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养了只哈士奇,结果它半夜越狱把邻居家给拆了。
苦主在凌晨给我打电话,他彬彬有礼地问:「你好,请问你是不是养了条狗叫裤衩?」
睡得正香被吵醒,我眉头一皱,语气有点冲,「嗯?有,怎么?」
他说:「有空来一趟吗?它现在在我家。」
2
谁在谁家?
我花了几秒钟理清信息,起床楼上楼下找了一遍,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我的狗跑了。
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它为自己打开了一道生命之光的门。
对方通过狗牌上的联系方式加上我好友,发来位置共享。
他家就在小区里。
凌晨三点,我出门找狗。
秋天凌晨的风冻得人瑟瑟发抖,刚入住这个小区没几天,我在楼跟楼之前转得晕头。
好在对方脾气好,在位置共享里耐心地指挥我找路。
怀着愧疚之心绕了一大圈,我终于看到了在路灯下等待的背影。
看共享上我们俩人的距离接近为 0,我确定了,这人就是在等我的人。
于是赶紧加速小跑上前,恰好他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猛地刹住脚步,惊讶地睁大眼,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脚走过去。
怎么会是他?
对方看了下手机上的共享位置,再看看我迟疑地问:「你是裤衩吗?」
「啊……」我还处于震惊之中,「我是……」
天杀的,苦主竟然是我高中时期暗恋的男神!
3
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盛嘉远再见。
高考一别后,我已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当下重逢我又惊又喜。
可惜盛嘉远似乎对我完全没有印象。
「狗在我家里。」他指了下身后的房子,客气地说,「去看看是不是你家的吧。」
一盆冷水把我浇回现实,熄灭了认熟的念头。
我讪讪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给你造成麻烦了。」
压下激动的心思,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他家。
一进入门花园,就看到了拆迁队长又在作恶。
那条该死的蠢狗被拴在院子里,此刻它背对我们撅屁低头,两只前爪正卖劲刨地。
泥土混着草屑满地飞扬,唰唰唰地落在我跟前。
就像我丢掉的脸面。
我恼羞成怒小跑过去,脱下拖鞋,以迅不及掩耳的速度哐哐就给狗头俩巴掌,咬牙切齿低声骂:「蠢狗!你要死是不是?」
这狗子吓了大跳,抬头茫然地看我,就在我准备给第三个拖鞋时。
盛嘉远快步跟来,在我身后幽幽解释:「那个……不好意思,这条是我的狗……」
我握着拖鞋的手僵在半空,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门后又探出一个哈士奇狗头。
4
打错狗了,这就万分尴尬。
冤种男神和他的冤种狗并肩坐在我对面,我压着身旁的逆子,惭愧万分地跟他们道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男神的狗骂骂咧咧:「嗷嗷嗷……」
然后它被一把握住了狗嘴,盛嘉远:「嘘,别吵,别人都在睡了。」
温柔到我心碎,也让我更加羞愧。
进了盛嘉远家客厅,我才知道今晚的战斗有多激烈。
在他简约风的客厅里,各种东倒西歪的物品仿佛经历过一场入室抢劫。
我没脸去看,只能低头赔礼道歉:「麻烦您明天看排查一下家里的损耗,所有的损失我都会照价赔偿!真是很对不起给您造成这样的麻烦。」
盛嘉远摸了摸狗头,环视一圈周围,带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夜深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我将他这话理解为驱客,也是,这么晚了,还被别人家的狗给闹成这样。
换作我,都不可能好脾气说话。
于是我牵着狗站起身来,「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明天再联系!」
临走时,他的狗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和我的裤衩依依不舍。
两条狗亲亲热热,我拽紧手中破布般的「牵引绳」,小声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裤衩!走了!」
「小一,NO!过来!」
盛嘉远喊出「小一」字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看到他的狗犹豫再三转头走了,我才反应过来。
小一是他狗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叫作周朝宜,小名就叫小宜。
5
回到家中,我连狗都无暇关注了,忍不住开始窥视盛嘉远的朋友圈。
高中时期暗恋的人,曾经我和他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朋友的朋友。
年少的心思从未见过天日,我们之间的交集本就少得可怜。
高考结束后更是天各一方,我没想到时隔几年后,竟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翻完他简单到可怜的朋友圈,我又打开聊天界面。
看来看去,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我沉浸在情绪里时,裤衩走过来用爪子扒拉我。
「嗷嗷嗷……」
它伸了个懒腰,双眼炯炯有神,摇晃着尾巴冲我暗示:「嗷呜。」
凌晨三点半,它告诉我它饿了。
后知后觉的脾气上来,我拿起拖鞋,准备给它个爱的教育。
裤衩见情势不对赶忙撒腿就跑,脖子上的破布跟着掉下来。
我拾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奇怪,灵光一闪,摸索着按破布剪开的痕迹复原。
然后我收获了一件男士黑色 T 恤。
看着地上的衣服,再看在楼梯上探头探脑的狗,我实在没忍住气笑出来。
我住的是带花园的一楼,和盛嘉远一样的户型。
里里外外排查了一遍,我终于找到裤衩从哪越狱跑掉的,靠花园的落地门没有锁紧,它拱出去后,从花园角落不起眼的洞钻了出去。
真是感谢它给了我今晚意外收获。
我锁紧了门,检查了一遍后将狗关好。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四点多,往床上一倒,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六点多才勉强合眼。
乱七八糟的梦境中出现了盛嘉远的脸。
他温柔地喊我:「小宜。」
然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乖哦。」
我脸红心跳加速,身后仿佛有根尾巴要摇成螺旋桨了,想喊他的名字,张嘴却脱口而出一声:「汪!」
6
「汪,汪汪!」
「唔……汪!」
这独特的叫声肯定不是我能发出来的,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且从梦中醒过来。
隐约的狗叫声还在继续。
「汪!汪汪!」
这是裤衩激动时才会发出的叫声,一大早它又在瞎蹦跶什么?
我昏昏沉沉爬起床,打开门走没两步,就听到了楼下大厅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伴随着狗叫。
「裤衩,坐!」
「哇!它好听你的话!」
「它看起来好乖!」
谁来我家了?我记得睡觉前分明锁好了所有门。
快步下楼,走到楼梯转台处,就看到了家里多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正围着我的狗,人群中央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周好。
她拿着一袋零食逗狗,无不骄傲地说:「这条狗是我爸爸专门给我养的。」
我抱臂靠着扶手,听她跟朋友吹牛。
她的小伙伴万分艳羡,「你家狗平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当然呢,这个房子就是专门给它住的!」
「那你们每天过来照顾它?」
我妹妹迟疑了下,「没有,我们都请保姆来照顾。」
有人提出灵魂疑问:「保姆是不是迟到了?怎么都九点多了还没来。」
「哎……」有人看到了我。
「那个姐姐是谁?」
我妹转过头来,表情一下子僵住,「她……她,她是……」
姐姐两个字死活喊不出口的模样。
边上不知是哪个不识眼色的灵机一动问:「她就是你家的狗保姆吗?」
「噗。」我靠着栏杆笑了,悠悠地答,「对啊。」
看我自己承认,我妹僵硬的表情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敢看我,却含糊地点头,「嗯嗯……」
还真敢承认?
