面开过一辆出租车,我一边伸手拦,一边把包包顶在头顶跑过去。

陈昭创业初期,租了一间小工作室。里面有十几个人,正围成一团讨论,昨天率先拿下了方案,现在要输的一方做一件事。

「如茵,大冒险玩过吧?挑在场的一个人亲一下!」

我踮起脚悄悄靠近,看到正中间的陈昭,想进去给他一个惊喜。

起哄的人群突然静止,那个叫做如茵的女生,扭头亲了陈昭一口。

静默只是一瞬间,过后就爆发出一阵起哄,陈昭也在哄笑声中红了脸,笑着点了她的脑袋一下。

陈昭一偏头,忽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他的表情一瞬慌乱。

不等陈昭追出来,我不可置信地向外跑去。

多可笑啊,明明是他们背叛了我,人群看向我的目光中,竟或多或少掺杂了指责。

天空阴沉沉的,我头脑昏沉,只想要逃离。

街景不合常理地迅速变换,我的身旁炸开无数道白光。最终,视线前只剩一张老旧的长椅。

长椅上的女人慢慢抬头。

她好像在看我。

我被无名的吸力牵引到她身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成为了她。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十一年后的余杍晴……

我于刹那间惊醒。

不像是梦境,更像是回到了我曾真实经历过的那段岁月。

殷间给我留了张纸条,他们还有事要处理,只能先把我安置在附近的酒店。

纸条上写了他的电话号码,让我醒了联系他,他和厉瑰要请我吃饭、道谢,或许,还想问问我究竟怎么了。

我把纸条夹进书页,始终没有拨通他的电话。

7.

期中过后,时间似乎变得飞快。

我偶尔会撞见忙着毕业的陈昭,他居然还会对我点点头打个招呼。

我对此的评价是:恬不知耻。

多了十几年的经验,他对创业更得心应手。季如茵也和他搬了出去,专心过二人世界,倒是没再听到有什么女孩又被诬陷。

偶尔还能看见角落的小鬼魂,一有人路过就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我逐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应付这一切,除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小事。

学期末,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准备专心考研。

把行李塞进电梯,我刚要按上关门按键,伴随着由远及近的一声「等等」,一只手赶在电梯门关闭前横插进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勇?

仔细一想,对这声音还有点儿印象。

这不就是那个人很自恋,名字很阴间的殷间吗?

「这么巧啊?」他瞪大眼睛,很浮夸地打量着我。

「嗯,巧。」我点点头,就当问好了。

厉瑰走在后面,不紧不慢,步履优雅。

「巧?我们刚完成个大单子,老板大手一挥,在市中心给了我们一套房子三年的使用权。我算了算,一年大概要四十万租金。是谁……专门跑到别人学校附近另外掏钱租房子?」

殷间肉眼可见地直冒冷汗,厉瑰眼神都不带变一下,「地址变了,联系好的家教也要重新找。」

殷间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正都是我找,你话怎么这么多?」

「按我的年纪,明年都要高考了。这么紧要的关头,其他人的家长,和我的哥哥,实在差好多。」

我夹在两兄妹的唇枪舌剑间艰难生存。

终于到了十楼,我推着行李出电梯,厉瑰和殷间也跟了出来。

厉瑰解答了我的疑惑:「我们也住十楼。」

殷间擦了擦汗,看向我时已经是一副江湖术士的嘴脸,「没错,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你印堂发黑,一看就是近日有大灾。」

我「啪」地一声关上房门,烦人声应声而止。

刷完一套题,我刚准备倒杯水,敲门声恰好响起。

厉瑰捧着水晶球,一袭黑袍站在我门外,「我是来忏悔的,不会打扰你很久。」

我不明所以,「先进来吧。」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有罪,我禁不起我哥给的诱惑,用水晶球看了姐姐的地址,我们才会搬过来。但是……」厉瑰突然睁眼,「姐姐,你真的遇到麻烦了。我看到你在不久的将来,被脏东西缠上了。」

我的心一跳一跳的,完全被她的话吓住。

厉瑰的手覆在水晶球上,唇色忽而变淡,本就瓷白的肌肤更显得虚弱。

「这段时间,有谁来找过你吗?」

我抖着声音:「还真有……」

8.

之前,我找的是另一幢公寓。室友也帮我搬过一回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结果当晚,陈昭不知怎么来了。

被殷间敲晕后,他已经没再骚扰过我。

他又喝了酒,本就不多的人品更是砍去了二分之一,不管我怎么甩脸,就是不走。

「你到底想干吗?」

陈昭垂眼看着我,被我一吼,伸出的手顿住,手指微微蜷回去,颓然地松开。

「余杍晴,我好想你……」

和过往的记忆重合,我一阵恶心,「傻叉。」

我锁死了门,心里想着不再想他,但怎么也忍不住,还是起身,故意说了句希望他死在外面。

陈昭就真用啤酒瓶砸了自己。

我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但也没开门。

后来是季如茵过来接走了陈昭,我被她尖细的嗓音吵醒了,这才发现陈昭还没走。

没有人在场,季如茵凶相毕露,阴沉恶毒地瞪着我,眼里露出一丝狠厉,「余杍晴,你还缠着陈昭,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走的时候,我隐隐看到她的背后覆着一层黑影。

脏东西?会是那个吗?

