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被人挂在了表白墙”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11日

何思琛!你不止一次做出背叛我的事情了!

夏楚月又一次将两人的不堪入目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时,我动了动手指,将她彻底删除。

没有生气,我只觉得烦。

夏楚月以为这样能逼我离开何思琛,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和何思琛之间牵扯的东西太多了,理不清,也扯不断。

手机震动了两声,是何思琛发来的,他还有十分钟到家。我站在窗前,从兜里摸出烟来。

烟抽到一半,门外响起输密码的声音,只听「咔哒」一声,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逼人的寒气也没能驱散他身上和别的女人温存过的气味。他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烟,摔在了地板上,溅起丁点儿的火星。

他两只胳膊紧紧锢着我,看着窗外,目光散的。

 「去洗个澡吧!」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我们。

疲倦,我们两人的脸上只有疲倦。

他锢着我的胳膊又紧了紧,就在我以为他终于狠下心要把我勒死时,他却松了手。

「你猜,我今天遇见了谁?」他站在洗手间门口,微微侧首。

我盯着窗外,没有接话。

「顾言。」他自问自答。

我垂在衣角边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的又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窗外人潮汹涌,我又想起了我在人群中撞见顾言的那天。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是我认为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

上学路上要坐的公交车里就像一个大大的蒸笼,又热又挤。我被人挤到后门的地方,不用抓扶杆,也能站的稳稳的。

窗外吹来热风,腿上突然传来一阵瘙痒,垂头看去,腿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行李箱。行李箱的主人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站的离我很近,我下意识的往前挪了挪。

「大叔,偷拍女生裙底的这种行为可不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少年攥着那名男子的手腕,男子脸色通红,死死攥着手里的手机。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偷拍了。车厢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少年抢过大叔手里的手机递给了我。

「呐!把里面的照片都删了吧!」

我接过,点开图库,几十张女生裙底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最新的几张是我的校服裙。我强忍着恶心将照片删了个干净,还回去时,车门刚好打开,男子奋力挣脱少年的禁锢,拉着行李箱灰溜溜的下了车。

「谢谢你!」我冲少年道谢。

少年眼眸低垂,沉默须臾,将身上的校服外套递给了我。

「系上吧!」

少年清爽的声音在这闷热的车厢里,带给了我一丝清凉。

「谢谢!」

我接过少年的校服,系在了腰上。真是奇怪,明明是一样材质的校服,他的校服却比我的软多了。

在学校门口下车后,我把腰上的校服解下还给了少年。少年将校服甩在肩上,往左边的「崇文楼」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出了神。

「江梓童!」

身后有人叫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同桌林怡的一只胳膊已经搭了上来。

「你在看什么?」她循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

「没什么!」我赶忙垂头,朝右边的「励志楼」走去。

林怡看着我烧红的脸,啧啧两声。

太阳大的刺眼,空气中都是滚烫的热流,红着脸的我边走边想,今天可真热啊!

夏天的教室热腾腾的,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的转着,不时落下一些白灰粉。我抬头盯着生了锈的风扇,不止一次幻想过风扇掉下来的场景,也不止一次想过风扇掉下时怎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跑掉。还没想出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江梓童,交作业了。」

是英语课代表——何思琛。

我把英语试卷从包里掏了出来,放在了他抱着的那一沓卷子上。

「不愧是校草!」

林怡拿着手机放在了我的面前,「你看,何思琛又上表白墙了。」

学校的表白墙每天都在不间断的更新,每天都有何思琛。

何思琛是校草这件事情是全校公认的。去年他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那天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眉眼低垂,下巴到锁骨的曲线棱角分明,一束光洒在他的身上,认真严肃的模样又多了几分柔和。一时之间,何思琛的名字在学校迅速火出了圈。

那之后,学校表白墙发起了一场评选校草的投票,何思琛轻而易举的取得了第一。高一一整年,何思琛所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每天都挤满了疯狂的追求者,而他却对外宣称自己有喜欢的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吧!」林怡感慨。

「能被他喜欢是你的福气!」林怡语重心长的说。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弯腰从桌兜里掏出一堆垃圾和一本写满脏话的笔记本,在她眼前晃了晃。

02

何思琛对外宣称喜欢的人是我。

高一时有个女生鼓起勇气给他表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的说了句,「我不喜欢你,我喜欢高一(八)班的江梓童。」

此言一出,我立马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我的照片也被人挂在了学校的表白墙上,下面的评论都不怎么友好。

【不会吧!我的男神怎么会喜欢这么丑的女生!】

【这女生一看就是绿茶,男神肯定被她骗了!】

【......】

从那以后,我的桌兜里每天都会被人塞满各种各样恶心的东西,也不知是谁买了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上骂我的话,从一个班传到下一个班,最后传到了我的手里。

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小屁孩儿,能写出什么脏话来,也就只会骂骂娘。传到我手里时,我把在餐馆门口常听的几句脏话写了上去,想着教教她们怎么骂人。

笔记本又传了一圈后,学校里开始流传起我是问题少女的传说,就连老师都认定我是个问题少女。

她们各个都在心疼何思琛,觉得他一定是被我蒙骗了。她们怎么会知道,被蒙骗的其实是她们,何思琛不可能喜欢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学校里的人都讨厌我!

八岁那年,我爸开车从外地回来,在路上撞死了一个人。那人叫做何天伟,是何思琛的父亲。因为是正常行驶,也没有违反任何交通运输管理法规,我爸没有坐牢,但需要赔偿死者家属十六万的赔偿金。

那之后,每个月的一号,何思琛他妈都会来家里要钱。我爸给不出来钱时,她就会带着一帮人把家里砸个稀巴烂。

原来的公司把我爸给开除了,我妈在听到十六万的赔偿金后和我爸离了婚,房子也归了她。

四处找工作无门,我爸只好去建筑工地上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每个月给了何思琛他妈钱后,几乎剩不下多少。

我们搬过三次家,从最开始的一线城市到后来苍蝇扎堆的 R 城。每搬一次家,何思琛他妈就带着何思琛搬到我家附近,她怕我们跑了。

我们不会跑,搬家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连四线城市里最偏的地方都住不起。

十五岁那年,我爸在建筑工地上砸伤了腿,成了残疾。建筑工地赔了三万块钱,我爸尽数给了何思琛他妈。

看我们可怜,房东大叔给我爸介绍了份送快递的工作,我也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份儿服务员的兼职。日子虽难熬,但终归是能熬过去。

何思琛比他妈还要恨我爸,也恨我。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喜欢我!他想看到的,是我比他还要痛苦!