我没理这帮小孩,径直回楼上休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忍不住再度打开手机,偷窥盛嘉远的朋友圈。
八点多,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我主动发了个招呼过去:「哈喽。」
还没等到回应,我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周好探头进来,「哎。」
我起身不悦地看她,「不知道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吗?」
周好撇嘴,「我在我家都不用敲门。」
「这是你家?」
她自知理亏,迅速转移话题:「你出去给我买些饮料,我同学要喝。」
我吃饱了撑着帮她去跑腿,「没空,自己去」
周好小声嘀咕:「我没钱……」
「跟你爸妈要去。」
她不高兴地摔门走了,我拧起眉,决定一会儿跟我爸聊聊这个破小孩。
手机振动,盛嘉远的头像框上浮出红色的 1。
盛嘉远:「刚醒。」
我盯着屏幕紧张地组织语言,写写又删删,思来想去跑去将昨晚复原 T 恤拍下来发过去:「回家看到这个(笑哭),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害得你牺牲这么大。」
盛嘉远:「哈哈有点尴尬,因为只有一根牵引绳,忙着控制住狗,只能出此下策。」
「昨晚真是太抱歉了,裤衩是不是把你家里的东西打坏好多?」
过了一会儿,盛嘉远才回:「我看了下没有东西弄坏,也不全是裤衩弄的,意外而已,不用放心上。」
他真是温柔到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思来想去,我还是转了两千块给他:「那起码衣服的钱赔你。」
盛嘉远秒退回来:「我没什么损失,真的不用这么客气,周朝宜。」
我倒吸口气,猛地凑近手机,瞪大眼看着他发来的消息。
仔细回想,再翻看自己微信上所有的资料以及展示的朋友圈
我确定昨天并未向他自我介绍过,微信上也根本没有能证明我身份信息的东西。
包括裤衩脖子上的狗牌,上面写的是:「看见裤衩请@我,底下是我的联系方式。」
我抬手捂在胸口,掌心底下是胸腔里激动到扑通扑通跳的心脏。
满脑子都是他竟然记得我,他认出了我!
喜欢盛嘉远一直是我藏在心底保守的秘密。
我们不是同班同学,三年中往来少之又少。
最近的关系不过是点头之交。
对他的暗恋一直是我独演的默剧。
高中毕业后,我们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去南方上大学,而我向北前行。
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就是他青春里的背景板,路人甲。
所以连久别重逢,我都没好意思打个招呼说句好久不见。
我怕提了,人家却压根不记得我。
可现在他却主动提醒我:「我是你高中隔壁三班的盛嘉远,记得吗?」
我心慌到打字的手都有点抖:「记得。」
停了会儿,他语气轻松地说:「好久不见,周同学。」
好久不见,盛嘉远。
7
思来想去,我还是拎着水果登门拜访盛嘉远。
刚到他家门口,就看到小一正在草坪上自娱自乐,门铃还没摁,里面的狗子转头看见我嘴里的球一丢,迈着小步子满脸严肃地过来了。
它停在门边,瞪着眼睛沉默地看着我,这严肃的几秒让我回忆起昨晚恶行的尴尬。
出于几分讨好的小心思,我小幅度招招手,尝试着呼唤:「小一?」
狗子伸了个懒腰,忽然站起身来爪子「吧嗒』」一划拉,门开了。
它瞥了我眼,转身哒哒哒迈着小步子又进去了。
我跟在它后面进门,不由心生得感慨。
我俩养的哈士奇真好,都敌我不分,来者都是客。
正门开着,从外望进去,昨晚像战场一样的客厅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香气,阳光从明净的落地窗照进来。
小一进门熟练地直奔二楼,一楼没人,我站在门口没好意思再进去,拿起手机给盛嘉远拨去语音电话。
结果看到茶几上的手机正欢快唱歌。
楼上狗子呜呜叫,伴随着盛嘉远下楼的声音:「你再等等行不?别闹了,等我收拾一下再带你出玩。」
听他好字刚落地,我挂断电话就见裸着上身,搭着浴巾正擦头的盛嘉远快步走下楼梯,他一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迈向最后一阶台阶的脚步猛然一顿,往回缩。
他摸了下鼻子,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周同学,你等我一下吧。」
我耳朵一热,努力控制表情点头,「好。」
目送他略显匆促的背影转身上楼。
8
盛嘉远的狗着实热情好客,在我坐下后就不断地给我投递东西。
玩具,球球,绳结,它抬爪反复扒拉,示意我跟他玩寻回游戏。
来都来了,总得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于是我一个个丢,面前的哈士奇兴奋到两眼发光。
它寻回速度极快,至于最后一次叼来鞋子时我都没反应过来,随手丢出去。
等看清是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鞋子飞出去,小一兴奋地跑过去捡起,咬住就开始疯狂甩头。
「小一别!」
随着我声音拔紧,只见它嘴巴一松,鞋子呈一道抛物线飞出去,咚地砸在刚下来的盛嘉远头上。
他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砸了,直到他循着物体运动落地的方向,看到地上的球鞋。
两人一狗都处于静止状态,你看我,我看你,再一起看向狗。
小一察觉不对,竟然撒腿就跑。
可恶,明明是一起犯的错,它却丢下我一个人面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狗的背影消失,再看向一脸不知道说什么的盛嘉远,尴尬到脚趾都在鞋里抠紧,没话找话:「你,你疼吗?」
盛嘉远抬手碰着被砸的地方,眉头慢慢拧起,「疼。」
完了完了,罪孽深重!
赔礼道歉不成,还间接把狗主人又给打了!
「对不起啊……」
干巴巴的道歉显然已没什么诚意。
我慌里找补,「要,要不我帮你揉揉?」
盛嘉远眉头一动,沉思几秒后,竟然点头,「好。」
9
盛嘉远双手撑在沙发两侧,身体往我方向倾来,微低着头好让我容易操作。
视线稍微往下,他优越的眉骨还有密长的睫毛近在眼前,我整颗心都在怦怦乱跳。
指腹沾着药水,在他被鞋砸过的地方轻轻打旋按摩。
盛嘉远全程不动配合度极高,他离我很近,湿润的黑发往后梳拢,身上散发着刚沐浴过的清香气息。
我大气都不敢喘,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劲地揉着。
药水都揉干了,定睛一看发现他被砸的地方原本还没什么。
经过我的治疗,现在白净的皮肤上泛起一片刺目的淡红。
这是更严重了吗?