「姐姐,你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厉瑰缓缓地挪开手,让我看到了水晶球上的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摆满了香炉和贡品,色调诡异。房间的地面和墙壁上,遍布血红的脚印。

触目惊心。

我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瑟缩后退,「这……是人还是鬼?」

厉瑰面无表情,继续盯着,「是鬼干的。看来已经有些失控了。」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我吓得几乎跳起来。

厉瑰开了门,殷间失望地大喊一声:「怎么哪都有你?」

「所以你这个恶心的表情原本是要给杍晴姐看的?」厉瑰明明痛苦捂脸,但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你还是谢谢我吧,我拯救了你的……」

殷间一个眼神,厉瑰突然闭嘴了。

「这个给你,保平安的。」殷间从香囊里抽出个手链,「用我的头发和红绳编的,邪祟最怕,能驱邪,戴上就别摘下来了。」

想什么来什么,我急忙接过。

「谢谢。」我接过后就往手上戴,「这个大概要多少钱啊?你们收费是不是挺贵的?我不知道我现在付不付得起,你可以先告诉我数字,太多的话,我打个欠条什么的。」

「不收你钱。」殷间怕我不信,连连说了好几遍。

可是厉瑰已经和我讲了我近期有灾,这次不收钱,下次找他们帮我也还是要谈钱的,还是算清楚好。

我拿出手机打算转账,「无功不受禄,不太好。」

他不说,我就问厉瑰,厉瑰什么也不藏,肯定会给个报价的。

「殷家的人大多要斩断姻缘。他们会把自己的头发编成的手链送给喜欢的人,以此代替自己陪在对方身边。确实不收钱。不过……」厉瑰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姐,我哥喜欢你,你快跑吧,不然要倒霉了。」

「哈?」

厉瑰像是才反应过来,捂着嘴,偷偷摸摸地瞄了下殷间。

「厉瑰,我要……打断你的腿。」殷间深吸一口气,故意对着厉瑰摩拳擦掌。

「啧啧啧,一看就有家暴倾向,姐姐,跑吧。」

厉瑰还是挨了殷间一个爆栗。

他装腔作势地要找家伙揍厉瑰时,发现了水晶球上的画面,猛地冲到厉瑰面前,「你和她说了?」

9.

等我从新一轮骂战截取到关键信息时,厉瑰已经将几张血腥的照片摆在了桌上。

照片上的女人手脚上都是抓得模糊的血肉,一串血掌印从里面分布到电梯口,应该是想逃跑……

「一周前发生了一件案子,被记入了秘密档案,因为现场根本没有人为的痕迹,这种死相,也不可能是自杀。」

厉瑰调出手机里的视频,视频中的女人进入电梯后,慌张地看了周围好一会儿,神情恐惧。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她一下,她的头转了一圈,完全扭曲,突然掉了下来。

殷间及时挡住了我的眼睛,惊呼卡在我的喉咙里,我颤抖着拉住殷间,害怕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一开始认为自己什么也不会怕,谁知道遇到他们,还撞见了鬼。

是因为他们说鬼基本都很善良我才不怕的,现在居然告诉我有厉鬼要害我。

「我、我、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殷间结结巴巴地说。

殷间一紧张就结巴,我慌忙收回手,「不好意思。」

厉瑰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不是鬼要害你,真要说的话,是人在害人呢。」

意味深长。

死者是陈昭公司的员工,据殷间的调查,她在死前有明显的勾搭陈昭的行为,季如茵雇人找过她麻烦。

找麻烦的行为停止在一个月前,即季如茵去过泰国之后。

殷间想到一些事情,也调出手机里的资料,一五一十地和我细述。

「我怀疑她有养小鬼的行为。」殷间的手机划过几张诡异阴森的金身孩童照片,「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会炼制困住孩童的鬼魂,以血供养,驱使它为自己达成目的。」

我目瞪口呆,「真有这种事?」

「行为确实存在,尤其在泰国,偷刨小孩坟墓的案件一年不在少数。但从实际操作上讲,我们当然应该相信科学,这都是封建迷信啊。」

一个阴阳世家的人和我谈科学,我真的很难信任。

我闭着眼睛,指着案发现场的照片,「那这怎么解释?」

「我联系了一圈熟人,发现季如茵回国后竟然真的从特殊途径请到了一尊小鬼。但这应该只是骗她点儿钱,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厉瑰无波无澜的声音飘在空中,「所以我们怀疑,她招惹了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如果真的和季如茵有关,那么下一个目标,显然就是我。

殷间望向我的目光不无担忧,倒是厉瑰,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波澜。

「小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她收起照片,「趁周末,直接上门。」

厉瑰雷厉风行,说完就去准备了。

殷间走到门边,迟疑着转回身和我说起手链,「你别听厉瑰瞎说,小孩子懂什么,就会起哄。」

我摇摇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啊?你没当真?」殷间的脸可疑地红了,「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我长得不差,人品有保障,将来有孩子的话,应该也不错。」

他忽然梗直脖子,「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没谈过恋爱,不太会说话。我就是觉得,要是合适……」

「喜欢我?」我笑了下,「算了吧,我结过婚的。」

殷间想起「前夫」一说,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不大相信的样子,「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我把殷间送我的手链摘下来还给他,这个手链意义非凡,一生只能做一串,给我太浪费了。

「拿着吧,反正我们这行六亲缘薄,情爱尤浅,我也没什么好姻缘。」

我好像想明白点儿什么,「所以你是因为我体质特殊不会受影响才……」

殷间一个劲儿地摆手,「怎么可能?」

我们推来推去,我想着事情很快就要解决,没必要收。殷间想着送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没完没了。

厉瑰收拾完,看了一会儿就没耐心了。

「等回来,我拔我的头发做一条,效果一样。」厉瑰一拍手,「好了,解决了。还有事吗?」

「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心意!」

「你刚刚不是说放弃了吗?」

「笨,我骗她的。」殷间咬耳朵的声音也没多轻。

我:「……」

10.

