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因为公子出的价钱高。
妈妈说,我是得了一把琵琶的福荫,才有福气嫁给他。
这种事情太多了,丽春院的人,去去留留,如今终于轮上我了。
公子不良于行,是个双腿有毛病的瘫子。
那天我被颖儿含着泪送出楼,隔着雨幕,遥遥望见,公子坐在马车里掀了帘子看我。
我好似看见他说,娘子有礼。
1
公子姓江,名唤晚舟,字风渡。
而我,只有个艺名,叫沁沁。
公子说,你唤我风渡就好。
我便唤他,风渡。
妈妈说,寄人篱下要听话,所以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样才能不挨打。
风渡说:「你琵琶弹得真好。」
我说:「这是丽春院的花魁教的,她是最疼我的姐姐。」
风渡没说话,只是继续让我托着琵琶不要动,他要画丹青。
风渡画画很好看,而我在丽春院里是卖艺不卖身的,琴棋书画多少都要学一点,我知道,风渡画画比教我的人都厉害。
可是,我是他买回来的,我不想嫁给他。
2
风渡很喜欢听我弹琵琶,脾气也很好。
我以为他会是不好相处的人,结果他比颖儿还爱笑。
我问风渡:「风渡,丽春院的琵琶丽人那么多,你为何单单选了我?」
我本意是想让他夸一夸我,夸夸我琵琶在一众丽人里出众,却不想他说,别人弹琵琶看的是客人,就出了一个你,弹琵琶死盯着琵琶弦。
我不甘心,继续问:「我弹得不好听吗?」
风渡说:「好听,你是我见过弹琵琶最灵气的姑娘。」
我听风渡说我有灵气,就觉得有些开心。颖儿她们每次弹完琵琶,总有一群客人围着夸她们。只有我,觉得他们夸得毫无心意。
夸得都大同小异,一点都不懂琵琶。
如今听风渡说了一个灵气,我便觉得这个人懂我。我虽然不是很喜欢他,却也觉得他没那么碍眼了。
3
风渡不曾碰过我。
我在丽春院待了十六年,虽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主,却也是对那事耳濡目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觉得风渡一定是因为那腿才不碰我。
我第一次觉得嫁给一个瘫子也挺好。
虽然风渡说,等我再大些再谈婚嫁,但丽春院的姐姐说,我出楼那天,其实就已经嫁给他了。
三媒六礼,明媒正娶,是为妻。
而我只是跟他共乘了一辆马车,说是妾都抬举。
我如浮萍一般,倘若哪天他琵琶听腻歪了,大概就会弃了我吧。毕竟我只会弹琵琶,还很能吃。
我没忍住,问风渡:「风渡风渡,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卖出去?」
风渡坐在回廊里,抿了口茶,眼睛都没从账本上抬一下:「你若是想回丽春院弹琵琶,我这就让浦城送你回去。」
我放下手中的栗子糕:「不回去不回去,妈妈不允我吃糕,说等我吃胖了就去接客……」
风渡翻了页账本,唤了一句浦城。
我急忙道:「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想回去……」
「给她再上一盘桂花糕。」
我愣住,心想,在这里可真好。
4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了。我乘着雨幕进了江府的门,如今江府落雪了。
我的琵琶越来越多,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成色出色的琵琶。
我说:「风渡你真好。」
风渡说:「美物赠佳人,浦城再给她一碟糕。」
我连忙说:「我说的不是糕!是琵琶!谢谢你送我的琵琶!」
风渡抠了抠耳朵:「浦城,糕收了吧,不爱吃就算了。」
风渡眉眼含笑。他大抵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一回神,我便瞧见浦城伸手过来了。
「别别别,浦城大哥,手下留糕……」
我跳起来去捞被端得老高的栗子糕,结果脚下无根,眼看就要磕向桌角。
我觉得自己算不上姿容绝世,却也算得上个小家碧玉,亭亭玉立,别有一番风味。
如今桌角怕是要毁了我的脑壳。
风渡伸手一捞,舍了手里批不完的账本,搂住了我在江府粗了一小圈的腰。
我看见风渡背后有雪花飞舞,突然记起,那天他来丽春院接我时,隔着雨幕看我。
那时我顾着哄颖儿别哭,只是遥遥看到,他好像在说,娘子有礼。
风渡说:「安生点,小心脑壳给造作坏了。」
我说:「风渡,你真好。」
5
教我弹琵琶的花魁姐姐说,穷养小子富养女儿,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做的。
我搞不懂为什么。女儿命贱,被卖进丽春院的都是女儿。
花魁姐姐跟我说,所以啊,那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沁沁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离开这里,嫁人要挑那高门深宅,让自己以后的女儿,不像你我现在如此轻贱。
我记得花魁姐姐说这些的时候,也是个冬天,她被妈妈一碗红花,流掉了一个刚刚成型的女胎。
那个冬天雪刚刚化的时候,她跟我说,沁沁,好好学琵琶。你的琵琶弹得越好,座位就越高,别人就越不能轻易动你。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狠狠掉头,眼泪框在眼眶里,大颗大颗的,说什么也落不下去。
姐姐说,等你以后有了女儿,一定要给她穿最好看的衣服,戴最好的簪子,胭脂水粉一定也要买最好的……教她识书知礼,给她千挑万选最好的夫婿……姐姐没有经历过的,一定都让她替姐姐都走一回,见识一下这世间不那么凉薄的活法……
我点头,通通点头。
雪化了,姐姐去了。妈妈说,给姐姐挑了一口上好的棺材,葬在了当初那女胎埋的地方。
妈妈说,沁沁好好弹琵琶。我抱着琵琶低着头不看她。
妈妈回去的时候,替我扶了扶头上的簪花,我不知道妈妈是否看见了,我钗中夹带的那一朵白花。
那是我能为姐姐做的唯一一件事,我也只能在这纸醉金迷的院子里,在头上为她簪一朵白花。
6
我问风渡,他算不算得上是高门深宅。
风渡坐在木轮椅上,任由我推着他向前。
风渡说:「高门算得上,深宅就不是了,我全家上下,只有我与弟弟了,怕是浅得很。」
我愣住,道了句对不起。随后又问他:「风渡还有弟弟啊?」
