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望娶的第五房姨太。
他们都说,我与他的白月光长得最为相似。
1.
云城的百姓都知道,江少帅最近新纳了一房姨太太,原先是一名歌女。
她身段极好,柳腰桃面,风情万种。
跟个女妖精似的,只一眼,就勾得江少帅丢了魂,无论如何也要娶她回家。
爷笑了。
江望娶我,是因为我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
剩下两分,非我自谦,是我觉得我比他心上人更美。
我缠着江望问是也不是,他伸手在我腰上轻拧了一把。
「乖,去与二姨太玩几圈麻将,回来我给你打一个新的金镯子。」
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但凡有一秒的犹豫,都是对金镯子的不尊重。
2.
二姨太房里的麻将局,总是能说组就组。
江望统共娶了四名姨太太,我疑心他纳后头几房就是为了给二姨太找牌搭子。
也有可能是收集癖。
二姨太眉眼与故人相仿,三姨太声音与故人相近,四姨太神情与故人相像。
我就更牛了。
我与他故人,差不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忧心忡忡地扔出一个东风,顺势打听道:
「你们说,江望会不会有一天晚上,被思念冲昏了头脑,把我们叫到一个房间里,看着二姐的眼睛,听着三姐的声音,描摹着四姐的轮廓,和我一起睡觉啊?」
「……」
四姨太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这——这书上没写呀!」
三姨太娇滴滴地安慰我:
「没事的小五,把今天的担心留到明天吧,万一明天死了就不用担心了。」
二姨太把牌一摊:
「胡了,十三幺,给钱。」
「……」
3.
新的一圈麻将开始,我们沉默地洗着牌,三姨太冷不丁蹦出一句:
「话说回来,我还没和少帅圆过房呢。」
「?」
四姨太附和:
「我也没,书上不曾教我什么是圆房。」
二姨太:
「碰!」
她伸手去取麻将牌,一抬头对上我们仨灼热的目光,一脸莫名其妙:
「看我干吗,我也没和少帅圆过房啊。」
「小五呢?」
我自知瞒不过去,硬着头皮含混道:
「圆……圆过。」
江望很喜欢我的腰。
他总摩挲着我的腰,反反复复地呢喃同一个名字。
「幺幺。」
这个幺幺是谁,我不知道。
但绝非他的某一房姨太,也非他心心念念的陈家小姐。
多半,又是一处朱砂痣。
江少帅此人,果然情史丰富,深不可测。
4.
我走个神的工夫,没留意到面前的三位姨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同情与怜悯。
四姨太说:「小五,委屈你了。」
二姨太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把的钱就不用给我了。清一色,自摸。」
三姨太说:「人生很短,死了就没事了。」
我:「???」
5.
我是和江望睡了,又不是和狗睡了。
三位姨太说,没什么区别。
6.
今日牌运不佳,将钱包里的大洋都输光了,还倒欠了三十。
回房间路上,又被人偷袭了。
那人揽着我的腰,将我拉入黑暗中。
他轻笑:
「沈小姐,我不比你夫君差,要不要考虑考虑,跟了我?」
「这不合适吧。」我忧心忡忡,「我夫君今天刚给我打了一个金镯子,你能给我什么?」
「五根大黄鱼?」
我反握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跟!跟他妈的!」
7.
江望此人,阴险歹毒,睚眦必报。
明明是他先问我要不要偷情的,我答应了,又记恨我。
果真跟狗一样。
他笑着问我怎么那么便宜,五根金条就能买下来。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推开他,我道:
「少帅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我早些时候卖唱,莫说是金条了,便是一首歌能换半碗馊饭,一口馒头,我也是愿意卖的。」
江望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于我腰际,愈发收紧。
我知晓他介意我之前的经历,点到为止。
昏昏沉沉即将入梦之时,江望突然开口了。
他说:
「青容,去打个耳洞吧,我给你买珍珠耳坠。」
?
狗屁珍珠耳坠!
老娘要金的!!!
8.
早上起来,江望还不肯放过我。
他捏着一根银针,在蜡烛上烤过,温柔地唤我过去。
我:「谢谢,大可不必。」
他打开桌面上的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头是浑圆的白色珍珠。
江望轻声哄我:
「青容,你瞧这耳坠,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
可惜这耳坠的主人不是我。
是陈南絮。
江望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
我在江望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相片。
她那时候年纪尚小,约莫才六七岁的样子。
穿着素色的滚边玉色短袄,齐刘海,黑色长发搭在肩上。
笑容甜美,眉目如画。
耳侧缀以晶莹剔透的珍珠耳饰,更衬得她如白月光般皎洁无瑕。
我愿意夸她漂亮,毕竟她与我八分相似,夸她就是夸我自己。
但这不代表我愿意用她用过的东西。
我是我,她是她。
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反抗激烈,宁死不从。
江望叹了一口气,继而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里头金光灿灿,整整齐齐放了十根大黄鱼。
我:「谢谢,想打哪里?」
9.
二姨太笑话我被江望牵着鼻子走。
我反问她:
「若是江望让你在家操办一场晚宴,许诺送你一副象牙做的牌,你答不答应他?」
二姨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此劳心费力的事不要来找我。」
「再加一副水晶的。」
「……」
「再加一副玉石的?」
「我干。」
二姨太咬牙切齿道:
「小五,我能理解你了。」
我赶不及与她惺惺相惜,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
下人带着几个箱子缓缓走进来,次第放在二姨太面前。
与之而来的,还有江望的声音。
「三副就搞定了?我们家青容果真厉害。」
二姨太:「……」
二姨太:「老娘中计了!!!」
10.
