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醒来后,我的大怨种前男友来找我复合。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微微一笑,拽过负责我的高岭之花帅医生。
对他说:「有句话送你,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不好意思,如你所见,本姑娘回头是岸了。」
1
是的,朋友们,我失忆了。
我能想起来自己是 F 大经济学院大二的学生,记得自己住在 5 栋 701 寝室,记得自己名字身份证银行卡号密码——
但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面前这帅哥是谁,和我什么关系。
于是,面对帅哥称我是他女朋友要我负责,我沉默。
帅哥貌似脾气不太好,看我一直沉默应对他刚才的问题,头发都快站起来了。
我咽了咽口水,撑起自己的病体,颤颤巍巍地给他倒了一杯水,颤颤巍巍递过去:「喝点?」
帅哥瞪着我,一动不动。
我又颤颤巍巍递了个苹果过去:「吃点?」
帅哥貌似更想活吃了我。
他咬牙切齿从唇间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柴梦柯,你不会,在装失忆吧。」
我欲哭无泪,哥,你这么质问我也没用,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了嘛。
帅哥「嘭」的一声把苹果砸回到原来放它的果盘里。我嘟囔着不吃就不吃,一边自己默默拿起苹果,用病号服的袖口擦了擦啃了起来。
一边啃,我一边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个帅哥。
平心而论,以咱这资质,有这么一个男神级别的帅哥上赶着咱(虽然脾气不咋地),绝对是走了狗屎运。
而且他确实和我的审美点丝毫不差,要知道我之前就馋 x 音上单眼皮冷白皮卷毛还有八块腹肌的体院小哥哥很久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张 100% 符合我审美的脸,我却有一种条件反射般的不舒服,具体怎么不舒服,我又想不起来。
「啊,头好疼……」
而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想了太多,我的脑子现在开始像要炸了一样剧烈疼痛起来。
门口传来开门声,一个带着口罩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我来不及抬头,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抚上我的额头。
说来奇怪,这只手触碰到我额头的那一刻,爆炸般的疼痛竟然有所减轻。
「唔,好舒服……」我像鱼儿追逐浪花一般无意识地蹭着这只手。
手的主人好像有点被我吓到,他的手不知所措般在我额头上停了停,带着点似乎要继续抚摸但又有所顾虑的犹豫,最后还是离开了我的额头。
我委屈地仰起脑袋,刚才疼痛刺激出的泪花留在眼睛里,看东西有点模糊。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那双十指修长的手,青色的血管在莹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嗯怎么说就,虽然此情此景不太合适,但身为手控的我还是馋了起来。
就,手控姐妹们懂我吗懂我吗。
这双手,实在是太适合深夜拿着一杯红酒,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酒杯,手指随着暗红的酒液摇晃着,而它的主人的另一只手,则悄悄抚上你的耳廓,从耳垂划到你的锁骨……
我急切的视线追逐着那双绝世美手,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主人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嘴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叹。
「呵。」
听见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我抬头,看见那个医生看着我,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我的脸瞬间爆红。
这个医生,好帅啊。堪称一枝裹在白大褂下的高岭之花。
我抬眼,看见刚才那个帅哥咬牙盯着我,手中攥成拳的手昭示出他此刻的怒意。
医生一点不受影响,像撸猫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又恢复成刚进门时的冷漠脸,对那个帅哥说:「季苍,你刚才刺激她了?」
名叫季苍的帅哥脾气是真的非常不好,人家只是例行询问了一下,他就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嚯」一下站起来:「赵荆南,你讲讲理,我守了她四个小时,她刚醒来。」
「那个,赵医生。」我「怯怯」拉了拉医生的白大褂衣角,「可怜巴巴」控诉:「赵医生,我不认识他。」
闻言赵荆南似乎有点惊讶,不过很快被他的冷静所拂去,他拿出诊疗记录,开始详细问询我的病情。
赵荆南的脸色越来越严肃,问完之后对我说,「本来老师给你诊断的是轻度脑震荡,不过目前出现记忆和反应能力的问题,还是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等老师出门诊回来,我再带你去看一下。」
季苍听见情况严重,脸色也渐渐苍白,问我:「你没事吧,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已经开始头晕想吐了,没有精力继续在赵医生面前装乖,我气若游丝地问季苍:
「喂,我昏过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2
季苍拒绝和说我昏迷之前的细节,只是强调,我和他表了白。
我要对他负责。
当然,体谅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让我好好休养,如何负责可以等我出院了再细谈。
嘛的。
第二天,我室友兼闺蜜咩咩来看我。
她被我瘫在床上的状况吓到,下巴搭在床边的扶手上,忧心忡忡看着我:「柴柴,你不会要瘫痪了吧。」
「去~」我捏她脸上的软肉,「就不能盼我点好。」
「啊,别捏人家。」咩咩把自己脸上的肉肉从我的魔爪中拯救出来,而后露出萌妹八卦脸,「对了,季苍昨天一整天都在医院陪着你诶。爽不爽?」
我用看二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门:「哦对,我忘记你失忆了,对不起嘛。」
我从桌子上拽过果篮,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鸭梨,边啃的满嘴汁水边问咩咩:「我和那个叫季苍的,啥关系?我是他女朋友?」
「你是他舔狗。」
「噗——」
咩咩淡定地撸了把满脸的梨汁。
好吧,果然天底下没有奇迹。
好像,这样才是合理的关系。
咩咩拿着我递过去的湿巾像小兔子一样擦洗自己的脸。我边继续递湿巾边问她:「那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季苍还问我,『不是说过喜欢他么,怎么给忘了』,这是为什么呀。」
咩咩的动作停住了,她捏着湿巾的微微抖动着,我吓了一跳,「喂,你没事吧。」
咩咩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巾,眼中放出不正常的绿光,双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柴柴啊,你不会,表白成功了叭。」
接下来,在宋缅同学的激情科普下,当事人——我自己,终于明了自己过去两年来对季苍的辛酸舔狗史。
也是一个挺俗套的故事。
据说,是我大一刚来学校的时候就对人家一见钟情,学长学长地叫了两年。
季苍去打篮球,我连同他队友的份一起买了两箱饮料自己吭哧吭哧搬过去。
季苍懒得去上选修课,我早早问到了他的课表替他出勤签到。
有一阵他迷上了 cosplay,天天混迹动漫社,而 cos 服和装备又很昂贵,我打了两份工又在网上找了翻译的兼职,终于凑好钱买了加入动漫社所需的服饰和装备后,他却早已经玩腻退出了。
是了,季苍是富二代,还是校草,一出生就站在顶点。他摆摆手指就丢弃的东西,可能是我们这些人咬牙费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得到的。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自量力。
这两年来,季苍身边出现过漂亮的,有钱的,会撩的,会玩的各式各样的小姐姐,从学妹到御姐都有,可这些莺莺燕燕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却总还在着。
很奇怪,我每次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季苍明明都是无比嫌弃的,却还默许我拿他的学生卡给他跑腿签到、买饭;默许我像墙角的小蜘蛛一样,攀在细细的蛛丝上小心翼翼地走入他的生活。
连咩咩她们都知道季苍的朋友们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怎么说我——
「季少爷的老妈子」
「也许咱们季少爷懒得问吧,反正他们家的保姆又没法跟他到学校来,哈哈哈」
「害,她们这种出身的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坚强吧。」
……
手里啃了一半的梨掉在了盘子里,我抖着声音问咩咩:「所以我当时,就那么,忍了?」
咩咩在零食盒里选了半天,挑了一根棒棒糖,边含边说:「没错啊,你说,季苍从来没这么说过,那就证明,你还有机会!
「你还说,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总有一天你会让那些人认可你,加油!柴小柯!」
我一把捂住眼睛,我以前,莫不是个傻缺?
但是咩咩却透露了我受伤昏迷前的一些情况。
我受伤的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据说在那一周之前,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出喜气,舍友们问我发生了什么好事,我却打死都不肯说,只让她们在一周之后我生日当天去一家餐厅,我要请客,并且还有一个大秘密要宣布。
「什么秘密?」我问咩咩。
咩咩一摊手,「我们根本不知道,当天下午你发消息让我们 6 点到,可我们到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那儿,后来……就是赵学长来告诉我们,你住院了。」
「赵学长?」
「就是那个负责你的见习医生,赵荆南。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前学生会主席,医学院大拿周教授的得意弟子。据说他大三的时候就开始和周教授的研究生一起做实验了。」
我把手撑在下巴上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原来是那个手很美的高岭之花赵医生啊。
咩咩咬着棒棒糖盯了我半天,然后开口:「柴柴啊,我觉得你这次受伤醒来后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反问。
咩咩边说边比划着,「你以前吧,虽然看上去特别乐观上进,像他们说的,很坚强,但总感觉,你是在用一些东西强制鼓励自己往前走……」
我斜睨着眼睛,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想说我,鸡汤喝太多喝傻了?」
咩咩连连点着小脑袋:「对对对……」而后看见我的脸色又连忙改口:「这是你自己说的……
「不过啊柴柴,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还是挺替你开心的。」
「我哪个样子?」
「无赖摆烂的样子。」
「……」
我三两下啃完最后的果肉,把果核一丢,从床上站起来,双手叉腰:「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让季苍这个傻逼滚出我的生活。」
两年舔狗?