风渡是个爱笑的人,一贯是抿着嘴带着一丝笑意。提到弟弟,他却敛神正色:「我弟弟啊,他是个潇洒肆意的人。」
风渡又说:「倘若我有他十分之一的洒脱,如今怕是高门也不是了,我大概在南疆学医吧。」
我侧头看他,等他继续说,可是风渡却摆摆手:「天凉了,我们回去吧。你今日穿得单薄了些,莫要受了凉。」
我应了一声,推他回去。
姐姐曾跟我说,叫不醒买醉的客人,上不了情伤人的床。一个人心里不想,旁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我那时懵懵懂懂,如今却隐隐约约明白,人活着艰难,许多不想的事情,就不要一意孤行,难为别人也难为自己。
风渡不想说,我就不想知道,我也无权知道。
7
风渡说我胖了,我捂着脸不信。
年关将至,江府里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倒也不是我贪嘴,而是今年太冷了,江府上下都恨不得裹两层棉衣。
多吃些就暖和些,次数多了,肉是肯定长了的。但是被风渡这么明摆着说出来,我就觉得有些气恼。
风渡说:「吃吧,这菌子汤是吴妈熬了一下午的,里面那只公鸡都熬化了,可好喝了。」
「我不吃,我胖了好多了,以前好歹看起来弱柳扶风,如今怕是一棵百年柳了。」
风渡失笑,旁边的浦城也没忍住。
我脸上烧得厉害,活这么大,没这么丢人过。
我想,快来点事情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吧,好丢人啊。
这么想着,管家敲门进来了,顺便从门外带来了一阵寒气。
寒气逼人,我畏畏缩缩盛了一碗汤抱着暖手。听见管家说,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哐啷一声,风渡手里的调羹勺子落进碗里,没碎,却砸起汤汁四溅。
我急忙撂下碗筷,拿了帕子去擦他身上的汤:「怎么如此不小心,烫到没有?」
风渡没说话,我拿着帕子的手隐隐约约觉得,他在发抖。
我抬眼看他,风渡对我笑,眼神凄惶:「沁沁,你就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不能跟别人走。」
我答应他,我说:「我是你的,你待我那样好,我又怎么会走?」
8
二公子比我大三岁,风渡又比二公子大三岁。
我知道的时候一声惊叹,风渡原来你大我这样多!
风渡没有应我,只是微微一笑。
那夜雪深,二公子肩上落了雪,飒飒地站在庭院里,如松如岳。
「大哥,越初回来了。」
风渡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自己家,我就不伺候你休息了。」
浦城倒是自行上前,引着二公子去了他久别的住处。
二公子经过时,我才觉得方才有哪里不对。
好像啊。
二公子好像风渡,眉眼里都是风渡的影子。我忍不住回头看他的背影,发现他也在看我。
我惊了一下,下一秒他便步态从容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回过头。
我问风渡:「二公子的名字是什么?」
我怕风渡误会,又说:「你的名字那样好听,二公子的名字想必也不差。」
风渡笑了,说:「当然不差,他名卓字越初。都在我之上,又怎么会差。」
江卓……越初。
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风渡,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不好听不好听,还是风渡好听。」我笑着将他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一下,「太冷了太冷了,我们回去啦。」
回廊外雪花纷飞,回廊下风渡伸手接住一片:「沁沁,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没有立场,也不愿意这个时候说话。
9
大年初一那天,我起得有些晚了,出来时风渡早就坐在饭桌上等我了。
我看见风渡就笑吟吟地想冲上去,眼角余光却看见了我的座位上坐了个人。
是二公子。
我是风渡的人,可我在江府无名无分,平日里嬉笑打闹也是风渡的纵容,可着不代表我可以没有自知之明。我依旧是丽春院出来的人。
我向风渡与二公子行了个礼,为自己的迟到表了歉意。我不想丢了风渡的脸面。
我看着我的位置被二公子坐了去,心里竟然有一丝异样,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可能那是离风渡最近的位置,我坐习惯了的原因吧。可我也不能让人家主人给我让座吧?
这么想着,我就寻了个不那么靠近他们二人的座位,低头吃我的饭。
我又想到,今天是过年啊,我干吗要为这么一件小事不开心。所以我抬头看向他们二人,恰逢二公子也在看我,秉着不能不开心的原则,我对着二公子笑了笑。
哐啷一声,我被惊得打了个哆嗦。
「食不言,寝不语。」风渡在年初一这天的饭桌上,撂了筷子,还说,「沁沁你坐这里。」
风渡指着二公子对面那个位置,也就是另一个离他最近的位置。
我看风渡脸色不好,便什么也没问,端了我没喝完的粥坐了过去。
我抬眼看了看他,脸色有些臭。难不成我起晚惹他生气了?
不敢再看他,收神时又不经意对上了二公子的眸子,我不由得对他笑了笑。
二公子长得好像风渡啊,不过风渡小时候一定比二公子可爱!
哐啷又一声。
这次是调羹勺子被撂了。
「浦城,我吃饱了。」
浦城应声从门外进来,往风渡腿上盖了件毯子,就将他推了出去。空留了我与二公子二人在桌子上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二公子抿嘴一笑:「在下江越初,不知怎么称呼姑娘?归家许久,还未请教过姑娘芳名,实在唐突。」
我连忙表示没关系:「公子莫要自责,无名无姓,叫我沁沁就好。」
二公子唤了我一声沁沁,我不知作何回答。二公子又说:「你像大哥一般,唤我越初即可,二公子这个称呼有些不习惯。」
从善如流,越初。
二公子应下,又说:「沁沁还是快些用饭吧,要凉了。」
我点头道谢。
10
我在厨房用食盒装了一笼屉小笼包,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去讨好风渡。毕竟是我惹他生气了。
姐姐说,男人是要哄的,尤其是金主。而我最大的金主就是风渡了,他都给我买断了,赎身了!