就比如现在,我的书包被一群人抢过丢进了学校的水池里,而他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弯腰脱下鞋子,准备下水时,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脚踩在水池边儿上,「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溅出一个好大的水花。

愣神之际,男生已经走进水池中央,将我的书包拾起。

「呐!给你!」

白天在公交车上抓色狼的少年现在正站在波光粼粼的水池里,单手执着我的书包。耳边是聒噪的蝉鸣,远处的太阳还未落下,少年的肩上有光。

「谢......谢谢!」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好。

周围一阵唏嘘,站在人群里的何思琛神情沉的可怕。少年从水池中爬出,捡起地上的书包挂在肩上,越过人群走向校门口。

「这人谁啊?」

「好像是隔壁崇文楼里的。」

「好帅啊!」

「他和江梓童什么关系啊?」

「......」

人群比蝉鸣还要聒噪。

走出校门,我看见单肩挂着书包的少年站在站牌前,粘湿的裤子裹在他的腿上,裤脚处裸露出来的脚踝正在往外渗血。我眉头一皱,快速跑了过去。

「你脚流血了。」我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垂眸,抬头是笑着的:「我说怎么有些疼呢?」

少年一张脸生的漂亮,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眉梢眼角都是干净的笑意。我又一次被这该死的天气热红了脸。我迅速垂下头,拉着他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又吸引了一大波的目光。

医务室里,校医不在,我轻车熟路的拿出柜子里的医药箱。

「你坐这儿,我给你消下毒。」我指了指一旁的床。

少年盯着干净的床单,思索片刻,走过去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我坐这儿吧!」

我又搬来一把凳子放在了他的跟前,少年脱下鞋子,把脚放了上去。少年的脚踝细瘦,我小心翼翼的抚上,生怕一个不小心给他折断了。用碘伏消过毒后,我又撕开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并嘱咐他最近几天不要沾水。

「你经常来这里吗?」少年似乎没听到我说什么。

「也没有那么经常。」我说。

「他们经常欺负你。」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嗯!」我没否认。

「为什么不反抗?」他眉毛微皱。

我收拾了医药箱,没回答他的问题。

「对了,我叫江梓童,你叫.......」我试着转移话题。

「顾言。高一(六)班。」少年不等我问完。

「职业班的。」他又补充道。

03

五中算是半个职高,校园里的两栋教学楼被中间的路给隔开。西边的教学楼里是职业班的学生,名为「崇文楼」。「崇文」意为高尚,按校长的原话说,就是虽然咱学习成绩不太好,但咱得有高尚的品德。

东边的教学楼里是普通班的学生,名为「励志楼。」所谓励志,就是要我们在高中三年里拼他个你死我活。

两栋教学楼都差不多大,但崇文楼里的条件却比励志楼好的多。崇文楼前两年翻修过,里面的桌椅板凳、黑板、风扇什么的都比励志楼的新,而且有好几个班里还有空调。

每年都能听见励志楼里的学生抱怨,尤其是到了夏天。当励志楼里的风扇慢悠悠的吹出热风时,崇文楼里的学生在吹空调,一想到这儿,励志楼里更热了。

「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面对励志楼里学生们的哀声怨道,校长每年都是这一句,关键这句话还挺受用。

普通班和职业班一直都水火不容,谁都瞧不上谁。你炫你的学习环境,我炫我的学习成绩,就让我们互相羡慕,互相嫉妒,让我们红尘作伴,相爱相杀。

日近薄暮,昏黄的夕阳笼着不远处的几栋陈旧的房子,倚在墙角的何思琛也被夕阳罩了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从鼻腔呼出,缓慢走近。

「他是谁啊?」何思琛睁开眼睛,将手放到唇间。

「你管的真多!」我对上了他那双迷离的眼睛。

「我不喜欢看见你笑。」他挑眉,「你最好离他远点!」

他转身离开。

「何思琛!」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挑衅道。

他背脊僵硬了几秒,猛地转身,向我扑来。我被他推在墙上,慌乱。

「江梓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他掐着我的脖子,戾气染红的眼睛里沁着泪。

我被他掐的喘不过气来,几近窒息。最后一刻,他还是松了手。我摸了摸脖子,觉得很是可惜!

回到家,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白皙的脖子上赫然多出几道红印。看的出来,何思琛这次是下了狠手。就因为我的一句「他喜欢我」,他就恼羞成怒成这样,我不懂。

我俩初中也在一个学校,那时的我赚不了钱,却总想做点儿什么为我爸赎罪。于是,我一个劲儿的对何思琛好,给他买早餐、背包、记笔记、打扫卫生......

他有低血糖,对花粉过敏,我的包里每天都装着一袋奶糖和治过敏的药;他冬天特别怕冷,我给他买了个小小的热水袋,还给他织了个围巾。他把我给的东西统统扔掉或者送给别人,他不需要我对他好,我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有一年冬天,他被人不小心锁在了器材室里。我找到他时,已经是晚上了,学校门口的保安大叔也找不见人影。我找不到能开锁的人,就捡起一块石头拼命的砸门上的锁。

「江梓童,你真的是想替你爸赎罪吗?」

他气息微弱,我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做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和你爸能够心安理得的过着以后的日子。」

「我不会让你们过的安稳的,你们必须要像我一样痛苦才叫赎罪!」

最后一下,锁开了,握着石头的虎口处被震的生疼。我推开门,他缩在角落里,缓缓偏过头来。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对角墙上映出一个影子,在他身后,像是长了翅膀。一时之间,我分不清他是虔诚的教徒还是折了翼的天使。

我走过去,剥开一颗糖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满目通红,眼里的狰狞和疯狂,在细碎的月光下看的一清二楚,右手虎口疼的更厉害了。

何思琛说的对,无论我做什么我都弥补不了我们家对他们家的伤害,我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

自我感动,是人类的通病。

我不再烦何思琛了。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他。

我爸被砸伤腿后,我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重新回到学校,迎接我的是从头浇到尾的凉水;手足无措都还没来得及,又一桶颜料浇了下来。

红色颜料糊了眼睛,周围的景象慢了下来,耳鸣之际,我在吵闹的人群中听见了格外刺耳的声音:

「呸!真晦气,跟杀人犯的孩子在一个学校。」

「跟她呆在一起,我们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听说,她从开学就一直纠缠何思琛。」

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面前人影斑驳,唯有一脸漠然的何思琛越发清晰。就像审判凡人的神明,他隐匿在众人之中为我策划了如此盛大的典礼。

不在学校的那几天,有人匿名把我爸曾经撞死人的事情传到了学校群里。我知道,那个人是何思琛。

「何思琛,我好像感受到你所说的痛苦了。」

我举着一张写着「我有罪」牌子跪在地上,呆滞的看着镜头,飞机掠过低空,轰鸣声淹没了镜头后施暴者的笑声。

04 

比起初中,高中这些人的行为还算好的了。

学校表白墙上又一次发起了校草的票选活动,顾言和何思琛的票数不相上下。

「何思琛校草的宝座受到了威胁。同桌,快!给何思琛投票!」林怡将投票通道转发给我。

我没关注学校的贴吧和表白墙,也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大多数事情都是林怡讲给我听的。那天也不知怎的,我点开了那条动态,鬼使神差的投了一票。