笑话。
这次失忆肯定是上天看不过去我那么作践自己,冥冥之中在帮我。
「咩咩啊,记住一句话,男人都是傻叉,惯不得。」
「你去哪,柴柴?」
我给了她一个 wink,「撩高岭之花去。」
3
赵医生,很忙。
我在诊室里等了半个下午,才等到满脸疲惫的他走进来。
可一看到我,他的脸色好像更不虞了,神情严肃:「怎么下床乱跑?」
我低下头乖乖认错,眼睛却不止不住往上溜。
赵荆南此时还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全身上下严严实实,但越是如此,越让人容易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白大褂里板正的衬衫上方若隐若现的喉结……
更不要提那双正在用七步洗手法清洗,在洁白细腻的泡沫里若隐若现的美手……
「咕咚。」
安静的诊室内,我那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医生的动作,停了。
他抽出纸巾,擦干净双手,大踏步朝我逼近。
我紧张到开始结巴:「我我,学长,我……」
越来越近。
我闭上双眼,却感觉头上传来细碎的触感。
睁开眼睛,发现是赵医生在帮我整理歪到露出半边头发的防护帽。
按在我鬓角的手指轻柔舒展,甚至把我刘海的碎发都一丝不苟的塞进防护帽中。
这所学校附属三甲医院历史已经很久了,诊室的窗户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老式磨砂花窗。
午后的阳光从那扇老旧泛黄的毛玻璃打进来,平白无故添了一层暖光。
我又悄悄闭上眼,恍惚中想起,好像记忆的很久远处,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但是这画面太浅了,浅到我刚想抓住,它就从我的脑海中溜走了。
耳边传来赵医生清冷的声音:「你刚才,是不是饿了?」
我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啊?
然后才慌忙反应过来,他是在替我刚才发出的声音解围。
看起来一脸严肃淡漠的高岭之花赵医生,真的好温柔啊。
赵荆南让我等一下,不多时返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饭盒。
不是外卖一次性的那种。
淡黄色分层保温的电热饭盒。
赵荆南把饭盒塞到我的手中,「都已经过了饭点了,快回去吃吧。」
「好、好的,谢谢赵医生!」我双颊泛红,慌忙拿着饭盒跑出诊室。
快到病房门口我才反应过来。
赵荆南,是把自己的饭给我了?
4
打开病房门,看见了一个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
季苍背着身双手插兜站在窗户前。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是我,眉宇间又浮现起我醒来时所见的不耐烦。
季苍的声音带着质问的意思:「你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去哪儿了?」
我没理他,自顾自打开桌板开始吃饭。
季苍看见我手中的饭盒,急步上前来,「你怎么拿着赵荆南的饭盒?」
你怎么连这是赵荆南的饭盒都知道?
看见我质疑的神色,他好想刚想起来我失忆,不自在地解释道:「我和他是舍友。」
我又打量了他一遍。
难以想象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能相处在一起。
季苍见我不理睬他,气的要走,但刚往门边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别别扭扭开口:「喂,我是专程来看你的,要不要一起吃饭?」
「……」
「别吃了,盒饭没营养,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我订了餐厅,一起去吃吧?」季苍边说着,边要拿走我手中的饭盒。
我把筷子「啪」地一拍。
季苍应该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两三秒后,他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颜色,眉头紧皱,浑身散发出猛兽尊严被侵犯的危险信号。
不知道失忆前的我会对此作何反应,但我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我开口:「季苍,你不愿意告诉我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我也就不问了,但以前是以前,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之前那么舔你,据说你都没什么反应吧,那我觉得你应该也不至于喜欢上我。
「你看,正好借此机会,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是挺好?」
听着我的话,季苍的脸色渐渐苍白,牙齿紧咬,他开口的声音甚至有些微的颤抖:「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向天发誓,真没有。
其实这两天来,我用不再存储季苍的脑袋想了很多。
我想到很久很久之前,我在图书馆翻书,看到一本心理学的书上的话,大概是说,人的大脑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哪怕是正常人,对于一些无法接受的强大刺激,也会下意识的选择遗忘。
我已经不知道之前的一切真相如何,但我想这两年,自己内心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痛苦到,连我的潜意识都要用这种彻底格式化的方式来保护我。
我想,那我这一次,不能再辜负自己了。
5
那天晚上,我拖着昏沉沉的脑袋,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半梦半醒中,我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些碎片场景。
和季苍第一次见面时他那满不在乎却细心的举动;
喜欢季苍的事情被发现后,宿舍女生的暗自嗤笑;
季苍朋友们对我半是嘲笑半是威胁的话语……
我在梦中挣扎着双手不让它们靠近,它们却猛然朝我袭来,把我拖入久远的记忆漩涡……
第一次见季苍,还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
那天在火车站下车的我迷了路,错过了学校接新生的班车。
我换乘了三次公交车,下车时候还摔了一跤,自己战战兢兢摸到学校的时候,学生会办理新生的摊位早就没有人了。
我茫然无措地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呆呆站在午后烈阳中,正欲哭无泪的时候,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转头,就看见一个臭着脸的帅哥,帅哥貌似也在阳光下等了很久,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没好气地问我,是不是柴梦柯。
我连忙点头。
他让我跟他走,七拐八拐拐到一个宿舍楼下,然后把手中的一大包东西一股脑塞给我。
「到了,你自己上去吧。」
我拉着行李箱,抱着这一大包东西,受伤的左脚已经有点不堪重负。
帅哥本来要一走了之,但看到我皱眉忍耐的表情和支撑不住的左脚,问:「你受伤了?」
我点点头。
他背对着我,呼了一口气,嘴里嘟囔着「真是败给你了」。然后认命似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和那一大包东西,一层层爬上楼梯。
送完东西后又返回下来,搀着我一步步走到宿舍。
我对他连声道歉,他脸上出现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故作嫌弃的表情,昂着头问我:「没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我边说「好的好的」,边一瘸一拐走到门边给他开门。
他本来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却在几秒之后退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的脚。
而后转身下了楼,几分钟后,拿回了一盒云南白药喷雾剂。
把喷雾剂丢进我怀里后,一声不吭地消失在门外。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我根本反应不过来。打开那包东西,我才发现,新生的被褥、洗漱用具等都在里面。
我对着药瓶和这些东西发出感叹,这个学长,真是好人啊。
后来,我从舍友那里听到了这个在校园里如雷贯耳的名字,季苍。
我承认,我对季苍或许有雏鸟依恋情节。
不管别人之后对我说季苍的脾气有多差,人有多不好相处,我对他的印象,都停留着第一面那个准备好新生用的东西,照顾我脚伤,还给我买药的冷面细心学长。
我义无反顾地喜欢上季苍。
开始试探地在校园遇到他的时候和他打招呼,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在球场边为他加油。
后来我开始打听他的课表,算好他在球场、食堂、教学楼出现的时间,有时递上一瓶水,有时就直接说「学长,好巧呀,我也选了这门选修课。」
然后在季苍的不置可否中蹭到他同一排,在老师讲课的声音中偷偷转过头,看季苍玩手机时一脸无聊的表情。
我欢喜的发现,季苍,好像并不讨厌我。
当然,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喜欢了。
不过那时候的我觉得,不讨厌,证明一切就都有可能。
再后来,我会在一切大小节日时准备各种小玩意送给季苍。
有时候是一块我最喜欢的校园甜品屋里的蛋糕——
排了两个小时买到后,兴冲冲送到刚下课的季苍手里;
有时候是笨拙地跟舍友学了一星期才好不容易织出来的一块围巾——
织出来的那一刻,我欢呼着,用被毛线针戳到发红的双手,兴奋地把它捧给刚从体育馆出来的季苍。
我像仓鼠靠近猫咪一样,带着憧憬和敬畏的,一步步沿着墙角,小心翼翼蹭近这个或许对自己有危险的人物。
危险果然如期而至。
那时候我还刚从家乡的小城考到这里来,对人际关系的复杂根本没有理解,仍然觉得和高中一样,大家都是同学。
更不要说对喜欢这个词理解的更是天真,只知道一股脑的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堆给人家,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放下一切奔向他。
所以第一次听到周围的人是怎么看待我喜欢季苍这件事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
教我打围巾的舍友在宿舍里笑着说:「柴梦柯是不是脑子抽了筋,凭什么觉得季苍会看上她?人家季苍家里有多少钱,她呢,小门小户的,长得是还行,但也不算什么大美女吧。」
旁边宿舍的另一个女生边嗑瓜子边接下去:「不不不,不是抽了筋,我看她脑子里大概是少了一根筋。你是不知道,我上次还见到她拿食堂剩下的骨头什么的喂流浪狗,一边喂还一边和狗说话。」
「她是不是没朋友啊。」
「那个一脸天真的宋缅倒是和她玩的挺好的。」
「这俩倒是挺配的,都少了根弦,哈哈哈。」
……
我在门外听完她们的话,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我一边在校园里转,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你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就可以了。
可是,即便对自己这么说着,我还是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涌出我的眼眶。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几天后。
我选修了和季苍同一门的课,那天因为打工,我比往常晚到了几分钟。
老师还没来,稀稀拉拉的同学坐在阶梯教室最后几排聊着天。
或许是空旷的大教室回音更清晰,还剩几步到后门的时候,我听见季苍的一个哥们问他:
「哎季苍,你真准备就让那女孩这么赖上你了。」
我趴在后门边,看着季苍仰靠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一下下原地拍着篮球,没有接这人的话。
另一个男生回到:「害,怎么说也是个有点作用的小跟班,给季少爷跑跑腿也行是不是,至少咱们打完篮球饮料都不用愁了,哎季苍,下次你让这小孩再给大家准备点水果吧……」
「就是就是,哎季苍你是不是就想钓着人家,不行你让给我嘛,她虽然缺根弦但长得还挺可爱的……」
季苍作何反应我不知道。
因为那一刻,我一把推开了教室后门。
那些男生见到我,愣在当场,脸色也有点不自然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按理来说,我应该是怂的。
因为从小到大,一个人把我带大的爸爸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囡囡,不要惹事。
囡囡呀,乖乖听话,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能不掺合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掺合。
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我又想起了在宿舍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我在这个时候很想问问爸爸——
听话,不惹事,不反抗,不吭声,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我把书包一把甩在他们桌子上,大声说:「管你们什么事!」
我喜欢季苍,碍着你们这些人什么了!