二姨太是家道中落的商会大小姐,被父亲卖给江望抵债的。
设宴交际这类事情,她未出阁时学过,如今打理起来也井井有条。
唯一令我烦恼的是,江望要带我出席。
我不太喜欢这类场合。
更不要提,陈南絮也在受邀名单上。
我同江望讨价还价。
他宴请的宾客中,有许多达官显贵,政界名流。
都是我以前的客人,见面多有不便。
江望把玩着手里银色的手枪,冷笑一声。
「有什么不方便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以前欺负过你的,你就照着他脑瓜子来一枪。」
他把枪塞进我的手心。
这把枪比他平常用的都更小巧些,正正好被我的手掌包裹。
他俯下身子,从背后圈住我,指引我将枪口对准正前方的墙壁。
「会开枪吗?要不要教官教你?」
他循循善诱,一步一步引导我步入他的陷阱:
「只需要……交一点点的学费。」
直钩钓鱼,真当我傻。
再说了,又不是金鱼钩。
「我与人为善,从不结仇,不需要这个。」
我将手枪推还回去。
「这把手枪售价二十大洋。」
我刺溜一下收了回来。
江望微微挑眉,我义正词严:
「我可以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11.
江望当了我两天教官。
第三日宴会,我终于毕业。
宴会开始前,他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亲手为我戴上珍珠耳坠。
意味深长地告诉我:
「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别受委屈,一切有我。」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碰瓷。
那人红色旗袍艳丽,一头卷发张扬,像一朵开得热烈又美艳的玫瑰。
她举着一只高脚杯,袅袅娜娜地来到我前面。
「你就是沈青容?」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轻嗤一声:
「不过如此。」
我:「关你屁事。」
陈家小姐许是从没接触过我这样的市井之人。
她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指责我:
「你怎么如此粗俗!」
我:「关我屁事。」
「你!你满口污言秽语,怪不得只能当个姨太太,当不得少帅府的正头夫人!」
我:「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等我长……等我长大嫁给少帅,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太太!当心我把你赶出家门!叫你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我:「关我屁事。」
陈南絮:「……」
12.
陈南絮,吵又吵不过我,打又不敢和我打。
一无是处,还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地黏着我。
我喝酒,她冷笑:
「呵呵,学人精。」
我吃饭,她冷笑:
「我呸,学人精。」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不高。
就是烦。
不远处二姨太投来询问的目光,似乎在掂量我要不要帮忙。
可不等我回应她,一群花枝招展的名媛们将我团团围住。
陈南絮头仰得更高了,像只脑干被掏空的天鹅。
「你就是少帅新纳的五姨太太?听闻是歌女出身,这不干不净的,少帅竟也看得上。」
为首的小姐开了口,我不认识她是谁。
只晓得她甚至不如陈南絮长得好看,尖嘴猴腮的,一看便是刻薄的面相。
我小声比比:
「你干净,你清高,那江望不也没看上你。」
「你胡说什么!」
「这位小姐不必动怒,我要是江望,我也瞧不上你。」
「你!你是在羞辱我吗!」
「实话而已。你要是不爱听,出门左拐,我没拦着你。」
这些千金们出身高贵,从小学的是洋文,听的是钢琴,说的是诗词歌赋。
哪像我,我打记事起就和阿婆住在巷子里,十几口人挤三五间房,连早上谁先倒恭桶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就怕影响了出工,被扣了工钱,晚上吃不起一顿饱饭,饿得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种滋味,我是试过的。
也因此,我深得阿婆的真传,曾有在巷口连骂三个时辰,没重复过半句话的战绩。
且声音洪亮,气息均匀,一度打遍巷子无敌手,荣获每日倒恭桶第一顺位的皇帝待遇。
要我说,今日已十分克制。
面前的小姐面色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南絮见状,立马补上一句:
「这可是云城银行林行长的小女儿,你竟敢如此无礼?」
我道:
「哦,原来是林行长的千金,失敬失敬。」
我说这话,原是想息事宁人。
哪知林家小姐已然神志不清了,明明踩着往下的台阶,非得蹬鼻子上脸。
她平复了呼吸,高高在上地斜睨我一眼:
「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放过你。」
我瞧着她还是没搞明白,到底是谁放过谁。
既如此,有些话我憋了快一年,今天终于可以说了。
「这天下哪有债主向债户磕头的道理?林小姐,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要是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放过你。」
「什么债主?我何时欠过你一个歌女的钱?你再随意攀诬,小心我报警把你抓起来!」
「你爹,林行长,当初来我这听曲子,扣扣搜搜的,统共听了十一首曲子都没付钱。我那时一首曲子价值五十文,十一首曲子五百五十文,林行长欠了一年,利息加起来……」
我掰着手指算不明白,刚好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算盘,我将算珠打得飞快:
「五块五。」
还是算不明白。
不管了,多坑一点是一点吧。
我说完,才发觉周围鸦雀无声,就连音乐也停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林小姐,此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张着嘴,但不敢说话。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宴会之上,哪来的算盘?
