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学校里突发疫情,我们整个宿舍都要被拉去隔离。
隔离点是当地的一所高中,坐落在郊区。
没想到住进来的第一天,宿舍里就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事。
半夜时分,室友宋哲咧开猩红的嘴唇,嗓音尖细地问我:「阿仁,你说我化的妆好看吗?」
1.
深夜,我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了。
我这人睡觉有个习惯,不能有一点动静,还不能见光。
新宿舍没有床帘,我睡在上铺。
斜下方的桌前亮着幽暗的荧光,晃得我睡不着。
我干脆坐起身。
一片昏暗中,我看到宋哲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
我刚想问问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吗呢。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我感觉到,宋哲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他缩着肩膀,脖子伸得老长,整个脑袋都凑到了屏幕前。
期间他还不时拿起面前的什么东西,往自己脸上涂抹。
我皱起眉,不由得心里纳闷。
宋哲平时糙得很,没见过他有护肤的习惯啊。
恰好这时我想上趟厕所,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翻身踩住锈迹斑斑的梯子。
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起。
突然,宋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寝室陷入死寂。
随后,我看到他上半身没有动,眼球却倾斜到眼角,朝我看过来。
我壮着胆子,轻声问:「哲哥,你干吗呢?」
宋哲没搭理我,继续开始忙活。
我心里更加疑惑,从梯子上跳下来,找到拖鞋,缓慢地靠近宋哲。
等我走到宋哲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才看清宋哲面前摆着一堆奇怪的东西。
有各种颜色的粉笔,大部分都只剩一小截了。
还有两根红黑色的马克笔,塑料外壳上沾满了黑色的污迹。
宋哲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我站在他身后。
他抬起食指,依次扫过那些东西,最后悬停在一根红色的马克笔上。
我瞳孔猛地收缩。
宋哲抬手的刹那间,我看到他的指甲上,涂着猩红色的指甲油。
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然而更令我没想到的事还在后面。
宋哲拧开那根马克笔,开始往自己嘴唇上抹。
蓦然间,一股寒意掠过全身,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知道宋哲在干什么了。
宋哲不是在护肤,他特么是在化妆!
冷汗浸透我的背心,浑身上下完全僵住了。
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诡异,让我有点大脑宕机。
这时,宋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僵硬地转动脖子,歪着脑袋看向我。
最悲催的是,此刻我被僵住的除了身体,还有无法转动的眼珠。
于是,我被迫牢牢地盯着宋哲。
与他长久地对视着。
宋哲面无表情,双眼圆睁,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甚至能看到眼白露出来的细细血丝。
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脸颊两侧还化着腮红。
嘴唇一圈,是用马克笔染上的猩红色。
借着屏幕发出的光,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诡异阴冷。
他盯着我,用力咧开嘴,两排森森的牙齿清晰可见。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尖细,好像一个女人。
「阿仁,你说我化的妆好看吗?」
2.
我看着宋哲的笑容,嘴唇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不好看?」
宋哲喃喃自语,困惑地皱起眉头,举起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这时我才猛然间注意到,他手上涂得根本不是指甲油。
而是指甲被拔掉后,露出来的血肉!
