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做替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2022年 9月 26日

我是江望娶的第五房姨太。

他们都说,我与他的白月光长得最为相似。

1.

云城的百姓都知道,江少帅最近新纳了一房姨太太,原先是一名歌女。

她身段极好,柳腰桃面,风情万种。

跟个女妖精似的,只一眼,就勾得江少帅丢了魂,无论如何也要娶她回家。

爷笑了。

江望娶我,是因为我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

剩下两分,非我自谦,是我觉得我比他心上人更美。

我缠着江望问是也不是,他伸手在我腰上轻拧了一把。

「乖,去与二姨太玩几圈麻将,回来我给你打一个新的金镯子。」

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但凡有一秒的犹豫,都是对金镯子的不尊重。

2.

二姨太房里的麻将局,总是能说组就组。

江望统共娶了四名姨太太,我疑心他纳后头几房就是为了给二姨太找牌搭子。

也有可能是收集癖。

二姨太眉眼与故人相仿,三姨太声音与故人相近,四姨太神情与故人相像。

我就更牛了。

我与他故人,差不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忧心忡忡地扔出一个东风,顺势打听道:

「你们说,江望会不会有一天晚上,被思念冲昏了头脑,把我们叫到一个房间里,看着二姐的眼睛,听着三姐的声音,描摹着四姐的轮廓,和我一起睡觉啊?」

「……」

四姨太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这——这书上没写呀!」

三姨太娇滴滴地安慰我:

「没事的小五,把今天的担心留到明天吧,万一明天死了就不用担心了。」

二姨太把牌一摊:

「胡了,十三幺,给钱。」

「……」

3.

新的一圈麻将开始,我们沉默地洗着牌,三姨太冷不丁蹦出一句:

「话说回来,我还没和少帅圆过房呢。」

「?」

四姨太附和:

「我也没,书上不曾教我什么是圆房。」

二姨太:

「碰!」

她伸手去取麻将牌,一抬头对上我们仨灼热的目光,一脸莫名其妙:

「看我干吗,我也没和少帅圆过房啊。」

「小五呢?」

我自知瞒不过去,硬着头皮含混道:

「圆……圆过。」

江望很喜欢我的腰。

他总摩挲着我的腰,反反复复地呢喃同一个名字。

「幺幺。」

这个幺幺是谁,我不知道。

但绝非他的某一房姨太,也非他心心念念的陈家小姐。

多半,又是一处朱砂痣。

江少帅此人,果然情史丰富,深不可测。

4.

我走个神的工夫,没留意到面前的三位姨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同情与怜悯。

四姨太说:「小五,委屈你了。」

二姨太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把的钱就不用给我了。清一色,自摸。」

三姨太说:「人生很短,死了就没事了。」

我:「???」

5.

我是和江望睡了,又不是和狗睡了。

三位姨太说,没什么区别。

6.

今日牌运不佳,将钱包里的大洋都输光了,还倒欠了三十。

回房间路上,又被人偷袭了。

那人揽着我的腰,将我拉入黑暗中。

他轻笑:

「沈小姐,我不比你夫君差,要不要考虑考虑,跟了我?」

「这不合适吧。」我忧心忡忡,「我夫君今天刚给我打了一个金镯子,你能给我什么?」

「五根大黄鱼?」

我反握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跟!跟他妈的!」

7.

江望此人,阴险歹毒,睚眦必报。

明明是他先问我要不要偷情的,我答应了,又记恨我。

果真跟狗一样。

他笑着问我怎么那么便宜,五根金条就能买下来。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推开他,我道:

「少帅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我早些时候卖唱,莫说是金条了,便是一首歌能换半碗馊饭,一口馒头,我也是愿意卖的。」

江望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于我腰际,愈发收紧。

我知晓他介意我之前的经历,点到为止。

昏昏沉沉即将入梦之时,江望突然开口了。

他说:

「青容,去打个耳洞吧,我给你买珍珠耳坠。」

狗屁珍珠耳坠!

老娘要金的!!!

8.

早上起来,江望还不肯放过我。

他捏着一根银针,在蜡烛上烤过,温柔地唤我过去。

我:「谢谢,大可不必。」

他打开桌面上的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头是浑圆的白色珍珠。

江望轻声哄我:

「青容,你瞧这耳坠,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

可惜这耳坠的主人不是我。

是陈南絮。

江望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

我在江望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相片。

她那时候年纪尚小,约莫才六七岁的样子。

穿着素色的滚边玉色短袄,齐刘海,黑色长发搭在肩上。

笑容甜美,眉目如画。

耳侧缀以晶莹剔透的珍珠耳饰,更衬得她如白月光般皎洁无瑕。

我愿意夸她漂亮,毕竟她与我八分相似,夸她就是夸我自己。

但这不代表我愿意用她用过的东西。

我是我,她是她。

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反抗激烈,宁死不从。

江望叹了一口气,继而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里头金光灿灿,整整齐齐放了十根大黄鱼。

我:「谢谢,想打哪里?」

9.

二姨太笑话我被江望牵着鼻子走。

我反问她:

「若是江望让你在家操办一场晚宴,许诺送你一副象牙做的牌,你答不答应他?」

二姨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此劳心费力的事不要来找我。」

「再加一副水晶的。」

「……」

「再加一副玉石的?」

「我干。」

二姨太咬牙切齿道:

「小五,我能理解你了。」

我赶不及与她惺惺相惜,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

下人带着几个箱子缓缓走进来,次第放在二姨太面前。

与之而来的,还有江望的声音。

「三副就搞定了?我们家青容果真厉害。」

二姨太:「……」

二姨太:「老娘中计了!!!」

10.