我谨慎停手,「盛嘉远,你不疼吗?」
他微微拧的眉头展开,坦诚回答:「是有一点疼。」
「那我动作轻点?」
「好。」
我仔细瞧了下,觉得好像也没必要揉,但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又补充一句:「如果我弄痛你了,你就出个声。」
盛嘉远温和地应:「好。」
「那你不动……」我扶着他额角刚靠过去,忽听门口有人说。
「一来就是这种虎狼之词,这是我能听的吗?」
盛嘉远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我的下巴。
很好,有仇当场就报了。
这局扯平了。
10
盛嘉远好意留我吃午饭。
我含着疼得发麻的舌头微笑婉拒了。
虽然挺想暗搓搓地想找机会和他接近,但算了,现在不是时候。
没好意思久待,我找了个借口告辞。
离了他家,走到确定已经看不见我的地方,我才放慢脚步拍着胸口吁口气。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温热肌肤的触感。
谁能想到呢?
从前不敢去够着的人,方才近到连睫毛都清晰可见。
心还慌着,回家的短短路程,走到最后我忍不住脚步都雀跃。
一过拐角,余光忽然瞥见熟悉的狗影。
我刹主住脚步仔细一看,这不是我的裤衩吗?
脸生的少女正牵着我的狗在不远处,和面前女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愉快。
远远就听到她们两人在争执。
绿裙子女人指着裤衩,语气恶劣,「你马上把它给我还回去!我不可能把它带回家!」
少女跺着脚,不甘不愿,「我不要!这狗我好不容易才借来的,刚牵出来你就让我还回去多丢脸!」
「我管你丢不丢脸!我绝不允许这掉毛的小畜生踏进家里半步!」
不是,我的狗怎么会被她们拉出来?
正要快步过去。
忽见少女气鼓鼓地说:「反正我不还,要你自己还去吧!」
说着还扔掉手中的牵引绳,往狗屁股上踢了一脚,得意扬扬地说:「你追狗去吧!」
裤衩嗷的一声夹着尾巴跑开,回过满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这一幕气得我火瞬间上来,高喊:「裤衩!」
这笨狗扭头过来,摇着尾巴满脸欢乐地跑到我身边,挨着我就开始撒娇。
我捡起牵引绳气不打一处来,牵着狗走向那女孩,「你手贱是不是?也欠我踹一脚?」
她心虚地后退了步。
女人脸色一沉,立刻往前拦在女孩面前,语气不善地指着我问:「你谁啊你,管什么闲事?」
少女躲在她身后,小声地说:「她不是谁,就是周好家的狗保姆。」
「狗保姆?」 她重述这三个字,上下打量我,眼神都跟着轻视起来,「我还当什么人呢……你,你?」
她的「你」字跟卡带了一样,忽然将太阳镜往头顶一推,转而露出诧异的神色,「周朝宜?」
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微微一愣。
女人看看裤衩,再瞧瞧我,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记得了吗?我是林佳雯啊。」
林佳雯?
我迅速记忆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只是面前这张充满高科技的脸,和我印象里的那个人完全判若两人。
「林佳雯?」
「对呀。」她拖长了腔调,抱胸带着几分玩味应:「是我呢,啧,真没想到啊,咱们老同学竟然是这样重逢的?」
脸是一点都不认得了,可这说话腔调的确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又瞧不起人的语气。
林佳雯看我的眼神满含探究,「你怎么在这呢?不是听说你考上首都什么学校的研究生了吗?」
高中时我们之间就结过梁子,到毕业都没和解过。
她问这些,绝对不是出于关心。
我扯了扯嘴角,「对我挺关心的?」
林佳雯掩着嘴笑得虚伪,「那是当然了,记忆深刻啊,咱们班里家庭贫穷又刻苦上进的学霸,不就你一个吗?」
「哎……但这研究生读出来,在哪儿就业呢?怎么这两年没听见风声了?」
她指着狗问,假模假样地惊讶,「不会真在当狗保姆吧?」
我微微一笑,「关你屁事?吃饱饭闲着管这么多?」
林佳雯瞬间收了表情,「你跟我横什么呢?」
我拍拍裤衩的头,「恶犬,有仇自己报啊!」
「吠她!」
裤衩瞪着两只精神的眼,朝面前这俩女人响亮地号了一嗓子:「嗷汪!」
二人瞬间花容失色,慌忙后退。
我怒搓狗头,大赞:「好狗!」
11
家里人都走光了,留下一地垃圾。
周好躲在房间里面不敢出来。
我站在门口耐心地敲,「出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我数到十,不出来我就让保安把你丢出去。」
下一刻周好打开了房门,满脸气愤,「你凭什么?」
「凭这里是我家,还有。」我把裤衩拉到面前,「这是我的狗,你不打招呼就给人?」
周好情绪上来,红着眼睛大声嚷嚷:「你的你的!什么都是你的!你一回来什么东西都变成你的!」
我心头一刺,耐着性子告诉她:「你十五岁不是五岁,该有的礼貌……」
不等我说完,周好脚一跺,抹着眼泪大声打断我的话:「我不用你来教!我妈说了这房子以后是我的!」
「你让你妈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周好气得哇哇哭着跑了。
在她离开不久,我爸的电话就过来了。
接前我就知道,他是为周好打的这通电话。
没想到的是,接起之后我爸说的第一句话是跟我道歉。
「好好又去那儿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对不起啊,小宜,又让你受气了,是爸爸不对,爸爸没有教好她。
「下次她再敢去闹事,你直接把她轰出去,不用跟她客气!
「这小孩就是你阿姨太宠着了,现在有点无法无天了!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从我爸这语气中,我不难猜出周好跟他打电话告了什么状。
这栋房子我妈出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是我爸这些年抚养费添上去的。
这几年我一直在外面读书没回来住,谁知道这房子就被人惦记上了。
周好对这些懂什么?谁在背后教她不用猜就知道。
我说:「小孩子不懂事,但大人总该懂吧?像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阿姨对房子的钱实在意见很大,那么我还给您。」
我爸尴尬不已,佯怒斥说:「胡说什么?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他气说:「虽然我现在不像你妈那么能赚钱,但我保证,以后好好有的东西,你也有!