七拐八绕我特意饶了好久,以便多想一会儿怎么哄他。可是风渡的书房还是很快就到了。
我敲了敲门,没人理我。
我推开一条门缝……啥也没看见。
我寻思风渡是不是不在这里,结果门突然被拉开了。浦城面无表情地从里面出来了,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门都没关……
这……我探头进去,看见了背对着书案坐着的人。
「风渡你饿不饿,我那个啥,给你带了吃的。我看你早上也没吃啥东西,觉得你可能会饿,就擅自做主给你带了小笼包,白菜猪肉的,可好吃了。你现在要不要尝一个?现在不要的话我就过会儿再来过会儿还不要的话我就……」
「你就怎么?」
风渡接了我的话茬,转过来,一张脸好似带着隆冬的寒气,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我就……我就不知道怎么哄你了……」
我垂了脑袋,觉得男人实在难懂。
我说:「我以后一定早起,今天起晚了是因为过年了我兴奋,这是我离开院子过的第一个年,昨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开心,就睡得晚了些……」
风渡没出声。我只好又说:「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早起,等你吃饭。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抬眼抿嘴看他,姐姐说,我这个表情是她最受不了的,每次见了我这样她都不忍心罚我了。
我靠着这个表情,在学琵琶的那些年不知道少挨了多少罚。
风渡叹了口气,眼神是我看不懂的。
「过来吧。」
我闻声立马喜笑颜开,献宝一般将小笼包摆给风渡。
风渡说:「你只知道道歉,却不知道我气的不是你道歉的?」
我瞪大了眼看他,紧张到咬嘴唇。风渡又说:「我也真是,怎么会跟你生这种气,你一个只会看琵琶弦的女人懂什么?」
我还想说什么,结果被他反手塞了一个小笼包。
「好吃吗?」
我说不出话,只得连连点头,我想,我大概哄好金主了吧,我可真不容易。
11
抛开我与风渡那一点点不久就被解决的不快,整个年过得很是开心。
风渡说,江家已是没有长辈了,所以拜年这类习俗一概无处可施,但总是要讨喜的。
所以他给江家上下每个人都包了个红包。
二公子的红包在我之前,我搓搓手接过风渡给我的红包,捏了又捏,沉甸甸的,觉得风渡真是个好人。
我喜滋滋地捧着我的红包,正要谢谢风渡,却发现浦城已经推着风渡走远了……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有些透不过气。
我不是被卖进丽春院的,是被丽春院的厨子捡去的。厨子担着厨房里的泔水,回来时听见阴沟里有狗叫,看见被狗逼得缩在角落里,声音都被吓没了的我。妈妈花了五两银子将我从厨子手里要了过来。她说,我是她收的最便宜的姑娘,才五两银子。
我那时白天哭晚上也哭,黏妈妈黏得不行。妈妈一口一个赔钱货地骂我,骂那些生意不好的琵琶丽人不会看孩子,还骂厨房连个孩子吃食都做不好……
每年过年,妈妈总喜欢给我穿一身喜庆的大红色,还给所有人都包一个大红包。
我那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地方花钱,红包拿来也没什么用。平日里我的糖葫芦都是丽春院的恩客买的。他们买糖葫芦讨好姐姐们,顺便带着讨好我,因为我嘴甜事情多,谁也不敢糊弄我。
我就把我的红包都给了妈妈,我说妈妈你给我存着,等我长大了再给我,等我长大了能接客了,我就用这钱买好看的衣服。等我长大了,过年也给妈妈大红包。
我不记得当时妈妈是什么反应,只记得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姐姐们学琵琶,学不好妈妈会将我骂得很惨。
沁沁?沁沁?
啊?
我回神,发现是二公子在叫我,二公子歪头疑惑的样子,真的好像风渡。
「沁沁是想到什么了,神色如此伤情?」
「没什么,只是看见红包,想起了一些人罢了。」
见我不愿多说,二公子便笑着约我出去逛逛,我婉拒了,风渡过会儿看不见我会生气的。
而后我便想着离开,我突然迫切想见一见风渡,可是抬脚就被二公子拉住。
「大哥现在应该不想见人,沁沁还是随我出去逛逛吧?」
「为何?」
我不信二公子说的风渡不想见人,可是二公子的神色又不像是在骗我。
「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信半疑,我跟着二公子去了一个江府的小院子。这个小院子看起来是有人住的,我平日里也偶尔路过,只不过从没想过进去看看。
二公子一路拉着我进了这院子,推门进入,入目皆是琴。
满屋子都是,一把把被人打理照顾得很好,我心里却阵阵发懵。
「这些琴的主人是个娟秀的女子,她的琴抚得很好。」二公子开口说。
真厉害。我想,若不是我小时候喜欢琵琶,妈妈一定让我学这个。这些年我对琴只是略懂皮毛,远远不如琵琶来得精通。不然我见了这些琴,怕是羡慕死那女子了。
「她因大哥而死,生日是正月初二。今儿个初一,大哥此时应该正在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吧。」二公子淡淡地说。
12
「二公子今日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沁沁什么?」
「不是说好唤我越初吗?二公子听了总觉得不是在叫我,还是越初听起来习惯些。」
「好吧,越初公子,越初有话大可直说。」
阳光一缕一缕地照进来,我看见空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我低着头端正地站好,一如我在丽春院的琵琶台上一样目不斜视。
许久,二公子开口了。
「她叫梳月,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你可知道,你很像她?」
我不作声,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半年,可我依旧是个随时可以拎包离开的人。
我不过问风渡的过往,不参与他眸子深处的忧伤。我只是他买来的,即使他待我不像个玩物,可我知道我得有一个玩物的自觉。
「沁沁不知,不过像她是沁沁的荣幸。」
「沁沁,你琵琶一绝,我还没有听过,可愿意为我弹一曲。」
我为他弹了一曲《念丹珠》,是个让人平心静气的曲子。我看他背手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身材颀长,心里暗想,风渡姿容绝世,站起来的背影怕是比他更要乱这芳华。
一首《念丹珠》被我弹得有些坚韧了,大概是我心思不在吧。
眼角余光看到浦城站在院子门口,我手中琵琶未停,只不过错了一根弦,浦城没有久留,我也再没有弹错。
二公子夸我谈的琵琶让人心神振奋,我扶了琵琶谢他夸奖。
我在想,方才那念丹珠,若风渡听了,怕是会说我吃胖了手滑,琵琶弦都擒不住,一个拍子毁了一首曲子。
1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回神的时候妆已经被潦草地卸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姐姐了。
姐姐是花魁,姐姐什么都懂。
我答应过姐姐以后要嫁进高门深宅,养个不知忧愁的女儿,给她丽春院里拼凑不出来的福分。
我突然披上短绒披风,去了风渡那处。我说风渡风渡,你开门。
风渡的屋子里亮起一盏灯,我不管其他推门而入。
风渡错愕地坐在床头看着我,他穿得单薄,我乘了夜色过来,带了一身寒气,忍不住替他裹紧了被子。
我以前不曾细细看过风渡,如今灯下看他,才惊觉风渡的模样是如此温润如玉。
我问他,风渡你喜不喜欢我?