二姨太是家道中落的商会大小姐,被父亲卖给江望抵债的。

设宴交际这类事情,她未出阁时学过,如今打理起来也井井有条。

唯一令我烦恼的是,江望要带我出席。

我不太喜欢这类场合。

更不要提,陈南絮也在受邀名单上。

我同江望讨价还价。

他宴请的宾客中,有许多达官显贵,政界名流。

都是我以前的客人,见面多有不便。

江望把玩着手里银色的手枪,冷笑一声。

「有什么不方便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以前欺负过你的,你就照着他脑瓜子来一枪。」

他把枪塞进我的手心。

这把枪比他平常用的都更小巧些,正正好被我的手掌包裹。

他俯下身子,从背后圈住我,指引我将枪口对准正前方的墙壁。

「会开枪吗?要不要教官教你?」

他循循善诱,一步一步引导我步入他的陷阱:

「只需要……交一点点的学费。」

直钩钓鱼,真当我傻。

再说了,又不是金鱼钩。

「我与人为善,从不结仇,不需要这个。」

我将手枪推还回去。

「这把手枪售价二十大洋。」

我刺溜一下收了回来。

江望微微挑眉,我义正词严:

「我可以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11.

江望当了我两天教官。

第三日宴会,我终于毕业。

宴会开始前,他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亲手为我戴上珍珠耳坠。

意味深长地告诉我:

「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别受委屈,一切有我。」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碰瓷。

那人红色旗袍艳丽,一头卷发张扬,像一朵开得热烈又美艳的玫瑰。

她举着一只高脚杯,袅袅娜娜地来到我前面。

「你就是沈青容?」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轻嗤一声:

「不过如此。」

我:「关你屁事。」

陈家小姐许是从没接触过我这样的市井之人。

她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指责我:

「你怎么如此粗俗!」

我:「关我屁事。」

「你!你满口污言秽语,怪不得只能当个姨太太,当不得少帅府的正头夫人!」

我:「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等我长……等我长大嫁给少帅,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太太!当心我把你赶出家门!叫你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我:「关我屁事。」

陈南絮:「……」

12.

陈南絮,吵又吵不过我,打又不敢和我打。

一无是处,还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地黏着我。

我喝酒,她冷笑:

「呵呵,学人精。」

我吃饭,她冷笑:

「我呸,学人精。」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不高。

就是烦。

不远处二姨太投来询问的目光,似乎在掂量我要不要帮忙。

可不等我回应她,一群花枝招展的名媛们将我团团围住。

陈南絮头仰得更高了,像只脑干被掏空的天鹅。

「你就是少帅新纳的五姨太太?听闻是歌女出身,这不干不净的,少帅竟也看得上。」

为首的小姐开了口,我不认识她是谁。

只晓得她甚至不如陈南絮长得好看,尖嘴猴腮的,一看便是刻薄的面相。

我小声比比:

「你干净,你清高,那江望不也没看上你。」

「你胡说什么!」

「这位小姐不必动怒,我要是江望,我也瞧不上你。」

「你!你是在羞辱我吗!」

「实话而已。你要是不爱听,出门左拐,我没拦着你。」

这些千金们出身高贵,从小学的是洋文,听的是钢琴,说的是诗词歌赋。

哪像我,我打记事起就和阿婆住在巷子里,十几口人挤三五间房,连早上谁先倒恭桶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就怕影响了出工,被扣了工钱,晚上吃不起一顿饱饭,饿得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种滋味,我是试过的。

也因此,我深得阿婆的真传,曾有在巷口连骂三个时辰,没重复过半句话的战绩。

且声音洪亮,气息均匀,一度打遍巷子无敌手,荣获每日倒恭桶第一顺位的皇帝待遇。

要我说,今日已十分克制。

面前的小姐面色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南絮见状,立马补上一句:

「这可是云城银行林行长的小女儿,你竟敢如此无礼?」

我道:

「哦,原来是林行长的千金,失敬失敬。」

我说这话,原是想息事宁人。

哪知林家小姐已然神志不清了,明明踩着往下的台阶,非得蹬鼻子上脸。

她平复了呼吸,高高在上地斜睨我一眼:

「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放过你。」

我瞧着她还是没搞明白,到底是谁放过谁。

既如此,有些话我憋了快一年,今天终于可以说了。

「这天下哪有债主向债户磕头的道理?林小姐,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要是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放过你。」

「什么债主?我何时欠过你一个歌女的钱?你再随意攀诬,小心我报警把你抓起来!」

「你爹,林行长,当初来我这听曲子,扣扣搜搜的,统共听了十一首曲子都没付钱。我那时一首曲子价值五十文,十一首曲子五百五十文,林行长欠了一年,利息加起来……」

我掰着手指算不明白,刚好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算盘,我将算珠打得飞快:

「五块五。」

还是算不明白。

不管了,多坑一点是一点吧。

我说完,才发觉周围鸦雀无声,就连音乐也停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林小姐,此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张着嘴,但不敢说话。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宴会之上,哪来的算盘?