「我自己挣的钱给我的小孩,轮不到别人来替我安排,该给的我都会给她,不该肖想的她别想碰根手指头。
「这件事情我会跟你阿姨好好谈一谈,让她不准再跟你妹妹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骂完之后,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哄我,哄到确定我不生气后才敢挂掉电话。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在我成长的岁月中,父亲这个角色常常缺席。
待他反应过来该当个好父亲时,已经错过我最需要爸爸的时期了。
所以这些年,他都尽可能地在补偿我。
周好并不了解这些事,对她来说,我平分走爸爸对她的爱,就是一场掠夺。
她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
可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又何止这一桩。
12
收拾完那群孩子留下的垃圾,我筋疲力尽,洗了个澡准备补觉。
刚躺下就接到了我妈的视频电话。
没想到她那么快就知道我这发生的事了。
视频接通,她那看背景大约还在某个酒店里。
我妈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看样子还在处理工作。
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样?事情能自己解决不?」
我坐正身姿,「爸爸解决了,我都没说什么,周好去告状反把自己给告倒了。」
「蛇打七寸,往你爸耳边吹吹风,胜过跟她们干仗一万回。」
她端来水杯抿了口,摇头嗤笑,「你那阿姨眼界小,整天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尽喜欢干这些上不得台面小手段。」
「人啊,无论担什么角色都得自己有本事了,才有底气跟别人呛声,否则干不过人,还反倒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我歪倒在沙发上,边打哈欠边点头,「您说得对!说得有道理!」
「哎,不跟你说了,我这边有电话进来要忙。」
挂断通话前,她叮嘱说:「你把家里重要的锁都换掉,那俩心眼多着呢,能进来第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
我妈说的没错。
周好唯一没撒谎的地方,就是裤衩这条狗在我回来前她的确一直养着。
除了请人照顾外,我爸时时会来看狗遛狗拍照给我。
大概带过几次周好,所以她知道密码。
换锁的事情,我隔天就联系了店家,和对方选定产品制定方案后,约好过几天上门进行工作。
裤衩也没闲着,趁着我出门忙,又偷偷溜进我房间里叼出东西出来玩。
我回家的时候它正趴在地板撕扯一块黑布,还以为又是什么东西遭殃了。
等我扑过去抢到一截,这才认出来是盛嘉远牺牲的那件衣服。
这衣服太惨了,又遭遇二次伤害。
裤衩还不想放手,咬着另一端跟我玩拉锯战。
惯着什么都不能惯着这个逆子,我反手脱鞋,手机一不小心从口袋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一亮,跳进来盛嘉远三个字。
一愣神的工夫,就被裤衩扯走了手里的东西。
它耀武耀威地叼着东西就开始满场转圈,我顾不上它,捡起手机看盛嘉远发来的消息。
盛嘉远:「图片。」
盛嘉远:「你的包包忘记拿走了?」
我点开图片,我那个浅色的小包正靠在他家沙发上,几乎和沙发是同色。
嘶!是我的没错!
走的时候太慌了,回来又碰上一堆事,包丢了竟然都不知道。
我懊恼地拍了下头,真是糟糕!
短短二十四小时不到的见面,留给人家的尽是这些莽撞和丢三落四的印象。
不好意思几个字我都已经说麻了!
我还没回复,盛嘉远消息又过来了:「正好要出门,顺道给你送过去?」
送过来?
裤衩正叼着那残破的衣服,如风一样从我面前跑过。
可别!
我手指飞快地回了消息过去:「不用,我去拿就好。」
盛嘉远没马上回。
他说要出门,怕耽误人家时间,我将狗关好,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刚出门没走多远,盛嘉远的电话过来了。
「你出门了吗?没关系我给你送过去就好,你住哪一栋……」
我迟疑了下,「我已经出门了。」
「而且,我好像听见你声音了?」
下一瞬,我就看到他出现在不远处,同行的还有他的朋友。
13
「真巧啊!」
盛嘉远的朋友笑眯眯地率先打起招呼:「又见面了同学!」
他回头看了下来时的方向,再看看我,「原来你们就住这么近?啧,这就是缘分吗?」
「徐信!」盛嘉远压低声线,警告般喊了声他名字,随即将包包递还给我。
徐信耸了下肩,双手插在口袋站在旁边。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接过包尴尬道谢,「总是给你惹麻烦。」
「不用这么客气,这算不上什么麻烦。」
「那个……」我踌躇了下,偷瞅了他的额头,看不出半点痕迹。
盛嘉远会意,抬手摸了下,「头没事,不用担心,不疼了。」
我松口气,「那就好,你们是要出门?」
「对呀。」徐信点头,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去吃饭,一起吗同学?」
我蒙了下,这是他第二遍喊我同学了,但我着实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不了吧……」
「哎,碰巧都凑到一起,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呗!」他拿胳膊肘捅了下盛嘉远,「是不是啊?」
盛嘉远看着我似有些不好意思,握拳抵唇轻咳了声,「一起吗?」
这……
就很难拒绝!
徐信这人挺好玩的,一开车门就钻进后座,同时还使劲地招呼着我去副驾驶。
美其名曰女士优先。
盛嘉远扶下额头,满脸无奈,「别介意,他就这样疯疯癫癫的。」
我忍俊不禁。
上了车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没定好去哪里吃饭。
我拿出手机,「不然我来吧,我请你们……」
话刚出口,被他们两个同时拒绝:「不行!」
盛嘉远开车时戴着眼镜,金丝边的镜框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说不出的斯文俊秀。
我看着他扶了下镜框,「今天我做东道主,还是我来吧。」
徐信在后座问:「同学打算吃什么?」
我生硬地挪开目光,「我都可以。」
盛嘉远沉吟片刻问:「火锅可以吗?」
「行。」
他说:「那就去金源路的川香火锅馆?」
名字有点耳熟。
等红灯的间隙,盛嘉远转头问我:「就在学校隔壁街,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经他一提醒,我恍然想起是哪间店。
学校隔壁的美食街,一家出了名的火锅老店。
那年毕业聚餐,我和林佳雯一派人还在这里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
也是在这里,我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见到盛嘉远。
自此之后天南地北各一方,一声再见后不曾再见。
14
旧地重游,我的心情有些微妙。
也不知盛嘉远对几年前发生过的小小事情还有没有印象。
最好别有,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点餐的时候我相当拘谨,全由他们两人做主。
徐信是个自来熟的人,笑哈哈地打趣我:「同学别这么紧张,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在绑架你。」
我端着水正在喝,差点笑呛到。
盛嘉远翻看菜单点菜的同时,还帮我打圆场:「你能收敛点吗?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哦……」徐信拖长了声音,莫名有几分意味深长。
「没有紧张。」放下杯子,我略带几分心虚解释,「只是有点内向。」
盛嘉远将菜单推到我面前,「不用跟他解释,我点了这些,你看看还要什么?」
我扫了眼菜单,徐信和我都没动。
菜单上已选的都是盛嘉远勾的,绝大部分菜品都符合我的口味。
只是……
作为一个暗恋他很久的人,在背后多少做过关于他喜欢什么的功课。
据我所知,盛嘉远口味比较清淡,很少吃重口的食物。
但菜单他只勾了辣锅底,难道这么几年过去口味变了吗?