季如茵透过猫眼警惕地观察了外面,只有一个身穿黑裙的精致少女,半松了口气。

她刚放松,殷间一只脚伸进门缝,格挡开季如茵的攻击,脚下巧劲一用,大门敞开。

厉瑰眼疾手快,朝季如茵的额头贴了张定身符,季如茵气急败坏地撕烂了黄符,怒气冲冲地冲到我面前。

「你疯了吗?」

殷间摸不着头脑,「你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干的,为什么只骂你?」

「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对殷间无奈地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陈昭告诉你的?」

我挡下季如茵挥下来的一巴掌,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季如茵,你养了什么东西在家里?」

季如茵看起来瘦了些,她原本就很苗条,现在更是轻飘飘得风一吹就倒。

厉瑰排除了季如茵被附身的可能性,凑近嗅了嗅,季如茵眼神躲闪,身子也逐渐僵了。

厉瑰忽然掀开她的袖子,我呼吸一滞,脑中闪过那些可怖的死者照片。

季如茵的胳膊上,布满了抓痕,烂的血肉流着黑血,新的皮肉又划开了,与死者身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厉瑰挡住季如茵的工夫,殷间已经查完了每个房间。

「奇怪……没有发现。」

养鬼有损阴德,饲主往往不得善终。要么欲望滋生,越发频繁地驱使;要么是对其心生恐惧和厌烦。无论哪种,都会导致鬼魂的暴戾,最终噬主。

我把死者的照片怼在季如茵眼前,季如茵恐惧地叫喊,捂着脸缩起来。

「你是不是让它去杀人了?」我向她确认这个问题。

「我没有,我不想的。我只想转运势而已。我觉得身边什么也没有……我想要的也没有实现……我就是和陈昭吵架的时候说了几句恨不得她去死。

「我很怕啊……我不敢告诉陈昭。我总是能听到它挠墙的声音,我有好好供养小鬼,但是它越来越不听话了。那些抓挠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身上也莫名其妙出现伤痕,怎么也好不了……」

季如茵眼神癫狂,慌乱地抱住自己,眼珠奇怪地转来转去。

如殷间所说,季如茵以为自己养的是小鬼,其实根本不是,而是一个危险得多的东西。

「如果你不说出它在哪里,你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季如茵听我这样说,慢慢把头转向我,怨恨地盯着我,「其实你是怕自己变成这样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是它的主人,就算要反噬,你一定死在我前面。」

她怨毒的眼神看得我发怵,殷间隔开我和她,我只听到季如茵空洞、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玄关。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么你也别想好过。」

某些勉强可以回忆起来的片段闪过……答应和陈昭结婚的余杍晴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我已经这样了,那我们就都不要好过。」

我在记忆的旋涡中挣扎,头顶蓦然传来一声嗤笑。

「你怎么就一无所有了,这不是脑子还有病吗?」殷间收了乾坤法剑,揽着我大喇喇地往外走,「为个男人,都快失心疯了。余杍晴是我女朋友,你觉得她会为了那种货色甩了我吗?开什么玩笑?」

我不动声色地配合着殷间,虽然看季如茵这样有点暗爽,但是……

季如茵肯定更加不愿意说地址了。

殷间神色淡淡,「她一个门外汉,难道会自己布置养鬼的场地吗?」

我惊喜道:「你知道她找了谁?那就一定能知道地址。」

十分钟后,殷间响指一打,冲我们扬扬手机,「找到了。」

11.

到了地方已经是傍晚,太阳下山,阴气渐重,鬼魂的怨气也会加重。

厉瑰拿着罗盘,跟着指针的方向缓缓前进,越往高层,罗盘颤动越厉害。

殷间迟疑了下,重新给我戴上那串手链,似乎笑了一下,「没有那么多意义,只是保护你而已。」

殷间掐着三山诀,掷出一枚五帝钱。

五帝钱弹到门板,竟然定定地立住了。

他把我带到厉瑰身后,低声嘱咐:「暂时没有暴动,你跟着厉瑰。」

厉瑰让我放心,拍拍我的手背,从容到拿着一本英语单词背诵。

我在紧张又不紧张的边缘反复横跳。

殷间捏着剑打开了门,里面似乎很平静,可我却觉得沉闷阴晦。

淡淡的黑雾漫出来,听声音中殷间似乎砍碎了什么东西,厉瑰告诉我那应该是装着所谓的「小鬼」的木雕。

「空的!」殷间震惊。

厉瑰紧握住我的手,似乎在思考为什么,我刚要张口问,厉瑰突然捂住我的嘴,「姐姐,别说话。」

已经迟了,一个「我」字刚说出口一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猛地在黑暗中睁开,一团黑色的鬼影「嘶嘶」地吼叫而来。

厉瑰抬手一挡,手里的词典在碰到黑影的瞬间化作脓水。

她拉着我往房间跑,一直弥漫在走廊的黑雾忽而幻化出一只鬼手,箭矢般飞速朝我抓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手腕的红绳红光大涨,将它弹回地面,流出腥臭的血水。

殷间闻声而来,握住我发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突如其来的安全感瞬间将我包围。

从第一个房间开始,殷间挨个踹开每间房门,不消五秒钟,几个房间的门全被踹开。

还是这套房子,但一股股暗红的血流从一个房间蜿蜒而出,形成一条血河,汩汩地往走廊流去。

厉瑰半蹲,蘸了滴血一闻,「是人的血。」

殷间立刻明白,「怪不得死者全身血液流空,但电梯里状况却没那么惨烈。」

我回想他们给我看的现场照片,这叫……不惨烈?