空前的寒意缠裹上我的身体,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的嘴巴还不够大。」
宋哲自说自话着从桌上拿起一把美工刀。
随后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左手勾住嘴角,右手紧紧攥着美工刀。
很快,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滴答滴答地流到地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哲,活生生将自己的嘴撕裂开,一直撕裂到耳朵。
「这样就……好看多了……」
宋哲嘿嘿地笑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完全被他的模样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脚后跟绊到了什么东西,让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到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转头,发现绊倒我的,是从床底下伸出来的半截胳膊。
狭窄的床底下,蜷缩着一具尸体。
上半身折叠到膝盖之间,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一张惨白的人脸正对着我,没有眼珠,眼眶中只有两个黑洞。
我很快就认出来,那是我的另一个室友——杨峥。
宋哲娇羞地捂住胸口,娇滴滴地埋怨道。
「都怪他偷看我换衣服,坏死了。」
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寝室,却死活打不开门。
绝望中我想起来。
因为疫情管控,所有寝室外面都临时挂上了锁。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到宋哲的脸几乎压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双眼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珠毫无生气,深邃又空洞。
撕裂的嘴大张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被吓得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神经被恐惧完全淹没。
宋哲狰狞地笑着,抬手抚摸着我的脸。
「阿仁,你的眼睛真好看,送给我好不好?」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我的脸,右手举起美工刀。
我全身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无助地瞪大眼睛,看着刀尖缓缓靠近我的眼球。
下一秒,美工刀猛地戳进我的眼眶。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
再度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床铺上。
寝室里光线昏暗,静悄悄的。
我微微喘着气,浑身沾满冷汗,从噩梦中惊醒的心悸感久久不肯消散,心脏狂跳不止。
妈的,昨晚的那个梦也太真实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逐渐平复下来。
宋哲睡在我下铺,用被子蒙着头,露出穿着短裤的下半身,应该是还没醒。
可隔着过道的另一边,杨峥的床上却空空如也。
只有一团随意摊开的被子。
联想到昨晚的噩梦,我心里莫名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寝室里格外闷热,像个蒸笼。
我扶着床铺的栏杆探出头,地板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块块肮脏的污迹。
床底下的位置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我稍微鼓起勇气,翻身从床上爬下来,俯身趴到地上。
3.
床底下没有形状诡异的尸体。
只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我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随后不禁摇头苦笑,心想真是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我准备起身的刹那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行李箱后面,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刚想把行李箱挪开,身后的厕所忽然响起一阵冲水声。
我转过头,看到杨峥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出来。
杨峥见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阿仁,你、你干啥呢?」
我连忙站起身,解释说:「没什么,我想找个东西来着。」
然而杨峥看起来,并不太相信我的话,眼神中还是带着狐疑和戒备。
此刻窗外的天色无比昏暗,乌云遮天蔽日,寝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原本以为,昨晚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可经过宋哲书桌的时候,我看到他桌上胡乱摆放着一些东西。
粉笔、马克笔、美工刀……还有一块圆形的小镜子。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怔怔地走到书桌前。
那面镜子只有巴掌大,脏兮兮的,像是很久没擦过了。
我鬼使神差地举起镜子,模糊的人脸映照出来,面色惨白。
那是我自己的脸。
可当我调整了一下角度后。
我忽然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就贴着我的肩膀。
是一个女孩。
长长的头发盖住脸。
刹那间,我浑身的血液猛地凝固住了,如同石化一般。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我感觉到脖颈处很痒。
是那个女孩的头发,磨蹭到了我的皮肤。
杨峥坐在椅子上,专注地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注意我这边的情况。
我很想开口喊他一声。
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到了我的脖子上。
「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女孩贴着我的耳朵,语气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我不好看吗?」
我明显感觉到,贴在脖子上的手掌,逐渐加大力道。
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肤,我开始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
「我说这个破地方,信号也特么太差了。」
杨峥骂骂咧咧的抱怨救了我一命。
脖子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我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我才敢转过头。
身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不对劲。
这个寝室很不对劲。
「阿仁,你瞅一眼你手机,有信号吗?」
我掏出手机,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微信登录不上,网页打不开,电话也打不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想抬头,杨峥却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屏幕上,杨峥在记事本里打了一行字。
「小心,宋哲在偷听。」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吹来。
吹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4.
我稍微侧过上半身,瞄向身后躺在床上的宋哲。
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被子盖住脸,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
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他这么睡觉,不会觉得闷吗?