犹豫了下,我指着锅底问他:「你要吃鸳鸯锅还是全辣锅?」
盛嘉远微愣,迟疑片刻略带疑惑问:「你不吃辣吗?」
「我吃的,但……」
旁边的徐信轻咳下,「人家在问你能不能吃。」
他微微一笑,「我都可以。」
徐信说:「我也都可以,什么都不挑,那就鸳鸯锅吧?这家伙吃不了多少辣。」
菜单送上去,等上菜的时间里,我和盛嘉远谁都没说话。
好在有个徐信在才没冷场。
他自来熟的性子,很能消除人跟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盛嘉远正式地向我们互相介绍彼此,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徐信是他的大学同学。
怪不得我想半天都想不起来,他是高中哪个班的同学。
聊到高中就聊到彼此的大学,徐信得知我的学校,挑了挑眉问:「呦,原来你俩都是学霸呢?高中的时候是不是轮流霸榜班级前三名?」
盛嘉远在热水锅里刷洗碗筷,解释说:「我们是隔壁班同学。」
停顿了下,他看着我,随口般问:「但年段排名,我记得你总排在前六名?」
洗完的第一副碗筷先放到我面前。
我点点头,随即补了句:「你好像也是对吧?」
徐信在旁边笑,「你俩怎么看起来又熟悉又不熟的样子?」
我下意识看向盛嘉远,正好和他对上目光。
彼此都有些不自然地错开。
他摸了下鼻子,微微低头嘴角隐隐带笑。
笑得我心跳都乱了。
锅底和菜都上得很快。
边吃饭边聊,大部分是他们在说。
听他们谈话的内容,我推想这俩人今天就是为了谈事出来吃饭的,好巧不巧竟还捎上一个我。
两人聊归聊,也不忘将我带入话题中。
我才知道,原来盛嘉远和我一样都是刚从省外回来不久。
一样刚入住这个小区,未来的发展计划同样定在本市。
徐信好奇地问我:「你的专业在首都发展,前景不更好吗?怎么选择回来?」
我解释说:「我师兄姐他们的项目在这儿落地几年了,未来发展计划也定在这里,刚好接到他们邀请就回来了。」
盛嘉远刷着青菜,问了句:「公司是翰立?」
我讶然看向他,「你知道?」
他弯起唇角,「有听说过,近两年发展的势头很猛。」
徐信端起饮料,目光从盛嘉远脸上擦过,眼中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耳尖都热起来。
我们正说着话。
隔壁似乎新来了客人,突然热闹地喧哗起来。
我们坐的小包厢是开放式隔间,一间一桌。
隔壁桌有人来后,喧哗说话的声音太大,屡次盖过我们的聊天声。
盛嘉远刚开个头,就被隔壁突然的一阵笑声打断。
我们对视了眼,彼此都有些无奈。
徐信拧起眉头,小声嘀咕:「太吵了。」
我搁下筷子,正好找借口去趟洗手间。
回来远远地就看他们二人在沉默吃饭。
邻桌热闹的喧哗说的笑声,和我方才走开时一样热闹。
回来坐下,就听到隔壁在聊「女生读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个话题。
15
她们大约是哪个姐妹刚结婚,众人言语之间万分羡慕。
一个略带得意的熟悉女声闯入我耳中:「你们这么说也是没错,有些女人啊,真的往死里读书往死里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男人嫁算了。」
「我身边就有个例子,你们听不听?」
众人回答:「听!」
她笑了下,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我高中时吧,就有个女书呆子。
「她家条件不好,上学时就巴望着靠读书出人头地,像个傻子一样,整天就知道埋头写作业,考得好老师把她当块宝,还暗示我们说什么以后人家学习改变人生这种笑话。
「那女的也是清高得很,让老尼姑捧俩下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整天傲得不行,压根不屑搭理我们这些差生。」
众人纷纷附和:「对啊,上学时有些人就是这样!仗着学习好多了不起似的!」
「两面人阴阳怪气!」
徐信扑哧笑出声,故意气盛嘉远,「说你吗?」
盛嘉远伸出一根食指将他抵开,「少造谣。」
接着微微拧起眉,看向我身后方向,「她们真是吵。」
这话是对我说的。
隔壁桌还在继续。
「后来那女的考上首都大学,过几年又听说考上研究生了,我前阵子碰见高中老尼姑,一见面就跟我炫耀她那好学生,气得我请帖都不想给。」
女人停了下,「我还以为那女的混得好多了不起呢,你们猜怎么着?」
她引起同伴们的好奇心,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继续说下去:「你们知道 XX 小区吗?」
提的是我们小区名字。
我们三人又对视了眼,我已经听出说话的是谁,也猜出她话中的主人公是谁了。
林佳雯,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隔壁林佳雯的朋友七嘴八舌接口:「怎么不知道,买那儿的不都是有钱人吗?」
林佳雯拖长了声调:「人家现在住那儿呢。」
「哟?」众人惊讶,「真混出头了?」
「哈哈哈哈混出头我会拿出来说?我跟你们讲,高才生哦,在那当人家狗保姆呢!」
她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生疼,「特别巧,那天我侄女去同学家玩,我去接刚好就碰见她了!
「傲得不行呢,牵着条哈士奇跑我面前跟我耀武扬威的!
「开始没认出来,后面认出来我还以为人一步登天了,又横又傲的。
「谁知道竟然是我侄女同学家专门养狗的保姆,惊呆了!简直要笑死我你们知道吗?
「太可惜了!我都忘记拍个视频给我班主任看看,这就是她得意扬扬的好学生?」
众人笑个不停,「真的假的?哪里的研究生堕落到跑去当狗保姆?」
「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们,我侄女当着面告诉我她是狗保姆,那女人连反驳都不敢!就牵着狗在那儿人仗狗势的!」
林佳雯笑到连连咳嗽,「我猜大概是没钱支付学费了,在想方设法挣呢!」
「我都想好心让我老公改天介绍个男人给她!读什么书呢?半点用都没有,遇见老同学还要强撑着维持脸面。」
又是一阵哄笑声。
什么声音都有,有说考上研究生是假的,有说被包养的,还有大声嘲弄我的。
我僵坐在位子上,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又去看盛嘉远。
这么多关键讯息,很容易猜到林佳雯说的是谁。
我不在乎林佳雯在隔壁瞎说,但很在乎这样的瞎编排被喜欢的人听到。
他也在看我,眉心始终微微拧着。
盛嘉远说:「太吵了,不然我们走吧。」
徐信不知内情,只嫌弃隔壁聒噪,点点头说:「换个地方吧。」
我也跟着起身,走在他们身后。
看着盛嘉远的背影,心里头忍不住郁郁地想,他有没有听出来?他会不会误会?
我要怎么跟他解释?
需要解释吗?
越想越烦闷,我停住脚步找了个借口:「我好像有东西落下,回去拿一下。」
他温声应我:「好」
我折返回去。
林佳雯一桌子人还在笑,我走过抬手敲了敲隔板。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我,笑得最欢快的林佳雯在看见我的瞬间,如见鬼般瞪大双眼。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好巧,又见面了。」
她们都看出来,林佳雯见到我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惊吓,一时间看看我又看看她,才迟疑邀约:「佳雯朋友吗?一起……坐?」
林佳雯张嘴正想说话,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住,低头咳得天崩地裂。
「不了。」我皮笑肉不笑,看着她们,「狗保姆,不配和林同学坐同一桌。」
霎时间,众人脸色精彩万分。
16
徐信接到电话中途走了。
回去的路上就盛嘉远和我,车里没人说话,过于安静。
驶了段路后,盛嘉远开始放歌。
轻柔的音乐缠绕耳畔,他随意般地问:「晚上没吃饱吗?」
我还陷在遇见林佳雯的情绪里,心想气都气饱了。
谎还是得撒的,「还好 ,平时也差不多。」
盛嘉远长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般叩了叩,「我看你吃得很慢,也吃得不多?」
我下意识地抿了下唇,唇肉碰到溃疡的舌尖。
在盛嘉远家,他抬头撞到我时,我不小心磕破了舌尖,这两天溃疡了。
有点疼,所以我今晚没吃多少东西。
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微微的异样在我心湖泛起涟漪,我摩挲着安全带,努力思考找什么话题跟他聊时。
盛嘉远又问了句:「是有溃疡吗?」
这下我真愣住了,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他俊脸浮现了然的神情,扬起嘴角目视前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说:「因为我溃疡时,吃饭就跟你今天的表情差不多。」
到小区附近的街他忽然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前对我交代了句:「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我茫然地看他匆匆下车,没一会儿跑向路边店面,停了片刻从药店又出来。
快步回到车上,盛嘉远手里拎着个袋子,递到我手上来。
他说:「周同学,今晚委屈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躺着一盒西瓜霜。
这样细微的温柔,最是杀我。
可到底是对我特别,还是对其他人都这样细致入微?