殷间从包里掏出五个飞镖模样的东西,低声念出一串咒语,向房间深处一扬,一声凄厉的怪叫顿时传来。

「余……余杍晴。」鬼影突然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周身一凉,血液都凝住了。

这个声音……很像季如茵。

厉瑰偷偷戳了下我的腿,「姐姐,说句话。」

我不明白,「说什么?」

话音未落,那团鬼影又化成实体,目眦欲裂地朝我扑过来。

殷间举剑刺穿了鬼影。剑气掀起的风声撩过耳边,令人作呕的肉块砸在了我脸上,我弯下腰,没忍住,吐了。

殷间掐诀起剑,挥剑又是一劈,红光闪过后,黑影化作无数飞溅的血块蹦出。

殷间回到我身旁,「没事,结束了。」

「损失:一本词典。」厉瑰划开手机,按着计算机,「收入:暂无,但可以向季如茵索要房间的驱邪费,大概收这个数。」

我安心地闭上眼睛,总算是结束了。

我在颠簸中慢慢清醒。

长长的灯影下,殷间背着我前行,厉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对着手机软件背单词。

腿软好了不少,我下来走了几步,没那么想吐了,「怎么不打车?」

「你觉得,谁会载我们?」

我低头一看,满身是血的殷间背着满身是血的我。

只有厉瑰,精致得体,毫无不妥。

「出于人道主义,我才陪你们一程。」

殷间拆穿,「要不是我把你从出租车上揪下来,你都到家了!」

「原来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

殷间气得捂着胸口碰瓷。

不知道他从哪儿掏出张手帕,将我的脸擦干净,趁厉瑰不注意,全抹到了她脸上。

那天,我们走到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太阳渐渐升起。日出的瞬间,留下了一张三人都没有个人样的合影。

放眼远望,晨光熹微,我站在天光下,总算感受到了重活一次的真实。

陈昭或者季如茵,明明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如果说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可锦上添花,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试图透过殷间脸上的血看他原本帅气的脸庞,但看了半天只能作罢,嫌弃地别开脸,仰头看着天,「喂,你还想试着谈个恋爱吗?」

殷间茫然回头,「我……我吗?」

「不知道哟。」我笑。

「吊桥效应再次被证明,感谢我哥的亲身演绎,也希望短暂的效应消失后,他不要哭得太惨。」

「你写日记没必要念出来吧?」殷间吐槽,「完全就是故意说给我听……」

回到家,我一样一样地清洗着挎包里的随身物品。

一面小镜子碎了,被我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上方,一缕黑烟升起,我立即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生。

大概是太累了……

当晚,睡梦中好像有人一直在喊我。

「余杍晴。」

「余杍晴。」

…………

是季如茵的声音,凄厉而又怨恨。

本想第二天就和殷间说那面镜子的事,但有一个人,一大早就找上了门。

厉瑰的新业务来了——「寻人」。

陈昭疲惫不堪,姿态却放得很低,「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交换眼神,满是不解,季如茵失踪了?

12.

「失踪找警察,找我干吗?」厉瑰不耐烦。

天道浩渺,勘破天机本就违背法则,厉瑰攒的钱,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用来行善积德、扫除业障的。

「只要能找到她,要多少钱都可以。」

厉瑰转而查了查陈昭公司的市值,理所当然地说了两个字:「全部。」

陈昭明显一愣,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猜测他和我想起了同一段往事。

陈昭的公司小有所成之初,外包给其他公司的一项工程出了点儿事。

负责人拖欠工人工资,一直瞒着我们,又继续压榨下面的人。

几个人铤而走险,绑架了我。

他们只是为了钱,对我算不上凶狠,只是我刚和陈昭因为季如茵吵过架,他巴不得看不见我,眼不见为净。

我失踪三天,他就真的一次也没有找过我。

等绑匪的电话拨过去,他才发现不对劲。

见他愿意支付工钱,其中一人起了贼心,开了个天文数字要他来赎我。

他们开的免提,陈昭的犹豫和迟疑我清晰感知。

我不顾威胁,忍着哭腔开口问他:「陈昭,如果被抓的是季如茵,你还会不愿意吗?」

我陪陈昭走过籍籍无名,他曾经说过一切都比不上我,可季如茵出现了,她轻而易举地取代了我。而那些誓言,在现实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果然,这一次,面对季如茵,陈昭的答案是「愿意」。

「抱歉,但我的回答是不行。」厉瑰不再考虑。

临走前,陈昭想和我单独谈谈,殷间横在我们中间,替我拒绝了他。

陈昭无力地靠在墙上,说着只有我们能听懂的话:「余杍晴,我只是很后悔,那个时候没能救你。」

「无所谓,随便你。」

这是我和陈昭无数次吵架后,我用来结束的搪塞。我曾经无比失望过,所以后来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事动容。

「对不起。」陈昭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殷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好几回,厉瑰替他开口:「嫂子,我哥有事想问你。」

我不自觉地紧张,但想到在一起要彼此坦诚,做完心理建设后笑了笑,「好啊。」

「你……我们在你学校见面那次,你和你室友说了什么?她那个时候怎么忽然走了?」殷间眼眶突然一红,话题似乎也急速转弯。

我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确实有这回事。

「我说你是弯的,不喜欢女孩子。」

他低着头,好似并不在意答案,扒了几口饭,学着平时轻松的语调:「我说呢,我这么帅,怎么莫名其妙就跑了。」

「殷间,你没别的事问我吗?」我拉住殷间。

「没事儿,我能有什么大事?」

厉瑰向我比了个手势,回了房间。

我踮起脚,把殷间垂丧的头摆正,「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气陈昭,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好。」

「我知道,你图我能捉鬼。」殷间绷不住似的,眼睛越来越红。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厉瑰这么说的?」

殷间没否认,「我上网查,说也可能是养备胎,但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那我也不至于为了免费驱鬼把自己搭出去吧?」

「我又没朋友,又没谈过恋爱,我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殷间轻轻抱住我,小心翼翼地。

「我经历的事太乱,说来话长,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等我理清楚,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不能剧透吗?」

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当作上天送给我的秘密礼物,但没办法,谁让我男朋友都快哭了呢?

「殷间。」我认真地看着他,好让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死在十一年后,死后我回到了从前。我的命格很乱,所以厉瑰算不出我的将来。」

殷间迷茫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世界观被刷新似的,活像我第一次见鬼的样子。

13.