而方才递给我算盘的那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抽出藏于我后腰的小巧枪支,一把拍在桌上。
他笑道:
「陈年旧账,算盘哪有枪子儿算得清楚。」
灯光下,手枪折射出冰冷的光,照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
比我对面林小姐的嘴唇还要白。
13.
江望说要在宴会上帮我算账,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他要聊起钱,我可就不困了。
他的手指屈起,搭在扳机上,指到一个人,便问:
「你可曾欠过我太太的钱?」
那人战栗如筛糠,险些把头给摇断了,江望才懒洋洋地问我:
「他可曾欠过你的钱?」
我老实答道:
「不曾。」
「那这个呢?」
「这个欠了的,三首曲子,算来应该是……」
「三十条大黄鱼,明日送来,少一条都不行。」
江望打断我的话。
他跟个恶霸似的,逢人便开价,比我还狠。
我好歹是以银元计,他开口就要金砖。
我掐指一算,今日这宴会是来值了,顿时喜笑颜开。
隔壁二姨太也高兴,我方才听见她在笑:
「太好了,隔几天打麻将,狠狠宰小五一笔。」
我:「?」
江望一个一个算过去,算到最后一个时,那人不言不语,直愣愣地盯着我失了神。
「幺幺?」
我抬眸,他才活了过来。
几步冲上前,被江望给拦下了。
「陈先生,这是我的夫人。」
在场姓陈的只有一户人家,来了俩人。
陈南絮,和她爹。
陈南絮不太聪明,她爹也是。
江望的枪还攥在手上呢,他不管不顾,硬是要往我跟前凑。
「幺幺?是你吗?幺幺?」
「陈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叫沈青容。」
我礼貌地告知他。
也不知我哪个字又刺激到了陈南絮,她短促地发出一声尖叫,险些吓掉了我半条狗命。
就连江望,也忍不住蹙了蹙眉。
陈南絮指着我的耳朵:
「那是我姐姐的!你凭什么戴她的耳坠!」
我求之不得,赶忙扒拉下来:
「还你还你还你。」
我虽不曾听闻陈家还有第二个女儿,不过就陈南絮这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劲,我也实在招惹不起。
还了清净,还是还了清净。
耳坠尚未递到她手里,江望阻止了我们这场交易。
「这是我送给青容的,陈小姐若喜欢,大可叫你父亲再买一副。」
他说起风凉话来,与我不遑多让:
「我想陈家应该不至于连一副耳坠都买不起。」
我讪讪地缩回手。
气氛真的很尴尬。
一个老的泪眼蒙眬,对着我一个劲地喊「幺幺」。
一个小的哭得花枝乱颤,就差指着我鼻子骂「劫匪」。
还有一个冷着一张脸,横在我们中间,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倒是将我护得很周全。
二姨太见状连忙帮我们打圆场。
「时辰不早了,不如今天的宴会就先到这里,我们改日再聚吧。」
她冲我使眼色,我扯了扯江望的衣角。
「江望,我累了。」
他脸色有所缓和,低着头在我脸颊印下一吻:
「那你先去休息吧。」
二姨太扶着我逃离这是非之地。
我走的时候,陈先生还在对着我的背影喊:
「幺幺!你不认得爹了吗?」
天地良心,你真不是我爹。
我也真不是幺幺。
14.
躲到房间里,与外头的吵闹隔绝开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二姨太看着我,满脸欲言又止。
我也不去搭理她,掏出刚刚那把算盘,再加上我的手指,再加上我的脚趾,算我今天一顿饭的收入。
她终于忍不住,问我:
「小五,你还记得你爹的模样吗?」
我说:
「嗯嗯嗯嗯嗯,五十六加二十七条大黄鱼。」
二姨太:「?」
她一把抢过我的算盘,把我摁在椅子上正经坐好,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又问了一遍:
「小五,你爹是谁?」
「我没有爹。
「我只有一个阿婆和一个弟弟,弟弟被人打死了,阿婆病死了。」
我轻描淡写地揭过。
二姨太仍不死心:
「你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是陈家大小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与陈南絮压根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陈德生也口口声声管你叫女儿,这天下总没有父亲错认女儿的道理吧!」
我想说那谁知道,但是我怕挨骂。
我硬生生将这身反骨给咽回去了。
二姨太劝我:
「陈德生如今任职外交部政务次长,陈家是富贵人家,家风良好,家学渊博,况且陈家大小姐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他们既有意认你,你不如顺水推舟。这门生意,稳赚不赔。」
她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开门。
恰好江望处理好了宴会的残局,他俩无缝衔接,片刻不让我清静。
江望问我:
「在想什么?」
我:「在想五十六加二十七等于多少。」
「别算了。」
江望捏住我的小腿,轻轻揉捏。
不得不说,江少帅虽然四处留情,但对我还算上心。
我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正好浑身酸痛。
他手上力度适中,我舒服地半眯起眼睛。
我听见他出了声:
「拢共五百条大黄鱼,一条都不给你。」
「?」
「???」
我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凭什么不给我!那都是我一首曲子一首曲子唱出来的!你晓得我有多累吗?」
我又急又气,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给我!
「不给五百也行,给我二百五!」
江望的手不知何时搭在我的腰窝上。
他说:
「你都给他们唱过什么曲子?也唱与我听听。
「唱得爷满意了,就给你。」
15.
生活不易,我大叹气。
我一日比一日憔悴,江望的气色倒一日比一日好。
他一大早,精神抖擞地出门去办公事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眼下仍是一片乌青。
下楼去吃午饭,还出现了幻觉。
陈南絮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饭桌上?