我捏着袋子,踌躇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拙劣地试探:「盛嘉远。」
「嗯?」
「那个……你对其他人,也都这么好吗?」
盛嘉远一怔,先看了眼后视镜,随即又调下驾驶座的车窗。
他抬手搭了下眼镜框,又带些欲盖弥彰地回握方向盘,仿佛我问了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反问:「是我太冒昧了吗?」
17
不对劲,不只是我一个人不对劲。
这气氛太奇怪。
停完车我们并肩走回去。
走到我家门口时,其实时间还很早。
我完全可以顺口邀请盛嘉远到家里坐坐。
但想到裤衩,想到那件破衣服,我顿时丧失了所有勇气。
回家还指不定会面对什么场景。
到了告别的时候,盛嘉远停下脚步,「我先回去了。」
我拎着那个药袋子,傻愣愣地点头,「好。」
他摆摆手,迈开脚步走了。
路灯映着他颀长的身影,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高中时期。
那时我也总是这样在背后悄悄注视着他背影,目送他一步步走远。
相似的场景此刻在眼前交叠。
他步子不快,甚至慢悠悠的。
盛嘉远的背影仿佛变成了少年时期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我张口喊住他。
「盛嘉远!」
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眉头一挑,脸上带着询问。
我脱口而出:「明天一起遛狗吧?」
他立在那儿,单手插在口袋,扬起嘴角,眼眸都跟着弯起,「好啊!」
仿佛慢慢悠悠地走,就是为了等我说句话。
18
我又梦到了高中毕业后那场聚餐。
以林佳雯为首的人组织了场真心话大冒险的局。
我不想参与其中,却有人硬拉着我进去充数。
酒瓶子在地上咕噜咕噜转停,瓶口对准了班上某个男生。
当他被问喜欢班上哪个学生时。
人群间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嘘声,无数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我。
男生轻咳了声,若无其事地看我一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头起的哄,一边推搡着他往前,一边嚷嚷:「都毕业了,没人敢拦着你了!喜欢就上啊!」
「有人情终成眷属,别㞞!」
「就是!王振你去表白!是男人就给我上!」
王振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们别在这激我!」
众人哈哈大笑,肆无忌惮地说:「快点啊!副班长在那等着呢!」
一阵阵寒意打脚底升起,我气到发抖。
从半年前开始,因为一个恶意拉郎配的玩笑。
他们开始传我跟这个男生之间的绯闻。
我沉默的态度让这些人的玩笑逐渐肆无忌惮,演变成恶意编排。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
强行摁头,强行配对,一声声刺耳至极。
林佳雯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手说:「我宣布,我允许你们这对学渣跟学霸的情侣 CP!」
压面羞辱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王振被推出来,装模作样地走向我,「喂……」
他说了个字,我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发出愤怒尖厉的声音:「你们够了!」
笑得正欢的众人突然愣住。
我压着怒火,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这半年里你们还没起哄够?
「高中毕业了,尊重这两个字你们还不知道怎么写吗?
「不知道这种幼稚园行为的拉郎配,下头又恶心吗?」
边上蒙了的同学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来安抚我,接二连三地将我拉离他们的圈子。
谁也没敢继续起哄,他们或坐在那儿,或躲在背后悄悄说话。
我忍住了眼眶中的潮热,提早退场。
下楼时,和正准备上楼的盛嘉远擦肩而过。
几个陪我下来的同学一直在安慰我。
情绪低落,这样的狼狈时刻我真的不想让太多人围着,于是撒谎家人来接了。
目送同学走后,我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夜风转凉,大雨将至。
无数飞虫聚在路灯下,我坐在公交站台的灯牌前。
抬头的一瞬小飞虫直接撞入眼中,疼得我泪眼汪汪拼命揉。
就在这时,边上有影子停驻住,伸出修长的手递来包纸巾。
我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到了站在面前的盛嘉远。
「擦擦。」
我接过纸巾低声道,才想起来方才在楼梯擦肩而过时遇见的人是他。
盛嘉远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并坐无言,一起看着马路上车流来来去去。
直到我的网约车停靠过来。
我站起身,他的目光从车流转向我。
手机在我掌心握到温热,到底没敢拿出来要联系方式。
踌躇到司机开始催促我,我慌张又失落地向他告别:「盛同学,再见。」
他站起身来,斜背着包单手插在口袋,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盛嘉远唇角微抿,淡淡地笑。
「再见。」
19
一晃数年。
那晚的凉风变成了清晨灿烂的阳光。
曾经我连联系方式都不敢要的男孩,现在站在被秋风吹黄落叶的梧桐树下向我招手。
「周朝宜,快来。」
快来,加快步子跨过这几年时光走到他身旁。
曾经摘不到的月亮,如今降落在我身旁。
我和盛嘉远的关系在无形中逐渐亲近起来,联系越发频繁。
好像是因为狗,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因为狗。
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在我俩之间悄声无息地发酵。
但谁也没在这个局面下,率先踏出破格一步。
比普通朋友往来热络,和暧昧的前期又差点距离。
20
我也没想到,高中的恩爱情仇缘分远没到此结束。
我不仅和盛嘉远续接前缘了,和林佳雯的恩怨也是远没结束。
林佳雯要结婚了,她专门拉了个同学群组。
原本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但有好事的人非要将我拉入群中。
看着热聊的昔日同学,我并不打算加入其中。
我和林佳雯在明面开撕不止一次了,但凡她脑子里面没泡,都不会跑来给我发请帖。
正打算退出这个群聊时,群里不知是谁先艾特的我,把我加入了婚礼当天的同行名单。
真是可笑,我连请帖都没收到,竟然还能把我加入婚礼嘉宾名单中。
比我更先坐不住的是林佳雯。
看见我的名字,她第一时间跳出来,「周朝宜怎么在这?」
话一发出来自己可能也觉得不合适,于是迅速撤回,改说:「周朝宜也来?」
「是呀,同学都一起嘛,比较方便,副班长怎么不说话呢?」
「副班长不是听说在首都吗?她有回来?」
「有啊,她最近回来了不是?」
数条都是@我。
林佳雯静默了片刻,在群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可能还没下班,在忙着遛狗呢。」
