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一身妖艳红裙,站在宣州城外,仰望着高大的城门。
啧,这城门有点破啊。上面布满刀斧砍斫的伤痕,还有乌黑凝固的血迹,应该是不久之前的恶战留下的。
不知这些血迹里……是否会有景骏的血。
吊桥放下,城门缓缓打开。走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丑侯,穿着喜庆的红衣,骑着高头大马,马头上绑了一朵大红花。
他这是准备以迎接新娘的仪式迎我入城,然后直接行婚礼。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驸马潘岸,参见长公主殿下。」
我别过头,不想看他那张丑脸。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有种强烈的打人冲动,但是,忍,我得忍。
我得忍到上他的花轿,忍到和他拜天地,忍到进洞房……然后,就无须再忍了。
我会在洞房花烛夜,他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刻,亲手割了他的丑头,往上面撒一泡热尿。
我知道这样我也活不了。但没关系,嫁给那么丑的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失去景骏,活着更没有什么意思。
他走近我了,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
「嗖」的一声,风从我耳边擦过,一道羽箭扎进了丑侯的眼睛。
噗——他的眼球爆了,滋出的东西溅了我一脸。
「嗖嗖嗖!」又是几道劲风,丑侯的士兵纷纷倒下。
箭雨呼啸而来,但都完美避开了我。丑侯的手下见主帅挂掉了,纷纷撤逃,溃不成军。
我回头,看见刺鹰军如汹涌的潮水奔腾而来。那在潮头引领前进的人,就是我的景骏。
他没死,没伤,胳膊腿齐全,脸也没毁容,还是那么完美。
感谢天,感谢地!
他看到我了,纵马奔来。我向他张开双臂,快快,我的骏骏,快到本宫怀里来。
离我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他忽然勒马,马儿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
他张弓,搭箭,拉弦,箭头稳稳对准了我。
我惊呆了,啥情况?他没认错人吧?
他把弓弦拉得更满一些,桃花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我,目光比那箭头还要锋利。
「姓景的,你吃错药了?是本宫!」
「我知道是你。」他说,「射的就是你。」
「……为什么?」
「你背叛了对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我还是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喝醉后我到底承诺了啥!
难道,兜兜转转,这一世我还是会被景骏一箭射死?
天啊,我好冤啊。
景骏右手一松,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闭上眼,等着透心凉。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向我举刀的叛军被射爆了头。血又滋到我脸上。
我一阵恶心,弯腰吐了。
景骏打马过来,把我拉上马,从后面环住我的腰。
「怎么吐了?不会是怀了我的孩子吧?」
「你想多了,本宫早上吃得太凉。」
「殿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
「为什么要嫁给丑侯?气死我了!」
「本宫是为了接近他,把他杀掉为你报仇,你别乱吃醋。」
「我想也是,他那么丑,殿下看不上。」
他长嘘一口气,咬了一下我的耳朵,「幸好我赶到及时,不然驸马之位就被别人占了。为了防止这种事再发生,我决定现在就把驸马之位占上。」
「啊?」
他猛甩马鞭,马儿载着我俩奔入宣州城。
长公主的婚礼,按期举行。
时辰不变,地点不变,只是新郎变了,从「丑」变成「骏」。
在丑侯先前准备的喜堂里,我和景骏拜了天地。
我们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叛军的尸体,连喜酒里都是血。史称血色婚礼。
拜堂结束,洞房花烛。
洞房之前,我让景骏先把事情原委给我说清楚。
他告诉我,本来,和丑侯在盲河一战,丑侯败得透透的。但丑侯暗中与宣州牧勾结,宣州牧突然反水,景骏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为了保全实力,他退入山中,等待反击的时机。
但消息传到王城,就变成了景骏生死不明。我被逼得不淡定了,亲自跑过来要跟丑侯拼了。
景骏一看这不成啊,驸马之位要成别人的了,还犹豫什么?打回去吧。
交代完故事原委,景骏抱住我,「殿下,现在可以洞房了吧……」
我说:「看你本事了,要给本宫好好压压惊。」
不过,这次的洞房花烛有点潦草。完事后,他不太好意思:「殿下,对不起,臣这次有点、有点快……主要是很多急事要摆平,而且前几天受了伤,元气还没养回来。」
「没事没事,下次补偿,来日方长。」
他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军中还有要紧事等着他。我扯住他的衣袖。他回身,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殿下先回王城坐镇,待臣收拾好这边的残局,就回去与殿下团聚。」
九
我连夜赶回王城。宣州形势反复大变,朝中人心不稳,靠宋良童一个人压不住。
景骏没时间送我,派人给我送来一样新婚礼物:丑侯人头做成的夜壶。
哈哈,我又想起了他那句话:「殿下,谁与你为敌,臣就让谁当你的夜壶。」
我的景骏,说话真算数。
第二天下午,马车驶入王宫,我得到消息:王后要生了。
我吩咐手下:「看好王后,让她顺利生产。」
过了片刻,又有人来报:王上在正义宫等候长公主。
我舟车劳顿,累得头晕脑涨,「好吧,去正义宫。」
我迷瞪了一会儿,马车来到正义宫。
下了马车,我往里走。越走,越有种怪怪的感觉。
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停下脚步。
突然斜刺里冲出两个士兵,把我一左一右架起来。
欸,这又是啥情况?不要老给本宫惊吓好不好?