问完我就后悔了,他大概喜欢的是梳月吧,那个琴棋书画都精通的大家闺秀,那个娟秀端庄又聪慧的女子。
「你今日来问这个,是因为越初吧?」
风渡垂了眸子,嘴角有似有似无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苍凉。
「越初尚未及冠,说的话你暂且不要放在心上,等他日后再老成些,我自会为你打算。」
风渡的眉宇间透着寒凉,看着我的眼神里好似有厌恶。
我只觉得心如针扎,原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喜欢的人本来就不是我。是我多想了。
我道了打扰,便推门离开了。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觉得自己可笑。我本来就是他买来的,我本来就不喜欢他。怎么今日就糊涂成这样了呢?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姐姐,还有一些姐姐说过但是我都淡忘的话。
梦里姐姐说,沁沁以后的女儿一定要富养,不要别人对她有一丁点的好,她就对人家死心塌地掏心掏肺了。
那时我狠狠点头,如今我才发觉,那掏心掏肺的人一直都在,从前是姐姐,如今是我。
14
大年初二,梳月的生日。
我起得很早,因为我答应了风渡的。明明知道无须这样去讨好风渡了,却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昨日夜里鞭炮留在地上的红纸,那片片红纸远看好似朵朵梅花,在雪地里竟然意外好看。
肩膀上忽然落了一件披风,黑色带着金线,我回头,对上了一双像极了风渡的眼睛。
是二公子,我急忙想要挣脱:「二公子不必这样的,我不……」
「你叫我什么?」江越初一边沉声问,一边拉紧了披风的系带,逼迫我抬头靠近他。一时间我被他夹在廊柱与他之间,姿势暧昧极了。
我只能叫他越初,然后跟他扯开距离。等我挣脱才发现,回廊另一头,是浦城推了风渡站在那里。
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回头看向江越初,江越初背对着风渡对我轻轻一笑。
「沁沁今日穿得太少了,还是披着吧,免得受凉。」
「无须二公子记挂,我……」
「哎呀,说了多少遍了,叫我越、初。」
我反驳不了江越初揉我脑袋的手,只觉得这人过分自来熟。
「风渡我……」
我看向风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么,心里像破了个洞,被寒风吹得刺啦啦得疼。
「大哥。」
江越初也转身看向风渡。风渡沉着眸子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什么,只听见他说,去吃饭吧,这里风是挺冷的。
「沁沁今日的妆容可真好看。」
「是,是吗……」
「沁沁尝尝吴妈烩的小咸菜,这个我从小就爱吃。」
「多,」多谢……
我看向风渡,风渡却端了粥面无表情地喝。
「沁沁,十五那日可曾想过怎么玩?」江越初笑着问我。
「今天才初二,十五太远了,没想过,大概是不会出去的,我不喜欢人多。」
我好怕江越初又要说什么带我出去玩,我阻止不了他,风渡好像也不在意。是啊,风渡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在意。
「不喜欢人多……这样啊,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江越初放了碗筷,撑着桌子笑道。
「不用了,她不能去。」
风渡忽然也放了碗筷,手里整理着衣衫,漫不经心道。
「哦?难道大哥有什么安排吗?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沁沁出去?」
「那日有宴,我需要她弹琵琶,你歇了心思吧。」
只是因为琵琶吗?
哐啷一声,桌子上的东西被风渡猛地扫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瞄到风渡手上有异样,急忙上去问:「风渡你没事吧!我看看!」
「走开!」
我被掀倒在地,右手狠狠落在了那一地的碎瓷上。
「沁沁!」
我懵头懵脑地看着江越初带我离开,耳朵听见的声音好像都隔了水一样。
什么都听不清,心却越来越疼。
风渡啊风渡,你厌恶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还是因为……我撞破了你带我回来的原因,所以你再也懒得装下去了。
15
我病了,看起来应该是挺严重的。
每日只是昏昏沉沉地睡,偶尔醒过来能看到有人在帮我右手换药。
有时候江越初也会来,我实在对他提不起心情。他只是告诉了我一个故事而已,我其实没有必要躲他。
江越初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他问我,沁沁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哥。
我想了想,风渡不喜欢我,我若说了喜欢,岂不是太丢人了些。我便说,他有恩于我。
江越初愣了愣:「大哥大概不缺你对他报恩。」
我说:「恩情这种事情,旁人插嘴不得的。」
江越初又说:「沁沁是真傻,还是装不明白。」
我没说话。
江越初又说:「梳月若在,你这恩情就不会在了。」
我说:「是啊,我也算凭了一把琵琶,乘了梳月小姐的福荫。命贱之人,是该感激。」
江越初笑了:「我听你说的话句句认命,可是总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我没再说话,叹了口气,对他笑了笑。我本就是薄情地出来的人,我生当薄情,学不会薄情是我辜负了在那里吃的十几年的饭。
我说:「越初不用担心的,我代替不了梳月的,也不会妄想攀附任何人,他不喜欢我,你不用在我这里花心思了。」