当真是白日见鬼了。
二姨太嫌弃地皱了皱眉,夸我怎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模样。
一边又叫我赶紧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再补个眠。
她说她们三人的自在日子全系于我一身,就指望着江少帅日日流连我房内,别去打扰她们,还给她们钱花。
我:劝删,对我不好。
我这一头刚坐下,那一头的陈南絮猛地跳起来,忐忑地攥着手。
一句话未说,先红了眼眶。
「我爹说,你就是我长姐。」
我心力交瘁。
没有力气反驳她,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更加沉默。
陈南絮见我无意阻止她,愈发变本加厉。
她嘴巴一撇,嗷嗷哭:
「姐,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可知我与爹爹有多想你,家中你的一应物件我们都不曾动过,你的房间也还和小时候一样,你喜欢的衣服、玩具,每年我都在买新的给你。」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像只胆小谨慎的兔子一样,瞥了我一眼。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会乖乖听你话,你回家来,好不好?」
我顾左右而言他:
「渴了吗?先喝一口汤。」
陈南絮眼睛一亮,还道是我在关心她。
她兴奋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进去。
不到三秒,她表情痛苦,肢体扭曲。
一副随时都要过世的样子。
我问她:「还说得出话来吗?」
陈南絮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刚好,你安静一会儿。」
二姨太偏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她应当是很不满意我做出的选择,觉得自己昨夜里一番真心劝解全都喂了狗。
她哄着哭哭啼啼的陈南絮出门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给我比个口型:
「回头再找你算账。」
我刚想起身,角落里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姨太坐在不起眼的桌边,不知已看了多久热闹。
她适时地感叹:
「活着真麻烦。」
「……」
自她身后,四姨太举着个勺,探出一个脑袋:
「我照着食谱新学的汤,滋味如何?诶?怎么人都没了?」
三姨太:
「活是不想活了,死又不太敢死。你的汤我就先不喝了,改日想不开了再来尝吧。」
四姨太:「?」
16.
近日来,云城周边并不太平。
日本人狼子野心昭昭,现在更是不加以掩饰,敢当面与各地军阀叫板了。
江望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夜里回来时,我多半已经睡熟。
第二天醒来,只看见身侧床单凌乱,人早已不见了。
从前他日日来扰我,我觉得他烦。
如今一连数日见不着他,反倒有些想念。
心中郁郁,饭也吃不太下。
直到有一天下午,二姨太来找我。
「小五,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几个盒子,打开来,里面尽是华丽的珠宝首饰。
应当不是江望送的,他没这么好品味。
他更喜欢送我大金条子。
那种沉甸甸的安全感,才是我所需要的。
果不其然,二姨太道:
「这是陈家小姐送给你的,她想和你见一面。」
「不要。」
「只是一起去吃顿下午茶而已,就你与她两人,你若实在聊不下去,看一眼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陈南絮是个什么性子,我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
粘上了怎么甩也甩不掉的人,哪能这么轻易「看一眼就回来」。
「不去。」
二姨太叹了一口气,要与我打感情牌:
「陈南絮与她姐姐,感情很好的。
「其实从小与少帅有婚约的是陈家大小姐,后来她走失了,陈南絮占了少帅未婚妻的名头,却迟迟不肯与他成婚。为的就是帮长姐保管着这个位置,待长姐回来后再还给她。
「你瞧,少帅至今都未娶妻,一连纳了五房姨太太,都未见陈家着急呢。」
我:「不干。」
二姨太死活说不动我,气得一拍桌子,威胁我今天必须给她个理由。
要不然,她就是绑,也得绑了我去与陈南絮见面。
我说:
「我有亲人,我不是陈家小姐。
「我们住在云城最东边的巷弄里,隔壁就是大垃圾堆,我和弟弟有时候去那里捡残羹剩饭吃,但更多时候,捡到的是死人骨头。
「饿死的,病死的,吃枪子儿死的。穷人家没钱买棺材,活着的人尚且顾不上体面,死了的人就更不在意排场,往垃圾堆里一扔,权当他没来过这个世上。」
我很少提我之前的经历。
顶天了提一两句当歌女的故事。
但在更早之前,我所受的苦难与折磨,无人知晓。
江望也不知道。
「我运气不错,阿婆疼我,也疼弟弟。她没日没夜地用编茅草,用挣来的铜板养活我们俩。
「后来,阿婆生病了。
「她病得很重很重,病到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仍在床上编草席。弟弟要去请医生,她不肯,骂弟弟乱花钱。你不晓得,我阿婆很凶的,她骂起人来,能把一个大男人骂哭。
「我阿婆说,等她死了,也把她丢在隔壁垃圾堆里。」
阿婆走的那年,我才十三。
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面孔瘦削,眼球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子死气。
她干瘦干瘦的手掌用力地握住我,反反复复地叮嘱,她手里这张草席,能卖个八文钱。
要去市场西面沈家铺子里找沈老板,他人善,或许会同情我们孤姐寡弟的,多施舍我们一两个铜板。
九文钱能买半斤白面,但一定要藏好,免得邻居家手脚不干净的小子来偷了去。
她还有许多事未曾交代我。
过冬的破褥子还没准备,天花板漏了个洞没人去修,还有当作床睡的木板也被老鼠咬坏了。
也来不及告诉我,她不在了,我和弟弟两个人该如何才能活得下去。
阿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逐渐失去了焦距。
阿婆留给我最后的话是:
「对不起,幺幺。
「阿婆是真心把你当亲孙女的。」
17.