而方才递给我算盘的那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抽出藏于我后腰的小巧枪支,一把拍在桌上。

他笑道:

「陈年旧账,算盘哪有枪子儿算得清楚。」

灯光下,手枪折射出冰冷的光,照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

比我对面林小姐的嘴唇还要白。

13.

江望说要在宴会上帮我算账,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他要聊起钱,我可就不困了。

他的手指屈起,搭在扳机上,指到一个人,便问:

「你可曾欠过我太太的钱?」

那人战栗如筛糠,险些把头给摇断了,江望才懒洋洋地问我:

「他可曾欠过你的钱?」

我老实答道:

「不曾。」

「那这个呢?」

「这个欠了的,三首曲子,算来应该是……」

「三十条大黄鱼,明日送来,少一条都不行。」

江望打断我的话。

他跟个恶霸似的,逢人便开价,比我还狠。

我好歹是以银元计,他开口就要金砖。

我掐指一算,今日这宴会是来值了,顿时喜笑颜开。

隔壁二姨太也高兴,我方才听见她在笑:

「太好了,隔几天打麻将,狠狠宰小五一笔。」

我:「?」

江望一个一个算过去,算到最后一个时,那人不言不语,直愣愣地盯着我失了神。

「幺幺?」

我抬眸,他才活了过来。

几步冲上前,被江望给拦下了。

「陈先生,这是我的夫人。」

在场姓陈的只有一户人家,来了俩人。

陈南絮,和她爹。

陈南絮不太聪明,她爹也是。

江望的枪还攥在手上呢,他不管不顾,硬是要往我跟前凑。

「幺幺?是你吗?幺幺?」

「陈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叫沈青容。」

我礼貌地告知他。

也不知我哪个字又刺激到了陈南絮,她短促地发出一声尖叫,险些吓掉了我半条狗命。

就连江望,也忍不住蹙了蹙眉。

陈南絮指着我的耳朵:

「那是我姐姐的!你凭什么戴她的耳坠!」

我求之不得,赶忙扒拉下来:

「还你还你还你。」

我虽不曾听闻陈家还有第二个女儿,不过就陈南絮这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劲,我也实在招惹不起。

还了清净,还是还了清净。

耳坠尚未递到她手里,江望阻止了我们这场交易。

「这是我送给青容的,陈小姐若喜欢,大可叫你父亲再买一副。」

他说起风凉话来,与我不遑多让:

「我想陈家应该不至于连一副耳坠都买不起。」

我讪讪地缩回手。

气氛真的很尴尬。

一个老的泪眼蒙眬,对着我一个劲地喊「幺幺」。

一个小的哭得花枝乱颤,就差指着我鼻子骂「劫匪」。

还有一个冷着一张脸,横在我们中间,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倒是将我护得很周全。

二姨太见状连忙帮我们打圆场。

「时辰不早了,不如今天的宴会就先到这里,我们改日再聚吧。」

她冲我使眼色,我扯了扯江望的衣角。

「江望,我累了。」

他脸色有所缓和,低着头在我脸颊印下一吻:

「那你先去休息吧。」

二姨太扶着我逃离这是非之地。

我走的时候,陈先生还在对着我的背影喊:

「幺幺!你不认得爹了吗?」

天地良心,你真不是我爹。

我也真不是幺幺。

14.

躲到房间里,与外头的吵闹隔绝开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二姨太看着我,满脸欲言又止。

我也不去搭理她,掏出刚刚那把算盘,再加上我的手指,再加上我的脚趾,算我今天一顿饭的收入。

她终于忍不住,问我:

「小五,你还记得你爹的模样吗?」

我说:

「嗯嗯嗯嗯嗯,五十六加二十七条大黄鱼。」

二姨太:「?」

她一把抢过我的算盘,把我摁在椅子上正经坐好,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又问了一遍:

「小五,你爹是谁?」

「我没有爹。

「我只有一个阿婆和一个弟弟,弟弟被人打死了,阿婆病死了。」

我轻描淡写地揭过。

二姨太仍不死心:

「你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是陈家大小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与陈南絮压根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陈德生也口口声声管你叫女儿,这天下总没有父亲错认女儿的道理吧!」

我想说那谁知道,但是我怕挨骂。

我硬生生将这身反骨给咽回去了。

二姨太劝我:

「陈德生如今任职外交部政务次长,陈家是富贵人家,家风良好,家学渊博,况且陈家大小姐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他们既有意认你,你不如顺水推舟。这门生意,稳赚不赔。」

她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开门。

恰好江望处理好了宴会的残局,他俩无缝衔接,片刻不让我清静。

江望问我:

「在想什么?」

我:「在想五十六加二十七等于多少。」

「别算了。」

江望捏住我的小腿,轻轻揉捏。

不得不说,江少帅虽然四处留情,但对我还算上心。

我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正好浑身酸痛。

他手上力度适中,我舒服地半眯起眼睛。

我听见他出了声:

「拢共五百条大黄鱼,一条都不给你。」

「?」

「???」

我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凭什么不给我!那都是我一首曲子一首曲子唱出来的!你晓得我有多累吗?」

我又急又气,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给我!

「不给五百也行,给我二百五!」

江望的手不知何时搭在我的腰窝上。

他说:

「你都给他们唱过什么曲子?也唱与我听听。

「唱得爷满意了,就给你。」

15.

生活不易,我大叹气。

我一日比一日憔悴,江望的气色倒一日比一日好。

他一大早,精神抖擞地出门去办公事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眼下仍是一片乌青。

下楼去吃午饭,还出现了幻觉。

陈南絮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饭桌上?