江越初沉默了许久,临走之前,我问他:「越初是喜欢梳月小姐的吧。」
他没说话,只是站了站,出了门就再也没来过。
我的病也一直不见起色,不痛不痒就是没力气,站一会儿就觉得冒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个大夫说的都一样,什么心中存郁,郁积成疾。
迎春花开的那天,江越初又来了。
你瘦了好多。
我坐在石凳上笑着说:「病去抽丝,磨人罢了。」
江越初忽然蹲在我面前:「我的错,你去看看他吧。」
我说:「谁?」
江越初沉着声:「江晚舟,江风渡,江家的大公子……」
「你又何必逼我去他那里轻贱自己。」我拿了钳子,剪了那迎春花上,我觉得本不该有的花枝。
江越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你才不像她,一点也不像。」
16
我大概是个奇怪的人,我没有问过风渡的过去。尽管我很想知道。
那天我坐在石桌前,将那迎春花修剪得甚是好看。那花的娇艳,让我记起姐姐来。
那年姐姐院中一舞惊鸿,她是与我琵琶最合的舞者。为她伴奏时,我的曲子都被她的舞衬得好听了。
姐姐好看,什么都好看,那些人为姐姐不惜掷出一夜千金的高价,院里的姑娘都羡慕她。
可是那一日,姐姐忽然拉着我的手放在了肚皮上。她告诉我,那个人是钟家的小公子,家世清白,上元节那天在画舫上远远看了她一眼,就情根深重了。
钟小公子会为了姐姐一句话,城南城北去买姐姐要吃的点心;会为了姐姐一个笑就红了耳朵……姐姐说那小公子是世界上顶顶干净的人,而她着实配不上。
后来,姐姐问他,什么时候娶她。
姐姐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却等来了妈妈的一碗红花。姐姐端着碗,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自己喝下去了。
那天我吓傻了,姐姐脸色好差,可是她没有哭。
姐姐说,沁沁以后什么都要问清楚呀,人这一辈子,再亲密也隔着肚皮,你不说别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没有人是另外一个人的蛔虫的,没有的……
一剪子落下,石桌上被我修剪得无可挑剔的花,齐根断了。
我说:「越初,你让我去看他,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桌子上的迎春花败得残忍,娇嫩的颜色还在,实际却已经死透了。
江越初说:「沁沁,你怎么越来越不像她。」
我说:「江越初,你放过我吧。」
17
我去看风渡的那天,天正下着雨。春雨绵绵,我咳了两声,肩膀上就落了一件披风。
我说:「风渡不在,你又何必。」
江越初说:「我不请你去看他,你也不会出门,你若又病了,还不得怪在我头上。」
我撑了油纸伞,进了风渡的院子,走了两步回头,发现江越初站着不动了。
他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该是不想见我的。」
窗户没关,我看见风渡坐在书案前,皱眉执笔用功。他大概是在批他那比奏折都多的账本吧。
隔着雨幕远远看去,我有些恍惚,记起出楼那日,也是一个雨天,他坐在马车里,掀了帘子看我。那时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是他买来的,我不愿意嫁给他。
如今再看,只觉得他侧颜如刀刻一样扎在我心上,一颦一笑,皆是轮回都忘不掉的模样。他啊……怎么如此好看,仿佛生来就长在我心尖上。
我收了心思,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人是很奇怪,刚知道梳月的时候,我伤情得不成样子,如今却能面无表情,装作毫不在意了。可是倘若你问我还疼不疼,那大概还是疼的,只不过已经习惯了。
「浦城,我说过不用叫我的。」
风渡没回头,依旧执笔在书案上画着什么,我许久不曾听见他的声音,如今乍听,竟然有些受不住。默立良久,我才平静地开口:「不用叫你什么?」
啪一声,是硕大的墨汁滴在宣纸上的声音。
我愣了:「沁沁有罪,不知道公子在作画。」
风渡不说话,也没有回头。我心思百转,竟然是越来越难过。
「你,怎么来了。」
「抱病卧床许久了,好了……就来了。」
「好了……好了就行,好了就行……」
风渡的声音有些嘶哑,又是大段大段的沉默,我只觉得时间都变得浓稠,眼泪变得格外廉价。好在一颗都没有掉,估计是廉价到一颗都挤不出来了。
「公子,该……吃药了……」
是蒲城,他推门而入,见到我时,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讶的神情。
「公子是身体抱恙了吗?不知公子身体有恙,沁沁叨扰了。」我状似无意地问。
「是谁让你来的?」
风渡依旧没有回头,答非所问。
我老实回答:「是越初。」
「越初……呵,越初。浦城,我累了,送沁沁姑娘回去吧。」
浦城替我撑了伞,走时我回头,看见窗前的他低头细细擦着什么。
他那时画的,想必是梳月吧,赶我走大概是气我毁了他的画吧。
我到了住处,浦城便回头要走,我向他道谢,他却说,姑娘是不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你是大公子的人,又何必向我道谢。
「浦城大哥说笑了,大哥说的,是沁沁配不起的。」
「都是公子,那就该都是一样的了。」
我看着浦城离开,在想,浦城是不是觉得,我比得上梳月,谁都配得上了。可惜我不觉得,也没有人这样觉得。
18
我不是喜欢纠缠的人,我喜欢的人是风渡,既然他不喜欢,我便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身体好些以后,我在江府的走动便多了起来,那些风渡送我的琵琶,我却是再也没碰过。
我有三把琵琶,一把是我琵琶初成,姐姐送的;一把是我初次登台,妈妈赏的;还有一把,是我攒了恩客赏钱,高价买的。