最后顾言以一票的优势领先何思琛,成为新的校草。这下何思琛的狂热粉丝坐不住了,一个个的闹着重新选。

【肯定是崇文楼里的那帮人的在背后使坏!】

【就算长得好看,他也是职业班的,学习成绩不好怎么能当校草呢!】

【......】

言语锐利,直指职业班。这些留言彻底激怒了职业班,崇文楼当即给励志楼下了一封战书,约励志楼的男生在周五下午打一场篮球赛。

与其每天在网上叽叽歪歪,不如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赛,谁输了谁就闭嘴。

「别不敢来啊!」

顾言说这话时,眉尾上挑,语气轻蔑。

何思琛动了动眼皮,接过那封挑战书,两栋楼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周五那天,林怡非要拉着我去看他们的比赛。五中的操场不大,篮球场是一块小小的水泥地,在两百米不到的跑道里围着,球框都没网。

我们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操场上挤满了人,还有许多没课的老师也挤在里面。

我们站在人群的外面,踮起脚才能稍微看见一点儿。喝彩声如浪潮般从前面传到后面,站在人群外的我们不明状况的跟着欢呼。

林怡拉着我拼命往前挤也没挤进去,我们只好踩在了铁栅栏旁留有的一小块儿高台阶上,视野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穿着白色球衣的一号球员一边运球,一边在球场上狂奔,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的眼眸中央。

「砰!」

只见少年冲破层层阻碍,来到球框前,轻轻一跃。篮球从他手里飞出,刚好落进了没有网的球框里。

少年潇洒的回头,篮球掉在地上又弹起,人群又一次发出浪潮般的呐喊。

少年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朝我看了过来。一同看过来的还有他身后那道冷厉的视线,笑容僵在嘴边,我不敢再看少年。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周围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慌乱。我抬头,刚才还站在顾言身后的何思琛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去。我赶忙跳下台阶,挤进了人群。

「散开!别围着他!」我终于挤到跟前。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顾言和其他球员组织围上来的人群往后散去,我掏出兜里的奶糖,剥开放进了他的嘴里。他睫毛微颤,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我背他去医务室吧?」顾言在我一旁蹲下。

「不用,含块儿糖就行了。」我说。

顾言有些尴尬的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又喂了何思琛一点儿水后,他脸色才慢慢缓和了过来,我将兜里剩下的几块糖统统塞进了他的手里。

篮球赛没分出个胜负,关于我的传言又多了几个版本。有说我一边和顾言搞暧昧一边吊着何思琛,把他当备胎;也有说是我和何思琛谈恋爱期间劈腿顾言;总之一句话:这娘们儿不是什么好人!

放学后,何思琛又站在老地方等我。

「校草投票,你投的谁啊?」他嘴里嚼了一颗糖。

「我没投。」我有些心虚的低头。

他挑眉,一双眼睛探究似的看着我。

我拽了拽书包带,越过他往前走去,他没有跟上来。

走到家门口,屋里响起记忆里女人的声音,我伸出去的手又退了回来。我不会听错,那个声音是我妈的声音。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当初我妈狠心扔下我和我爸,七年里从来都没找过我们,现在找来又是为了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底腾然升起。

有人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左肩,我微微侧首,却没看见人;回过头来,顾言已从右边跳到我的面前,他伸长胳膊,手里攥着一个冰淇淋。

「请你吃冰淇淋!」他的脸上依旧是干净的笑容。

「谢谢!」无意间触碰到他泛红的指尖,像是触电一样,我的耳根开始烧了起来。

「你怎么不回家啊?」他与我并肩。

「家里有客人。」我撕开包装袋,咬了口那根抹茶味儿的冰淇淋。

抹茶的清香和奶油的甜味儿在舌尖绽放,冰冰凉凉的感觉让我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舒展。我俩走在街头,远处的天空是淡淡的粉色,太阳慢慢的接近地平线,染红了一片。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书里所说的岁月静好。

「喵~」路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阵虚弱的猫叫声。

05

我俩一同停住脚步,往草丛里走去。一只小花猫奄奄一息的躺在草丛后面,见有人来,它身体颤抖了几下想要往前逃,可受着伤的后腿却无法抬起。它只好直起脑袋,冲我们凶狠的叫了两声。

我走过去想要将它抱起,它突然伸出了爪子,我的手被顾言打开,小花猫在他手背上抓了一把。他趁机将小花猫抱起,动作很轻。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凶,可不礼貌哦!」他摸了摸小花猫的头。

想起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见他,他抓着偷拍狂的手说偷拍的行为不礼貌时的语气冷冷的,这次的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

我们将小猫带到了一家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猫包扎完腿上的伤口后又给它做了个全身的检查。得知小猫除了腿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后,我们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医生注意到了顾言手上的伤口,给他拿碘伏消了消毒,建议他最好去打一针疫苗。谢过医生后,我们抱着小猫从宠物医院走了出来。

「我们现在要拿它怎么办啊?」我看着怀里可怜的小家伙,很是心疼。

「要不,我先把它带回家养着。」顾言说。

「真的?」小家伙和我一同抬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

顾言笑出了声,「真的!」

「太好了,你有家啦!」

小家伙听懂了似得,「喵喵」叫了两声。

我们在街边的商店里买了些猫咪用品,就带着小猫回了顾言家。

走过两条街,我跟着顾言来到了一家洗车的门面房,落了灰的牌子缺失了一半,看上去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顾言带着我走上外面的楼梯,楼梯通向的是他的屋子。

「你先在外面等下,我收拾一下。」他拧开房门,不好意思的说。

我点头,抱着小猫站在了门口。不到三分钟,他立马拉开了房门。

「好了!」他挠头,「屋里有些乱,你别介意!」

他的屋子不大不小,一览无余。屋里放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沙发,还有一台小冰箱。床上的被子像是刚叠过的,衣柜里还露出了一小截的衣服袖子。他的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脑,床头贴着几张球星海报。

「坐吧!」他说,「我给你倒杯水!」

他将桌旁的一大桶矿泉水抽了出来,装上塑料压水器,给我倒了杯水。

「谢谢!」我接过,还呆站在原地。

第一次进男生家里,我显得有些局促,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怀里的小猫它「喵呜」了一声,蹦到了床上,看来它对这里很满意。

「你爸妈,不在家吗?」不说些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他摇了摇头,屋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这个怎么装啊?」

我正绞尽脑汁的想着要再说些什么时,他掏出刚才在商店买的需要组装的廉价的猫爬架,疑惑的问我。

我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和他一起看起了图纸。研究来研究去,最后组装出来的样子巨丑无比,和图纸上完全不一样。