「给你们送水,是因为你们是季苍的队友。我想送谁就送谁,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那些男生哑口无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些话竟然由一向乐呵呵跟在他们后面的我说出。
「还有你!」
我转头向季苍。
「你真的觉得他们说的话是对的吗!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你可能就和他们说的一样,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
说完,我连书包也没拿,直接冲出了教室。
6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冷。
我坐在楼外高高的台阶底层,抱着膝盖,在树荫的遮掩下,把自己团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大概明天,这些话就会传遍同学当中吧。
我甚至想得到那些在背后说过我的人又会说出怎样的话。
会不会影响到上学呢。
万一宿舍住不下去了怎么办。
辅导员会不会觉得我处不好同学关系,来找我谈话。
绝对不能让爸爸知道这些……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担忧一波接一波涌来。
没有注意身边一个人在靠近。
我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
是季苍。
他站在我半步之外,见我看向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把手中的东西向我递过来。
是我的书包。
我颤颤巍巍接过书包,「嗖」地塞进自己的怀里,把头埋在上边,瓮声瓮气地说:
「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话……」
季苍飞快地回答:「不是!」。
……
我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其实,我并不觉得你在纠缠我。」
什么?
我竖起耳朵。
见我还是没有回音,季苍在我身边坐下来。
憋了半天,开口:「我不觉得你在纠缠我,我也,并不讨厌和你在一起。
「他们说的话,我知道不对,你说的没错。但男生之间可能嘴上没把门惯了,如果让你不舒服了的话……
「我替他们道歉。」
一阵热意悄悄在我脸上泛起。我还是没把头抬起,埋在书包间,模模糊糊地问季苍:
「你说,不讨厌和我在一起。」
「嗯。」
我抬起头,把脸转向他,看着他英挺的侧颜,「那我,以后还能和你一起上课吗?」
「嗯。」
我头抬的更高了一点,「还能送你小礼物吗?」
「可以。」
我已经完全把头抬了起来,「还能在你吃饭的时候坐在你旁边,你打篮球的时候等你结束一起去食堂吗?」
「能。」
我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他:「季苍,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几秒钟后,季苍的手,缓缓地移了上来,把我围在怀中。
只是那时,我没有看到那几秒钟之间,他的手停顿的间隔与犹豫。
7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凝望了很久。
脑海中的那些画面仿佛一场昨日的梦。
犹如结了旧痂的伤疤,一触碰,还是会痛的。
我刚回神过来,病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是赵荆南。
蓝色口罩上方还是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光是这双眼睛,似乎都能让人脑补到「高岭之花」口罩下的平静到甚至淡漠的表情。
可是神奇的,看到他,我沉郁翻涌的内心犹如被注入一股柔和的能量,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又恢复到失忆刚醒来后的小无赖样。
「早呀,赵医生。」
赵荆南口罩下的脸没有波动,但我还是眼尖地发现他的眼角向后舒展了一下。
赵医生在笑!
高岭之花不愧是高岭之花,能看到他开花的一眼,被冷多久都值了。
只有那一眼,赵荆南转瞬又恢复冷静,我正要耍宝继续逗赵荆南,病房门口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季少爷还有如此放下身段的时候。
是我上一次的话还不够狠吗?
季苍这次明显已经没有上次质问我的气焰,脸上带着有火撒不出的憋闷。
他看着我撇到旁边的脸,走了几步来到我面前。
我第一次,听到他用不别扭不嫌弃的口吻跟我开口:「梦柯,你别这样。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我转过头,冲季苍微笑了一下。
然后下床,挽住正调整仪器的赵荆南。
赵荆南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怔忡,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身形,贴近我,不动声色地等我下一步动作。
这智商,这反应,不愧是学生会长·大佬之爱徒·吾辈楷模·赵学长。
我挽着赵荆南,笑着冲季苍说,「有什么事,不妨当着赵学长的面一起说。」
季苍满脸不可置信,「你们,在一起了?」
我不置可否。
季苍暴怒起来,猛然冲向赵荆南,「赵荆南,你这个小人!」
我拦在中间。
季苍被我拦住,冲我嚷:「梦柯你让开!」
我用手截住他挥起的拳头,「季苍,你想谈,好,那我们就谈。
「不如,我们先谈一谈我生日那天,你微信在和谁聊天吧,怎么样?」
季苍的脸一瞬间白了。
「小柯,小柯我……」
我把手放下,指向门外,「看来季学长不是很想和我谈这个话题,不如先请回吧。」
「小柯,你听我说……」季苍努力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已经把他推到了门外。
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垮了下来。
背后传来赵荆南清冷的声音:「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我转身,抬起头,向他苦笑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谢谢你,学长。不好意思啊,利用了你一把。」
「没关系。」赵荆南走到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如果下次还有需要的话,我乐意效劳。」
我稍微张开了指缝,看见赵荆南的眼睛。
仍是平静无波的,可是我却从中读出些许温柔来。
「学长,我刚才是不是特别抓马啊。」
「还行。」
我:「……」
赵荆南仿佛轻笑了一下似的补充道:
「一点吧。就一点。」
病房里循环着钟表滴答滴答声。
良久,我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中间传出:「学长,你想不想听故事啊。」
身边的床铺微微陷下去,赵荆南的体温从我身侧传来,温暖了我泛着冷意的手臂:「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可能有点傻。」
「没关系,谁二十岁之前没傻过。」
我向赵荆南讲了我和季苍的相识,我缺根弦一般的「明恋」历程,以及——
那一晚后,那场所谓的「恋爱」。
8
那一晚我跳起来抱住季苍大声表白,他虽然没有明白的回应我,但从此之后我们已经俨然如同情侣一般出双入对。
虽然,仍然是我主动找他的时候居多。
他不再和那天晚上编排我的男生们来往。
身边的位置,也早已成我的专属。
我不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小蛋糕,而是大大方方地挽住刚下课的他,拖着他兴冲冲的奔向食堂。
也不再挺着厚脸皮在篮球场外侧拼命呼喊,而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捧脸幸福地看着他在篮球场叱咤风云。
因为我知道,他下场的时候一定会先朝我走来。
但季苍的「温柔」只持续了几天。
没过多久,他又恢复成了那副嫌弃又别扭的样子。
选修课前我找到他,蹭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按住我的脸颊把我一掌推开。我有点伤心,但还是舔着脸笑着问他,「怎么啦。」
他要么回复「热」,要么随意嘟囔着「心情不好」。
我后来发现这种情况,往往都是教室里出现以前他那些「兄弟」的时候。
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他倒还算正常。
我朦胧之中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于是每次选修课,我都会自己一个人坐到隔他好几排的地方。
他发现了这个情况,拉住下课后要独自离开的我,问我:「你闹什么?」
我不说话直视他。
他避开我的眼神,眼睛不住地飘向教室走廊两侧的宣传板,声音也捉摸不定:「……不坐一起,又不是说不能坐一排,阶梯教室的空调老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是直直看着他,气鼓鼓地。
他戳了戳我鼓鼓的脸颊,而后搂住我肩膀把我往外带,「好了,下次一定坐你身边行了吧。」
边说着,眉头有隐隐蹙起的趋势。
我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前兆。
我的脸颊一下就泄了气。
那一瞬间,我想到同学们嘴里的季苍。
富家子弟,天之骄子,少爷脾性……
我明白,这可能已经是他最有耐心的表现了。
那时候季苍之于我,仿佛是偶然间中到的大乐透。
我战战兢兢怀抱着拥有他的喜悦,更条件反射般的害怕失去这个生命中偶尔得来的惊喜。
所以,漏了一个又一个的细节。
直到我生日的那一天——
那天是我和他「交往」以来度过的第一个完整月份。
我兴奋到不行,早早就在想怎么度过这个生日加初恋满一个月的特殊日子。
不知道其他的女孩有没有这个念头,就是谈恋爱确认关系后,一定要周知在周围的朋友圈。
我就是。
可能是传统,也可能是安全感作祟。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种我们俩并肩面对这个世界的那种私密又温暖的归属感。
这个信号发出,你和他,从此以后,会被周围的朋友认为是一对。
提到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时候,也一定或多或少会有另一个的影子出现。
这就好像,在无边的旷野里,两只小小的田鼠找到一处田埂里的小小洞穴——
从此不管寒冬暮雪,暴雨酷暑,它们都相依相偎。
于是我兴奋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季苍,希望生日那一天,我们俩,先请宿舍关系不错的舍友们吃饭。