慢慢地,我开始感觉一丝凉意,正贴着我的身体往上爬。
因为我注意到,此刻躺在床上的宋哲,胸口连最轻微的起伏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要么醒了,要么就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不敢再往下细想,连忙扭过头,求助似的看向杨峥。
杨峥将我拽到靠窗的水池边,最大限度地远离宋哲。
他拧开水龙头,借着水流声的掩护,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阿仁,那个人不是宋哲。」
我浑身一僵,问道:「什么意思?」
杨峥刚准备开口解释,原本躺在床上的宋哲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他脸色苍白如纸,表情阴沉,还透着一股可怕的青紫色。
黑黝黝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俩。
整个寝室似乎都变得冰冷起来,我的脊背顿时一阵发凉,仿佛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你看,这不是有水了吗!」
杨峥反应很快,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同时往我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张照片。
我来不及细看,只得先塞进裤腰的位置,用衣摆盖住。
洗漱的时候,我面朝窗户,背对着床铺的方向。
可是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灼人的视线,正牢牢盯着我。
潦草地洗漱完,我关上水龙头,趁着擦脸的间隙,偷偷瞥了一眼宋哲。
只一眼,我的心就被提到嗓子眼。
宋哲还在盯着我。
慌乱之下,我连忙收回视线,闪身躲进寝室的厕所。
我强忍着厕所里的异味,拉上插销,后背顶住木板门,才稍微放松一些。
这时我想起杨峥塞给我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张照片。
只不过照片氧化得比较严重,表面已经泛黄褪色,还有不少污迹。
尽管如此,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来,照片里拍摄的是一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过膝裙,绑着单马尾,微微歪着身子,站在一尊雄鹰翱翔的雕塑旁,比了个耶的手势。
只可惜她照片上的脸,已经变得十分模糊,看不清了。
但能感觉得出来,那是个很可爱的女生。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张照片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我冥思苦想地低着头,却死活想不起来。
这时,一滴红色的液体忽然落到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本能地抬起头,看到厕所的天花板上,写满了鲜红的血字。
我错了。
救救我。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且不光是天花板,周围的墙壁上,也全都写满了叠在一起的「救救我」这三个字。
字体歪歪扭扭,充斥着我的眼球,还在不断往下淌血。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连忙哆哆嗦嗦地伸手拉开厕所门的插销。
可没想到拉开门后,宋哲就站在门口,上身松垮地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短裤,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被吓得怪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后退,慌乱中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屁股生疼。
宋哲倒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眼神冰冷。
「阿仁,快出来做核酸了。」
杨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稍微让我感到了一丝安心。
我揉着屁股站起身,趁机把照片藏到后兜里。
从宋哲身边挤过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厕所的墙壁。
墙壁上哪有什么血字,只有一块块发霉脱落的黑斑。
我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脑袋,暗自嘀咕。
这肯定是我刚做完噩梦,还没清醒过来,压力过大之下,出现幻觉了。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大白站在寝室门口。
我往外走的时候,窗外骤然掠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轰」地响起一声炸雷,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这时候,我猛然间想到一件事。
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战栗。
宋哲身上穿的,根本不是黑色短裤。
而是黑色过膝短裙!
换句话说。
宋哲身上穿的衣服,跟照片里的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5.
我喉咙干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刚才我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不排除看错了的可能。
我犹豫不决地走到门口,张开嘴巴,趁机依依不舍地望了望门外。
唉,真希望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等做完核酸,大白准备重新锁上宿舍门的时候,我连忙先拦住他,隐晦地低声问。
「您好,我觉得,最近我室友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大白不耐烦地反问道,「怎么不对劲?」
这一下倒是把我问住了,我该怎么解释宋哲的不对劲?
总不能直接把噩梦里的内容说出来吧?