当真是白日见鬼了。

二姨太嫌弃地皱了皱眉,夸我怎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模样。

一边又叫我赶紧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再补个眠。

她说她们三人的自在日子全系于我一身,就指望着江少帅日日流连我房内,别去打扰她们,还给她们钱花。

我:劝删,对我不好。

我这一头刚坐下,那一头的陈南絮猛地跳起来,忐忑地攥着手。

一句话未说,先红了眼眶。

「我爹说,你就是我长姐。」

我心力交瘁。

没有力气反驳她,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更加沉默。

陈南絮见我无意阻止她,愈发变本加厉。

她嘴巴一撇,嗷嗷哭:

「姐,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可知我与爹爹有多想你,家中你的一应物件我们都不曾动过,你的房间也还和小时候一样,你喜欢的衣服、玩具,每年我都在买新的给你。」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像只胆小谨慎的兔子一样,瞥了我一眼。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会乖乖听你话,你回家来,好不好?」

我顾左右而言他:

「渴了吗?先喝一口汤。」

陈南絮眼睛一亮,还道是我在关心她。

她兴奋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进去。

不到三秒,她表情痛苦,肢体扭曲。

一副随时都要过世的样子。

我问她:「还说得出话来吗?」

陈南絮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刚好,你安静一会儿。」

二姨太偏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她应当是很不满意我做出的选择,觉得自己昨夜里一番真心劝解全都喂了狗。

她哄着哭哭啼啼的陈南絮出门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给我比个口型:

「回头再找你算账。」

我刚想起身,角落里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姨太坐在不起眼的桌边,不知已看了多久热闹。

她适时地感叹:

「活着真麻烦。」

「……」

自她身后,四姨太举着个勺,探出一个脑袋:

「我照着食谱新学的汤,滋味如何?诶?怎么人都没了?」

三姨太:

「活是不想活了,死又不太敢死。你的汤我就先不喝了,改日想不开了再来尝吧。」

四姨太:「?」

16.

近日来,云城周边并不太平。

日本人狼子野心昭昭,现在更是不加以掩饰,敢当面与各地军阀叫板了。

江望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夜里回来时,我多半已经睡熟。

第二天醒来,只看见身侧床单凌乱,人早已不见了。

从前他日日来扰我,我觉得他烦。

如今一连数日见不着他,反倒有些想念。

心中郁郁,饭也吃不太下。

直到有一天下午,二姨太来找我。

「小五,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几个盒子,打开来,里面尽是华丽的珠宝首饰。

应当不是江望送的,他没这么好品味。

他更喜欢送我大金条子。

那种沉甸甸的安全感,才是我所需要的。

果不其然,二姨太道:

「这是陈家小姐送给你的,她想和你见一面。」

「不要。」

「只是一起去吃顿下午茶而已,就你与她两人,你若实在聊不下去,看一眼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陈南絮是个什么性子,我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

粘上了怎么甩也甩不掉的人,哪能这么轻易「看一眼就回来」。

「不去。」

二姨太叹了一口气,要与我打感情牌:

「陈南絮与她姐姐,感情很好的。

「其实从小与少帅有婚约的是陈家大小姐,后来她走失了,陈南絮占了少帅未婚妻的名头,却迟迟不肯与他成婚。为的就是帮长姐保管着这个位置,待长姐回来后再还给她。

「你瞧,少帅至今都未娶妻,一连纳了五房姨太太,都未见陈家着急呢。」

我:「不干。」

二姨太死活说不动我,气得一拍桌子,威胁我今天必须给她个理由。

要不然,她就是绑,也得绑了我去与陈南絮见面。

我说:

「我有亲人,我不是陈家小姐。

「我们住在云城最东边的巷弄里,隔壁就是大垃圾堆,我和弟弟有时候去那里捡残羹剩饭吃,但更多时候,捡到的是死人骨头。

「饿死的,病死的,吃枪子儿死的。穷人家没钱买棺材,活着的人尚且顾不上体面,死了的人就更不在意排场,往垃圾堆里一扔,权当他没来过这个世上。」

我很少提我之前的经历。

顶天了提一两句当歌女的故事。

但在更早之前,我所受的苦难与折磨,无人知晓。

江望也不知道。

「我运气不错,阿婆疼我,也疼弟弟。她没日没夜地用编茅草,用挣来的铜板养活我们俩。

「后来,阿婆生病了。

「她病得很重很重,病到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仍在床上编草席。弟弟要去请医生,她不肯,骂弟弟乱花钱。你不晓得,我阿婆很凶的,她骂起人来,能把一个大男人骂哭。

「我阿婆说,等她死了,也把她丢在隔壁垃圾堆里。」

阿婆走的那年,我才十三。

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面孔瘦削,眼球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子死气。

她干瘦干瘦的手掌用力地握住我,反反复复地叮嘱,她手里这张草席,能卖个八文钱。

要去市场西面沈家铺子里找沈老板,他人善,或许会同情我们孤姐寡弟的,多施舍我们一两个铜板。

九文钱能买半斤白面,但一定要藏好,免得邻居家手脚不干净的小子来偷了去。

她还有许多事未曾交代我。

过冬的破褥子还没准备,天花板漏了个洞没人去修,还有当作床睡的木板也被老鼠咬坏了。

也来不及告诉我,她不在了,我和弟弟两个人该如何才能活得下去。

阿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逐渐失去了焦距。

阿婆留给我最后的话是:

「对不起,幺幺。

「阿婆是真心把你当亲孙女的。」

17.