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季苍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游戏,音响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骂娘声。
我喊季苍,又说了一遍。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等到我说第三遍的时候才抽空微微撇过头策喊了一句:「随便!」
然后又投入到游戏的厮杀里。
我当作他答应了,美滋滋地开始准备选餐厅,打算回到宿舍就告诉宋缅她们。
不过选餐厅的时候犯了点难。
季苍吃的用的都很挑,学校周围我们常去的小苍蝇馆,估计他是看不上的。但如果是正式的餐厅,我的钱包又……
虽然季苍是有钱,但这毕竟是我提议要请我的朋友。
肯定也不能用这种事多问爸爸要生活费,毕竟爸爸开家里那个小店就够辛苦的了。
嗯,不管了,我看了看账户里的余额,决定还是多接几份家教的工作。
一周之后,我的生日如期而至。
那天我先约好和季苍在学校南门见面,然后一起去订好的餐厅布置一下,再等我朋友们过来。
然而,我迟到了。
气喘吁吁到达和季苍约定的南门,我刚一抬眼,就看到季苍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我赶紧拿出包里的水,递给他,「等急了吧,不好意思,刚才家教那节课下的有点晚,公交又堵车……」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季苍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他抿了抿嘴,似乎在极力按压即将爆发的怒火,「我不明白,你怎么还打那么多工,要是缺钱的话,你找我不就行了?」
我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话。
因为急着赶时间跑来,额头的汗已经把我早上化的妆弄花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但没有办法。
我在便利店值夜班到凌晨 5 点,然后迅速回宿舍洗漱又要去赶上午的家教课。
因为下课就得再赶回学校,没有时间给我路上打扮,于是早上我在舍友的熟睡中,悄悄拿出我那套便宜化妆品,稍微弄了下就出来了
早上涂的廉价粉底已经无法支撑我此刻的面容。
似乎,也同样无法支撑我此刻想要解释的底气。
算了。我想。
有些话,不是一个处境的人,大概也明白不了吧。
说出来,也是给彼此徒增烦恼。
我咽下了已经憋到嗓子眼的话,然后冲季苍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拉住他的手:「对不起嘛,下次一定不会迟到了好不好。今天毕竟是我生日,你给我一个面子呗。」
季苍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基本上说两句好话就会过去。
他不情不愿地被我摇晃着手,微微瞥了一眼正在努力卖萌的我:「下次真的不会了?」
「嗯嗯。」我急忙点头。
季苍伸手,在我下巴底亲昵地摩挲了两下,而后一把搂住我,带着我往外走:「下次再晾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9
来到餐厅包间,我麻溜地把简单的装饰品挂上,然后给几个杯子倒好饮料,等咩咩她们过来。
弄好一切,我坐回到我的座位上,双手捧脸,甜甜地看着对面的季苍。
季苍正低头玩手机,双手飞快地在打字。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摇摇头,歪着脑袋,继续甜甜地看着他。
季苍有点被我无语到,伸手过来呼噜了一把我的脑袋:「小傻子。」
我闹着抗议他弄乱我的发型,可再抬眼,他整个人早已经返回到他的手机上,打字的速度也比刚才更急切起来。
我有点尴尬。
好像一个独自在台上表演的小丑。
我盯着季苍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轻声问他,「你在和谁聊天吗?」
他头也不抬,「害,就是那些男生,估计你也不想搭理他们。」
我低头小小声说:「我没有,我……想的。」
我想搭理的。
只要季苍愿意把我介绍给他们,只要他们是以正常的态度看待我。
季苍忙着打字,稍微侧了侧耳朵:「你说什么?」
我摆摆手。
季苍没太在意,继续忙着聊天去了。
几分钟后他去卫生间,估计太着急手机忘记带走。
不知道是待机键没按上,还是忘记按了,他的手机就这么亮着屏幕摆在我的对面。
我盯着它。
十几秒后,我战战兢兢拿起手机。
我知道这不好,甚至称得上恶劣。
但是,我实在太想知道,现在的季苍,是以什么样的口吻在和他的兄弟们聊我呢?
现在的我,在季苍眼中,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用发着抖的手指,点开了季苍的微信——
没有群消息。
也没有兄弟。
有的,是一个单人对话框。
一个美艳的女生头像。
那个女生最新一条消息是:「季少,人家也是今天生日呢。你不过来?」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各种在豪华酒店的「名媛照」,或者是比较有氛围感的文艺写真。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貌似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一个学姐,现在在做自媒体当网红。
我捂住脸,尽量不要让眼泪滴到屏幕上留下痕迹。
然后又匆忙拉他们的聊天记录。
从下往上匆匆浏览,满目的推拉调情话语。
蓦地,我看见季苍的那一句:
「哎有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喜欢她。」
是回应学姐问的那句「你怎么看上她了呢?」
季苍回完,学姐非常知心地接了一句,「怎么,是觉得自己跟她,亏了?」
季苍回了个「滚」的表情,然后回:「这么说难听了啊。」
接着噼里啪啦打了好几句:
「唉,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是觉得飘飘浮浮的
「离定了这俩字还差点什么。
「我其实到现在都没正式说过她是我女朋友。」
没发出的输入框里还停留着打到一半的几个字:「但这样她……」
应该是刚才打到一半去了卫生间。
背后传来动静,我连忙退出微信,把季苍的手机摆回原位。
季苍坐下,拿过手机,问我饿不饿,要不要点点什么先吃。
然后又很匆忙地准备划开手机屏幕。
这个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季苍,我们分手吧。」
往后大概是一片混乱。
我想我到这个时刻终于明白了那个舍友的话:
「柴梦柯是不是脑子抽了筋,凭什么觉得季苍会看上她?」
是的,我确实缺根弦。
以为爱情这件事,只关乎两个人。
以为自己一片真心,就配得上他的回应。
以为只要做人善良、积极、努力,老天就一定不会亏待每一个人。
可能吧,可能啊。
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缺根弦的笨小孩吧。
笨到,把柔软脆弱的肚皮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
却忘记了,别人根本不是和你一样弱小又知足的田鼠。
而是丛林里,每一次打猎都不会毫无收获的狼。
那一天最后最后的记忆,是我从二楼楼梯口冲下去,季苍拉着我不让我走。
我的力气根本没法和季苍抗衡,后来如同一只受伤急红眼的小兽一般,一口咬在季苍的手腕上。
季苍疼极,一放手——
我滚下楼梯。
然后是猛然的一下,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脑袋。
我模模糊糊看到季苍冲下楼的影子,最后一刻在想:
「老天你啊,就让我这些傻逼的记忆,停留在这一刻吧。」
10
回过神来的时候,病房外已经暮色四合。
春夜的风从缝隙吹入,仍有点冷意。
我瑟缩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赵荆南从柜子里找出毯子,给我披上。又从暖壶中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道了谢,喝了几口,双手捂着杯子,眼神失焦般呆呆看着前方。
赵荆南摸摸我的头,问:「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什么?」我懵懵地看向他。
「说出来,扔掉那些垃圾的记忆,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我点点头。
真的好多了。
只是,空落落地,像悬浮在真空里。
我闷闷地问赵荆南:「学长?」
「嗯?」赵荆南正接过我的杯子给我加水。
「你有烟吗?
「有的话,借我一根,行吗?」
赵荆南把加好水的杯子塞给我,然后捏了捏我的脸,「小孩子,学什么抽烟。
「而且,病房里也严禁抽烟知不知道。」
我低垂着头点着脑袋,虚心接受赵医生的教育。
赵荆南把毯子往我身上紧了紧,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把脚伸到怀里,双手抱住膝盖,「我不知道。」
「学长,你知道吗?其实季苍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他这次,真的变了。
「我也知道现在可能都不用我再死缠烂打、费尽力气,只要态度转变一点点,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
窗外的天空已经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夕阳也不见了。
我看着傍晚的天空开口:「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我现在啊,只想抓住一点我能把握住的东西。
「不用很多,一点就好,但一定要是我的。」
「你抓住我吧。」
耳边是赵荆南的声音,但我反应不及。
我惊愕转过头。
傍晚暗淡的天光中,赵荆南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专注的锋芒。
「因为,小柯,从此刻起,我要开始追你了。」
11
两天后,我顺利出院。
咩咩来接我,像个小兔子一样蹦哒哒地帮我忙前忙后收拾东西。
嘴里还不住念叨者要给我摆一桌去去这次受伤的霉运。
正要走出门的时候,我低头撞上一个人。
赵荆南。
他手里拿着几盒属于我的药,帮接过我手里的包包,仔细地帮我把药袋封好,放进包里。
然后抬起头叮嘱我:「一日四次,每次 2 粒,记得按时吃。」
我感觉自己已经脸上发烫到可以煎鸡蛋了,忙把包包从他手里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拽过咩咩就要走。
赵荆南却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摸摸我的头,倾下身靠近我:「晚上一起吃饭。」
我像一只憋到要爆炸的烧水壶,同手同脚地拉着咩咩逃离现场。
咩咩还不住回头张望,然后问我:「你和赵学长怎么了?」
我心慌地立刻回答道:「没什么!」
咩咩眯起她的眼睛,鼓起小嘴巴一副根本不信我的样子:「柴柴,从实招来。」
我该招什么呢?
招那天在医院里,赵荆南说完后我愣成了个傻子?