我阿婆一生要强,从没和人低过头。
她撒泼,耍赖,爱贪便宜,斤斤计较,是上流最看不起的市井小人。
但只有她这样的性子,才能从乱世中生存下来。
阿婆说,我像她。
她捡到我时那么小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锦缎衣裙,戴着玉镯,挂着金锁。
虽然衣衫凌乱,泪痕斑驳,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知怎的,走到贫民窟来了。
阿婆问我:「你是谁呀。」
我说:「我叫幺幺。」
只这一句,多了什么也不说。
家住何处,父母是谁,什么都不肯说。
她不问了,我又缠着阿婆。
我把身上贵重的东西都脱下来,递给阿婆:
「我把东西都给你,你能不能收养我?」
阿婆说我这倔脾气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样子,一时冲动,把我带回了家。
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两岁,是阿婆的亲孙子。
阿婆说,他父母上战场死了。
从此以后我和弟弟都是没爹妈的孩子,跟在阿婆身边。
日子虽苦,但也得活下去。
阿婆死了,我与弟弟哭了一场,头一次没听她的话。
用她做的草席卷着她的尸体,寻了个树林将她给埋了。
弟弟在阿婆坟前磕头,发誓此生定会好好照顾我。
过了几日,他在码头寻了个当苦力的活计,我在家里编阿婆留下来的茅草。
我寻着沈家铺子卖了几回草编,沈老板果然如阿婆所言,每回都多给我一些钱。
我与弟弟两个人的生活,依旧贫苦,但充满希望。
弟弟说,他看中个金耳坠,等这几个月工钱结了,就给我买。
可我没等到他发工钱的这一天,等来了他在码头上和人打架的噩耗。
我赶过去的时候,弟弟倒在血泊中,已经陷入了昏迷。
和他打架的是工头的儿子。
起因是我弟弟去讨要拖欠的工钱,他不肯给,反而找了几个工人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见到我来,他气焰嚣张,甚至吹了个口哨。
他说:
「你要是做我的小妾,我就给你钱让你给你弟弟收尸,怎么样?」
我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
他气急败坏,把我送进了局子。
我在警察厅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出来时,医院送上了天价的收费单。
我哪有这么多钱。
我将家里的东西变卖了七七八八,四处求人,四处借钱。
还是沈老板看不下去了,为我指了一条路。
他说百乐坊最近在招歌女,你若能成为当红的歌女,一首曲子不下百金,救你弟弟绰绰有余。
他帮我伪造了个身份,叫沈青容。
自此,我白天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穿梭,晚上在百乐坊的灯红酒绿里扭动腰肢。
我容貌姣好,年轻,有资本,很快脱颖而出,赚到了第一笔金。
是一块手表,富商送的,为此他没少在我身上揩油。
我忍着恶心,笑脸相迎。
待下了班,我奔去典当行,换成银元,再跑到医院时。
弟弟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护士很抱歉地告诉我:
「病人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我还是来晚了。
18.
我略去了阿婆捡到我那块儿不提,只与二姨太讲了我阿婆和阿弟的事。
她沉默地听着,许久后才问:
「你既然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家人,就不再考虑考虑找个新的家庭?」
「我找好了。」
我大方地向她展示我的房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江望,他就是我的家人。」
「……」
二姨太骂我。
榆木脑袋,冥顽不灵。
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接二连三地在我这里碰壁,她也懒得管了。
她说:
「随你吧。」
走了两步,她又扭过头来嘱咐我:
「小五,你也知道,我是商人的女儿,习惯了事事权衡利弊。我最后与你说一次,这一桩生意,稳赚不赔。
「你将来,会不会后悔今天做下的决定?」
我发毒誓:
「我若是反悔,就叫我去喝四姨太做的汤。」
这个誓言太过恶毒,噎得二姨太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从决定逃离陈家的那天起,我就不是陈幺幺了。
我是沈青容,百乐坊头牌歌女,江望江少帅的五姨太。
江望今天回来得很早。
我还没睡,趴在床头数钱。
他从后面揽住我,躺在床上,满身疲惫。
我用手肘捅捅他,他咕哝了一句:
「幺幺,别闹。」
「江望,你说我是幺幺吗?」
回答我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江望睡着了。
我没吭声,把钱放下,也睡了。
半梦半醒中,我好像听见江望告诉我:
「等我回来,我娶你为妻。」
他吻了我的嘴唇。
潮湿的,温热的触感。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19.