我阿婆一生要强,从没和人低过头。

她撒泼,耍赖,爱贪便宜,斤斤计较,是上流最看不起的市井小人。

但只有她这样的性子,才能从乱世中生存下来。

阿婆说,我像她。

她捡到我时那么小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锦缎衣裙,戴着玉镯,挂着金锁。

虽然衣衫凌乱,泪痕斑驳,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知怎的,走到贫民窟来了。

阿婆问我:「你是谁呀。」

我说:「我叫幺幺。」

只这一句,多了什么也不说。

家住何处,父母是谁,什么都不肯说。

她不问了,我又缠着阿婆。

我把身上贵重的东西都脱下来,递给阿婆:

「我把东西都给你,你能不能收养我?」

阿婆说我这倔脾气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样子,一时冲动,把我带回了家。

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两岁,是阿婆的亲孙子。

阿婆说,他父母上战场死了。

从此以后我和弟弟都是没爹妈的孩子,跟在阿婆身边。

日子虽苦,但也得活下去。

阿婆死了,我与弟弟哭了一场,头一次没听她的话。

用她做的草席卷着她的尸体,寻了个树林将她给埋了。

弟弟在阿婆坟前磕头,发誓此生定会好好照顾我。

过了几日,他在码头寻了个当苦力的活计,我在家里编阿婆留下来的茅草。

我寻着沈家铺子卖了几回草编,沈老板果然如阿婆所言,每回都多给我一些钱。

我与弟弟两个人的生活,依旧贫苦,但充满希望。

弟弟说,他看中个金耳坠,等这几个月工钱结了,就给我买。

可我没等到他发工钱的这一天,等来了他在码头上和人打架的噩耗。

我赶过去的时候,弟弟倒在血泊中,已经陷入了昏迷。

和他打架的是工头的儿子。

起因是我弟弟去讨要拖欠的工钱,他不肯给,反而找了几个工人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见到我来,他气焰嚣张,甚至吹了个口哨。

他说:

「你要是做我的小妾,我就给你钱让你给你弟弟收尸,怎么样?」

我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

他气急败坏,把我送进了局子。

我在警察厅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出来时,医院送上了天价的收费单。

我哪有这么多钱。

我将家里的东西变卖了七七八八,四处求人,四处借钱。

还是沈老板看不下去了,为我指了一条路。

他说百乐坊最近在招歌女,你若能成为当红的歌女,一首曲子不下百金,救你弟弟绰绰有余。

他帮我伪造了个身份,叫沈青容。

自此,我白天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穿梭,晚上在百乐坊的灯红酒绿里扭动腰肢。

我容貌姣好,年轻,有资本,很快脱颖而出,赚到了第一笔金。

是一块手表,富商送的,为此他没少在我身上揩油。

我忍着恶心,笑脸相迎。

待下了班,我奔去典当行,换成银元,再跑到医院时。

弟弟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护士很抱歉地告诉我:

「病人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我还是来晚了。

18.

我略去了阿婆捡到我那块儿不提,只与二姨太讲了我阿婆和阿弟的事。

她沉默地听着,许久后才问:

「你既然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家人,就不再考虑考虑找个新的家庭?」

「我找好了。」

我大方地向她展示我的房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江望,他就是我的家人。」

「……」

二姨太骂我。

榆木脑袋,冥顽不灵。

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接二连三地在我这里碰壁,她也懒得管了。

她说:

「随你吧。」

走了两步,她又扭过头来嘱咐我:

「小五,你也知道,我是商人的女儿,习惯了事事权衡利弊。我最后与你说一次,这一桩生意,稳赚不赔。

「你将来,会不会后悔今天做下的决定?」

我发毒誓:

「我若是反悔,就叫我去喝四姨太做的汤。」

这个誓言太过恶毒,噎得二姨太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从决定逃离陈家的那天起,我就不是陈幺幺了。

我是沈青容,百乐坊头牌歌女,江望江少帅的五姨太。

江望今天回来得很早。

我还没睡,趴在床头数钱。

他从后面揽住我,躺在床上,满身疲惫。

我用手肘捅捅他,他咕哝了一句:

「幺幺,别闹。」

「江望,你说我是幺幺吗?」

回答我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江望睡着了。

我没吭声,把钱放下,也睡了。

半梦半醒中,我好像听见江望告诉我:

「等我回来,我娶你为妻。」

他吻了我的嘴唇。

潮湿的,温热的触感。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19.