不是,赵学长这一出,这也太突然了。
当时,对着突然说「要追我」的赵荆南,我呆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找不着北一般回应道:
「学、学长这也太仓促了。你还不了解我。我、我很馋的。我一顿能吃好几个芝士小蛋糕。
「我我还穷,现在生活费还要靠自己打工赚。还有,我不温柔不漂亮也不多才多艺……」
说着说着,我慢慢低下头去。
虽然是一时情急胡扯的解释,但是这样看来,自己真的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又闪现过失忆前生日那天网红学姐发给季苍的话:「你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经过季苍这一出,我彻底懂了世俗眼光中所谓的匹配这件事。
感情里的很多事,不是只有喜欢就可以的。
而赵荆南,虽然不是季苍那样的富家弟子,但他成绩优异,低调稳重,还是前学生会长各方面能力拔尖,也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天子骄子。
我可能,真的有点 PTSD 了,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放到天秤上被衡量被打量摇摇欲坠的心情。
赵荆南拍拍我的肩膀,让失神的我抬头看着他。
暮色中的赵荆南不可思议的温柔,他用手背轻轻地蹭了几下我的侧脸,温声回应我刚才的话:「我也很喜欢小蛋糕,下次我们一起吃。
「我也在打工啊,除了医院实习,还要另外接一些写材料的活。至于其他的,你看,我这个专业还要继续读书,一开始估计也赚不到太多钱,等你将来毕业拿到金融投行 offer 的时候,我可能还在实验室给导师打工。你说,我们俩谁比较没底气一点?」
赵荆南说到最后脸上还露出了些许怨念的神色,我被他故意做出的表情逗笑。
「还有。」他故意停顿,我抬起头等着他下文。
「谁说小柯不漂亮的。这么说岂不是在说堂堂学生会长眼光不好。」
一向高岭之花范儿的赵学长竟然也有反差梗,虽然幼稚得堪比逗小朋友的段子,我仍旧开心地笑起来。
但笑完后,我还是认真劝他道:「学长,你才认识我而已,都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接触比较多,而我确实又……比较惨吧,你可能是同情我……总之,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赵荆南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小柯,你可能刚认识我,但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然后呢?」咩咩长大嘴巴迫切地看着我。
「没啦。」
「不可能!」咩咩气咻咻逼问我。
我举起双手招了,「我后来问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我,他不说。他说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过去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此刻和以后的生活。他……」我扭扭捏捏不肯说出下文。
咩咩晃悠我,急道:「他说什么啦?」
我按住她的爪子,「行了行了,我都招。他说,以后他会给我很多很多新的记忆。」
咩咩双手捧住脸,发出少女的感叹:「真好啊。」
我打断她,「好什么啊。」
搓搓脸颊,我叹了一口气,「咩咩,关于和季苍之前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你知道的,恋爱这种事,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咩咩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突然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啊,好痛!宋缅你干嘛!」
咩咩却理直气壮:「柴梦柯同学,我觉得赵学长那句话说的很好。『过去的一切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此刻和以后。』
「不能让渣男影响你以后的感情路啊,那不是更便宜他了吗。」
好像,有点道理。
12
从那天过去之后,赵荆南竟然真的像他所说的,以准男友的样子出现在我身边,摆出「追」我的样子。
但他的「追求」并不是送花、送礼物各种花里胡哨的样子。
而是总能一眼看到我最需要的东西,又能一击即中地解决问题。
打工太晚赶不上学校的选修课开始时间,他会在百忙之中去帮我签到然后再回医院继续值班。
期末找不到教室复习着急的时候,他却可以给我们找好空的自习室。
甚至我去投实习的简历,他也会一句一句帮我润色,最后我才能成功得到面试机会,拿到名企实习的 offer。
只曾「讨好而笨拙地」追过季苍的我,对这种别人对我好的感觉非常陌生。
我像一只受过袭击闭门不出的小田鼠,战栗着害怕一切好意背后都有欺骗,或者暗示自己再美妙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分崩离析。
可赵荆南啊,他却像田地里举着伞守在小田鼠洞口的人,每一次的风雨,他都会在小田鼠身边。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已经习惯赵荆南润物无声的好。
每次实习工作回来,总会下意识地去看,宿舍楼下有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快过去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季苍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我早已经把他微信删除,但他会锲而不舍地发信息,甚至托我的舍友,往宿舍里带了很多礼物。
而那些信息里,无非是端着自尊的解释。
并没有一句道歉。
我知道,季苍仍是那个季苍,送礼物再加上那些解释,这是他认为自己能做出的最低姿态。
可我却再也不想当他微微放下身,就立刻巴巴跑上去的傻子柴梦柯了。
那些消息,我一句没有回。
礼物也拜托室友退了回去。
可后来我却在我的选修课上,见到了他的身影。
正在记笔记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捣捣我。
回过头,看见季苍在最后方悄悄摸摸往这里看的目光。
我想起来之前我「舔」他的那段时间,想通过选修课靠近他,也是这样,怕被他那群兄弟们看见,悄悄摸进教室最后一排,专注地看他漫不经心上课的样子。
当时有多渴求。
现在就有多讽刺。
我用余光撇了撇,而后没有一丝反应继续听讲。
但季苍显然不会有我当时的小心翼翼。
他见我毫无反应,冲到我座位旁边,怕被老师听见,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我:「柴梦柯,到底还要怎么样。」
我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他,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心虚和瑟缩。
而后难得地带上了懊恼至极无可奈何的口吻:「小柯,我知道你没有和赵荆南在一起,你那天,只不过是借他来骗我,让我走罢了。
「你不要这么惩罚我,行吗?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我都用了。你究竟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机会,只是因为,我之前那一时的分心吗?」
我终于升起了一丝情绪,觉得他的话有点好笑:「你确定,那只是一时的分心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和那个学姐见过面,甚至,做了更多的事情?」
「我没有做!」季苍立刻说,但看到我直视他的神色,终于还是讪讪,「就喝过一次酒。」
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季苍,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季苍急切地往前蹭了蹭,抓住我的手腕,「你问。」
我紧紧抿了抿嘴,终于还是问出:「从你还是接受我在你身边,到后来我们交往,你的朋友们每次评论我的时候,一言不发的你,都在想什么?」
季苍抓住我的手腕的力道松了下来。
他张了张口,最后仍是欲言又止。
我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看他:「我要上课了,你走吧。」
旁边提醒我的同学一脸讶异地看着我,似乎难以相信一向舔季苍的我竟然如此无动于衷。
我很想告诉她,不用惊讶。
如果有一天你也经历过,120% 的真心被人当作什么小玩意一样耍了两下就丢到地上的时刻,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选修课上完课已经快到 6 点,我留在教室,还要继续做明天实习要上交给领导的报告。
忙完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已黑透。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出手机,果然早就过了九点。
和赵荆南课前约好了 9 点一块去吃夜宵的。
完了!
我拿起笔记本和书包就奔向学校北门。
赵荆南不在。
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没有接听。
完了。
他一定生气了。
我咬着指甲,原地打转,想着如何能补救。
身后穿来脚步声,我吓得猛然一转身——是赵荆南。
他也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护住手里的袋子不让什么东西掉出来。
我一看,是我们约好要去的那家店的外卖。
赵荆南走到我身边,微笑着解释道:「那家店营业到 9 点半,我担心等你来一起去就赶不及了,就先去打包回来。怎么样,饿不饿?」
我愣愣看着他,慢慢问到:「你不生气?」
赵荆南疑惑看我,「我为什么会生气?」
我用食指反复摩擦着拇指指甲最锋利的地方,有点焦躁,「我迟到了很久,你不生气吗?」
赵荆南反应过来,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你下午已经告诉我,要做完明天上交的报告。我早就想到你可能太专注了忘了时间。没关系,我打包回来也一样。
「重要的不是这家店的东西,而是一起吃东西的人。」他一边把我最爱吃的烤鱼豆腐拿出来递给我,一边慢慢说道。
此时此刻,我的眼前,有点模糊。
赵荆南发现我的异样,慢慢靠近忍不住泄出哽咽声的我,抓住我的手,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
我红着眼睛看他,他也看着我,轻声说:「小柯,对我你不用那么小心的。
「喜欢一个人,会站在 TA 的角度考虑,本来就是应该的事。你不也是如此吗?