「少年,这是艺术品啊!」我看着面前的玩意儿,惊叹道。

他深感赞同的点头,「我也觉得,咱俩组装的猫爬架绝对是是独一无二的!」

我左手握拳伸了出去,他笑着握拳和我的拳头碰了碰。

从他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非要送我到家门口,我争不过他,只好和他一起又重新走了遍来时的路。

昏黄的路灯将我俩的影子拉的很长,我偷偷慢下步子,装作不经意间踩上他的影子。

分别前,我叮嘱他明天一定要记得打疫苗,他笑着答应。

家里还亮着灯。我推开门,客厅里没人,桌上放着两盘菜和一碗粥,怕招苍蝇,我爸就用网罩罩着。和他说过好几次,我晚饭都在学校吃的,他晚上还是给我留饭。

我捏手捏脚的走过去,掀开网罩,拿起桌上的筷子吃了起来。我爸总能看出我的骗人的谎言,却也不戳穿我。里屋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我爸醒着还是他做了什么梦。

我爸一大早就去送快递了,周六日这两天他比平时要忙的多。快中午的时候,我正准备做饭,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猫叫。我心里泛起一阵喜悦,满怀期待的拉开房门。

门外抱着小猫的少年明显慌张了一下,「它,它说有些想你。」

顾言微微垂头,一双眼睛胡乱的瞟着。我低声偷笑,将小猫从他怀里抱了过来。

「进来吧!」我说。

走进屋子,他看起来比我昨天还要局促。

「你吃饭了吗?」我问,「我刚要煮泡面,你要不要来一袋?」

我将小猫放在沙发上,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

「好啊!」顾言点头。

我走进厨房,又撕开一袋方便面。冰箱里还剩一颗番茄和两颗鸡蛋,我将番茄切碎丢进锅里,又将两颗鸡蛋打了进去,放了作料搅拌后,才往锅里添上水。

「第一次见人这么煮方便面。」顾言站在我一旁,惊奇道。

从刚才进厨房,他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想要帮忙,却被我一一拦下。

「别的不敢说,我煮的方便面那可是一流厨师的水平!」我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面煮好后,我俩坐在客厅支起的小方桌前吃了起来。

「太赞了!」他边吃,边冲我竖起大拇指。

看着他和小猫卧都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我笑出了声。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吃过饭后,他自告奋勇的去厨房刷碗,我在客厅里逗猫。

「小花啊!」他在厨房应了我一声。

「好土的名字啊!」我顺了顺小花的毛,忍不住吐槽。

「你说啥?」他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没啥。」我快速摇了摇头。

下午问他疫苗打了没有,他吭吭哧哧半天说没什么大事儿,不用去医院,最后还是被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害怕打针。护士给他扎针时,他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一只手颤抖的这抓上了我的手腕。

「没事儿啊,乖!」我像逗小花时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打完给你买糖吃。」

针打完后,他撇着嘴,看起来委屈极了。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我在医院门口的超市给他买了两根棒棒糖。

快到家时,撞上了何思琛和他妈。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了眼手机,今天还不是一号。何思琛他妈还是一幅想掐死我的样子,何思琛面无表情,但在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我看到了暴风骤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们正往我们这边走来,我垂下头,拉着顾言往一旁撤了撤。

「你很怕何思琛吗?」他们走远后,顾言问我。

我默不作声的摇头,比起何思琛我更害怕他妈。小的时候,只要他妈一来我家,我爸就把我锁在卧室里,女人的凄厉的骂声和哭声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06

楼道里飘来淡淡的饭香,越往家门口走,饭香味就越浓烈。

「做什么呢?楼道里都闻到香味儿了。」我在门口扬起嘴角,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我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厨房里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听见我的声音,她一手拿着锅铲,从忙碌中回过头来。

是她!那个抛下我们七年的女人!

「童童,你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开饭了!」她笑着对我说。

我转身想推门离开,我爸却把我拉到了桌前坐下。

我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上忙下,被我抹去的记忆如浪潮般出现在我的脑海和面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童童,你长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欣喜。

我没吭声,只顾埋头吃饭。她尴尬的笑笑,我爸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饱了。」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就要走。

「童童!」我爸叫住我,我深吸一口气,将碰到门把的手收了回来。

「我们有话和你说。」我爸严肃的看着我。

我老老实实的走了回去,「说吧!」

「我和你妈商量一下,觉得你以后还是跟着她生活比较好。」他说。

「我没有妈!」我冷冷的看向那个女人,女人眼眶一红,羞愧的低下了头。

「童童,我们是为了你好。」我爸语重心长的说,「你跟着你妈......」

「她不是我妈!」我打断他,「她七年前就不要我了,她不是我妈!」

「童童,我......」女人泪流满面的朝我走来。

「别碰我!」我厌恶的推开她,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

「啪!」

响亮的巴掌声随着我大吼出的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客厅里响起,我的脸被我爸一巴掌打的偏向了一旁,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滚!」他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颤抖着。

我恶狠狠的瞪了女人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任凭女人哭的多厉害,我都没有回头。

太阳早已下山,我不知道去哪儿,就在街上慢悠悠的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顾言家门口。他屋里亮着灯,我走上楼梯,在一节台阶上坐了下来。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他在我身旁坐下,我盯着街上路灯没亮的地方出神。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你这里来了。」我说。

「出什么事儿了吗?」他和我一起望着那片黑色。

「被我爸赶出来了。」我说,「我爸好像不要我了,他让我跟别人走。」

「怎么会呢?」他侧首注视着我,「你脸怎么了?」他突然语气一转。

我摸了摸有些刺痛的左脸,叹了口气,「没事儿。」

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我走进屋里。见我走进来,小花从我俩组装的艺术品上跳了下来,我抱着它坐在了沙发上。

顾言从小冰箱里拿出一些冰块包在毛巾里,轻轻的放在我的脸上。冰凉的触感猛地袭来,我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眉毛揪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许多。

这几天的夜里温度下降了不少,送我回家时,他从衣柜上拿了个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衣服上淡淡的柠檬香味儿缓解了我糟糕的情绪。

家里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有些迈不动脚。转身回头时,顾言还站在楼下。他冲我做了鬼脸,又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成功把我逗笑。

我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推开了房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我回来,赶紧把烟给掐了。

「童童,爸不是故意打你的。」他艰难的想要起身,又被我给按了回去。

「我知道。」我在他一旁坐下,「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离开你。」

「哎!」他垂下头,「爸已经拖累你这么多年了,爸不想拖累你一辈子!」

「爸,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拖累过我。」我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爸,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一滴又一滴的泪砸在了他粗糙的手背上,那个摔伤腿都不曾掉过眼泪的爸爸,现在竟哭的像个孩子。