江望走了。

战事吃紧,出发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知会我一声。

他的副官拘谨地站在客厅里,听着我发表了半个小时消音含量极高的问候。

「江望这个【哔——】,说走就走,【哔哔哔哔——】,也不告诉老娘一声,老娘看他就像个【哔哔——】!狗屁!!他就是个【哔哔哔——】!!!」

副官满头大汗,擦都不敢擦。

趁我喘口气的工夫,连忙打断了我的下一次输出:

「五姨太,少帅让我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的。」

我思忖片刻:

「那你就把我刚刚的那段话一字不落地抄下来,带给他吧。」

副官:「……」

我体贴道:

「可要我再重复一遍?」

「不……不必。」

「那便好,记得抄完要给我检查一遍。」

柜子上的钟表指向下午两点,我想起二姨太还约了我打牌,正想起身,仆人匆匆赶来。

说三姨太有事寻我。

三姨太的性子,鲜少有寻人的时候,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是以,我不加犹豫,先去了三姨太的房间里。

甫一进门,我眼前一黑。

不知什么东西罩住了我的脑袋,我下意识地挣扎。

紧接着,后颈传来剧痛。

我失去了意识。

20.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被人捆在椅子上。

我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燃着蜡烛。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红唇妖娆,媚眼如丝。

她抱歉道:

「小五,我是个商人,有人开出了能让我满意的价钱,我只好把你送来了。」

「二姨太,我之前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

「我也一直当你是我的亲生妹妹。」

二姨太缓缓站起来,抚平了旗袍上的褶皱,将江望送给我的枪收起。

「只可惜,我与我爹一样,都不是个好人。

「他肯为了一百两黄金把我送给江望做妾,我当然也愿意为了一百两黄金把我的『亲妹妹』送给陈家当女儿了。

「小五,你这么爱钱,我以为你能懂我的。」

要是时间足够,我能骂她个狗血淋头。

但是在她身后,陈德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已经打开了木门。

「醒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我有一瞬间的晃神。

陈德生比起我六岁的记忆里,老了不少。

「嗯。」二姨太体贴地带上门,「不打扰你们父女团聚了。」

我与陈德生相顾无言。

十六年未见,他还是一样地让我讨厌。

他搓了搓手,先开了口:

「幺幺,江家的宴会上,为何不肯与为父相认?」

我轻嗤:

「我爹早死了,你是哪位?」

陈德生脸皮也厚,面对我如此堂而皇之的辱骂,他竟一点也不生气。

甚至连语气都未曾出现一丝波折:

「幺幺,这十六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也没有一夜不在梦见你。」

「陈次长,少假惺惺。你寻我,无非就是日本人瞧不上陈南絮,铁了心要我。你送不出我这份礼,攀附不上日本人,也就升不了官罢了。」

陈德生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幺幺,你终于肯承认你是幺幺了。」

「我是你老子!」

要不是离得有些距离,我真想啐他一脸:

「给爷爬!」

陈德生恍若未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慈父」角色中,有些失了智了。

「幺幺,你若早点回家,何必在外面吃这么多苦。又是卖唱,又是与人做妾,我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的家族,可要为女儿谋一个正妻之位,还是容易的。」

我不耐烦地揭穿了他:

「你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绑来这里,不惜与江望反目,为的可不是帮我争取正妻之位。

「我猜猜,是不是你贼心不死,还想着把我送给日本人呢?」

陈德生正色道:

「幺幺,被藤原先生看上,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

当年我才六岁,陈德生引狼入室,把日本人带到家中宴请。

日本人,一眼就看中了我,要收养我做「女儿」。

陈德生非但不以卖女为耻,反而美滋滋地要将我双手奉上。

我连夜逃出了那个家。

十六年后,我再次落入他手中,他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想把亲生女儿送给日本军官。

只可惜二姨太提前收走了我的枪。

不然,我定崩他个脑袋开花。

21.

陈德生交代陈家下人,为我洗了澡,点上妆。

换好白洋纱旗袍,黑色长发绾在脑后,簪一枚玉簪。

镜中人,玉骨冰肌,风姿绰约。

朱唇轻抿,张口便化身哔哔机。

「陈德生这个老【哔——】,脑子被驴踢了。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他不想着怎么打回去,却想着怎么做日本人的狗。【哔哔哔——】,【哔哔哔哔——】。他怎么不死?他怎么还不死!」

「可骂够了?」

陈德生走路没有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白眼一翻,懒得搭理他。

陈德生点点头:

「骂够了,车也给你准备好了,你到了藤原公馆,可要好好侍奉藤野先生。」

我说:

「放心,我一刀子捅死他,就说是你指使的,谁也别想活。」

「我已告知藤原先生,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桀骜不驯,恐怕有伤人之举。」陈德生顿了顿,「他说无妨,他最喜欢伶牙俐齿的小宠物,最多也就挠一下,掀不起风浪。」

他还想说:

「你……」

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枪响。

变故斗生。

「发生什么事了!」

陈德生顾不上教育我,随手抓住一个四处溃逃的女仆,想要问个明白。

我刚觉得这仆人生得有点面熟,就见到她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猛地扎进了陈德生胸膛。

陈德生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捂住喷涌而出的鲜血,踉跄两下,颓然地倒了下去。

我:「死没死?要不要再补一刀?」

女仆扯过我的手,带我往楼下跑:

「来不及了,副官在楼下接引,我们快跑。」

「三姨太?你怎么……」

疑问被我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此时还是逃跑更加要紧。

陈家门口一片狼藉,日本人和江望的人打成了一片。

枪声不绝于耳,火光四起。

三姨太刚拉着我跑到门口,一梭枪子打儿在我们隔壁的玻璃窗上。

碎裂的玻璃碴迸开来,溅了我们一身。

我雪白的裙子在黑夜中格外打眼,日本人指着我喊:

「抓住她!」

三姨太没有任何犹豫,攥紧我的手,转身就向着屋子里跑去。

我们钻进一间房,堵上门,背后竟然响起了陈南絮的声音。

她声线颤抖,喊我作:

「姐姐?」

房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里面的人!出来!」

22.