「所以为什么别人不珍惜你的小心翼翼、你的在意,你会下意识地觉得理所当然,还会为对方可能生气而更加害怕呢?」
我抬起头看着赵荆南,似乎开始明白他想要传达给我的意思。
「你的心意,你的心情,你的感受,都是无可取代的。」赵荆南在他的口袋里握紧我的手,「值得被人所珍惜。」
我心中一酸,胸口瞬间涌上不可名状的东西。
而赵荆南最后还加了一句:「但,最应该珍惜它们的,是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的他,牵过我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让我面对面直视着他。
他低下头慢慢靠近我,鼻尖贴着我的鼻尖,额头温柔地抵着我的额头,缓缓说:「我会和小柯一起去珍惜它们的,所以小柯,可以答应当我心上的那个人吗?」
眼泪大颗大颗地接连落下,我不住点头,「答应,我答应的……我会好好珍惜自己的感受,也同样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说第二句话,听完我的话后,赵荆南的浅灰色瞳仁蓦然变大,他的目光黏在我身上,如有实质般,越来越近,似乎要密不透风地把我包围。
小的时候有长辈闲话过,浅色眼睛和薄唇的人,天生凉薄。
大概是受这种刻板潜意识影响,第一次见到赵荆南,便看见他浅灰色的瞳色和薄唇,加上他自带淡漠的高岭之花气场,我从未对这个人,产生过暧昧这些方面的「下意识」。
当初所谓的要去撩「高岭之花」,也是烦躁不安的自己开的玩笑而已。
而季苍,是有着浓的像墨一般的瞳仁,但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眸中酝酿的是他自己风雨欲来的情绪,不经意就会炸出,波及到身边的人。
但赵荆南,我后来不经意间才发现,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我的影子。
如同此刻,我在他的浅灰色眼眸中,看见满天星光。
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因为赵荆南用他那双好看的手捧住我的脸,吻了上来。
13
那晚过后,我和赵荆南正式步入情侣关系。
和赵荆南恋爱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时时被松软温暖的围巾包围着。
没有担心,没有欲言又止,没有很多情绪说不出只能压抑着。
想到此处,我放下笔转头看正在我身边自习的赵荆南,心也不自觉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墙洒落在我们这排的木桌上。
逆光中赵荆南的侧影愈发挺拔俊秀,好似窗外的白杨。
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莫名觉得这个侧影很熟悉,却仍然像隔着一层朦胧斑驳的梦境,呼之欲出,却仍不清晰。
正想要仔细回想的时候,赵荆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完信息告诉我,学生会的同学说有事让他去一趟,他处理完就来找我。
赵荆南走后,我看完书,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随风簌簌的白杨树。
但一个小时过去,我没等来赵荆南,却看见咩咩气喘吁吁地来找我。
「柴柴,不好了,赵荆南被季苍打了!」
我慌忙和咩咩来到学生会办公室,看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推开人群挤进去,我看见赵荆南坐着里面,捂着受伤的下巴,而季苍被两人阻挡着,一米之外的地方。
季苍脸上仍然是怒不可遏的神情,嘴里仍喊着:「赵荆南,你趁虚而入,你无耻!」
看到这个场景,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双脚已经自动冲到季苍面前。
「够了!」我对着季苍大喊一声。
季苍看见是我,气焰熄了下来,口吻瞬间变软:「小柯,是赵荆南这家伙趁虚而入对不对,明明你那天只是假装和他在一起气我而已。一定是他缠着你吧。我早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思,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没告诉你……」
「是我先遇见小柯的。」赵荆南一步上前,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对着季苍冷淡开口:。
「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你把你自己不珍惜她的心意致使你们关系破裂,算成我趁虚而入的话,那就算吧。
「不过,我现在最后悔的事,仍然是开学那一天拜托你去接小柯。」
什么意思,所以两年前入学那一天,本来来接我的人,不是季苍,而是赵荆南?
没等我思考,季苍已经上前想要拉住我,赵荆南一步不让,立即挡住他。
季苍隔着赵荆南看着我,神情甚至带上了那么一点企盼,和哀求。
陌生到让我不敢相信这是季苍。
「小柯,如果我和你道歉的话,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拉住赵荆南,示意他让我上前。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解决,那会永远是季苍心理上过不去的一道关卡,他大概从来碰过这样的壁,这样不按他意愿来的人和事。
而这件事不仅仅是折磨他本身,更会影响我和赵荆南。
我抬头,避无可避地盯着他那双浓墨一般的瞳仁,问了他一个问题:「季苍,问你一个问题吧。如果你家里知道,不允许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季苍没有想到我会反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的眼瞳开始慌张摇摆,「我,我没有想过。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小柯。
「会有办法的吧,一定会有办法的。」大概连他自己也敢相信这种话,头也低了下来。
我拉开和他的距离,「对,你没有想过。
「连你的哥们、朋友如何笑话议论我,你也都没有想过。想是一件多麻烦的事呢?
「所以你连自己真正要什么都不曾想过,外界轻而易举就可以影响你。更不要说怎么守护住自己的选择了。」
季苍想要反驳我,却说不出什么。
我悲哀地笑了笑,「季苍,之前你会为了兄弟的眼光疏远我,为了暧昧对象的议论不敢承认我,那明天,你仍然会为了家人的态度朝我撒气、和我吵架。即便你舍不得放手,即便次次都会来道歉和好,可你想一想,有多少真心,经得起这么造?」
季苍已经彻底愣在当场。
我摇了摇头,拉住赵荆南,转身离开。
季苍的声音在我背后大喊:「所以你就要这么丢弃我吗?」
那声音喊完后又瞬间低落下来,小声嗫嚅着:「对我那么好过,然后轻飘飘地说走就走?你们都一样,你和妈妈,都一样……」
季苍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和他爸爸离婚,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件事是季苍的禁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没想到此刻,他自己说了出来。
我感觉到眼眶有些热意,咬了咬牙,却没有回头,只是最后说了一句话:「季苍,没有人可以永远留在原地。我们都得,向前看。」
14
赵荆南下巴的伤势不轻,出了教学楼后,他同学嚷嚷着要陪他去校医院。
但是他的那份材料要赶在下班之前交到教务处,我赶忙接了过来,赵荆南拉住我,深深看进我眼里,「关于季苍说的隐瞒那件事,我回头会好好告诉你。」
我拍拍他的手,安慰他没事,并叮嘱同学好好照顾他。
看了看手机,还有离下班还有 20 分钟,我赶忙跑去行政楼。
差 5 分钟到 5 点时,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教务处。那个老师正准备下班,看我冲进办公室,有点不耐烦道「怎么才来」然后抽过我递过去的文件夹。
他猛的一抽,文件夹里的几张纸散落在地上。
我边道歉边赶紧去捡,但看清表格上的字迹后,我却有点愣住。
这是赵荆南的字迹,却和我记忆深处的一个人的字迹一摸一样。
耳边是老师催促的声音,我赶紧把文件交过去。
出了教务处后,我开始仔细回想。
初三的时候,我罕见地在一个全市竞赛里冲进了前三名,名次加分加上考试成绩,我得以进入全市最重点的高中。
但升入重点高中后,我才发现压力有多大,之前的努力和那点幸运根本撑不住。
尤其高二升入高三后,班里的氛围犹如沸腾前夕的高压锅,满墙标语下处处都是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努力的人。
一向活泼的我在这种压力以及怎么努力也不见效果的打击下,情绪低落到谷底。
人生中第一次开始失眠。
但十一假期回学校的当天,我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了厚厚的六本全科笔记。
尤其我的弱项数学,笔记里面的解题思路和老师讲的完全不一样,却另辟蹊径,比课堂上讲的复杂解法更简洁明了,让人有一触即通的感觉。
甚至在寒假过后,这些笔记的主人还再次送来了考前重点复习资料。
当然,我仍是开学第一天在抽屉里发现的它们。
靠着这些笔记和资料,我安稳地度过了那段心态崩溃的时期,最后甚至超常发挥,考入了梦寐已久的 F 大。
我到现在一直记得,每本笔记的第一页上,写着的一行字:「小柯加油,一切都会好的,F 大在等你。我也会陪着你。」
TA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俊秀,而写的祝福语又充满关怀,我一直以为是一位考进 F 大的好心学姐给我的帮助和鼓励,没想到,竟然是赵荆南。
所以,大一开学那天,本来要来接我的,也是赵荆南吧。
脑海中的某处一闪。
我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当初失忆后在医院第一次单独见赵荆南,我觉得他的身影那么熟悉,还有之前在图书馆看着他的侧颜也有莫名的熟悉感。
我想起来,高一军训,某天中午训练结束,从操场去食堂的路上我觉得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眩晕,但教官和同学们都走得一干二净,周围根本没人。
最后的记忆是我眼前一花,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
头痛欲裂中,有个声音轻声问我:「醒了,好点了吗。」
那声音像隔了几层毛玻璃一般,我根本分辨不清。
而我努力睁眼,却也只能在窗外透来的逆光中,看见的那人的侧影。
只依稀记得那身影颀长挺拔,还有那人伸过来的手——
十指修长,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赵荆南。
一直一直都是赵荆南。
赶到医院后,赵荆南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在等我。他也已经让那位同学先回去。
他好像还是不太舒服,疲惫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我轻轻坐到他邻座,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叠成枕头状,慢慢塞到他的颈下。
他一睁眼看见是我,脸上露出那种,别人以为他淡漠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在真的高兴的微笑。
「你来了小柯。」边说边要拿保温杯给我。
我止住他要起身的动作,把他按了回去,佯装生气道:「受伤的人就不要操心了,给我好好休息。」
我自己拿过保温杯,用杯盖倒了一杯给他,然后我直接拿着杯子慢慢喝水。
空气再次安静。
良久,身边才传来赵荆南那清冷的声音:「你应该猜到了吧,两年前新生开学的那天,本来是我要去接你的。但我那时候还在担任学生会主席,学生会那天本来就很忙,当时又出了突发事件,不得已,我只好拜托路过的季苍接你,把你安顿好。」
怪不得当时季苍一脸没好气的样子。
现在想来,他最开始塞给我的那一大包新生用品,应该也是赵荆南一开始领好的吧。