肯定不会有人相信的。
「就是感觉……」我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然而我的话才刚说完,一只手臂就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在聊什么?」
尖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一扭头,看到宋哲歪着脑袋,微微咧开嘴,死死盯着我,格外瘆人。
尤其是他那双泛着鱼肚白的眼球,用力紧绷着,几乎都要炸出来了。
「没、没什么。」
我滚了滚喉咙,朝宋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努力控制自己挪开脚步,走回到了宿舍里。
听着门外重新上锁的声音,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没办法,看来暂时是真的出不去。
我坐回到书桌前,拆开分发下来的盒饭,却没有半点胃口。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寝室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唯有雨声混杂着吃饭时的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杨峥坐在我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
而宋哲坐在我俩身后,背对着我,专注地埋头吃饭。
我扭头打量了宋哲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宋哲吃饭的姿势很奇怪。
他弓起后背,左手捂着胸口,还不时抬头拨弄一下头发。
我隐约猜到了一种可能性,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杨峥。
「我怀疑宋哲被附身了。」
杨峥看完,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惊恐。
我拿回手机,继续打字问道:「那张照片,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早上我在宋哲的书桌上找到的。」杨峥同样打字回复。
这就对了。
宋哲那些奇怪的举动,包括他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或许都和照片上的那个女生有关。
可关键问题是,那个女生究竟是谁?
她又为什么要附身到宋哲身上?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宋哲嘶哑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咱们该上网课了。」
有了宋哲的提醒,我才发现这时都快下午两点了。
我连忙打开笔记本电脑,刚准备登录网课软件,手上的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这间宿舍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怎么上网课?
「杨峥,你的书呢?」
宋哲就站在我身边,低头面向杨峥的方向,听得我汗毛倒竖。
当代大学生,哪有上课带书的?
「还是我借你一本吧,不然你又要挨骂了。」
宋哲说完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一个柜子翻找起来。
其间,杨峥脸色惨白地看着我,整个人看起来同样非常害怕。
我能读懂杨峥眼神里的意思。
他是在问我,怎么办?
我内心无比抓狂,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时候,宋哲已经拿着一本书回来了。
我定眼一看那本书的封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上面满是黑褐色的污迹。
就仿佛是在血里泡过的一样。
6.
「哎呀,你怎么把我这本书弄脏了!」
宋哲吊着嗓子,猛然间提高音调,声音变得更加尖细难听。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好心把书借给你,你却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说话间,宋哲阴狠地垂下眼睑,抬起双手,慢慢地靠近杨峥。
「我要把你的脸皮扯下来!」
杨峥坐在椅子上,浑身微微发抖,脸色逐渐由铁青转为涨红。
「我去你大爷的!」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杨峥抄起自己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地砸向了宋哲的脑袋。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哲的脖子,几乎扭曲成了一百八十度。
整个人转了个圈,重重地磕到床铺的栏杆上,随后摔倒在地。
我甚至还听到了骨头扭断时的清脆响声。
然而下一秒。
宋哲就在我和杨峥万分惊惧的目光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脑袋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脖子处的肌肉塌下来一块,显然已经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无力地往下垂。
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脸庞,「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
「好痛啊……」
宋哲的气管好像也被骨头刺穿了,嗓音变得低沉含糊,还带着嘶哑的漏风声。
他每往前走一步,脑袋就会晃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当宋哲努力抬起头时,我看到他脸颊的中央,凹陷下去了一大块。
鼻子几乎被压瘪了,露出了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而他的眼眶受到挤压,两只眼睛变得错位,看起来尤为诡异。
一双恐怖的血红色眼睛,拼命地睁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我看到杨峥强忍着身体的颤抖,给自己壮胆般大吼一声,推开宋哲,不要命一样用肩膀撞向宿舍门。
木制的门板发出一阵「嘎吱」声,却并没有被撞开。
杨峥后退两步,顶起肩膀,又奋力撞了上去。
还是没撞开。
但很明显,门上挂锁的位置已经变得松动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学着杨峥的样子,咬紧牙关,帮他一起撞门。
随着肩膀处传来的一阵剧痛,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出去。
一阵眩晕后,我倚靠着走廊里的墙壁站起来,肩膀一阵火辣辣地疼。
门上的合页直接被撞断了。
宿舍门敞开着,宋哲站在里面,双手托着自己的脑袋,努力将视线对准门外。
「快跑!」
杨峥率先反应过来,示意我朝楼梯跑去。
可我忽然意识到周围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显得格外脏乱,角落里堆满垃圾,四处布满纷飞的灰尘,像是很多年没人打扫过了一样。
甚至有几间宿舍的房门都被拆了下来,胡乱地扔到地上。
可我分明记得刚搬进来那天,这栋宿舍楼的环境虽然称不上有多好,但至少还算干净整洁。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此时我也顾不上思考更多,紧跟着杨峥跑到一楼,却发现宿舍楼门口的铁栅栏门被锁上了。
外面还在下着瓢泼大雨,磅礴的雨滴跌碎在水泥地上。
潮湿的水汽涌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明明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可我就是出不去。
杨峥愤恨地摇晃着铁栏杆,却毫无用处。
铁门上挂的锁,比我的拳头都大。
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某种金属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
宋哲扶着二楼的栏杆,正在低头盯着我们。
随后他咧开嘴,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们谁都不许逃。」
宋哲说完,缩回身子,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手里还拖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铁锤。
7.