三把琵琶我都喜欢得紧,只是那日碎瓷割了手,有些不如以前了。
那碎瓷插进小臂骨缝,到底是受了些影响,不过是我如今不再登台,寻常听来,还是不差的。
我坐在凉亭下给那《鹊桥仙》填词,琵琶弦拨了半晌,脑袋里却还是空空的。我填词着实不如姐姐,姐姐的词让那琵琶弦分外好拨。
终是填不出来,我抱了琵琶起身准备回去,却发现身后不远处坐着的人是风渡。
我向风渡施施地行了个礼。风渡说:「你瘦了好多。」
我抬眼看他:「久病初愈,看起来憔悴些是正常的,倒是公子,看起来轻减得比沁沁还多。」
风渡说:「聊聊吧,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他:「公子说笑了,公子好好的,又能去哪里呢?」
风渡说:「沁沁,叫我风渡吧。」
风渡说:「待梅雨结束,我就去南疆了……」
凉亭下,我与风渡仿佛都同过去释怀了,我听他讲他的以前,听他说小时候的江风渡逃夫子布置的课业,听他说小时候的江越初横行霸道还欺软怕硬,听他说,江越初是个看起来薄情,实际上却最重情义的人……
他为江越初说尽好话,仿佛是在劝我不要对他动心,又仿佛在告诉我,他心有所属,让我自觉退出。
……
那天,我唤了他七声风渡。我叮嘱他路上小心,没问他为什么想离开。
我不敢。
姐姐说,人心隔肚皮,你不问,别人又怎么会懂你意思。
可是那日我问他,风渡你喜不喜欢我,他也没回答我。
可见,有些事情你问了,一样不会有结果。
懂的人不会问,不懂的人也不会问。懂的人不必说,不懂的人不用说。
我怕是想姐姐想得实在紧了,所以才放肆了一回,问出了好大一个笑话。如今的我实在是不敢了,不敢问风渡说那些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不敢问……他如今是不是连将我做替身都倦怠了……
那天我将琵琶交给小婢子,推了风渡回他的院子,路上碰见了江越初。
风渡说:「就送到这里吧。」
江越初说:「大哥你何必如此……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样子!」
随后江越初拂袖而去,脸上有我没见过的戾气,却也如第一次看起来时那般像个少年。
风渡没理会他,而是回头看我,眉目舒朗,眉宇间尽是缱绻的笑意,而后那笑意丝丝缕缕化开,绽出一个至我心尖的笑来。
他说:「沁沁你要好好的。」
我也笑,笑到心口裂开。
19
这大概是我离开院子第一次哭吧,说出来大概也丢人。
我坐在窗户下,抱着姐姐送的琵琶,一遍又一遍地拨弦,脑海里闪现的有姐姐有妈妈还有……风渡。
姐姐与那钟小公子初遇时,抱了琵琶唱,只羡鸳鸯不羡仙。
那时我问她,鸳鸯两只鸭子,有什么好羡慕的。当时姐姐跳起来笑着打我,如今看来我的确不该打,鸳鸯就是两只鸭子,没什么好羡慕的。
琵琶弦割破了我的手指,我觉得好疼啊,都说十指连心,疼得我直掉眼泪,我问自己,沁沁你好笑不好笑,这么点疼你就哭了……
浦城来的时候,我眼圈还是红的。浦城说:「公子明日就要走了,晚上请姑娘过去一起一起吃饭。」
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好。
浦城却没走,他又说:「丽春院的人,是不是都情薄如纸。」
我还未回答,浦城已经走远了。
情薄如纸,是啊,与他们比起来,我确实情薄了些,当真是羡慕梳月了。
那日我穿了藕粉的衣裳,是刚来江府时风渡送的。那衣服我当时喜欢得紧,如今也是,只不过以后再穿,我觉得不合适了。
我以为江越初也在,可是只有我与风渡二人。
风渡说:「不用看了,越初今天不来,他还在生我的气。」
我站着没动,风渡又说:「沁沁陪我吃顿饭吧。」
我说好,擒了筷子坐好,想了想,替风渡夹了离他稍远的菜。
风渡问我:「疼不疼?」
我没明白,他又说:「那时肯定很疼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说的是我的右手。右手手心手背都有疤,那些碎瓷割得着实狠了些。
我说,疼。风渡的神色就突然伤情了起来,他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沁沁。
我说:「可是如今已经不疼了。」而后我给他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风渡说:「沁沁叫我一声。」
我说:「风渡。」
风渡说:「再叫。」
我说:「江晚舟,你够了。」
我说:「风渡,你给我讲讲梳月吧,你讲讲,我是如何像她的,等你走了,我就改了……」
我拿了毯子,铺在地上,我坐在毯子上,头靠在风渡膝盖上,我说:「你要走了,我今天就任性一回,你跟我讲讲好不好,让我明白些,到底哪里像她……」
20
风渡说:「你看琵琶的眼神,很像她在看她的琴,可是也就这一点点像。」
我轻轻地呼吸,生怕呼吸再重些,我就受不住心里疼了。
我靠在他膝上,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落泪,这一点点像她,就值得你高价将我带出那个地方吗?
你是怎样爱惨了她……
我的眼泪越掉越多,分明是我要他讲与我听,可他才讲了一句我就受不住了。房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江越初。
风渡没动,我也没动,风渡又说:「可是你不是她,即使你像,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她。」
江越初突然大步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江晚舟,你凭什么!这个女人怎么比得过梳月!你把她带回来,到底是在惩罚你自己还是在污辱梳月!」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看不清了,所有人都明白的游戏,就我一个人当了真吗?