江望走了。
战事吃紧,出发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知会我一声。
他的副官拘谨地站在客厅里,听着我发表了半个小时消音含量极高的问候。
「江望这个【哔——】,说走就走,【哔哔哔哔——】,也不告诉老娘一声,老娘看他就像个【哔哔——】!狗屁!!他就是个【哔哔哔——】!!!」
副官满头大汗,擦都不敢擦。
趁我喘口气的工夫,连忙打断了我的下一次输出:
「五姨太,少帅让我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的。」
我思忖片刻:
「那你就把我刚刚的那段话一字不落地抄下来,带给他吧。」
副官:「……」
我体贴道:
「可要我再重复一遍?」
「不……不必。」
「那便好,记得抄完要给我检查一遍。」
柜子上的钟表指向下午两点,我想起二姨太还约了我打牌,正想起身,仆人匆匆赶来。
说三姨太有事寻我。
三姨太的性子,鲜少有寻人的时候,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是以,我不加犹豫,先去了三姨太的房间里。
甫一进门,我眼前一黑。
不知什么东西罩住了我的脑袋,我下意识地挣扎。
紧接着,后颈传来剧痛。
我失去了意识。
20.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被人捆在椅子上。
我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燃着蜡烛。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红唇妖娆,媚眼如丝。
她抱歉道:
「小五,我是个商人,有人开出了能让我满意的价钱,我只好把你送来了。」
「二姨太,我之前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
「我也一直当你是我的亲生妹妹。」
二姨太缓缓站起来,抚平了旗袍上的褶皱,将江望送给我的枪收起。
「只可惜,我与我爹一样,都不是个好人。
「他肯为了一百两黄金把我送给江望做妾,我当然也愿意为了一百两黄金把我的『亲妹妹』送给陈家当女儿了。
「小五,你这么爱钱,我以为你能懂我的。」
要是时间足够,我能骂她个狗血淋头。
但是在她身后,陈德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已经打开了木门。
「醒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我有一瞬间的晃神。
陈德生比起我六岁的记忆里,老了不少。
「嗯。」二姨太体贴地带上门,「不打扰你们父女团聚了。」
我与陈德生相顾无言。
十六年未见,他还是一样地让我讨厌。
他搓了搓手,先开了口:
「幺幺,江家的宴会上,为何不肯与为父相认?」
我轻嗤:
「我爹早死了,你是哪位?」
陈德生脸皮也厚,面对我如此堂而皇之的辱骂,他竟一点也不生气。
甚至连语气都未曾出现一丝波折:
「幺幺,这十六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也没有一夜不在梦见你。」
「陈次长,少假惺惺。你寻我,无非就是日本人瞧不上陈南絮,铁了心要我。你送不出我这份礼,攀附不上日本人,也就升不了官罢了。」
陈德生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幺幺,你终于肯承认你是幺幺了。」
「我是你老子!」
要不是离得有些距离,我真想啐他一脸:
「给爷爬!」
陈德生恍若未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慈父」角色中,有些失了智了。
「幺幺,你若早点回家,何必在外面吃这么多苦。又是卖唱,又是与人做妾,我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的家族,可要为女儿谋一个正妻之位,还是容易的。」
我不耐烦地揭穿了他:
「你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绑来这里,不惜与江望反目,为的可不是帮我争取正妻之位。
「我猜猜,是不是你贼心不死,还想着把我送给日本人呢?」
陈德生正色道:
「幺幺,被藤原先生看上,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
当年我才六岁,陈德生引狼入室,把日本人带到家中宴请。
日本人,一眼就看中了我,要收养我做「女儿」。
陈德生非但不以卖女为耻,反而美滋滋地要将我双手奉上。
我连夜逃出了那个家。
十六年后,我再次落入他手中,他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想把亲生女儿送给日本军官。
只可惜二姨太提前收走了我的枪。
不然,我定崩他个脑袋开花。
21.
陈德生交代陈家下人,为我洗了澡,点上妆。
换好白洋纱旗袍,黑色长发绾在脑后,簪一枚玉簪。
镜中人,玉骨冰肌,风姿绰约。
朱唇轻抿,张口便化身哔哔机。
「陈德生这个老【哔——】,脑子被驴踢了。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他不想着怎么打回去,却想着怎么做日本人的狗。【哔哔哔——】,【哔哔哔哔——】。他怎么不死?他怎么还不死!」
「可骂够了?」
陈德生走路没有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白眼一翻,懒得搭理他。
陈德生点点头:
「骂够了,车也给你准备好了,你到了藤原公馆,可要好好侍奉藤野先生。」
我说:
「放心,我一刀子捅死他,就说是你指使的,谁也别想活。」
「我已告知藤原先生,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桀骜不驯,恐怕有伤人之举。」陈德生顿了顿,「他说无妨,他最喜欢伶牙俐齿的小宠物,最多也就挠一下,掀不起风浪。」
他还想说:
「你……」
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枪响。
变故斗生。
「发生什么事了!」
陈德生顾不上教育我,随手抓住一个四处溃逃的女仆,想要问个明白。
我刚觉得这仆人生得有点面熟,就见到她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猛地扎进了陈德生胸膛。
陈德生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捂住喷涌而出的鲜血,踉跄两下,颓然地倒了下去。
我:「死没死?要不要再补一刀?」
女仆扯过我的手,带我往楼下跑:
「来不及了,副官在楼下接引,我们快跑。」
「三姨太?你怎么……」
疑问被我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此时还是逃跑更加要紧。
陈家门口一片狼藉,日本人和江望的人打成了一片。
枪声不绝于耳,火光四起。
三姨太刚拉着我跑到门口,一梭枪子打儿在我们隔壁的玻璃窗上。
碎裂的玻璃碴迸开来,溅了我们一身。
我雪白的裙子在黑夜中格外打眼,日本人指着我喊:
「抓住她!」
三姨太没有任何犹豫,攥紧我的手,转身就向着屋子里跑去。
我们钻进一间房,堵上门,背后竟然响起了陈南絮的声音。
她声线颤抖,喊我作:
「姐姐?」
房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里面的人!出来!」
22.