那天之后,我妈没再来过,我爸也没再和我提起过让我跟着我妈走的事情。中考如期而至,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考完,我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顾言拉着我去了离学校隔了两条街的美食城,他说考完了就要好好放松一下。他一只手牢牢的攥着我的手腕,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

「对了,那次校草投票,你投的谁啊?」我们在一个卖章鱼小丸子的小摊前停住,他突然问我。

「你猜!」接过老板递来的章鱼小丸子,我冲他狡黠一笑。

「我猜是我,毕竟我这么帅!」他自夸道。

「啧啧!」我嫌弃的撇了撇嘴,「那可不一定哦!」

我往前走去,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所以到底是谁啊?」

他揪着这个问题一直问,我夹起一个小丸子往他嘴里一塞,暂时堵住了他的嘴。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我俩吃了好多东西,手里还拿了许多。走的太累了,我们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休息了会儿。

坐下没一会儿,我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台红色的大头贴机。

「要不要一起拍个大头贴?」我问。

「好啊!」顾言兴奋的拉着我走了进去。

机器外放了好多可爱的头套和发箍,我捡了一个皮卡丘的帽子给顾言戴上,又捡了一个烧鸡帽子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刚开始我俩还没弄明白怎么拍的,捣鼓了一会儿,机器突然开始倒计时。慌乱之中,我赶忙用左手比了个剪刀手,他比我还傻,不仅什么动作都没做,还在歪头看我,机器只拍到了他的侧脸。

我觉得不好看,要删掉,他却坚决要留下。拗不过他,就打印了两张出来。后面的几张拍的倒让我很满意。

07

意犹未尽的从美食城出来,一直静音的手机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也有几条新消息。微信是何思琛发的,未接来电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没管何思琛发来的消息,我先给那个陌生号码打了回去。

「童童,赶紧来医院,你爸快不行了!」

电话刚接通,女人焦急的声音好似晴天霹雳给了我当头一击。我的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愣着两只眼睛发痴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医院的。

「童童,你爸他......」我妈欲言又止,转过头抹眼泪。

她身后的病房开着门,我脚底发虚,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我爸就躺在里面的病床上,白布盖在他的身上。我在病床前站定,伸出去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爸!」我张开嘴,艰难的发出一丝声音。

我晃了晃他的胳膊,他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回应。我俯身贴近他,冰凉的温度刺痛了我,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窒息感狠狠勒住了我的脖子。

「爸!」声音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我痛苦的抱住他冰冷的躯体,泣不成声。

他们要带我爸离开时,我死死地攥着我爸的手,不肯放开。几个人生拉硬拽才把我拽开,我跑了几步想要追上去,却重重的摔在地上。

等着办手续的时候,身旁传来一连串的手机铃声。我转头看向顾言,他眉头紧锁的盯着手机屏幕。我从兜里掏出我的手机,班级群里一瞬间多了几十条的消息。

我往下划拉了一下,一条视频出现在我的眼前,是初中时的那条视频。初中的时候,一些扬言要惩罚罪人的正义者,写了一个「我有罪」的牌子挂在我的身上,他们让我跪在地上对着镜头大声的说自己有罪,我照做了。

这条视频当年在学校各个群里转载,就像现在一样。

点开何思琛的微信,果不其然,他刚才给我发的也是这条视频。

我按下何思琛的电话号码,「嘟」了几声,那边响起愉悦的声音。

「稀奇啊,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视频......」

「何思琛,我爸死了。」我双眼呆滞的看着医院走廊。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怎......怎么会?」

「你应该去问你妈。」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我妈说,她今天去我家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发疯似和我爸撕扯着。她刚要上前,我爸就被女人推到在地上,头磕在桌角留了许多血。女人趁我妈打 120 时离开了,我妈想报警,却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爸爸给拦下了。

「他说,他欠那一家人的。」我妈呜咽着,「你爸还嘱咐我说,让你不要恨他们,要好好活着!」

心脏疼的厉害,我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服,痛苦的弯下腰。

葬礼过后,我一直没去学校。顾言每天都来找我,就连何思琛也来找过我几次。我爸走后,我的生活就像是陷进了没有底的泥潭,而我就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照进来一束光,我睫毛微颤,看向门外。背着光的少年,向我走来。

面前的窗帘被他拉开,更多的光照在我的身上,细小的尘埃在空中轻轻漂浮,我闭上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言在我身旁坐下,「江梓童,你爸让你好好活着,可没让你这样活着。」

他干净的眼眸凝视着我,「江梓童,别让你爸失望。」

他将一只纸飞机放进我的手心,我涣散的眼里重新聚集了光。

每次考试前,我爸就会给我折一只纸飞机,让我把理想的分数写上去,再从窗口丢出去。我爸折的飞机能飞很远,他和我说,只要在他折的飞机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我知道他是为了缓解我的考前压力才出这么个招的,但不得不说确实有用。

前两天他又折了一个给我,我在上面写上分数后,从窗口丢了出去。

我拆开手机的纸飞机,在我写的分数下面有一行字:

「考多少分都不重要,希望我的女儿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希望她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突然想起,每次我丢出去的飞机都被我爸捡了回来。成绩达不到我的预期时,他就会把我丢的飞机拿出来给我看,抱歉的和我说:「都是爸爸的错,爸爸也在上面许愿了。」

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抬眸时,泪从眼眶里滚了下来,潮湿的滑过我的脸颊。

「不止这一个。」顾言将搬来的箱子放在我的面前,「这些年你许过愿的飞机都被你爸完整无损的保存着。」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飞机,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顾言折了只纸飞机给我,「再飞一次吧!带着他的愿望。」

我缓缓伸出手,在快要碰上飞机的羽翼时,又犹豫着想要收回。顾言却一把将纸飞机塞进我的手里,他将我从地上拉起。

「朝那里飞,那里有光。」他指了指窗外的太阳。

我往前走了几步,冲着纸飞机哈了一口气,用力一扔将它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滑出一个弧度后,平稳的朝着彼方有光的地方飞去。

08

重新回到学校,学校里的人对我避之不及在我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无人提及视频的事情。

那本专门用来骂我的笔记本不见了;平日里被故意放满垃圾的桌兜干干净净的,没再出现过出现任何垃圾;放学时也没人再抢我的书包,把它丢进水里。

一切恢复了平静,平静的让人心慌。

何思琛也没有再为难我,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对我若有若无的关心。

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和我妈的关系也慢慢缓和。小花也在慢慢长大,不到半年就长胖了许多。在顾言和小花的陪伴下,眨眼间,便迎来了高三。

和顾言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大致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况。他爸妈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离了婚,他跟着他妈生活。他妈年年忙着在外面做生意,不经常回来。

我一直都认为「习惯」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习惯一件事、一个人很容易,但当这个人某天突然消失时,你就会难受的要死。