连拉带拽进了正殿,我看到宋良童被绑在石柱上。他一看到我,眼里燃起希望之火:「姐姐,姐姐救我!」
正上方的王座之上,坐了一个人。一身白衣如缟素,乌发用素带束着,清灵俊秀的容颜蒙了一层淡淡的惆怅,像个一时写不出好章句的才子,正为了笔下浓墨渐干而发愁。
是本来应该被烧成灰的龙梦河。
他居然还活着?
我忽然间恍然大悟。小书房的那把火,其实不是景骏放的,景骏还没来得及动手。火是龙梦河自己放的,他肯定是提前察觉了我的杀意,抢先一步行动,放火假死,让我和景骏放松警惕。
直到我这两天离开王城去宣州,他乘虚而入,釜底抽薪。
他怀里抱了个灵牌,看到我来了,站起身,把怀中灵牌立在地上,「宋冷寰,我要你对着我长兄的灵位,磕十个头。」
龙梦河的长兄,就是在猎苑里被莫名其妙射死的那个家伙。
「磕头?」我手攥成拳,「磕你个大头鬼呀!」
有人重重踹了一下我的膝窝,我跪倒在地。两个强壮士兵上前来,一边一个,按着我的脑袋在地上猛叩了一记。
我咬了一口右边士兵的手,对方吃痛松手,我爬起来就往外跑,又被拽住,拉回来,揪着头发叩了第二下。
砰——这一下特别狠,前额砸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感觉头骨都要碎了。
砰,砰,砰……
一连叩了很多下,直到玉色的地面染上血迹。
「放开她!你们这些混蛋!寡人要油炸了你们!」宋良童发狂嘶吼,像一只小野兽。过了一会儿,他的语气变作哀求:「龙梦河,射死你哥哥那一箭,是寡人射出去的,你休要作践寡人姐姐……」
「好了。」龙梦河说。
士兵松开我,我强撑着站起来。我的眼睛被血糊了,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说道:「宋冷寰,我们的私人恩怨已了。你们姐弟俩,交出玉玺,滚到血矿里思过。」
我笑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哈哈,老师,你敢跟我玩这个?你不想要似鸢的命了?」
他蹙眉,「你说什么?」
「似鸢在我手里,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她正在生孩子,我要是出了事,她的孩子会被扔进油锅,今晚给你当夜宵。」
龙梦河的脸瞬间煞白,「你敢!」
他的反应,证实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他和似鸢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
王后似鸢,我的发小,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可自从她嫁给我弟弟之后,我就总觉得她有问题。具体是哪里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毕竟没有证据。我就是有种直觉,她和我们姐弟不是一条心。
但我低调,我不说。她是我弟妹,我就忍了她,只要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就行。
事实证明,我对敌人仁慈,敌人不会对我仁慈。。
那天我和景骏冒雨激情,着了风寒,似鸢给我送大补汤,我喝完之后就啥都不知道了,一睡就是一整天。
醒来后,我就怀疑那汤里下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可似鸢为啥要给我下药?当时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她的目的。
直到要开血矿放奴隶时,我找不到金钥了,才明白过来,似鸢把我药昏过去之后,从我屋里把血矿金钥偷走了。
她要金钥干什么呢?除了取悦龙梦河,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龙梦河一直想让我交出血矿金钥,放那些奴隶自由。我一时没答应,但心里曾有个打算,等我们成婚之后,我就把血矿金钥当作新婚礼物送给他,让他亲手释放那些奴隶,他一高兴,没准能对我回心转意。
现在想想,我太天真。他的心,早都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可怜前一世的我一直蒙在鼓里,幻想着用婚姻挽回这个男人。太蠢。这一世,我终于变聪明了些。
话说回来,还是咪咪让我注意到了龙梦河与似鸢有关系。
我生病那两天,来看我的人很多,咪咪只叫了两次,一次是似鸢来,一次是龙梦河来。这俩人的身上都有黑叶香的气味,恰巧是咪咪不喜欢的味道。
一个是王后,一个是丞相,两个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同一种香味呢?只能说明,这俩人有一腿。
那晚龙梦河坐在我对面跟我聊天,我闻着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黑叶香,特别想问他:「似鸢到底哪里比我好?」
最终我忍住了。我想,反正他也是快死的人了,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龙梦河「死」后,我就暗中命人把似鸢控制起来,主要是怕她给龙梦河报仇,做出对我弟弟不利的事。但我没想到,龙梦河居然是假死,趁我去宣州成亲,现身作乱,搞得我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不过还好,似鸢还在我手里,这个筹码够我翻盘了。