陈南絮不假思索地打开衣柜,把我和三姨太尽数塞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回身去开门。
「你们……是谁?」
透过衣柜的缝隙,我看见陈南絮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
「我是陈家二小姐,我爹是外交部政务次长,你们深夜闯入我家,是想干什么?」
她穿着粉色丝绸睡衣,尽管容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但一头卷发作不了假。
门外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证实她身份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们用生硬的中文告知陈南絮:
「我们的人丢了,要进你房间里搜查。」
「不行!这可是我的闺房!」
陈南絮耳朵都气红了:
「这要传出去,我的清白可就毁了!」
「陈小姐,你父亲被歹人袭击,我们是在帮你们。」
「帮我们的事自有警察署的人来做,你们算怎么回事?滚出去!滚出我家!」
她身形一僵,话音中断,忽然安静了下来。
日本人嬉皮笑脸道:
「陈小姐如果不想死的话,还请让路吧。」
「……」
我的手快被三姨太给捏断了。
她指尖冰冰凉,手心却疯狂冒汗。
我们屏住呼吸,看见陈南絮一点一点地把门拉开。
日本人的枪正抵着她的额头。
「好,你们要搜就搜吧。」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父亲有意将我嫁给美国大使馆的约翰先生,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丢了他的脸面,后果你们得自己担着。」
两个日本人脚步微顿,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又继续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陈小姐放心,这件事传不出去。」
他们离我们藏身的衣柜越来越近。
再有一步,就能发现里头藏了人。
日本人的手伸出来,距离衣柜的把手,仅半寸之遥。
23.
陈南絮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三姨太不知何时松了手,我看见她无声地张开嘴。
依照口型,应当在说:
「算了,开摆。」
衣柜外,他们够到了把手,正要开门。
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
陈南絮抱着脑袋尖叫着躲到一旁,日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咽了气。
他们的尸体顺着衣柜滑下。
江望,站在门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走来,拉开衣柜,拥我入怀。
「对不起,青容,我来晚了。」
他身上满是血腥气。
以前我最讨厌这种味道,可放在江望身上,我忽然又不讨厌了。
我趴在他肩上,小声地问:
「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此处已全部由我的人接管。」
他越搂越紧,恨不得将我整个人都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仿佛喃喃自语:
「幸好你没事。」
「……你再不松手我就有事了。」
我才出虎穴又落狼窝。
没被日本人打死,险些被江望闷死。
活到今日,属实算我福大命大。
回家的路上,江望挨得我很近。
并不宽敞的车厢里,温度不断向上攀升。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被江望捞了回来。
「别躲。」
一来二去地折腾,我们俩反而更亲密了。
我轻咳一声,没话找话:
「你不是出云城了吗?」
「路上恰巧有事耽搁了一下,还未走远,副官来电说你失踪,我就赶回来了。」
「副官是如何发现我失踪的?」
「他说你命他抄写家书,抄完了得交由你再检查一遍,他去找你时,发现你人不见了。」
哦对,「家书」。
我坦坦荡荡,句句发自肺腑的「家书」。
我:「你看了吗?」
江望:「尚未,等我回去再……」
我:「你别看了。」
江望:「?」
我又指了指后头跟着的黑色轿车。
明明一辆车能坐三四人,不知为何,江望却叫三姨太坐到了后面那辆车里。
他说,开来了这么多辆车,如若都挤在一辆,岂不浪费?
我是没想明白浪费在哪里。
我问:「三姨太如何跟来一起救我了?」
「三姨太说,有人假借她的名头绑了你去,她也有责任。不来救你,她良心难安。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四姨太当时在她房里,逼她与自己一起读四书五经。」
我:「……」
我还想再问问陈德生与二姨太的情况,但江望却不许我再问了。
「你问了这么多人,就不关心关心我吗?」
「关心你什么?」
「关心我,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补偿,需不需要你——以身相许。」
江望的脸近在咫尺。
街道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皆落入他眼眸。
我可能是晕车了。
竟觉得头晕目眩,车窗外的声音,拂过脸颊的夜风,是一丝也察觉不到了。
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而那个人郑重允诺我:
「你不爱做陈幺幺,那就不做了。
「从此以后,你就是沈青容。」
24.
江望陪了我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好好地与我告了别,继续奔赴前线。
我做贼心虚。
江望刚出门,我立刻去昨日存放「家书」的地方销毁罪证。
找了半天,啥也没有。
正纳闷呢,隔壁的电话「铃铃铃」地响起来了。
听筒那头,居然是江望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在谁家里给我打来的,我还听见了别人的笑声。
江望就在这般喧闹的环境里,镇定自若地告诉我:
「家书我看了。」
「……」
「写得很好,为夫很感动。」
「……」
电话另一端的笑声更大了。
江望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叮嘱我:
「在家里好好待着,近来不太平,没事莫要出门,我加派了人手保护你。」
「……」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江望。」
「嗯?」
「我想你了。」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好像还骂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又传来一声痛呼。
想来是江望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挂断了电话,我脸上发烫。
一面深呼吸,一面把手掌贴在脸上降温。
定了定心神,顺手拿起桌上的早报。
报纸上写,陈德生死了。
被歹人袭击后送往医院救治,原本已经救回来了,却在夜半突发恶疾身亡。
起初,我还道是江望做的手脚。
可当陈南絮拎着个小皮箱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才知道,原来是她。
没了二姨太,这回她进不来。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再没了宴会上的嚣张。
可怜巴巴地扒拉着铁门,「姐姐姐姐」地喊我。
「姐姐,我没有家了。」
「进来吧,我还活着呢。姐姐家就是你家,说什么晦气话。」
门口的军官依言放人,陈南絮蹦跳着地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
「姐姐,我住哪个房间?