所以,当顾言和我说他要走时,我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妈妈生病了,他要陪他妈妈去别的城市看病。

喉咙像卡了鱼刺,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点了点头。他将小花留给了我,还给我折了一袋子的纸飞机。

「江梓童,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临走时,他清澈的眼眸坚定的看着我。

「好啊!我等你!」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我等你」。我想,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走以后,我每天都放飞一个他折的纸飞机。放飞后再捡回来拆开,里面写着「今天要开心啊!」类似的愿望。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潇洒。

我经常想的事情发生了。常年失修的风扇终是扛不住三级档的马力,掉了下来。

早自习的时候,上面一直有灰掉下来,我拍了拍头发,没太在意。不一会儿,头顶传来「咔咔」的响声,我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风扇突然失了控。眼见着镶在墙上的铁丝断裂,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坐在我右边的女孩儿跑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被人往后拽了一把。回过神来,我惊觉护住我的人是何思琛。

「啊!」又一声尖叫。

「快,快叫老师!」

人群突然慌张起来。

何思琛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他眉毛皱着,表情很是难受。胳膊处传来一股黏腻的感觉,我低头一看,发现何思琛的胳膊正在淌血。刚才掉下来的风扇,砸到了他的胳膊。

我眼眶一红,害怕又无措的感觉爬遍我的全身。

我和老师一起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一共缝了十二针,医生说,还好伤口不是特别深。

为了感谢他救了我,我又做起了初中时为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他受伤的那段日子,我俩暂时把之前的那些恩怨放在了一边,相处的还算融洽。

直到在放学的路上撞见了他妈,这段本可以一直融洽的关系彻底变得复杂。

他胳膊缠着纱布不方便,每天放学都是我帮他背的书包。那天,我和他刚走到拐角处,迎面就撞上了他妈怒气冲冲的走来。

二话不说,他妈给了我一巴掌。我被打的重心不稳,摔倒在了地上。伸手还没摸上受伤的脸颊,他妈又朝我扑了过来。我双手护住脑袋,他妈手劲儿大的像是要把我活活打死。

她边打边骂,骂我不要脸,骂我爸该死。记忆里那噩梦般的打骂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我不受控制的全身战栗起来。

温热的胸膛靠近我颤抖的身躯,我又一次被何思琛紧紧护住。缓过神时,他妈已经走了。何思琛跟我道歉,我默默将书包递还给了他。

我嘴角被他妈打出了血,胳膊有好几块地方被她抓破了皮。我忽然想到,我爸走前是不是也遭受了她的一番毒打?

一个人的恨到底有多深呢?

我躺在床上,带着这个问题,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回学校,一整天都没见到何思琛。我给他打电话发微信,他都没有回;问了班主任,班主任也不知道。我放学去了他家楼下,楼下坐着择菜的阿姨见我一直在门口晃悠,便和我搭起了话。她们问我找谁,我把何思琛家的门牌号告诉了她们。

她们听了,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小姑娘,你不知道,201 那家的女人昨天晚上跳楼了。」

「什么?」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从楼顶跳下来的,听说还是当着他儿子的面跳下去的!」

「哎,那个女人平时看着就疯疯癫癫的。」

「……」

脚下好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是困难的。

打何思琛的电话一直是关机,我找了他好几天,终于在一家网吧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疯狂点击鼠标。我走过去摘下他头上的耳机,他瞥了我一眼,又重新戴上。我又摘下,他猛地摔掉手里的鼠标!

「江梓童,你有病吧!」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看着他渗着血的纱布,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往外走。

他一把将我甩开,我又攥住,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带他去了医院,他快要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医生又给他缝了几针。

「江梓童,我妈死了。」他乌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就因为我和仇人的孩子走在一起,她觉得我背叛了她。可……」

原来一个人的恨可以这么深啊!

「我差一点儿就能抓住她的,就差一点儿……」有泪从那双蒙了灰的眸子掉了出来,他绝望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我爸走的时候,我和他一样绝望。

「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的眼里再没了任何色彩,灰扑扑的一片。

从那之后,何思琛变得一蹶不振,我把一切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俩后来上了一个大学,顾言折给我的纸飞机我拆完了,他也没回来找我。小花在我大二那年跑了出去,也再没回来过。

大学毕业那年,我和何思琛在一起了。命中注定似的,注定我要一辈子和他纠缠,注定我等不来我想等的人。

09

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拉开门,夏楚月笑眼盈盈的走了进来。

「何老师的领带忘我家了。」她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得意的在我眼前晃了晃。

洗手间里的水流声停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没一会儿,何思琛穿着黑色的 T 恤,亚麻长裤,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老师!」夏楚月走上前一步,娇滴滴的喊他。

何思琛擦拭头发的手一顿,语气不悦:「你来干什么?」

「我给你送领带。」夏楚月怯生生的将手里的领带递了过去。

何思琛越过夏楚月的肩头,看向我。我意会,转身回了房间,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我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夏楚月是何思琛工作小组的实习生,也是何思琛公司老总的女儿。他们第一次上床是在五个月前。

那天,何思琛他们小组拿下了一个很大的项目,他们晚上一块儿出去庆祝。凌晨五点,何思琛才到家。一到家,他就紧紧拥住还在熟睡中的我,在他身上我闻到了别的女人的味道。

后来的某天,我收到了几张何思琛半裸着上身躺在酒店大床的照片,他左边的肩膀上靠着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女人;同时夏楚月加上了我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她身上盖着被子一脸幸福的靠在只露出一半肩膀的人身上。两人身后的墙纸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张照片截成了两张,我估摸着夏楚月的这条动态是对我一人可见。

何思琛升了职,公司老总对他越来越赏识,我收到照片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我将这些照片缓存在手机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些照片以后一定会用上。

真正见到夏楚月是在三个月前,我被公司派去采访一位女明星,提前和他们团队确定好了时间后,我就在早上七点打车去了女明星住的酒店。

七点半到那儿的时候,那位女明星还没醒,她经纪人就让我先等一会儿。一直等到快中午十二点,她的团队又告知我,她下午要去拍一个广告,这会儿要化妆吃饭,没空接受采访,让我改天再来。

我和他们好说歹说,最后争取了十分钟的时间。助理刚带我走进房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飞了过来,我躲闪不及,那东西准确无误的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摸了摸额头,有血渗了出来。一旁的助理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一直问我有事没事儿。我摇了摇头,看向屋里一幅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那位女明星。

「徐小姐,我只占用您十分钟的时间,问几个问题,我就......」我从包里掏出笔和本。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她的经纪人就把我赶了出去。

「真是抱歉,我们来不及了,采访还是改天吧!」经纪人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老板打电话叫我回去,我在快餐店里随便买了个汉堡就匆匆赶回了公司。

忙到晚上快八点,我才从公司下班。包里的汉堡已经凉透了,不想浪费食物,我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了起来。