恍惚间,我被江越初打横抱着带出门去。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晚舟,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个样子。我江卓喜欢的我自己会争取,用不着你的谦让。拿得起,放得下。你连拿起都做不到,又何谈放下。」
我嗓子好疼,疼到说话不利索,挣扎着说:「越初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找他,我求你了……」
江越初把我放在石桌上:「你一个肮脏地出来的人,怎么比得过她!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凭什么取代她!」
我挣开他的手:「我就是肮脏就是下贱,我比不过梳月,可是我心甘情愿,我的喜怒哀乐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我喜欢的是他!」
我不再犹豫,想跑回去找风渡,江越初扯了我的手说:「你上赶着找他,他又何曾对你许诺过什么,他那种人,谁也配不上。你又何必自己上去轻贱自己。」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挣脱他的手。
我跌跌撞撞跑回去,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婢子在收拾那桌子饭菜。
我扯了小婢子的手:「风渡呢?风渡去哪里了?」
小婢子告诉我,风渡已经启程准备去南疆了。
江府很大,我不知他从哪个门离开,我跑去马窖,发现马车已经不在了。
人总是冲动的,人一冲动就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就像姐姐,一时冲动告诉妈妈她要嫁给那个钟小公子,就像我,一时冲动要去骑马追他。
我想问问他,我除了那些,又有哪些跟梳月不一样……
我不明白,那时我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骑马追他。马夫来的时候,我刚刚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马背。
马夫让我停下,我不听。
不作死就不会死,马根本不听使唤,我被那马儿驮着在城中疯跑,我觉得我要死了,后悔死了。我错了,不该骑马。
可是我总归跟风渡是有些缘分的,那匹疯跑的马儿遇见了风渡的马车,我从马儿身上掉下去的时候,看见风渡也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我觉得我们两清了,他看起来摔得不比我轻。好好的一个瘫子,学点什么不好,学人家跳马车。
我看见浦城向我跑过来,浦城挡住了我看他……
风渡说:「沁沁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馆。」
风渡说:「沁沁你怎么这么傻……」
我问风渡:「我除了那些,还有哪里跟梳月不一样?」
风渡说:「不一样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
我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风渡说:「喜欢,喜欢你,哪里我都喜欢,我只喜欢……」
我不知道是他在哄我,还是可怜我。
只觉得听完他的喜欢,我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疼了,我窝在他怀里,很乖,任由马车摇摇晃晃地走……
风渡说:「你从来不是她,我喜欢的也从来不是她啊……」
21(江越初视角,独家呈现~)
大夫说,沁沁摔得不是很严重,但是静养不好,会落下很多毛病。
我告诉大夫,一定要治好她。
我是故意的,可我又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她性子那般烈,我那晚一定不会去打扰他们。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脸色煞白,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乖得不像话。大哥坐在她旁边,神色木讷,一言不发。
「大哥,对不起。」
大哥只是眼珠讷讷地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浦城在一旁说:「二公子还是不要操心了。」
那天,沁沁被大哥带了回去,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事必躬亲,只字未提去南疆的事儿。我大概又一次毁掉了大哥去南疆的念头。
我是故意的。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大哥身后,端庄的气质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生生破坏了。她灵气太足,但要说端庄,谈不上。
我从下人那里听说,大哥给她寻了满屋子的琵琶。我觉得他可真残忍,用一个姑娘教会的好,去对待另外一个姑娘。
我摸着那把古琴,说,梳月,我这次又给你带了一把琴回来,不要难过,我不会让大哥忘记你的。
我找到大哥,明知故问,沁沁年芳几许,可曾婚配。
大哥说她还小,让我歇了心思。
我追问:「我歇了心思?那大哥的心思呢?」
他沉声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莫要强迫她,我带她离开那院子,是觉得那院子配不上她。」
「你胡说,你分明觉得是她像梳月!」
大哥叹了一口气:「你要怎么才明白,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你的梳月替我。」
我摔了门离开了。
其实大哥说得没错,梳月的死,的确是个意外。走不出去的也只有我一个人。
梳月是父亲朋友走镖的时候捡回来的。因为家中无女,所以父亲收养了她,她比我大一岁,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的大哥,腿还是完好的。大哥永远比我高,做任何事情也永远比我做得好。他很厉害,我很敬重他。
那时娘亲刚刚去世,哥哥因为不想经商,跟父亲闹得很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像娘亲在的时候一样。可是娘亲不在了啊,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忘记了啊。
梳月会做味道跟娘亲做的很像的糕点,会像娘亲一样叮嘱我的课业,她的琴甚至可以超过娘亲……
我知道她跟娘亲不一样,但我喜欢她。
跟她在一起,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我的难堪,抚平那些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我以为她喜欢跟我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梳月说,大哥及冠,父亲为大哥取的字是风渡。
她说,风渡真好听,跟他的人一样。阿卓,我喜欢他,可是他是哥哥,我是妹妹,大概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大哥哪里都好,梳月喜欢他是情理之中。我若是个女子,我也喜欢大哥。
大哥 20 岁了,父亲开始为他寻亲事了。梳月也 18 岁了,父亲疼她,多留了她两年,如今也不得不为她找夫婿了……
而我才 17 岁。
我同父亲说,我喜欢梳月。父亲打了我,骂我混账东西。
我同梳月说,我是最懂你的,你喜欢大哥,而我喜欢你。
梳月说,傻阿卓,喜欢有很多种,等你长大你就分清了。
我笑着掉头,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年秋天,梳月 18 岁生辰。
她被指给了城南钟家,钟家的小公子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我苦笑着送了梳月一支玉簪,是我自己刻的,独一无二。
梳月说,发簪不能轻易送人的,你快收回去。
可她最后还是收了,说只破例这一回。
我看着她笑了,我说梳月你要好好的。
她头上戴着发簪,笑得像全天下待嫁的女儿一样,好看得晃人眼。
可是她说:「下辈子我要嫁给大哥。」
我说:「好,我还做你的弟弟,给你备最厚的嫁妆。」
秋收宴那天,钟家跟江家的庆典很是热闹,可平白无故的一场大火,让所有热闹都掉了颜色。
宴中大哥被叫去库房了,很久没回来,我看着库房磅礴的火势,只觉得天都塌了。
等到找到大哥的时候,我才发现梳月不见了。
大哥说,房梁掉下来的时候,是梳月冲过去推开了他。
大哥只是伤了腿,而梳月直接被火吞了。
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只是恍惚记得,钟家当家夫人被毁了容,钟家小公子投井了。
后来大哥腿一直好不了,父亲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病重,冬天没结束也去了。
我终日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发现大哥已经坐着轮椅批父亲的账本了。
我觉得他真可笑。父亲在的时候他死活不愿意跟着父亲学,如今父亲不在了,却又做这副样子。
我看着他给梳月的房间里添琴,看着他把父亲的铺子一点一点打理清楚。他好像一个木偶,不难过,不悲伤。他好像永远那么强大,离开谁都能和以前一样。
他可真无情。
我不想看见他,便骑了父亲的马,走了父亲朋友的镖局。我尚未及冠却给自己取了字,我告诉他,我叫越初。如果我跟你一样大,我会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跟着镖局天南海北地走,什么都不想,能想的……也只有给梳月带一把新的琴。
可是那天,我回家了,家里多了一个女人。一个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感觉很像梳月影子的女人。她也懂音律,琵琶弹得很是精妙。
他喜欢她。
我觉得江晚舟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人。
梳月在的时候,他口口声声兄妹之情。如今梳月不在,他找到一个替代品以寄相思。
我问他:「你敢不敢跟我保证,那些年你没有喜欢过梳月!」
他说:「没有。」
我不信,梳月那样好,梳月情愿为他去死,却仍然换不来他一丝丝的情意。
「她是妹妹。」
「你配不上做她的哥哥。那个女人那么像她,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喜欢她!」
我开始歇斯底里,我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像她,值得他高价买回来。我也想看看,他所谓的喜欢,到底值不值得他撕开那张虚伪的面具!