赵荆南顿了顿,接着说道:「有一个词叫近乡情怯,当时,我应该也是一样吧。处理完所有事后,想去见你,却失去了认识你的由头。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呢?该怎么告诉你,柴梦柯同学,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而当我终于做好准备去见你的时候,却发现……」
却发现我已经跟在季苍身后转了。
是的,那时候我开始成了季苍身边开心地搬水递毛巾的「舔狗」。
「赵荆南。」我沉着脸问。
他有点对我的语气反应不及,愣了一下,「小柯,怎么了?」
我站起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你当时为什么不一巴掌拍醒我啊啊。」
赵荆南被我逗笑了,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好像一朵高岭之花瞬间绽放。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的这么开心肆意。
我有点被迷住,呆呆地看着他绑着纱布也好看的笑脸。
赵荆南拉过我的双手放在他肩膀上,让我就势面对面坐在他腿上,一只手在我背后小心护着,避免我倒下来。
而另一只手却捏住我的鼻子,「你那时候那么开心,眼睛里都有光,让我怎么上前开口。说你好柴梦柯,有个人喜欢你,麻烦你和他在一起吗。这不是痴汉么。」
放开手后,又低声说了一句:「何况,我从来不想勉强。」
我揉揉自己的鼻子,嘴里嘟囔:「这张脸自称痴汉,凡尔赛大师。」
赵荆南一脸无奈好笑地看我。
我低着头,有点耍无赖似的推推蹭蹭他的肩膀:「所以,那些笔记的事情,你都不打算坦白了哦。」
赵荆南脸一红,不自然地别过脸,「你,发现了啊。」
我腻着他,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起哄:「赵学长的字很漂亮,写的话也很温柔,好像知心大姐姐哦。」
赵荆南上手捂住我的嘴,我仍然止不住满嘴骚话,不过只能在他的美魔爪下「呜呜呜」了。
后来的后来,我逗赵荆南,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送我笔记和资料的事。
高岭之花赵医生也难得地支支吾吾起来,「我怕这样显得太过于那什么了……」
我懂,毕竟是学生会长·大佬之爱徒·吾辈楷模·赵学长,还是得要端着点的面子的。
而我也明白的,那时我受伤失忆刚把一切都想起来,他也不想加重我的负担,再把这些事情塞给我。
用他的话就是——
与其遗憾错失的过往,不如就此把一切好的坏的混杂的都留在昨天,从新开始。
只有当下和此后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着说完这话的赵荆南频频点头。
不错,伤口恢复的真好,还是美颜的高岭之花。
赵荆南低下头看见我「色眯眯」的眼神,用他好看的手指点我的额头:「小色猫,想什么去了。」
我双手扑住他点我的右手,像耍赖的猫咪一般牢牢抱住,蹭着他撒娇:「没有啦。赵医生说的真好。」
赵荆南一脸无奈,搂紧我不让我东倒西歪撞上路边的栏杆。
我一边偷笑,一边在心里暗想:
过去也很重要。
幸好啊,那些记忆我从没有失去。
放心吧我的赵医生,我已经学会过滤其中的痛苦,只留下最温暖的那些。
那些有你存在的回忆,和此刻与未来同样,无比重要。
(完)
番外一:初遇
赵荆南怎么都不会想到,本以为枯燥的一年,开始竟然就遇上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孩。
那天是高三刚开学,作为班长他早早到教室,准备去办公室帮老师做准备。
高三开学早,全校操场上只有提前准备军训的新生,真个教学楼空无一人。
赵荆南戴上眼镜,一边擦干净放假前班级活动的板报,一边打开手机播放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他近视度数不高,一般只有在做事情时才戴上眼镜。
周杰伦的低哑嗓音唱到「或许命运的签,只让我们遇见」的时候,教室的门被「嘭」的打开。
一个小女生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抱着零食的袋子,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满食物,看上去特别像他表弟养的软软嘟嘟的小仓鼠。
小女孩拼命咽下嘴里的东西,忙不迭地出声:「抱抱歉对不起,刚才,有风。」
一边说一边鞠躬,两只小手还着急忙慌地护住袋子不让零食洒下来。
更像那只小仓鼠了。
赵荆南按住音乐暂停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镜框。
看这着急又惶恐的样子,应该是今天来报道军训的新生。估计是走错了吧。
赵荆南被她双手抱零食袋道歉的样子逗笑,又碍于学长的面子,只得憋住。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说:「没事的,你……」
还没说完,女孩又飞快地鞠了一躬,「谢谢学长谢谢学长,我不打扰你了。」然后飞奔离去。
只留赵荆南愣在当场,缓缓说出后面的话:「……叫什么名字。」
再次遇见她,是这傻小孩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在操场边。
本来以为她是刚训练完在闲逛,可下一秒她却倒在地上。
赵荆南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在一分钟内跑完大半个校园。
还是背着一个人的情况下。
一年枯燥的漫长时光竟然也转瞬而过。
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通过回母校实习的师范专业学姐,得知她因为学业压力快到崩溃边缘。
那个十一假期,本来要留学校的他回了家,从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之前的笔记,把卷边的页脚整理好,压好封面,然后每一本的首页写上:
「小柯加油,一切都会好的,F 大在等你。」
F 大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学校。
他早就知道。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良久,还是加上了那半句话,「我也会陪着你。」
他觉得她不会倒下。
果不其然。
那一年开学前,学生会的学弟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迎新生了,会长怎么那么激动。」
他有点愕然,一向淡然乃至漠然的他,竟然看起来那么激动吗。
他早早就领好了新生用品外加上自己准备的。这个场景可能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你好柴梦柯同学,欢迎你进入 F 大。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差不多同一天吗?」
但命运如此无法预料。
等他匆匆忙忙处理完那些十万火急的事,站在新生宿舍楼下,他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往的同学和他打招呼,「学长好。」一边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不太明白学生会长为何会待在新生宿舍楼下那么久。
他礼貌回应同学的招呼,思虑很久,最后还是离开。
等下一次更合适的机会吧。
没过多久,社团招新,她出现在轮滑社的报名表上。
轮滑社社长是他同一个专业的同学。
他拜托社长「偶遇」她,而他作为社长的朋友陪在一旁,等社长和新社员的她寒暄完后,「顺带」便可以介绍他。
准备「偶遇」的当天,他比社长同学还要先到。
等待社长来的时间里,他看见她吭哧吭哧搬来一箱水,双手捧脸坐在篮球场旁边,视线紧紧等着场地中央。
他心下一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季苍进了一个三分球的身影。
社长同学赶来的时候,只见赵荆南低着头,抱胸站在树下。
社长催他赶紧过去,他摇摇头,脸上一片淡漠,嘴角扯出一缕不达眉眼的笑,「不必了。
「走吧,去实验室。」
沉浸在学业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他已经大四了。
而他的专业成绩也获得了导师的认可,破例让他跟在他手下临床实习。
这一天本来只是例行跟随值班的一天,却听到护士站的护士们在闲话:「从急诊新转来的那个女孩,有点可怜呐。」
「是啊,听说她受伤就是那男孩推的。」
「没有吧,我看那男孩几乎天天来,皱着眉头,挺担心的样子。」
「嗨,早干嘛去了。对小英,你准备好她的药,标签贴好别错了,1102 床柴梦柯。」
赵荆南猛一转头——
转身便朝病房奔去。
一年了。
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
监测仪的声音滴答有序地响着,他静静看着她在呼吸面罩下的脸庞。
他知道她还在术后的昏迷中,但昏迷中的病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眉头皱着,仿佛潜意识中扔在激烈地对抗着什么。
他只觉得心被揉成一团。
他的女孩,受了几乎致命的伤,这样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她不是很喜欢季苍,季苍也和她在一起了吗。
她在季苍身边,竟然这样不好吗。
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话,他慢慢握紧拳头,口罩下牙关紧咬,炙热的怒火在他一向浅淡的眸子中升腾。
既然她在你身边并不能快乐的话,那就由我来保护她。
季苍。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番外一完)
番外二:流年
季苍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失语症。
大概就是在他妈和他爸离婚,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没有带给过她一丝喜悦的家之后。
在那之后一个星期左右,某一天,保姆就发现季苍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保姆着急地给他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后,他爸才接起来,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里似乎都还带着酒气,旁边还有女人的娇声抱怨。
听到儿子哑巴了,他爸昏昏沉沉地暴怒,骂保姆,骂秘书,最后,骂到季苍的妈。
季苍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和他妈养的那只小白猫玩,听到他爸最后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用那双黑如点漆的瞳仁,看了一眼保姆手中的电话。
保姆一哆嗦,好像从这个小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看见某种停滞下来的东西,带着点死寂。
往后他爸花了很多很多钱,让手底下的人带季苍看心理医生,看精神科,看中医,针灸,甚至还去边远地区请了高人。
没有什么用。
季苍还是不紧不慢地自己玩着。
不说话,自己玩自己的,乍一看仿佛是一个乖到不能再乖的孩子。
但只要有人开始说他,说他爸妈,哪怕只是无意间离他近点的地方谈论到了他或者他家里的事,他就会如同一只进入攻击状态的小虎,疯狂撕咬别人,一双如墨的眼睛中炸出让人胆寒的光。
季家上上下下都觉得,这孩子算是废了。
当然这种话,所有人都不敢让他听见。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某一天,季苍居然开始说话,甚至到后来越来越正常。
只有一点,这孩子似乎特别介意别人谈论到自己。
不论是好是坏。
小时候落下的功课补不回来了,亲戚在聚会的时候谈论到季苍小时候的聪明机灵,言语间无不透露出遗憾可怜惋惜等等。
季苍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地吃着饭。
但后来,他爸惊喜地发现,这孩子发掘出了打篮球的技能,一路靠着特长生的身份和他爸砸的钱,把他送到了 F 大。