陈南絮不假思索地打开衣柜,把我和三姨太尽数塞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回身去开门。

「你们……是谁?」

透过衣柜的缝隙,我看见陈南絮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

「我是陈家二小姐,我爹是外交部政务次长,你们深夜闯入我家,是想干什么?」

她穿着粉色丝绸睡衣,尽管容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但一头卷发作不了假。

门外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证实她身份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们用生硬的中文告知陈南絮:

「我们的人丢了,要进你房间里搜查。」

「不行!这可是我的闺房!」

陈南絮耳朵都气红了:

「这要传出去,我的清白可就毁了!」

「陈小姐,你父亲被歹人袭击,我们是在帮你们。」

「帮我们的事自有警察署的人来做,你们算怎么回事?滚出去!滚出我家!」

她身形一僵,话音中断,忽然安静了下来。

日本人嬉皮笑脸道:

「陈小姐如果不想死的话,还请让路吧。」

「……」

我的手快被三姨太给捏断了。

她指尖冰冰凉,手心却疯狂冒汗。

我们屏住呼吸,看见陈南絮一点一点地把门拉开。

日本人的枪正抵着她的额头。

「好,你们要搜就搜吧。」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父亲有意将我嫁给美国大使馆的约翰先生,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丢了他的脸面,后果你们得自己担着。」

两个日本人脚步微顿,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又继续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陈小姐放心,这件事传不出去。」

他们离我们藏身的衣柜越来越近。

再有一步,就能发现里头藏了人。

日本人的手伸出来,距离衣柜的把手,仅半寸之遥。

23.

陈南絮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三姨太不知何时松了手,我看见她无声地张开嘴。

依照口型,应当在说:

「算了,开摆。」

衣柜外,他们够到了把手,正要开门。

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

陈南絮抱着脑袋尖叫着躲到一旁,日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咽了气。

他们的尸体顺着衣柜滑下。

江望,站在门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走来,拉开衣柜,拥我入怀。

「对不起,青容,我来晚了。」

他身上满是血腥气。

以前我最讨厌这种味道,可放在江望身上,我忽然又不讨厌了。

我趴在他肩上,小声地问:

「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此处已全部由我的人接管。」

他越搂越紧,恨不得将我整个人都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仿佛喃喃自语:

「幸好你没事。」

「……你再不松手我就有事了。」

我才出虎穴又落狼窝。

没被日本人打死,险些被江望闷死。

活到今日,属实算我福大命大。

回家的路上,江望挨得我很近。

并不宽敞的车厢里,温度不断向上攀升。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被江望捞了回来。

「别躲。」

一来二去地折腾,我们俩反而更亲密了。

我轻咳一声,没话找话:

「你不是出云城了吗?」

「路上恰巧有事耽搁了一下,还未走远,副官来电说你失踪,我就赶回来了。」

「副官是如何发现我失踪的?」

「他说你命他抄写家书,抄完了得交由你再检查一遍,他去找你时,发现你人不见了。」

哦对,「家书」。

我坦坦荡荡,句句发自肺腑的「家书」。

我:「你看了吗?」

江望:「尚未,等我回去再……」

我:「你别看了。」

江望:「?」

我又指了指后头跟着的黑色轿车。

明明一辆车能坐三四人,不知为何,江望却叫三姨太坐到了后面那辆车里。

他说,开来了这么多辆车,如若都挤在一辆,岂不浪费?

我是没想明白浪费在哪里。

我问:「三姨太如何跟来一起救我了?」

「三姨太说,有人假借她的名头绑了你去,她也有责任。不来救你,她良心难安。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四姨太当时在她房里,逼她与自己一起读四书五经。」

我:「……」

我还想再问问陈德生与二姨太的情况,但江望却不许我再问了。

「你问了这么多人,就不关心关心我吗?」

「关心你什么?」

「关心我,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补偿,需不需要你——以身相许。」

江望的脸近在咫尺。

街道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皆落入他眼眸。

我可能是晕车了。

竟觉得头晕目眩,车窗外的声音,拂过脸颊的夜风,是一丝也察觉不到了。

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而那个人郑重允诺我:

「你不爱做陈幺幺,那就不做了。

「从此以后,你就是沈青容。」

24.

江望陪了我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好好地与我告了别,继续奔赴前线。

我做贼心虚。

江望刚出门,我立刻去昨日存放「家书」的地方销毁罪证。

找了半天,啥也没有。

正纳闷呢,隔壁的电话「铃铃铃」地响起来了。

听筒那头,居然是江望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在谁家里给我打来的,我还听见了别人的笑声。

江望就在这般喧闹的环境里,镇定自若地告诉我:

「家书我看了。」

「……」

「写得很好,为夫很感动。」

「……」

电话另一端的笑声更大了。

江望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叮嘱我:

「在家里好好待着,近来不太平,没事莫要出门,我加派了人手保护你。」

「……」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江望。」

「嗯?」

「我想你了。」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好像还骂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又传来一声痛呼。

想来是江望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挂断了电话,我脸上发烫。

一面深呼吸,一面把手掌贴在脸上降温。

定了定心神,顺手拿起桌上的早报。

报纸上写,陈德生死了。

被歹人袭击后送往医院救治,原本已经救回来了,却在夜半突发恶疾身亡。

起初,我还道是江望做的手脚。

可当陈南絮拎着个小皮箱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才知道,原来是她。

没了二姨太,这回她进不来。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再没了宴会上的嚣张。

可怜巴巴地扒拉着铁门,「姐姐姐姐」地喊我。

「姐姐,我没有家了。」

「进来吧,我还活着呢。姐姐家就是你家,说什么晦气话。」

门口的军官依言放人,陈南絮蹦跳着地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

「姐姐,我住哪个房间?