这句话,果不其然引起了别人的好奇和疑惑。
林佳雯放了钩子,却故意不肯多说。
她装模作样地讲:「朝宜就在群里,你们问她呀,大学霸总不至于从高等学府毕业就跟我们疏远了。」
高中时候我们就不太对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看她结婚群里又有我,大家还以为是几年过去都和解了。
现下看林佳雯这语气,一时又琢磨不定。
这酸溜溜且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只有跟她玩得比较好的几个朋友接口。
其他人一时间都缄默没应声。
林佳雯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太好,又找补:「其实我跟周朝宜已经见过面了,没事,这边我联系她就行,可能真在忙。」
在她发完这句话后,我的微信里跳出来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林佳雯。
但凡我脑子没进水,都不会赶着给她去送红包。
林佳雯就是这么认为的,她给我发了电子请帖,言语间又客气又虚伪。
「同学们都邀请了,缺你一个不太好。」
「来不来就看你方不方便了。」
末了她还要故意刺激我一句:「如果你是因为工作的事情不好意思来,我也是能理解的。」
我看着手边的另一张红色请柬,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不凑巧,你结婚那天我一个朋友也结婚。」
「哦……」林佳雯自动将我的话理解成了我不敢去。
她抑不住的嘲笑都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了:「那真是可惜了。」
21
高兴太早了。
所以结婚这天在迎宾处看见我时,林佳雯整个人都蒙了。
她身边围着很多人,我没凑上去打招呼,只隔着人群遥遥摆了摆手。
林佳雯的脸色都绿了。
我在内场找桌位,迎宾上前来领路。
她问我是一方的亲友,我环视了圈,「是新娘高中同学。」
迎宾立马将我向同学桌引过去,远远地就见那边的嘉宾桌几乎快坐满了。
看来我还属于晚来的。
正远远认看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时,身后有人迟疑地喊我:「朝宜?」
回过身,我看到了盛嘉远。
我俩面面相觑。
他避让人流走到我身边,「早知道你也来就一起了。」
我有点蒙,「林佳雯也给你发请帖了?」
「林佳雯?我是新郎这边的朋友。」
「让一让啊……」
几个人结伴要从旁边过,盛嘉远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他身侧拉,待人过去后,向前一步反走到外侧。
现场人多声音太过嘈杂,我说的话盛嘉远听不清,他微微低头侧耳向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坐哪里?」
他环望一圈,锁定了目标,却是答非所问:「我们坐一起吧,那边。」
人潮之中,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盛嘉远这桌和我高中同学那桌,中间就隔了一席。
他们这边都是熟人,盛嘉远一到大家便纷纷打起招呼。
盛嘉远拉开椅子先让我入座,同桌在座的人目光几乎都集中在我们俩身上。
坐定后,有人便开起玩笑,「呀,有情况啊?」
盛嘉远下意识先看了我一眼,摸了下喉结调整座椅,简单解释:「这是我朋友。」
他们会意地一笑,不再将话题往我们身上扯。
林佳雯这场婚礼办得盛大隆重。
男方家里是做生意的,现场宾客如云,新人敬酒转了半圈来到我们这桌。
当林佳雯看到我坐在这儿时,疑惑不解四个字写在脸上。
新人敬酒环节过后,大家便开始互相走动起来。
忽然有人在嘈杂的人群中喊了我的名字。
「周朝宜!」
我回过头,高中同学桌的人正在向我招手。
盛嘉远也跟着回头看过去。
22
这桌有我的高中同学,更多的是和林佳雯玩得好的一帮小姐妹。
其中就有那天在火锅店里碰到的人。
落座的时候我们就认出了彼此,对面几个人瞧我的眼神很是微妙。
我装作没看见,和旁边的同学叙旧起来。
久别重逢难免谈到彼此当下的工作,提到我事业,我含糊地一句待业带过。
话音刚落,对面几个女人突然整齐一致地扑哧笑出来。
声音不小,让人觉得奇怪。
她们开始突兀地插入我们之间的话题:「待业吗?哎,王振你最近不是发展得不错吗?你们都是同学,彼此介绍一下啊!」
这时我才注意到,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是王振。
他瞅我眼,敷衍地笑了声,「呵呵,人家是高才生,哪轮得到我介绍。」
「哎呀,现在行业卷学历也卷,海外镀金回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都是常态了,更别说国内研究生!」
「对啊,现在研究生一抓一大把,这个淘金时代还是要自己创业才有未来!比如你,已经远远甩我们在座打工人一大截了!」
有人符合拍马,有人默不作声。
被恭维到的王振,发自内心地舒展笑容,「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不过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倒也没什么。」
他看向我,「副班,我们来喝一杯!」
我往杯子里倒饮料,还没倒完他眉头就皱起来了,拉开椅子起身走到我身旁,直接夺了酒瓶。
旁边就是空位,王振倒掉我杯子里的饮料坐下来,「你看我酒都满上了,副班你喝饮料不给面子啊?」
我婉拒:「喝不了酒,就不喝了。」
「哎,那不行!」他硬是倒了杯酒递过来,「多少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副班看见我,是不是还在记仇以前的事。」
我没去接他的酒杯,故作不解,「以前什么事?」
王振一副了然的神情,「咱们什么都别说了,一杯泯恩仇你看行不行?」
林佳雯摇曳着拖尾的礼服,带着伴娘姗姗来迟登场,接了一句:「这么热闹啊?我还怕你们不说话呢,这就喝上了?」
新娘一来,就成了这桌众星拱月的对象。
林佳雯忙着里抽空,招应完大家,还不忘将注意力往我这儿拉,「朝宜跟王振在喝呢?怎么就他们俩?这气氛不够热闹啊!」
王振解释:「这不还没喝上,正聊着吗?」
他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们还招着副班恨呢,都不肯给这个面子。」
林佳雯笑吟吟看向我,表情意味深长,「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哎……咱们副班长向来最有个性,你就不会哄哄人家吗?」
我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伸手推开面前的酒杯,「这酒是真喝不了,换饮料吧。」
「哎!」林佳雯率先反对,「怎么不能喝?就冲我结婚,今天怎么也得干一杯吧?」
「就是就是!」王振附和,「再劝就没意思了!」
满满一杯酒又推回我面前。
林佳雯身边的伴娘也配合捧话,甚至有几分逼酒的意思。
这场面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场毕业聚会。
身边交好的同学还没来得及为我说话,我的身后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臂,越过我的肩头,端起桌上那杯酒。