我和殷间的第一次约会,足足拖到了半个月后。

他兴致盎然地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我等到了凌晨三点,见他准备了一大堆纸钱,神秘兮兮地带我到了……鬼市。

四面鬼火萦绕,他问我是不是很像放大版萤火虫。

冷风一吹,吹散他烧给看门鬼的纸钱,俩鬼一低头,殷间捂着嘴偷笑,说他俩特别像在拜堂。

门在一层透明介质后显现,脚下是一条青石小路。

殷间目视前方,让我千万别回头看,如果回头,就回不去人间了。

确定这真的适合约会吗?我本能地牵紧殷间的手。

「我最喜欢这个环节。」殷间默默又握紧了些。

鬼市上没有人说话,或者说,迎面遇到的,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人。

为了不暴露身份,所有人都身披长到脚踝的黑色斗篷,我和殷间牢牢牵着对方,生怕一松手找不到人了。

我们来鬼市还有一件正经事。

我和殷间说了镜子里有黑雾,但他和厉瑰仔仔细细检查过,都没发现有邪气。

但他不放心,打算找这方面的行家把镜子封印销毁。

亲眼看到镜子被重重封印,我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鬼市的摊子由一顶顶简陋的帐篷形成,进去后会形成封闭的结界,直到客人走出才能进去下一个。

在我看来是一模一样,殷间却熟门熟路,带着我钻进去买下一次任务需要的符纸。

「哎哎。」买完最后一种符纸,一个老板叫住我们,「你们是一对吧?」

殷间饶有兴致,「老板眼光很准嘛。」

「我这有个好东西。看你是老主顾,问你要不要?」他神神秘秘地撒了什么粉末在地上,隐形的阵法瞬间亮起,看得我嘴都张大了。

但快速下凹的地面,看起来也就是人间的地下室。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现代科技不比它差。」趁老板下去,我偷偷和殷间说。

「是啊,不管在什么群体,人类都是比较可怕的那一方。」

我想起校园角落瑟瑟发抖的小鬼魂,深以为然。

老板将一个精致的瓷瓶摆在殷间面前。

「麒麟血。只有一滴,是老朽和不周山的神兽麒麟打了八百多个回合……」

「说重点、说重点。」

「只要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拿到麒麟血,就可以结永世之缘。打个折,取个吉利价,只要 88 万元。」

好家伙,又是吉利价。

殷间上头了,猛地一拍桌。

我拦他,「不买就好了,没必要发火。」

「哇,这么好,我要了!」隔着兜帽,我都能感觉到他眼睛亮了。

「一看就是骗人的,八百个回合得打多久?」

我都没劝几句,殷间就毫不犹豫地就把钱付了。

出了帐篷,我怅然望天。这个世界有钱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他急急地要把那滴血用了,我慌忙把瓶塞塞回去。

「我们才刚开始,万一还没到真心相爱的地步,不就浪费了吗?」

「你不爱我吗?」他怎么质问得好像我是渣女一样。

「感情的事很难说,我也不明白。」

越说越像渣女了。

「那我们结婚后用好了。」

「噗……」我捏了捏殷间的手心,有点想吐槽,但看他的样子,还是压下不说算了。

鬼市的尽头有间庙,殷间说要给厉瑰求道符,保她学业向上。

「鬼市的庙特别灵吗?」

「倒不是这个原因,主要是下咒了。我准备给厉瑰定个一天学习五小时的计划,如果她没达到,符就会幻化出厉瑰最怕的人的样子,督促她学习。」

我汗颜,「听起来好可怕……」

怪不得以前厉瑰和他一起来的时候,从来不允许他去。

我觉得这道符求不求还有商量的余地,准备找个有结界的地方和厉瑰打通电话问问。刚蹲下,一阵眩晕感袭来。

倒下前,我看到殷间飞快地朝我冲过来。

14.

我又回到了那个似梦似真的地方。

叫不醒,也没有现实世界的知觉,重新经历完我和陈昭的往事后,才会渐渐苏醒。

我被关在木质的狭窄房子里,那个女人听说几个男人对我动了杀心,在晚上偷偷把我放了。

这是我被绑架后,陈昭在犹豫的那段时间。

我许诺给路过的司机重金,让他带我回城里。快天亮的时候,后面有车追上来了,司机怕事,抖着手把车门打开。

他要把我推下去!

我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只要出了这个村子,他们就没法再追了,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我扯着嗓子拼命求他,恐惧从四肢攀爬上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对不起。」他伸手推向我。

尖叫湮灭在喉咙……

如记忆中一样。

我凌空摔下山坡,一路滚落,渐渐感觉不到疼……直到一块尖石刺透了我的后背,慢慢闭上的双眼猛然张开,我痛到恨不得死去。

我没死成。那一身病,是在这天落下的。

陈昭在季如茵的温香软语中消磨掉的愧疚在这时达到顶峰。

「我会娶你的,我会对你负责。」

「陈昭,你爱季如茵吗?」

我的灵魂根本不想问出这句话,但我无法控制,我像个局外人旁观着一切,无能为力。

我看着婚礼上演,我看着那个余杍晴从自己的人生坠入悬崖,我看着她用下半生报复那两个人。

婚礼上,她对陈昭耳语,宛如亲密爱人。

实际说的却是:「反正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你们都别想好过……」

我满身大汗地挣扎醒来。

「三十九个小时。」厉瑰皱眉。

大概是我晕倒的时间。

殷间立刻冲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我们送你去医院,医生说你就是睡着了。他妈的这怎么可能是睡着啊?」

他眼底一片血红,熬得胡茬都冒出来了。

「可能是被吓到了。」

殷间握着我的手,肩膀不住微颤。他闭着眼睛,压抑情绪,「求你,别骗我好吗?」

上次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无论如何也不是搪塞可以解决的。

「殷间,我好像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了。」我崩溃地小声啜泣,「我晕倒后老是梦到陈昭,所有事情都是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有时候我感觉我就要留在那里了。好像这里才是我做的梦,我随时会消失……」

「一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杍晴,你等等我,我肯定可以弄明白。」殷间埋在我肩侧,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没告诉他们的是,这不是我第二次晕倒。

自从第一次在顶楼晕倒后,我时不时就会陷入莫名的昏睡,而且越来越频繁,时间也在延长。

心底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鬼怪所为。

就像我从前闻所未闻的阴阳行业一样,殷间对此也无法找到解决方法。

只有和我一样,也是从十一年前回来的陈昭,也许会有所了解。

我试着拨打了刻在记忆里的号码,几声忙音后,他接了起来。

「喂,哪位?」

我尽量保持平静,「陈昭,我有些事要问你。」

他停顿许久,似乎不敢相信,「余……杍晴?」

15.