我去看她。她长得并不像梳月,可是言谈举止之间,总让我觉得熟悉。她不似梳月顾全大局,可是她又像梳月一样,什么都懂。
那日我使坏,告诉她,她只是个替代品。
她却神色无异地为我弹了琵琶,我知道大哥怕我对她动手,所以派了浦城来寻她。
可是只一曲琵琶,我便与她相谈甚欢,大哥知道了最多是多想,也无法对我怎么样。
那天听了琵琶以后,我跑去问他:「你会不会娶她?」
那个懦夫却说:「看她嫁不嫁。」
「你不娶我娶,我喜欢她!」我说。
可是话并没有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丝毫破裂,他以为,我说的是气话。
梳月生日,我越发得寸进尺,终于让他觉得绷不住了。他打翻了一桌子饭菜,失手推倒了那个女人。
我知道他是在让我适可而止,可是他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人觉得厌恶。自己喜欢却不去争一争,别人争了又不乐意。
我心想,梳月怎么会看上他。
他想要什么永远不会开口,旁人说他心思细腻,只有我觉得他是怯懦。
他什么都没做。很好,我替他安抚了那个被他推倒的女人,可是我发现,她真不是我想的那样像梳月。
偶尔的偶尔,又会在某个瞬间,我能在她身上看到梳月的影子。我觉得我赢了,那个懦夫就是把这个女人当成了替代品,梳月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懦夫喜欢她。
我以为我赢了,直到那天那个女人问我,是不是喜欢梳月。
眼中波光流转,虽然伤情,但是不像梳月那样失了最亮的一抹神采。我突然觉得,我可能错怪了他。
她不像她,一点都不像她。看见她会让我忘记梳月的样子。
我想,怎么会记不起来呢,一定是因为这个女人不够像她。
对了,她叫沁沁。她用她自己的本事让我记住了她。
沁沁有一处很像梳月,她看大哥时眼底的柔情像极了梳月。
我不敢再见她,只是偶尔会隔了很远看一眼。她好像永远都让自己很充实。
虽然很久没见她,可是我知道,她很清楚地知道我的意思,她只是梳月的替代品,大哥喜欢的是梳月,没有人可以忘记梳月。
可是她没有难过。
她依旧每天过自己的日子,不哭不闹,不闲着,就像……就像……
像大哥。
她不像梳月,而是像大哥,或者说,她跟大哥是同一种人。
无情到让人觉得可怕。
大哥说,他要去南疆了。父亲在的时候他就想着去南疆,父亲不在了他就不说这个了。
我扯着他的衣领问他:「你不是喜欢沁沁吗?怎么不带她去!你怎么总是能舍下那么多的东西!难道那些东西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他说:「你喜欢的,我不碰。强扭的瓜不甜,她不喜欢我,我便不强迫。」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他说:「她曾问过我喜不喜欢她,可巧是为着你来的,我有恩于她,若我说了喜欢,她定是选择报恩舍了心中欢喜。」
「她喜欢你,我便成全她。可我不愿见你们了,去南疆,对谁都好。」
我笑了,这一个两个都是傻子。
我问他:「那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梳月?」
他说:「没有。」
我信了,我终于信了。可是我又替梳月委屈了。
一个妓院里出来的肮脏人,得到了她拼了性命都没得到的东西。
凭什么!
我去见了她,她在那里修剪迎春花,我让她去看看他,想试试看,这个女人值不值得大哥放弃去南疆。
可是没有。大哥还是要走。
临行之前的夜里,他最终还是约了她。
我坐在门外听沁沁求他,心里忽然有些疼。其实沁沁挺好的,沁沁跟这些都没有关系的。
今天晚上,只要他放开了要带她走,我不会拦着他了。
可是他说,她有一点点像梳月,但他没把她当成梳月。
我隔了门无声狂笑,我这个大哥可真是呆瓜,这样说话,神鬼的心都被他伤透了。
你对一个青楼女子动了心,却不肯承认,一个人去南疆,将人家丢下,你是拿着自己宝贝到不行的东西跑来成全我吗?
一个青楼女子,你凭什么觉得她在我心里能比得过梳月?还是说,你喜欢的,可以随随便便拱手让人?
我不需要你的成全。
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无情了。
22 完结篇(恢复沁沁视角)
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惊坐起,发现自己睡在院中的太师椅上。
风渡过来摸摸我的头,皱眉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说,我好像梦见姐姐了。
风渡端了药给我,我不想吃,可是风渡的眼神不容拒绝,我只能皱眉喝下去。
他说:「不是强迫你,是你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我不敢放你任性,于我而言,那是赌。」
我知道,坠马一事真的吓到他了。所以我没有说话,只是挪到他身边靠过去,轻轻告诉他:「别怕,我听话,我喝药就是了。」
风渡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是我从小到大的故事,故事里有你的婆婆、公公,还有小姑子……」
我摇头:「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我想听你为什么会高价带我离开那里。」
风渡说:「带你离开那天我就告诉你了。」
我问他我为什么不知道。
他抱着我说:「那是我准备跟你讲的第二个故事了。」
……
江越初走的那天,又一次落了雪。
我恍惚间看见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面前的他,与记忆里重叠,黑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很是显眼,雪花纷飞,他头上肩膀上都落了雪。
江越初说:「沁沁你要好好的。」
风渡说:「有我在不用你操心。」
江越初摸了摸鼻子,笑了。
那该是我第一次见他真心地笑,跟风渡一点都不像的笑。他明明比风渡小那么多,笑起来一双眼睛满是苍老。
江越初上马,背上是一把琴。他策马扬鞭却又中途返回。
「江晚舟,等我下次回来,你就去南疆学你那心心念念的医术吧!」
我看见风渡眼圈忽然红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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