我讶然回头,盛嘉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手里端着那杯酒,姿态强势,杯抵杯推开了王振。
「想喝酒我可以,没必要为难她。」
王振一时愣住了,瞧瞧盛嘉远再瞧瞧我,「你男朋友?」
盛嘉远站在身后一手扶着我的椅背,呈保护的姿态,站在我和王振之间。
林佳雯一时没敢再劝,一边打量我和盛嘉远,一边假惺惺圆场:「哎,误会了,可不是为难朝宜哦。」
她停了下,话锋一转突然说:「大家互相联络一下感情多好,比如王振近两年发展得很是不错,回头有什么好工作也好给朝宜介绍一下,总比她高才生毕业却给人当狗保姆……」
话还没说完,她露出一副惊慌模样抬手遮住自己的嘴,眼神心虚地两边转,小声嘀咕:「我怎么什么话都说呢?」
仿佛真是嘴瓢不小心漏出来的惊天大瓜。
王振立马配合着林佳雯的钩子,粗着嗓子惊讶地问我:「你研究生毕业给人当狗保姆?真的假的?」
声音大到旁边人都看过来。
盛嘉远脸色骤然一沉,眉头微锁嘴角抿起,扶着的手改撑着椅背,下意识看向我。
他下巴朝边上微微一点,暗示我是否要走。
我摇摇头,冲他抿唇一笑表示无碍。
「狗保姆,猫奴才。」旁边的同学干笑着找补圆场,「大家现在养宠物不都是这样吗?」
林佳雯的小姐妹们跟着点头,「对啊对啊!其实只要能挣到钱,做什么什么都没差。」
「条件越是差越不要挑。」
「就是就是,工作难找啊。」
王振摸了把自己的脑袋,「副班你有困难直接说,虽然高中你家境就不好,但不至于还混那么差吧?」
众人明里暗里都在观察我的反应,猜不准事情真假,表面平静但眼中都写满了吃瓜。
林佳雯无非就是想当众下我脸面。
如她所愿,我淡笑开口:「做什么都没差,开心就好。」
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了。
林佳雯有意地瞥了眼盛嘉远,脸上满满是笑,也满满是优越和嘲弄,「还是你看得开,开心就好……」
她有意无意地秀着手上的大钻戒,「有的人拼搏一辈子还是站在谷底,而有的人生来就可摘星辰,各人各命真是看开就行。」
我附和地点头,「你说得对。」
这场无形交锋,她似乎已经大获全场。
人生大喜的日子里,死对头赶着给自己送红包就算了,还在自己的场合里面被下脸后一句话都不敢反顶。
换作我,我也爽飞了。
林佳雯心情非常好,正打算跟这桌暂别去下一桌。
脚步还没迈开,正好新郎和父母一块走过来。
大家纷纷站起身打招呼,林佳雯走到丈夫身旁,自然地挽住他的手。
新郎双亲客气地招呼着:「感谢各位今天百忙之中抽空到场!大家同喜同乐,多吃多喝啊!」
众人附声。
话刚说完,这对双亲就看到了我。
两人皆是一喜,忙拉着儿子儿媳向我走来,「哎呀,原来朝宜你在这里,我正和宇妈到处找!」
「小宇,佳雯,来来来。」
一脸蒙的林佳雯被公公婆婆带着走到我面前。
她挽着老公的手,脸上端着的笑透着一丝迟疑。
新郎的父亲满脸笑容,态度亲热地向儿子儿媳介绍我:「一直都没机会让你俩跟小姑姑正式见个面,正好今天这个好日子你们小姑姑也来,你俩给姑姑敬一杯。」
这一桌突然静下来,所有人表情此刻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面前的新郎听父亲的话,乖巧地对我喊声:「小姑姑好。」
说完发现自己老婆没跟着喊,奇怪地转头看她,却见身旁的妻子表情僵硬脸色铁青。
23
等的就是这一刻。
实在是爽到了,我高扬的唇角压不下来,假惺惺客气:「哥、嫂子,不用喊得这么正式,我们年纪都差不多……」
新郎父母连连摆手,「那必须正式,这是辈分的问题,不是年纪的问题,小宇,佳雯,给你们小姑姑敬杯酒。」
我婉拒了,「我酒精过敏,意思一下就好了。」
新郎父亲立马转身跟身旁的人说:「饮料或者水,快给倒杯来。」
同桌的人几乎都以诡异的目光在看待这场面。
新郎手忙脚乱,新娘像被点了穴的僵尸毫无反应。
唯有盛嘉远悄声无息地转过身去,撑着椅背,肩头都在克制不住地微抖。
林佳雯的公婆对我又夸又赞:「今年咱们家这个项目,多亏了你在中间帮忙,小宇还是太生嫩了点,以后有机会还是得跟你多多学习才行啊。」
我笑得含蓄,「您说这话太客气了,请教说不上,互相探讨吧。」
「哎,这小子不被你嫌弃,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佳雯表情都快僵成石头了,脸颊肌肉抽动。
又惊又不可置信,偏生还得在婆家人面前忍着这些异样,不敢露出半点。
她像个牵线木偶般随着丈夫敬我酒,自始至终到离桌而去都没敢跟我再对视。
我顺势拉着盛嘉远起身,从容地和同学们和告别,风轻云淡地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直到走出他们的视线,盛嘉远才彻底绷不住了,扶着我的肩笑到弯下腰。
身体贴近的这一刻,我心跳猛烈加速。
23
要走时,林佳雯公公婆婆还特地来送我。
论起来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远得很,不过是同宗亲关系。
林佳雯公婆待我如此尊,是因为他们近两年和我妈有着重要的生意往来。
几乎可以说是靠着我妈帮扶,如今生意才一步步好起来的。
并且接下去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会结束合作。
就算结束了,只要林佳雯只要没离婚,这辈子都得喊我一声姑姑。
来前我就预料到今天大概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了,不过不得不说,实际比预想中的要爽得多。
盛嘉远在不远处等着,正跟他朋友在说话。
我走近,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他朋友在问:「女朋友都带来了,下一次就该喝你们的喜酒了吧?」
盛嘉远摸了下鼻子,表情透出一丝羞赧,「还不是女朋友,在追,希望有这个机会。」
「呦!」对方笑着往他肩头捶了一拳,「加油啊!我等着!」
他朋友忽然朝我的方向努嘴,笑得暧昧,「喏,你的天命来了。」
在盛嘉远回头的这一刻,他的朋友偷笑着默默走开。
「咳。」盛嘉远假意清咳,表情动作都不自然了,「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
夜色都盖不住他此刻泛红的耳尖,「你……听到了?」
「唔……」
我竟也跟着脸红,垂眸看向脚尖。
他深吸口气,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今晚夜色挺美的。」
我目光往上抬,跟着他一起看向见不到星光和月亮的城市天空,「嗯,对……」
彼此静默了片刻。
盛嘉远忽然向我伸出手,五指摊开指尖微颤。
「周同学。」
「我的意思是……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盛嘉远。」
他紧张地盯着我,「嗯?」
我咬着嘴唇强忍笑,伸手覆上他的掌心,「有人像你这样告白的吗?」
明明没有星月,他眼底却似坠入了满世界的星光。
「那好吧,我重问一遍。」
他耳垂已经红得不像话,「虽然时机和场景都有点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问,周朝宜同学,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与他十指紧扣。
「盛嘉远,这是我的答案。」
□ 阿一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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