进了大学,和所有人一样,季苍的那根弦似乎断了,大一疯狂玩乐,缺勤挂科到学院和他爸打了电话。
他爸觉得孩子刚进大学,贪玩也正常。
只是时间来到大二,别人都开始对未来有了紧迫感的时候,季苍还是这么放纵着,除了篮球还那么当爱好继续着。
他爸色厉内荏地教训了几顿,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家里公司在这,不行就直接让这小子来上班。
季苍就这么进入了大三。
季苍是不怎么在学校住的,但和他们那个专业混住的宿舍关系还行。
那天从体育馆出来去学校大门路上,被赵荆南喊住的时候,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宿舍这个全校闻名的「好学生」要干嘛。
赵荆南竟然拜托他代替他去接一个人。
他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看上去是那种可靠到帮这种婆妈事的人吗。
不过估计赵荆南也是十万火急没人能托付了,他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皱着眉头应下来。
还以为能让学生会长亲自来接的是什么人物。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女生,叫什么柴梦柯。
长得也就,还行吧,但是神情举止还完全是一副小丫头的样子。
不会学生会长也被家里派任务接什么亲戚吧,季苍想,真不该应下这种人情麻烦事。
小丫头崴了脚,可怜兮兮地,但仍然战战兢兢且执拗地把他送到宿舍门口,一副不好意思麻烦了的样子。
季苍大踏步出门,站了站,看了看她的脚,最后一咬牙冲下楼,买了瓶喷雾剂又气喘吁吁地送上来。
看着小丫头感激的小眼神,他心里竟然涌起来一种久违的叫做成就感的东西。
后来,小丫头竟然缠上了他。
以自己的方式,天真地对他好。
他不知道这女孩究竟是胆子大还是缺根弦,她那个条件,难道不是都不用他回应,周围的唾沫就能把她淹死的吗。
他没心思理她,也没制止她,毕竟,几乎每天都有女生示好,已经是他的日常。
季苍渐渐发现这个叫柴梦柯的女孩,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脸红地给他递情书被拒绝就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学霸女生有,不怎么在乎面子不住调情大胆勾引他的美艳社会姐也有,清纯甜美叫哥哥宜进宜退知情知趣的小学妹也有,但是她好像哪一类都不属于。
她傻好像是真傻,但是那傻里面,好像还有着一种不怎么常见的,可以称为真诚,称为不在乎,称为某种勇气的东西。
季苍觉得自己也不讨厌这种被真诚对待的好,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个挺可爱的小宠物无条件地蹭着你讨好着你,感觉还挺不错。他也就,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默许着。
而大概这种「傻」太不常见了,他周围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印象深刻,经常拿出来逗乐一番。
这种操作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可太常见了。
但季苍却在那一刻罕见地有点厌烦,但他没出声,最后和大家一起笑了笑,干了手里的啤酒。
可他没想到,小丫头是真的在乎的。
而且还是以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正面刚了所有人。
那节选修课前,他那群「兄弟们」又讨论起这个女生。
一个刚加入进来的男生笑嘻嘻不干不净说着「要不把这女孩让给他」,季苍转着手里的篮球,那种无名的厌烦到了顶点,下一秒就要把篮球砸向那个方向。
正在此时门被大力推开——
是她。
他从来不知道一向缺根弦的她,还有那么认真生气的时候。
「给你们送水,是因为你们是季苍的队友。我想送谁就送谁,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还有你!」她转头向我,「也许我真的看错了,你可能就和他们说的一样,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
好像从那时起,她身上那种真诚的可以称为某种「勇气」的东西,具像化了起来。
他知道,这女孩,是真的勇敢的,也许比大部分人都来的决绝的多。
虽然最后她自己还是战战兢兢,缩在了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了出去,还拿着她忘记的书包。看她双手抱膝把自己团着,刚才的气势丝毫不见。
他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当初那只妈妈走后来蹭他却被他一脚踢开,只好战战兢兢把自己缩起来的小白猫。
他走过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把包递过去。
他听见把脸埋住的她瓮声瓮气地说:
「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话……」
他没经大脑就飞快地回答:「不是!」。
她好像会错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阵,然后告诉他,以后不会再纠缠他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憋了半天,才开口:「我不觉得你在纠缠我,我也,并不讨厌和你在一起。」
然后他就看着她,如同当初那只小白猫一样。他还记得踢完它后,他怀着点愧疚走过去摸摸它,它就不记仇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又亲昵地蹭过来。
她也那么蹭过来,跳起来抱住他,他在那一刻好像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幸福。
只是这一瞬的感觉,似乎无法支撑生活里的全部时刻。
别人的目光没有改变。
有时候他也在想,自己到底是因为那么点愧疚还是感动还是真的喜欢,才和小丫头在一起。
他分不清,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想结束。
只是他还留着那个女朋友的身份,仿佛握着一张可以随时退出的底牌。
只要没有承认,就还不算,就没有过。
在一起后他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的倔强。
他本来以为能养成这么一副天真的人,怎么样都该出自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家庭。但没想到,她家里的情况比一般人还要差,三份家教外加便利店打工,支撑着自己的生活费。
他问过她,是家里真的出不起她生活费吗他可以给她,她笑笑说能减轻点就是一点,再说也增加社会经验。
他耸耸肩,为这种「减轻」不置可否。
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倔强,后来还增加了打工的时间,连约会都累得够呛。
他有点不明白,给女人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爸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他的兄弟们,包括之前只是和他有过点关系的女生,哪个不是最后捞点啥。
他有点烦约会被影响,也有点烦她这种无意义的犟,更有点说不上可怜还是心疼,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带着盛怒的责怪:「我不明白,你怎么还打那么多工,要是缺钱的话,你找我不就行了?」
她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额头上还带着匆匆忙忙赶来冒出来的汗珠。
他嘴张了几下,还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她和以往一样先低头来讨好他:「今天我生日,给我个面子嘛」。
他哼了一声,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伸手搂住她。
却有人不知趣的来找他。
是一个之前酒局上撩过他的学姐,没撩成,但两人关系处的还不错。
本来想三言两语打发了她,但是在餐厅等待的时间也太漫长,聊着聊着也能聊下去,顺带打发打发时间算了。
没想到越聊话题却越深入,学姐问他是这么看上小柯的。
他被这问题问住,思索着,苦恼着打下心里的那些不上不下的疑惑:
「唉,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是觉得飘飘浮浮的
「离定了这俩字还差点什么。
「我其实到现在都没正式说过她是我女朋友。
「但这样她……」输入框打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想去卫生间,匆匆忙忙地就去了。
几分钟后回来。
一切都开始不一样。
看着哭着站起来要冲下楼的她,他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她走。
可她的决绝再次显露出来,他差点拉不住她。
拉扯到楼梯口的时候,眼前的身影似乎和很多年前离开家里的那个柔弱却决绝的身影重合——
别走,求你别走。
他在心里呐喊着。
但,「嘭」的一声——
女孩像布娃娃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耳边开始渗出斑斑血迹。
「啊——」
季苍像疯了一样冲下楼,无措地扶起女孩的身体。
救救她,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也许从那一刻,他潜意识中已有预感,他终将失去她。
季苍抱着头,从回忆中清醒,已经凌晨 1 点了。
国内现在应该是早晨了吧。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吃好早餐,和赵荆南一起出门,然后分头去上班了。
下班后,她可能会先回到家,等加班回来的赵荆南一起吃完饭,两人散散步,看看电视,然后亲吻,互道晚安,相拥入眠。
日复一日。
平淡却美好的日子。
他笑了笑,抽出一根烟点上。
已经五年了。
时间真是快。
其实这五年在英国,他没怎么想过过去,没怎么想过……她。
只是会有那么些时刻,午夜梦回里,有一些回忆控制不住地找上他。
这五年里,他大概是让他们家里最诧异的那一个。
大三突然要出国,而且不是砸钱,而是老老实实读完预科,申请上英国排名前五的大学,转了专业学了经济,本科读完继续老老实实读了硕士。
他爸合不拢嘴,直念小时候那个他又回来了,真该给祖坟烧高香。
在英国的时候他爸给他几十万几十万地打钱,都被他退了回去。
他打工,申请了 intern,用专业知识学着理财赚钱,做着一个成年人,早就该学会的事——
经济独立,精神自主,学会对自己的一切负责。
这些早在五年前她就会的事。
他翻着手机,看她朋友圈里的这五年。
她读了研,已经毕业,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她和赵荆南一起租了房子,养了一只萨摩。
她和那个叫咩咩的女孩都没离开 S 城,有时候会各自丢下男友一起聚会。
她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自信了,脸上不再有那种一无所有的天真和时而的战战兢兢,而是代以 25 岁职业女性的积极和笃定。
只是那种真诚和勇气的感觉,没有变过。
一如七年前,盛夏的校园里,他还以不耐烦的姿态,见到她的第一面。
即将燃尽的烟蒂灼烧了他的手指,但他似乎没有知觉。
放在手机待机键侧的大拇指动了一下,屏幕陷入黑暗。
季苍又把头埋进臂弯之间。
我已经学会往前看了
你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无人的夜里,四下寂静,没有任何人回答。
他想起五年前她的那个生日,他微信输入框没有打完的那行字:「但这样她会伤心的吧」
他垂下头去,手机从手中滑落。
五年里他早已明白——
人生没有如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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