不到半个小时,陈昭就到了。

我和他说完发生的事,他还微微喘着气,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不出所料,陈昭也会陷入突如其来的昏睡。我仔细比对了我和他每次昏睡的时间,可惜没有发现规律。

等我问到梦境内容时,陈昭一反方才的配合,蹙着眉犹豫不决,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事。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如茵是故意陷害你?她没有被你推下楼,没有被你张贴辱骂海报,她也没有怀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他的,在无数个争吵点到来之前,我摆出证据,逻辑清晰,一条条列给陈昭听。

他一次都没有相信过我。哪怕稍微出手调查就能得知的真相,他也从不去查。

就因为他答应过季如茵,他会信任她,永不相问。

原来站在另一个角度,看着他心里单纯善良的那个人露出另一副面孔,陈昭还是接受不了。我还以为,他的爱,能有多了不得呢?

我心里疯长出无数幸灾乐祸的藤蔓,讥讽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可如果我们回去了呢?余杍晴,如果回去的话,我是说如果……」陈昭目露哀伤,小心翼翼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惊讶了一瞬间,随即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的跳动,脑袋像给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炸裂了。

「你以什么心情说出这种话?你配吗,你是谁啊,所有人都得无限度地在原地等你吗?陈昭你贱不贱啊?」

「我会改的,你……」

陈昭伸手碰到我的那一刻,森然的声音响起。

「余杍晴。」

「余杍晴……」

从浴室遥遥响起,像遥远的阴森啼哭,又渐渐逼近,似是近在咫尺的高声咒骂。

「噼啪……」玻璃骤然碎裂,一股黑雾从浴室门缝溢出来。

视野渐渐收窄,一张脸猛然出现,咧着嘴露出尖利的鲨鱼齿。近在咫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滴出血来,发出腐烂的味道。

我在殷间的书上看到过。

生魂分离!若是死后立马被炼化为两半,在化为厉鬼后就会拥有两个独立的形态。

上次我们解决掉的只是其中一只,另一只虽然被打伤,但却隐藏气息跟着我们回到了这里。

显然,它还吸取了季如茵更多的怨憎。

「如茵?」陈昭颤抖地望着那团黑雾,不敢相信。

他比我更熟悉季如茵的声音。

「它不是季如茵。这只厉鬼吸了不少季如茵的生气,才越来越接近主人的形态。」

陈昭接受事物的速度很快,找准时机,抓住我的手腕就向门外逃。

「不要激怒它。」

它拥有主人的情绪,对陈昭接近我的行径无比愤怒。

我飞快地甩开陈昭的手,但为时已晚,那团鬼影瞬间增大,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

16.

手链红光暴涨,鬼魂被重重弹开,撞在墙上,周身冒着嗤嗤的黑烟。

「这是怎么回事?」陈昭的手被抓到了,血淋淋一大片。

「等季如茵回来,你自己问她吧。」

我让陈昭躲在我身边,立即联系殷间。

「杍晴,你别担心。如果我和厉瑰没察觉到的话,代表这只鬼魂已经非常虚弱,你握紧手链,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殷间的灵力足以挡住这只被削弱的厉鬼。在殷间回来前,我们安静地躲在手链升起的红光结界中即可。

鬼影的躯干慢慢显现,它被剥了皮,只留一身模糊的血肉,是多看一眼就要做噩梦的程度。

我缩在床边,祈祷时间快点过去。一抬头就看见那暴突的眼球在瞪我,真心要被吓死。

陈昭视而不见般,动不动烦我,「余杍晴……」

「陈昭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想让你死?」听到陈昭的声音,我难忍厌恶,「我让你待着是不想因为你这种人成为杀人凶手,不是想和你坐下来促膝长谈!」

陈昭脸色苍白,嗫嚅着嘴唇,用尽力气问道:「我刚刚还有个问题没问你,你就当……让我死心。」

殷间在手机那头疑惑开口:「谁在说话?」

陈昭没想到我一直在和殷间保持通话,愣了一下,不想让我为难似的闭了嘴。

我轻蔑地勾了下嘴角,「我和他,跟你和季如茵的关系并不一样,没有什么见不得光。」

我调整了下情绪,并不打算瞒着他,把我找陈昭的缘由一五一十讲清楚。

「你是不是在那间公寓?」我叹了口气,「殷间,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昏睡不是由任何一次捉鬼的事件造成的。」

「怎么搞的,这么沉重干吗?」殷间吸了吸鼻子,却笑着说,「我活那么大,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相信我,我会找到解决办法。」

如果不是隔着一只想索命的厉鬼,我几乎要忍不住哭出声。

我的人生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殷间重新让我明白了人心的可贵,我有多怕这一切都是一场空。

恐大梦一场,畏天地无常。

狭小的空间内,陈昭忽然不受控制般倒在了我肩上。

鬼影对着陈昭倒在红光范围外的躯体虎视眈眈,刚蓄势而来,房门被外力撞开。

殷间飞符而出,黄布扩大至一人多高,牢牢捆住挣扎的厉鬼。

黄符冒出无数黑烟,那只厉鬼身躯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去去晦气吧。」厉瑰挥手散了散烟雾,在墙上贴符,看着符纸静静燃烧。

殷间牵着我走到外面,紧张得一直绷着脸,「太危险了,这段时间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早知道就同意他在我房间布阵法了……我有点儿心虚,有备无患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摸了摸鼻子,「也行。」

刚说完殷间就去收拾东西了。我看着我的考研资料,不禁悲从中来,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留在这里考上理想的学校。

殷间注意到我的视线,噙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对我笑一笑。

他已经很久没休息了……

殷间双手贴着我的脸,低头亲昵地碰了碰,「别担心。」

17.