我和杨峥对视一眼,我俩都知道宿舍楼还有另一处楼梯。
可是当我俩穿过一楼,跑到宿舍楼的另一侧时,却绝望地发现,楼梯前方同样被一处小铁门拦住了。
更残酷的是,整个一楼的宿舍房门上全都挂着锁,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陆仁,快来这边!」
杨峥压低声音,在一扇半掩着的房门前拼命朝我招手。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闪身躲了进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眼前摆放着两排洗衣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原本白色的外壳沾满污迹,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清理过了。
没想到这所高中竟然还配置有洗衣房。
我喘了口气,跟杨峥一起把墙角处的木桌搬到门前,又往上面摞了两把椅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门外,铁锤剐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不禁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
幸运的是,宋哲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逐渐远去了。
我刚准备松一口气,却听到洗衣房里忽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声音。
「咯哒、咯哒。」
一台倒在地上的洗衣机,滚筒竟然莫名其妙地转动了起来。
那声音充满了整间洗衣房,不停在我耳边回旋。
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心脏。
霎时间,我心里冒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
那感觉难以言喻,却让我感到浑身冰凉。
杨峥同样满脸惊惧,显得不知所措。
大概十几秒钟后,那台洗衣机的滚筒停下了。
盖子却「咯哒」一声,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在我万分惊恐的视线里,一个「东西」从洗衣机里爬了出来。
那是个血糊糊的肉团,只有脸盆大。
轮廓上,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脑袋光秃秃的。
本应该是眼睛的部位,只能看到两个黑色的窟窿,像是还没有发育完全。
那个肉团伸出只有半截的「双手」,扒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着。
身后留下一长串血痕。
腥臭的味道扩散在空气中,几乎令人作呕。
而且在爬行时,肉团还发出阵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听起来很像是小孩子的啼哭声。
这种诡异的场景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顿时吓得瘫倒在地上。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杨峥也缩身在墙角,面色煞白。
这个时候,一阵巨响从我身后传来。
洗衣房的木板门剧烈震动着,直接被砸出一个洞。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巨响接踵而至,一连串灰尘簌簌落下。
门前的桌椅被硬生生顶开,洞口越来越大。
很快,半扇门都被砸得粉碎。
宋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个肉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啼哭声变得更加尖锐。
走进洗衣房的宋哲完全没理会我和杨峥。
扭曲的五官上流露出一丝怜爱。
径直朝地上的那个肉团走去。
「乖,别怕,有我在……」
宋哲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肉团抱在怀里。
他轻轻摇晃着臂弯,仿佛在哄小孩子睡觉。
洗衣房里的啼哭声逐渐变得微弱。
这时宋哲猛地转过头,目光怨毒地瞪着我俩。
杨峥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出了洗衣房。
我紧跟在他身后,仓皇跑了出去。
我俩一口气跑回到三楼,看到好几间宿舍门上的挂锁,都被砸坏了。
房门只打开了一条缝,仿佛在无声地欢迎有人推门进去。
杨峥正准备上前,被我拉住了。
虽然说不清楚缘由,但我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怪异。
明明门锁已经被砸开,却没有人出来查看,还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寝室里。
怎么想都不对劲。
本能告诉我,应该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一楼的铁门上着锁,手机也没信号,又能逃到哪里去?