一双黑色皮靴停在我的眼前,我茫然的抬头,何思琛正站在我的跟前,他身后站着的正是夏楚月。和照片上一样,是个长相清纯漂亮的女孩儿。我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狼狈的模样。

「你头怎么回事儿?」他一只手想要触碰我贴着纱布的伤口,被我给躲开了。

「没事儿。」我不冷不热的说。

「别吃这个了!」他夺过我手里的汉堡,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我走向一家饭店。他走的很快,有几次我都差点儿摔倒。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夏楚月坐在了我们对面。

「何老师,这个姐姐是?」她先是冲我笑笑,我也回了她一个简单的微笑。

「我女朋友。」何思琛点了几个菜后,就将菜单递给了她。

夏楚月笑的勉强,又点了几个菜后,她将菜单递给了我。

「姐姐不点吗?」她问。

「给她点过了。」何思琛给我倒了杯热水,淡淡的说。

夏楚月表情一僵,将菜单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服务员。

「姐姐你好,我是何老师的......组员。」她朝我伸出手。

我礼貌的握住又松开。吃饭时,夏楚月热情的和我聊他们在公司里发生的一些的事情,我偶尔应两声算是回应。

「何老师,我怎么不常听你说起姐姐啊?」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何思琛没有答话,他正在认真的给我剥虾。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夏楚月的脸色有些难看。我刚想说些什么调节一下氛围,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白天那位女明星的助理打来的。

「喂!童姐,你伤没什么事儿吧?」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儿担忧的声音。

我笑笑,安慰她说没事儿。她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最后又怯懦懦的问我采访改到明天晚上八点可不可以,我痛快的应下。

吃完饭后,何思琛开车,我习惯性的坐在后座上,夏楚月坐在了副驾。

「姐姐,你为什么不坐副驾啊?」她看向后视镜里的我,眼里藏着几分得意。

「我怕撞死!」我拽了拽身上的安全带。

夏楚月被我噎的说不出话来,何思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10

送完夏楚月,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换了鞋,何思琛拉着我朝卧室走去。以为他生气了,准备和我吵一架,却不想他把我拉到床前,单膝跪在我的腿边,给我捏脚。

他手劲儿刚刚好,捏的人直想睡觉。就在我快要睡着时,他将我叫醒让我把妆卸了再睡。

我走进洗手间,快速的洗漱完后躺回了被窝里。迷迷糊糊中,听见何思琛在跟人打电话,隐约听见了「徐」字。没多想,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老板发的消息,通知我采访取消了,还和我说生病了就在家好好呆着。我纳闷儿的问什么,老板让我去看微博热搜。还没点开微博,我就接到了女明星助理的电话。

小助理在那边儿不停的和我道歉,搞得我一头雾水。她和我说,女明星因为昨天的事情很自责,所以才让她打了这个电话给我道歉,希望我能原谅女明星昨天的失礼行为。小助理说话的语气着急又害怕,我安慰她没两句,电话就被何思琛给掐断了。

我打开微博,微博热搜第三是那个女明星,是一段小视频,标题写的是她打人。视频里的女明星拿着一根衣撑往一个女孩子身上甩了好几下,凶狠的模样和镜头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大相径庭。

拍摄角度虽有些刁钻,但还是能看清女明星的脸。视频最后一秒,我看见了墙上挂着的 logo,是何思琛公司的 logo。

想起昨晚隐约听到他的电话,我慢慢反应了过来。

昨天女明星在何思琛他们公司拍的广告,刚好他们公司有人撞见了女明星打人,还录了视频传到了公司的群里。何思琛没在意,还是听夏楚月在耳边说了几句。

刚好昨天晚上他听见了我在电话里提起女明星的名字,就猜出我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于是,他将这段视频卖给了媒体,也就是我们公司。

我们公司那边儿也是积极,早上六点这段视频就上了热搜。怕老板一大早就喊我回去上班,他贴心的给我请了假,还把我的闹钟给关了。

「饭在桌上,你一会儿记得吃。」他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你昨天晚上是准备和那个女孩儿开房去的吧?」我看了眼餐厅桌子上的饭菜。

他握着门把的手顿住,定定的站在门口,身姿修长。

「你知道了?」他问。

「嗯!」桌上盖着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到了舌头。

「何思琛,如果你真喜欢她,就别辜负她。」我放下手里的勺子,「我们分......」

「我不会再和她来往了。」他打断我的话,推门离开。

我无力的瘫在椅子上,平淡的生活不适合我们两个,纠缠了这么多年,我有些累了。

那次之后,夏楚月有一段时间没给我发照片,但我总能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大意就是她和何思琛是真心相爱的,希望我能放手,成全他们之间的爱情。可不想放手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今天又收到她的照片,看着她发来的长篇大论,头疼的实在厉害,我干脆把她给删了。

裹好的被子被人轻轻掀起一角,冷风吹了进来,又迅速消失。温热的胸膛靠了过来,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脖颈,专属于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上,有些痒。

「你不是说不再跟她来往了吗?」我闭着眼睛。

「我们董事长升我做了总经理。」他语气平淡,「这几天才有的来往。」

欲望和虚荣总会让人变得满口谎言,何思琛也不例外。曾经风华正茂的少年终还是染上了满身的铜臭气。

「我不喜欢她,我......」迷迷糊糊中,我似听见了他的呢喃。

夏楚月在我们公司门口拦住了我,我带她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姐姐,你放过何老师吧!」夏楚月先发制人,「我和何老师是真心......」

「真心?」我反问,「你真心爱他,他真心爱你吗?」

她嘴唇蠕动,底气不足的点头,「他当然是真心爱我的!」

我冷笑着摇了摇头,「你俩是不是真心的,和我没什么关系。你该找的也不是我,是何思琛!」

夏楚月不傻,何思琛爱不爱她,她比我还要清楚。我起身准备离开,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扔在了桌子上。

「你们当年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杀手锏亮了出来,她得意的看向我,「还有你当年的那段视频,我都有!」

我嗤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有就有吧!」

「你不怕我把这些东西发给你们公司吗?」见我油盐不进,她气急。

「随便你!」不想再与她多浪费口舌,我大步往外走去。

「等等!」夏楚月语气多少有些挣扎,她拿起桌上的档案甩在了我的怀里,「这里面有一个你从没未看过的东西,我想你有必要看看!」说完,她先我一步离开了咖啡馆。

我看着手里的档案袋,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出来。

我在出租车上打开了它,里面有一份当年我爸的判决书,还有一张发黄的信纸。黑色的字迹保存完好,上面只有几句话,却让我觉得窒息。

眼前忽然模糊一片,泪硬生生的砸在了纸上,迅速向周边浸透,形成一个放射状的图案。我突然失了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耳鸣掩盖。