厉瑰走到陈昭身边,伸脚踹了下陈昭,他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除了叫不醒没有任何异常。

在我们把陈昭送到医院的傍晚,季如茵一身伤地出现了,她脸色憔悴,连对我的敌视都无力许多。

我对她的行踪不关心,只是心里莫名有种揪着的闷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天后,我在新闻上看到,我市枫树村一名村民坠入山崖,不治身亡。

我颤抖着手搜索了「椀枫工程」,搜索引擎跳到了陈昭的公司。

那个原该在几年后出现的工程,果然提前进行。

我一点点浏览,陈昭换了外包公司,但劳务纠纷依然发生了。

我想起我被绑架前夕,出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网友,他们似乎对我的婚姻状况有所了解,一直游说我养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来改运势。

这个游说对象换成了谁,不言而喻。

那季如茵的失踪……

可她为什么不联系陈昭,回来后也不报警?

思绪越来越乱,在快要得到答案的节点却打了结。

医院打过电话说陈昭醒了,我刚要问清楚,殷间按住了我的手机。

「我知道原因。」

18.

死去的村民是其中一个工人的妻子,也是偷偷放我离开的女人。

她是个怯懦但善良的女人,几次拦下了对我的殴打,好几个扛不下去的晚上,我听到她在劝她丈夫放了我。

我不敢置信地和殷间确认,「但是她没有和我上过车,按她的性格也不会跟着追赶的人。她不可能会死在那!」

「我们前天晚上接到个电话,说是枫树村晚上有鬼魂出没。刚死,是个白衫鬼,但白衫鬼只有阴气重的人才容易撞见,会通过私人渠道找到我们的,不会这么简单。

「厉瑰见过她一面,她是……被季如茵推下去摔死的。」

我怔忪许久,「前天的事,你们还没有解决吗?」

殷间不自然地理了下头发,没有看我的眼睛,「我们没接这个委托。」

「为什么,厉瑰不是还想攒养老钱吗?」

「因为太麻烦。」厉瑰站在门边看着我们,「我劝过那只鬼,她怨气还不重,但执念太深,而且很狡猾,趁我不注意跑了。而且……嫂子,你现在的状况,最好别劳心费力,我和我哥想先陪着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你的昏迷。」

殷间继续说:「没有我们,也会有人解决。」

怎么解决?她不愿意投胎,身怀怨气,早晚会变成厉鬼。等待她的结局,只有被彻底抹杀。

「如果我可以劝说她投胎呢?」

殷间不再说话,但态度摆得很清楚。

灯下光影在我眼前晃动,熟悉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我抓住殷间的手,他慌张地望向我,我的视线从他的脸不断下滑,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厉瑰见我醒转,给我递了杯水。她的手很凉,一向无波无澜的眸子黯淡些许。

那次之后,我陷入了频繁的昏睡。

再也没有似真似幻的梦境,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醒来后精神状态极差,怎么也驱赶不了疲劳。

有时只迷迷糊糊清醒几秒钟,殷间要么在翻阅古籍,要么颓丧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藏着那样深的怅然和痛苦。

我张望着,「殷间呢?」

厉瑰望着前方,「在枫树村。他说,既然你不想让她变成厉鬼,就努力一把。」

闻言,司机回头。我认出他正是我第一次误拦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

「厉瑰啊,枫树村现在可不好进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够了,谢谢陈叔。」

司机说完,我仰头望去,枫树村和记忆中完全是两个模样。

19.

山清水秀不再,村外遍布黑雾和鬼影。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开了个望不到深处的黑洞,我们走近时,一只带着腐肉的手正在向外伸。

仔细看,就能看到那洞中全是残缺不全的腐肉白骨,紧紧密密。它们在里面嘶吼,像蛆虫一般涌动、纠缠。

我跪在地上干呕,眼眶蓄满泪水,不敢再看。

厉瑰领着我往前,「看着吓人而已,洞还没完全打开,出不来的。」

女人惨死之后,季如茵逍遥法外,殷间已经报了警,可她的怨气不但没有减免反而加倍,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枫树村上空久散不去的黑气。

「要是我死了,对方还没入狱,说不定也会这样。」厉瑰头一次面色凝重,「好在还没酿成大祸,如果鬼洞真的要打开,我哥会立刻收了她,怨气一散,封印鬼洞就不难了。」

如果是憎恨季如茵而不愿离世,她不会徘徊在枫树村附近。

她有什么放不下,有什么放不下的……快想起来!

「我放你走,求你别告我家男人。妮妮有病,还要上学,我们全家都指望他了。

「他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他吧!我们活着都是为了妮妮,只要妮妮能过得好,我死了也愿意。」

这些她无数次念叨的话……

「不是因为季如茵!」我拉住厉瑰的胳膊,「我们现在不能去找殷间,我说服不了她。厉瑰,我们去村里找个人。」

一个母亲的遗憾和怨念,足以召出枫树村前的鬼洞,她以为这是保护,是最后的爱。

我们把妮妮带过去时,阵法中央的女鬼散乱着头发,疯狂地伸出她的长指甲。

阵心蓝光大亮,殷间吃力地被拖动一步,他五指拉紧缠绕在女鬼身上的红丝线,禁制加深。

「我不是要伤害她。」我将一滴牛的眼泪涂抹在妮妮额头上,「你不记得我了,但我们认识,我知道很多你的事情。」

牛的眼泪发挥作用,妮妮望着风景大变的村子,号啕大哭,她已经认不出那个披头散发的鬼魂是自己的妈妈了。

「妮妮是你早产生的,她是女孩,天生心脏又不好,你婆家不喜欢她。你是最爱她的人,你带着她离开婆家,来到这里生活,你每天去接她上下学,周末送她去医院复诊。我真的想帮你,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妮妮……我……我是妈妈。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我妈妈。」