8.
踌躇无措之间,我忽然注意到,自己逃出来的那间寝室门口,掉落着一张旧报纸。
那张旧报纸对折过两次,看样子之前应该是夹在门上的。
我和杨峥撞开门后,才掉到了地上。
我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张旧报纸,摊开后扫了两眼,立即被一则新闻吸引了。
新闻大意是说,江阳实验中学有一名高二的女生跳楼轻生了。
学校对外宣称的原因是女生患有抑郁症,长期心理压力过大,并决心加强对学生的心理辅导。
看到那所高中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江阳实验中学,正是我现在被隔离的地方。
而且我还记得,杨峥和宋哲都是这所高中的学生。
我将那张旧报纸递给杨峥问道。
「你知道这件事吗?」
杨峥接过报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我、我听说过,但不是太了解。」
他慌乱地挪开视线,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闪躲。
我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道:「那宋哲呢?他认识这个女生吗?」
「我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还不认识宋哲。」
杨峥嘴唇发白,说话时嗓音都在抖。
为了验证我心里的猜测,我冲回到宿舍。打开宋哲的书柜,里面堆满了各种课本。
我随便抽出一本,翻到扉页,上面用隽永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陈文芊。
正是新闻里轻生的那个女生。
而在那个名字的周围,写满了各种恶毒的话语。
什么「贱货、婊子、丑八怪」。
诸如此类的不堪词汇,几乎写满了每一页的空白处。
我感觉自己翻动书页的手都在抖。
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生看到这些辱骂自己的话,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你、你不要过来!」
杨峥求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扭头一看。
宋哲怀里抱着那个肉团,站在宿舍门口,一步步逼近跌倒在地的杨峥。
「求求你,放过我吧。」杨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带着哭腔大喊道,「真的不关我事啊!」
然而宋哲却无动于衷,只是漠然地俯视着他,高举起手里的铁锤。
我被吓得双腿发软,本能地扶住书柜。
没想到,书柜里堆满的课本哗啦啦掉到地上。
还甩出来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全都是一个女生不堪入目的照片。
宋哲看到那些照片后,崩溃般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到地上,用身体将那些照片死死盖住。
「不许看、你们不许看!」
他喃喃低语着,惊惶地将那些照片收起来,甚至快哭出来了。
趁这个间隙,杨峥连忙跑出宿舍。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宋哲,也跟着跑了出去。
可刚出门就怔住了。
阴暗的走廊里,所有宿舍门都敞开着。
一张张阴冷的面孔出现在黑暗中。
明明是短发,他们却全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过膝裙。
而且那些人的脸,竟然是没有五官的!
就像被用锋利的刀刃整齐地割掉了一样。
只留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一股发麻的感觉蔓延到全身,像是浑身爬满了无数的虫子。
趁那些人还没有围上来,我和杨峥拼命往楼上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我转头看了一眼。
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宋哲也在其中,他抱着那个鲜红的肉团,尤为显眼。
幽幽的哭啼声飘荡过来,听得人心里发寒。
我不敢再看,继续沿着楼梯狂奔。
终于,我和杨峥跑到顶楼。
推开了通向天台的小门。
9.