「我和你住一间房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打雷了我害怕,你还会拍我的后背安慰我。
「姐姐,我不想嫁给美国人,他年纪大,长得丑,又花心又诡计多端。你不会把我送给他的,对不对?」
我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嘴。
「我不说话了,姐姐,你别赶我走。」
「我不赶你走。」
我没好气地说:
「你可知十六年前我为何离家?」
陈南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道,因为父亲要把你送给日本人。」
「那你又是为何杀了他?」
「因为他对你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想将我也卖给美国人。」
她小声嗫嚅: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对我也不好,动辄打骂,在我的饭菜里下毒,叫我没有力气逃跑。还将我领去不同的宴会,让不同的人用龌龊的目光打量我……我就像个商品一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都过去了。」
陈南絮在我怀里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所以,我能不能和姐姐住一间房?」
25.
听闻二姨太投奔了日本人,便再也没了音讯。
我没有刻意差人去打听她的下落。
乱世之中,活着已是不易,并非人人都能有结局。
没了二姨太,有了陈南絮,我们四人照样够凑一桌牌。
虽然陈南絮挺笨的,经常诈胡,但两位姨太都很喜欢她。
为表亲近,四姨太甚至送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洗冤录集》。
据说,是元刻本,珍贵得很。
陈南絮收到那天,腿都软了。
她哆哆嗦嗦地捧着书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四姨太生气了,要将她分尸。
我说:
「傻孩子,怎么会呢,你天天在牌桌上跟个散财童子一样输那么多钱给我们,我们稀罕你还来不及呢。」
陈南絮:「?」
下了牌桌,夜深人静之时,我就更思念江望。
战场之上,少有音讯。
除却一月一次的电报,我更多地就只能在报纸上见到他了。
他每次给我发的电报,也都很简洁。
一点不似我当初给他的那封家书。
声情并茂,荡气回肠,面面俱到。
现在想来也觉得完美,不会因为当初没发挥好而睡不着觉。
窗外的老树秃了头,衣服也越穿越厚。
冬天要来了。
我越来越懒得起身,整日窝在暖洋洋的被窝里,只有一动一静两个状态。
静态是躺着,动态是翻了个身。
三姨太夸我,颇得她的真传。
陈南絮却愁坏了。
她觉得我可能是病了,四处为我延医问药。
四姨太说,她幼时读过几本医书。
这两人一拍即合,筹谋着给我治病。
我觉得,可能是想毒死我。
再躺一日,明日就起床吧。
26.
今天落了雪。
这是云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一觉睡到天亮,拉开窗帘时,才发现天地都白了。
前些时日给江望寄去的冬衣该用上了吧?
该发封电报去问问。
我拥着被子回到床上,正纳闷陈南絮今天怎么不来闹我,忽闻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哭声。
「?」
开……开席了?
房门被打开,我傻不愣登地坐在床上,脸也没洗,头也没梳,猝不及防地迎接了江少帅的凯旋。
陈南絮想跟进来,被极有眼色的三姨太一把拽了回去。
「走,我们去看《洗冤录集》!」
她眼疾手快地把门也给带上了。
江望站在我床前。
许久不见,他又瘦了。
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也没刮干净,邋里邋遢的。
我突然又觉得,这样的他,有点高攀我的意思了。
「你……」
「你……」
我和他默契地开了口,又同时闭上嘴。
「你先说。」
他谦让道。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记起了我洋洋洒洒骂他的那一大段话。
不见面还好,见了面,怎么想都尴尬。
万一他记着这仇,要报复我怎么办?
凑巧三姨太没拉住陈南絮,一个不防,叫她探进来半个头:
「姐夫,我姐病了,你要温柔点待她!」
话音刚落,门又被重重地拍上。
「你病了?什么病?」
我灵机一动,对着他装傻充愣:
「你是谁?」
江望:「?」
27.
我失忆了,我装的。
我记得三姨太、四姨太、陈南絮,可我唯独不记得江望。
因为这几人之中,我骂江望骂得最狠。
我们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用早餐。
陈南絮问我要不要去外面玩雪,我欣然答应。
江望冷着脸替我回绝了她。
「青容尚在病中,别外出受了风寒,就在家里看看雪景吧。」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吃完早饭,立刻回被窝。
多的话一句也不与他说。
他倒好,慢悠悠地去雪地里散了一会儿步,回来时给我带了一碗汤药。
「把药喝了。」
「不喝。」
「喝了,对身体好。」
「你谁呀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我?」
江望在我床边坐下。
他做自我介绍:
「沈青容,我是你爹。」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巴掌呼上去。
「江望我【哔——】告诉你,别【哔——】以为我病了你就能蹬鼻子上脸,【哔哔哔——】,我是你爷!你是我孙!」
骂完我才反应过来。
我尚在「病」中。
我讪笑:「你带来的药效果不错,我的失忆一下子就好了,嘿嘿。」
他一伸手,我立刻乖乖地去他怀里趴着。
听他的声音,在我头顶。
温暖又坚定:
「青容,我也很想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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