女鬼悲戚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妮妮哭得更厉害时,她癫狂地要冲出来。

厉瑰忽而仰头,「鬼洞开得更大了。」

如果她还不能化解怨气,殷间只能一剑斩了她。

「只要你放下,我会负担起妮妮所有的学费和医药费,我会保护她不会被欺负。」我向她承诺,迫切地希望取得信任。

女鬼忽然痛苦至极地划破了自己的脸,枯瘦的手淌着浓稠的黏液,「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殷间将丝线扯得更近,深深陷进皮肉,他的掌心流下一滴一滴鲜血。

「杍晴,我能让她相信我!」

殷间指尖一弹,还未落地的血珠升起,径直望阵法中央的女鬼而去。

「我以血咒起誓,你的女儿我会妥帖照顾,她的学业和病情我会竭尽所能想办法,不死不休。如违誓言,我会遭受恶鬼噬心、啃咬皮囊之痛。」

「哥!」厉瑰脸色突变,从背包抽出一张符纸,拦截殷间飞向女鬼的血珠。

殷间挥剑劈开厉瑰飞去的符纸。

厉瑰从未露出这样凝重的神色,我碰到她的手,冰凉刺骨,宛如她眼底的寒意。

她说:「血咒,不是一种誓言,而是一种终身背负的诅咒。」

阵法的钳制变得微弱,女鬼却不再挣脱。

我忐忑地朝殷间跑去,上上下下地检查他。他累极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但一直笑着看我,「我还算是个合格的男朋友吧?」

「血咒……」

殷间打断道:「反正是你要做的事,那就让我来替你完成。」

厉瑰向女鬼走去,在黎明到来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的面容渐趋平整,虽然惨白,但原先可怖的烂肉和腐皮已经消失。

妮妮不敢相信,半试探地喊了一声:「妈妈?」

女鬼无比眷恋地看着她,但鬼魂没有眼泪,她只是笑得很苦,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妮妮。

「我可以抱抱她吗?」

殷间长叹:「人鬼殊途,妮妮身体弱,你和她接近容易导致阴邪入体。」

「妮妮,你要好好吃饭,听爸爸的话,上课要认真听。你还小,别担心生病的事,妈妈会想办法的,以后……」

她话还没有说完,厉瑰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她像一阵烟般消失了。

我们没人告诉她,那滴牛眼泪已经失效,妮妮什么也没有听见……

20.

回程时,还是那辆出租车。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们,也是这辆特殊的出租车,恍如昨日。

厉瑰絮絮叨叨地说话,她的话多了很多,我知道她怕我突然消失不见。

在结局到来之前,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故事的发展。

我靠着殷间坐在后面,觉得眼皮好重,但是我不想睡。

我每闭上眼睛,都要用尽力气奋力睁大。

殷间紧紧扣着我的手,我反握住他的手,鲜红的血印从殷间的手传到我的手心,缓缓消失。

「麒麟之血,可以结永世之愿。」

瞥见那只价值 88 万元的精致瓷瓶倒在车座上,我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原来他一直随身带着。

殷间沙哑着声音,抑制哭腔,「杍晴,累了就睡吧,不要强撑。」

「我不累。」

他温柔地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没关系,到家了,我就叫醒你。」

「好……那你记得叫醒我……」

眼皮越来越重,我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上天啊,如果我也已经爱上了他,请让我们能够再次相遇。」

我久违地没有陷在黑暗之中。

我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南云巷 210 号,青墙黛瓦,古宅内坐落着九个小院。

前所未有的真实。

等等……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是南云巷 210 号。这是殷间闭关修炼道法的殷家老宅子吗?!

「你是谁,居然能不动声色地闯进来?」少年眉目凌厉,一把桃木剑横在我眼前。

是五六年前的殷间。眉眼稍显青涩,额前碎发沾着清晨的水汽,眼神防备。纵然陌生,我对他却是熟悉的。

食指别开他的剑,我面不改色,「我是你未来媳妇儿。」

殷间白皙的脸腾地红了,「你不要胡言乱语,我警告你可不要喜欢我,我的一生是要献给……」他视线下移,忽然看到了我的手链,「你哪来的?」

我转身避开他的争抢,「你给我的呀,定情信物!不是你非要给我的,我怎么拿得到?」

他惊愕地顿住脚步,「我真的会……」

他怀疑人生地向院子深处走去。

我在后头跟了两步,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慢慢透明,猛地跑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殷间。

「殷间,无论如何,五年后你要来南大找我。」

殷间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留恋,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他低头吻住我额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怪不得他总是说,是我先主动的……如果一切都真实发生过,那就是五年后的余杍晴向他告的白。

我想伸手触碰眼前的人,还没摸到,便突然醒了。

21.(尾声)

我一个人躺在二楼的床上,吵醒我的是陈昭的电话。

我和他都回来了。

周围的陈设大有不同,但仍然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掐断了陈昭的电话。光斜斜地照进窗户,我慢慢走下楼梯,一楼的房间应声而响。

「嫂子,起这么早?」厉瑰打开房门,「妮妮的手术既然成功了,那我哥今天就要回来了,我先收拾东西走了。」

大量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我的脑海,我捂着头,最终不断重复着去往枫树村前,厉瑰对我说的一句话。

「杍晴姐,你不用怕,所有你做过的选择、走过的路,一定会在将来有一个理想的反馈。我们一定会再遇见。」

…………

天边渐暖,泛起新升的红光,正门忽然打开。

「老婆,我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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