天空中一片阴翳。
暴雨依然没有停歇。
密集的雨点扑到脸上,针扎一样疼。
我回身关上天台门,又找来一根拖把充当门闩。
听着「咚咚」的撞门声,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我只能跟杨峥尽量远离那扇小门。
可天台四周无比空旷,再加上是六楼,可以说根本就无处可逃。
杨峥背靠着天台的栏杆坐下,抱着膝盖,双眼无神,浑身发抖打颤。
我拽着他的衣领,咆哮着问道:「宋哲和那个女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杨峥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嘴唇嚅嗫,「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不怪我啊……」
显然,杨峥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我狠下心,猛抽了他两巴掌。
杨峥这才稍微清醒过来,瞳孔重新聚焦到我身上。
「你,宋哲,还有那个名叫陈文芊的女生,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暴雨如注,杨峥扬起满是雨水的脸,犹豫不决地看着我。
「你再不说的话,咱俩都得死!」
或许我的话刺激到了他,杨峥滚动了一下喉咙,刚准备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天台的门被撞开了。
密密麻麻的人一下子涌出来。
所有人都被剜去了五官,犹如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直勾勾地朝我们逼近。
最后停在了距离我们几步远的位置。
紧接着,人群从中间让开一条路。
宋哲怀里抱着那个肉团,缓步走了出来。
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杨峥双眼圆睁,连滚带爬地跪到宋哲面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一边痛哭流涕地求饶,一边将脑袋磕得咚咚直响。
宋哲无动于衷,只是低头冷冷地看着他。
渐渐地,杨峥开始变得越来越用力。
他仿佛失去了痛觉。
不要命一样,将自己的脑袋拼命砸向地面。
一下、又一下。
很快,地面上就出现了一小圈血迹。
在雨水的冲刷下,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可我明显能看出来,杨峥的身体紧绷着。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只能被迫一直磕下去。
而我的双腿犹如被钉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在我看来,此时的杨峥,已经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了。
哪怕他的脑袋几乎快要迸裂开,却还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动作。
宋哲没有再理会他,朝我走过来。
巨大的恐惧驱使着我不断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栏杆。
六层楼的高度,看一眼就让我感到眩晕。
更令人胆寒的是,我不知道宋哲会对我做什么。
雨水肆意纷飞,浇打在我脸上,冰冷发疼。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
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
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瓢泼大雨中,我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还没等我细想。
猝不及防间,宋哲伸出手,猛地将我推出了天台外。
我的身体骤然失重,越过栏杆,飞速向下坠去。
纷乱的视野里,我最后看到的影像,是宋哲越过栏杆,看下来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脸好像变成了一个女生。
可是我看不清。
我只能看到那眼神里,满是深邃的悲伤和不舍。
还有诀别。
10.
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
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我意识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
正躺在病床上。
眼角的余光瞥见我父母正对着医生不停鞠躬。
大脑不时会传来一阵隐痛。
但我想起了自己出事的经过。
我是江阳大学的一名学生,即将大学毕业。
前不久,由于学校里突发疫情。
我们这些本地的学生,都被统一拉去隔离了。
隔离点恰好就是江阳实验中学。
而在隔离结束后,我决定去市中心找朋友好好放松一下。
恰好宋哲和杨峥也要去市中心,我们就决定拼一辆车过去。
其实此前,我跟他俩并不算熟络,但由于都是本地同学,所以倒也认识。
可没想到途中车辆失控,司机错把油门当刹车。
径直撞向了路边的一处建筑工地。
一截钢筋从副驾驶直接贯穿到后排。
导致杨峥和宋哲当场死亡。
那位司机同样遭受重创,刚送到医院没多久,就不治身亡了。
唯有坐在驾驶座后面的我。
只是浑身多处骨折,轻微脑震荡。
堪称奇迹般幸存了下来。
半个多月后,我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期间警察来问过几次话,我都如实回答了。
后续的新闻报道称,这只是一场惨痛的交通事故。
但我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辆车是我叫的。
所以上车时,我本来是坐在副驾驶的。
然而那位司机开车前,特意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陆仁?」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确认乘客信息。
于是点点头,还把手机尾号报了一遍。
没想到司机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借口说我身上有股怪味,他受不了,硬是让我跟宋哲换一下位置。
于是,我就莫名其妙换到了驾驶座的后面。
如今回忆起来。
正是司机这个怪异的举动。
才救下了我一命。
可关键是。
订单信息应该只会显示姓氏,不会显示全名。
这也就是说,那个司机认识我?