原来,当年何思琛的爸爸查出了脑癌晚期,因为不想拖累家人,他就在马路上挑选了一辆看上去有钱的车子一头撞了上去。很荣幸,我爸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11

何思琛回到家时,我已经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烟了。我没有烟瘾,但男人不是总说烟最能抚平情绪吗?可为什么我抽了这么多根,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头顶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刺的我睁不开眼,手里的烟被人夺过去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我们分手吧!」我拿开挡在眼睛上的手,疲倦的看向他。

他没有说话,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那张信纸从档案袋里掉在了他的脚边,他瞳孔紧缩,慌忙捡起。

「谁给你的?」他双目赤红,眼眶湿了一圈。

「何思琛,我们不用再纠缠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轻轻抚去,又有滴掉了下来。

我起身往卧室走,却被他从背后拥住。

「对不起!」他颤抖着抱紧我,「江梓童,对不起!」

「何思琛,你告诉我,这些年,我到底在赎些什么罪啊?」我想不通,「何思琛,你告诉我!」

我蹲在地上痛哭的捂住自己的脑袋,「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啊?」

「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猛地抬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他再次拥住我,「不是你的错......」

「啊!」我浑身颤抖,压抑的、痛苦的哀嚎从我灵魂的深处艰难的一丝丝的抽了出来,散在屋里。

那天晚上哭了许久,睡的也不安稳。梦里我又回到了 R 城,看见了我爸和顾言,他们转身去了更美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停留在原地。仔细一看,原来是我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

醒来不见何思琛,餐桌上还向往常一样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他给我留了张纸条,他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带电话给了搬家公司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打包时,无意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了灰的箱子。我打开看了眼,里面放着一个围巾和一个热水袋。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走前,我给何思琛发了消息,发完就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我先搬去了林怡那里。

林怡是我少年时唯一的朋友,之前我换了手机号,我俩断过一次联系,后来我们又在这里遇见了。

搬走后的当天晚上,何思琛就找了过来。我不愿见他,林怡出面也没能把他打发走,他在车里呆了一个晚上。

早上下楼时,他就站在楼道口。他眼下发青,眼里都是红血丝,下巴冒出了许多小胡茬。只一个晚上,他变得沧桑了许多。

「这里车不好打,我送你上班吧!」他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林怡住的地方有些偏,确实不好打车。何思琛拉开车门,我犹豫了会儿,坐了上去。一路上,我们两人都没说话,车厢内一片寂静。

下车时,他和我说晚上再来接我,我摇头说不用,他没作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我昨天就和老板说过辞职的事情了,今天是来交接一下手里的其他工作。

从公司出来,太阳光从不远处的高楼大厦间照了过来,天气开始回暖了。

我想回 R 城了。

何思琛晚上又找了过来,他没有上楼敲门,就在楼下车里呆着。从晚上十点呆到上午十点,他才开车离开。

呆了三天,怕他不好好吃饭,犯低血糖,我让林怡给他拿了几袋奶糖。林怡说我还是爱他的,我摇摇头,只是这些年的习惯罢了。

第四天上午他驱车离开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本以为又是夏楚月要找我谈判,却没想到是夏楚月的爸爸打来的。

做生意的人说话办事就是干脆利落,我刚坐下,他就丢在桌上一沓照片。我随意扫了一眼,是何思琛和夏楚月的床照,不过照片里只有何思琛。

「如果你不想他身败名裂的话,就离开这里。」他泰然的说。

果然是一家人,威胁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会离开的。」我说。

我已经买了回 R 城机票,他不来找我,我也一样会离开的。

「不过,我手机里有这些照片的另一半。我走以后,你最好别对何思琛做什么,否则我也会让你女儿身败名裂的!」一直被人威胁,终于有次机会可以威胁回去了。

「你敢!」男人瞪大眼睛,像是要吃了我。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我眼底一片漠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了。

回去收拾了行李,和林怡告别后,我坐上了回 R 城的高铁。

R 城前两年才通的高铁,从西站走出来,我竟迷路了。这么多年没回来,我有些忘记该往哪边走了。

拦了辆出租,和司机说了目的地,司机导航了一会儿,却没找到我说的地方。无奈之下,我下了车。又拦了几辆车,终于有一位司机知道我说的地方。

「那儿三年前就扒了,现在叫做雅苑。」司机大叔热情的和我说。

我笑着点头,「怪不得!」

12

下了出租车,四周的高楼大厦让我觉得恍惚,曾经破败不堪的街区,现在一片繁华。我拉着行李箱,走在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脚边突然窜出一只猫,我停下脚步,它顺势卧在了我的脚边。

「小花?」

我试探的叫了它一声,它睁着大大的眼睛,冲我叫了一声。

「小花!」我又叫了一声。

它又应了我一声。我激动的抱起了它,「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

我一下子说了许多,眼泪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小花抬起它的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小花从我怀里挣扎了几下后跳了出去,它现在年纪大了,跳出去的动作变得有些吃力。

对面的人蹲下摸了摸小花的头,又将他从地上抱起。

「江梓童,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少年脸上干净的笑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好久不见!」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冲他莞尔一笑。

重新走在记忆里的那条放学路上,周围的环境变了,人的心境却还和当初一样。岁月静好这个词,已经不再是奢望了。

和顾言聊了许多。我得知他妈在他高二那年患上了渐冻症,他妈性子倔,不愿意住医院,他这些年一直在她身边照看着。

去年,他妈肌肉萎缩的厉害,还非要跟着她男朋友一起去自驾游。走前,他妈把他的生意都扔给了他。他妈不常和他打电话,但每去一个地方就会给他发照片。他妈还和他说,想见谁就去见吧,万一明天你死了,那就成了一生的遗憾了!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阿姨,活的好洒脱啊!」

「所以我就回来找你了。」他十分赞同,「之前我找过你几次,可每次,我都看见何思琛站在你的身旁,我就不敢上前打扰。」

「前几天,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又撞见了他。他说,你们快结婚了,以后也会很幸福的。」

说到结婚两个字,他眉头不自觉的紧蹙。

「你们,会结婚吗?」他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笑着摇头,「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和他也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关于何思琛出轨的事情被我自动略过了。

突然发觉那些曾让我痛苦的经历再次提起也没那么疼了,我在那天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枷锁,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天晚上,我将何思琛的联系方式从小黑屋里解放出来。我给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他给我打了通电话。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活在痛苦里太累了,我们都该放下了。

何思琛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了行李离开了 R 城。我闭着眼睛在地图上指了个地方,带着小花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没告诉顾言,但进站的时候,我还是看见了他匆匆跑来的身影。

「江梓童,当年的那次投票,你投的谁啊?」他站在安检处的闸机口,冲我喊。

我将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拉了下来,隔着人群对上了他的眸。

「你啊!」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完,番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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