现在,我只需好好欣赏龙梦河担心慌乱的样子。
「宋冷寰,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要为难似鸢。」
「无辜吗?」我又将他一军,「那孩子是你的吧?」
他一愣,脸色更白了。
从似鸢怀孕起,我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我弟弟的。因为,我弟弟有龙阳之癖,对女人没兴趣。他不可能碰似鸢,更不可能让她怀孩子。
似鸢的说法是,有一晚王上喝多了,和她亲热了,他自己不记得了而已。
宋良童和我听完,也都默认了。
似鸢以为我们真信了她的鬼话,其实我们只是装傻而已。宋良童也需要王后生一个孩子来堵外面的悠悠众口。
我对我这好朋友够仗义了吧?可她还是背叛了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似鸢肚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诈。可是,从龙梦河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孩子就是他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本来以为这里不会再痛了,可这一瞬间疼得跟被箭扎了一样。
想想似鸢刚怀孕的时候,我和龙梦河也才刚订立了婚约,我还傻傻期盼着给他生个小寰寰,和似鸢的孩子凑一对青梅竹马。他俩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我掐着自己的人中,劝自己:「淡定,淡定,不要跟狗男女一般见识,生气会变老……」
龙梦河也只慌了一瞬就镇定下来,说:「宋冷寰,放过似鸢和孩子,我任你处置。」
他这句话,让我的满腔激愤立刻就冷却下来。果然,果然是个善良深情的好男人。那我还能说什么?
形势陡然翻转。上一刻就要下线的我们姐弟,现在又是局势的主导者了。
此时,援兵也赶来了,龙梦河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恭喜殿下,又一次平定叛乱,真是洪福齐天。」他对我鞠了一躬。
我心平气和地回答:「哪里哪里,算不上洪福,又走了狗屎运而已。」
「汪汪!」咪咪在一旁附和道。
「这种叛臣贼子、奸夫淫妇,该怎么教训教训?」刚被解绑的宋良童张牙舞爪地跑过来,「来人,快架木柴,寡人今天要玩活人烧烤!」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说,「做个人吧你,成天就琢磨这些变态玩意儿,能干点儿正经的不?」
我让人把龙梦河送到似鸢那里去。她和刚出生的孩子需要他的陪伴。
他们一家三口,从今以后将失去自由,但不会分离。这算是我对他们最后的仁慈,也是我对龙梦河的补偿。
作为我曾经的老师,他一直教我做个高尚的人,我却总是学不会。他对我从希望变为失望,最后绝望。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恨铁不成钢。
说到底,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景骏和我才是。
龙梦河被押走时,对我说:「寰寰,多做一些好事,不然,还会有更多人反对你,你的好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多谢老师教诲。」我说。
十
宣州叛乱刚平定,草城又起叛乱。景骏没来得及回王城和我相会,又奔赴草城。
这么一折腾,竟然过了将近一年,我和我的景骏始终没能见上一面。
复业十年六月初六,我的二十六岁生辰。
我去避暑水宫疯玩了一整天,晚上回王城的路上,被人绑架了。
绑架我的,是我英俊威武迷人的小驸马。
我对咪咪说:「咪咪,快咬他!」
咪咪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跑了,跑了,跑了……
这就是景骏所谓的「很勇敢的、会忠心保护殿下」的男孩子?
他把我拖进小树林,问我还爱不爱他。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虽然我俩一年没见了,但我的小心心依旧火热啊。
我邪魅一笑:「你谁啊?李郎,还是韩小公子?」
他脸一黑,转身就走。
我却扯住他的腰带,「骏骏,别着急走,离天亮还早着呢。」
他回头,目光灼热起来。
猛地将我扯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住我的唇。
月亮升起来了,就在这个小树林里,我俩不管不顾没羞没臊起来。两个饥渴的灵魂,交融,碰撞,颤抖,释放,重生。
我,宋冷寰,天赋异禀,过了两次二十六岁生辰。第一次,我被我的小情人给杀了。第二次,他只会狠狠爱我。
虽然,我依然不记得,喝醉的那一晚,我到底给他承诺了啥。
嗐,喝酒之后,说话一定得小心,血淋淋的教训。
(正文完)
备案号:YXX11DgKmQRtNYJ149Udl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