我连忙翻找出先前的新闻通报。
看到司机姓氏的刹那间。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司机姓陈。
一个极为诡谲离奇的猜测在我大脑中呼啸盘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几个关键词。
「江阳实验中学、女生、跳楼。」
然而大部分都是一些琐碎的信息。
但我没有放弃,又换了几个关键词。
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爆料帖。
贴子是六年前发的,账号显示已注销,但好在帖子的内容还没被清理。
浏览完那个帖子,我心中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爆料人称,当时还在念高一的陈文芊,某个回家周独自留在宿舍,被同校的一个男生侵犯了。
还被对方拍下了照片威胁。
事后男生对陈文芊威逼利诱,还狡辩说什么自己是真的喜欢她,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
以后会保证对她好,照顾她。
由于当时陈文芊的爸妈常年在外务工,很少回家。
致使本就性格内向的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那个男生的陷阱里。
这期间,男生还不断对陈文芊进行 PUA。
经常暗示她不够聪明,不够漂亮,除了自己没人会喜欢她。
陈文芊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自卑。
并且对男生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依恋。
可没过几个月,男生玩腻了陈文芊,提出要分手。
而且为了避免陈文芊的纠缠。
男生找到自己的朋友,在学校里四处散播陈文芊的不雅照。
还在陈文芊的课本上乱写乱画,甚至以此为乐。
在爆料者看来,正是那两个男生的所作所为,才将陈文芊逼上了绝路。
可校方为了降低影响,拒不承认这些事。
而爆料人手里,只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这就导致事发后,那两个男生几乎没有遭受任何处罚,很快便办理了转学。
我点开贴子里的聊天截图。
上面显示的备注是「永远喜欢的哲」。
坐在电脑前的我,几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我简直无法想象,陈爸爸是怎么熬过这六年的。
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
据说陈文芊跳楼时。
已经三个月了。
我闭上眼,回想起那场噩梦里的种种场景。
心里完全不再有恐惧、害怕的感觉。
反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11.
九月的天空晴朗清澈,微风习习。
我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忍不住红了眼眶。
照片里,女生的笑容甜美又温柔。
尘封许久的记忆被唤醒。
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我认识陈文芊。
应该是我念高二的时候。
那一年的中秋节前后。
趁着假期,身为美术生的我,正在一家画室学画画。
休息的时候,我看到销售老师热情洋溢地领着一个女生进来。
邀请她坐到画板前,硬是塞给她一根画笔,让她随便画。
女生瘦瘦的,穿着校服,在画板前显得非常局促不安。
销售老师碰巧见到我出来,估计是觉得同龄人比较好交流,跟我说那个女生对美术很感兴趣,让我简单指导她一下。
女生连连摆手说不用,销售老师却压根没理,只是叮嘱我,一定要用心帮助新同学。
等销售老师走后,女生小声对我说,她只是在等她爸爸收工后来接她。
从女生的穿着判断,我估计她家里,很难负担得起学美术的费用。
我记得当时自己问她说,你喜欢画画?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低着头回答说,也算不上喜欢。
我想了想,鼓励她随便画点什么,就当消磨时间了。
彼时的她抿紧嘴唇,手指攥着画笔,满脸紧张,反复向我确认,真的可以随便画吗?
听到我笃定的回答后,她才终于拿起画笔。
我记得,她画了一群飞鸟。
尽管能看得出来,她没有系统地学过画画。
可她的笔触,却带有一种天然的生命力,让我不由得发出一阵赞叹。
她像是很开心,眼睛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在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就黯淡了下去。
她爸爸戴着工地上常见的安全帽,满身是灰,老实憨厚的模样,不停地向我道谢,说他女儿给我添麻烦了。
他还热络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高中的,说要给我买水。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咽下了原本想要劝说女生来学画画的话。
分别时,我将那幅画送给了女生,她非常高兴。
那个女生告诉我,她叫陈文芊。
我说,我叫陆仁。
12.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陈文芊。
我不知道那起车祸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抑或是陈爸爸这些年的精心策划。
可我想,此时此刻,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
将一束花放到被墓碑前。
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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