「我和你住一间房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打雷了我害怕,你还会拍我的后背安慰我。

「姐姐,我不想嫁给美国人,他年纪大,长得丑,又花心又诡计多端。你不会把我送给他的,对不对?」

我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嘴。

「我不说话了,姐姐,你别赶我走。」

「我不赶你走。」

我没好气地说:

「你可知十六年前我为何离家?」

陈南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道,因为父亲要把你送给日本人。」

「那你又是为何杀了他?」

「因为他对你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想将我也卖给美国人。」

她小声嗫嚅: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对我也不好,动辄打骂,在我的饭菜里下毒,叫我没有力气逃跑。还将我领去不同的宴会,让不同的人用龌龊的目光打量我……我就像个商品一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都过去了。」

陈南絮在我怀里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所以,我能不能和姐姐住一间房?」

25.

听闻二姨太投奔了日本人,便再也没了音讯。

我没有刻意差人去打听她的下落。

乱世之中,活着已是不易,并非人人都能有结局。

没了二姨太,有了陈南絮,我们四人照样够凑一桌牌。

虽然陈南絮挺笨的,经常诈胡,但两位姨太都很喜欢她。

为表亲近,四姨太甚至送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洗冤录集》。

据说,是元刻本,珍贵得很。

陈南絮收到那天,腿都软了。

她哆哆嗦嗦地捧着书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四姨太生气了,要将她分尸。

我说:

「傻孩子,怎么会呢,你天天在牌桌上跟个散财童子一样输那么多钱给我们,我们稀罕你还来不及呢。」

陈南絮:「?」

下了牌桌,夜深人静之时,我就更思念江望。

战场之上,少有音讯。

除却一月一次的电报,我更多地就只能在报纸上见到他了。

他每次给我发的电报,也都很简洁。

一点不似我当初给他的那封家书。

声情并茂,荡气回肠,面面俱到。

现在想来也觉得完美,不会因为当初没发挥好而睡不着觉。

窗外的老树秃了头,衣服也越穿越厚。

冬天要来了。

我越来越懒得起身,整日窝在暖洋洋的被窝里,只有一动一静两个状态。

静态是躺着,动态是翻了个身。

三姨太夸我,颇得她的真传。

陈南絮却愁坏了。

她觉得我可能是病了,四处为我延医问药。

四姨太说,她幼时读过几本医书。

这两人一拍即合,筹谋着给我治病。

我觉得,可能是想毒死我。

再躺一日,明日就起床吧。

26.

今天落了雪。

这是云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一觉睡到天亮,拉开窗帘时,才发现天地都白了。

前些时日给江望寄去的冬衣该用上了吧?

该发封电报去问问。

我拥着被子回到床上,正纳闷陈南絮今天怎么不来闹我,忽闻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哭声。

「?」

开……开席了?

房门被打开,我傻不愣登地坐在床上,脸也没洗,头也没梳,猝不及防地迎接了江少帅的凯旋。

陈南絮想跟进来,被极有眼色的三姨太一把拽了回去。

「走,我们去看《洗冤录集》!」

她眼疾手快地把门也给带上了。

江望站在我床前。

许久不见,他又瘦了。

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也没刮干净,邋里邋遢的。

我突然又觉得,这样的他,有点高攀我的意思了。

「你……」

「你……」

我和他默契地开了口,又同时闭上嘴。

「你先说。」

他谦让道。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记起了我洋洋洒洒骂他的那一大段话。

不见面还好,见了面,怎么想都尴尬。

万一他记着这仇,要报复我怎么办?

凑巧三姨太没拉住陈南絮,一个不防,叫她探进来半个头:

「姐夫,我姐病了,你要温柔点待她!」

话音刚落,门又被重重地拍上。

「你病了?什么病?」

我灵机一动,对着他装傻充愣:

「你是谁?」

江望:「?」

27.

我失忆了,我装的。

我记得三姨太、四姨太、陈南絮,可我唯独不记得江望。

因为这几人之中,我骂江望骂得最狠。

我们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用早餐。

陈南絮问我要不要去外面玩雪,我欣然答应。

江望冷着脸替我回绝了她。

「青容尚在病中,别外出受了风寒,就在家里看看雪景吧。」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吃完早饭,立刻回被窝。

多的话一句也不与他说。

他倒好,慢悠悠地去雪地里散了一会儿步,回来时给我带了一碗汤药。

「把药喝了。」

「不喝。」

「喝了,对身体好。」

「你谁呀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我?」

江望在我床边坐下。

他做自我介绍:

「沈青容,我是你爹。」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巴掌呼上去。

「江望我【哔——】告诉你,别【哔——】以为我病了你就能蹬鼻子上脸,【哔哔哔——】,我是你爷!你是我孙!」

骂完我才反应过来。

我尚在「病」中。

我讪笑:「你带来的药效果不错,我的失忆一下子就好了,嘿嘿。」

他一伸手,我立刻乖乖地去他怀里趴着。

听他的声音,在我头顶。

温暖又坚定:

「青容,我也很想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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