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封妃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为开头写一篇古言小说?

2022年 9月 22日

我与夫君青梅竹马,成婚多年,伉俪情深。

却在一次宫宴中被皇帝看中,强纳到后宫。

我受尽折辱,如履薄冰,靠着过去琴瑟和鸣的日子做念想,熬死了他。

新帝登基,我迫不及待地召见了夫君,想假死与他破镜重圆。

我的夫君,一袭白衣,仍像记忆中一样端方如玉。

他站在阶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与九娘成婚数载,举案齐眉,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家庭和满,愿娘娘成全。」

1

午膳刚摆上,皇帝就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卫迹不识好歹,一会儿朕就下旨,把他贬回东陲去,还有他爹,一起罢黜。」

我轻笑着摇摇头:「你刚刚登基,陟罚官员,都要当心。不要落人口实。」

「更何况,」我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不对,都未曾打听清楚,就把人召进宫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今见他家庭美满,我也……安心了。」

最后三个字,我几乎是剜着心说出来的,只觉嘴中阵阵苦涩。

梁允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我:「怎么可能安心?泠太妃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朕岂能不知?更何况,先皇严防死守,是他成心不让你知道卫迹的情况。」

泠太妃。

是啊。

我名字里带个「令」字,入宫之后,先皇为了折辱我,赐我封号为「囹」,意为囚于深宫,不得超脱。先皇驾崩后,按礼法我应以旧封号被尊为囹太妃,允儿心疼我,与我商议改了封号,旁带流水,意为自由。

先皇的手段层出不穷,决意让我臣服,我受过的凌辱,不只一次让我痛不欲生。若非心中惦念着卫迹,我又如何能撑到此时?又怎会为了活下去而在后宫搅弄风云,变得面目全非?

可是,卫迹又有什么错呢?

「我从入宫那一刻起,就注定与他再无缘分,他续娶是正理。说到底,我都已嫁了旁人,凭什么要求他为我守身如玉?」

梁允与我在深宫相依为命,自然明白我的苦楚,满心都在为我打抱不平:「可你是被强迫的啊!更何况,泠娘娘进宫不过三载,他已有一子一女,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弦突然断了,在我的心上狠狠撕开了道口子,酸楚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内侍进来通传:「陛下,太妃娘娘,左相求见。」

梁允冷哼了声:「正想找他算账,他倒是送上门了。」

卫晟这个老狐狸,八成是听说了我召见他儿子的事情,匆匆忙忙赶过来,明着请罪,暗着保他一家平安。

他一路做到左相,八面玲珑,最能揣摩上意。当年,先皇在宫宴中看中我,宴会还未结束就派人把我强扣在后宫,卫迹在殿外跪了一夜。还是这老狐狸匆忙赶过来,带了我的陪嫁丫鬟和几件心爱之物献入,又把他儿子敲晕带走。

他献的何尝是物件?分明是把他卫家的儿媳献给了先皇,以此来保住儿子和卫氏的荣宠。

如今,我成了太妃,新皇又是我扶持上来的,他心里发怵,自然急忙赶来请罪。

我知梁允心中应当有数,只是一时为我气不过,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如今朝野未肃,这老狐狸扎根多年,不能妄动。」

梁允点点头。

果然,卫晟一进门就行了大礼,不住请罪,又把自己弄得白发丛生憔悴不堪,似乎惶恐不已。

梁允冷笑一声:「卫相好能耐,教养的儿子也有主意。」

左相一磕到底:「老臣惶恐。」

我开了口:「你确实该惶恐。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朝中多少事务不够你忙,来这里试探皇帝与哀家的心意。卫相,你要知道,卫家的荣宠,从来不在我一个女人身上,做好你该做的,才是正理。」

梁允替我不平,我却不能被过去的恩怨乱了方寸。

这老狐狸虽为人圆滑世故,但能力却是没得说,为大局计,还是要稳住他。

更何况,当年种种,我虽怨他毫无反抗就把我献给了先皇,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也只会玉石俱焚。

我不能说他做错了,也不能说卫迹做错了,他们都在这场抉择中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而我,不过是必然的牺牲品而已。

卫晟摸出了我一时不会动他的底,连忙退下了。

梁允叹了口气,面色不忍:「泠娘娘。」

我闭了闭眼,没有应他。

他只好转了话锋:「南屿使臣来贺,贺礼是一对上好的夜明珠,光线比烛火柔和得多,晚上用它照明更合适些。朕一会差人送来。」

我揉揉眉心,点了点头。

当初,先皇为了使我屈服,曾把我囚于暗室,手脚俱缚,耳朵也被堵上,整整十二日,我听不到声音,也不曾见过一点光亮。

我虽没有发疯,却从那时起再也忍受不了黑暗,每天晚上都要燃烛到天亮。

「对了,」梁允打断了我的思绪,「替泠娘娘去西丹和亲的人定下来了,是掖庭的女奴,自请和亲的,入宫为奴前是官家小姐,识文断字的,很合适。」

「她说,与其在宫中一辈子为奴,不如去西丹闯闯,说不定会有出路。」

「倒是个有主意的。」梁允感慨了一句。

我叹了一口气:「怕是到那里日子也不好过。」

这又是先皇帝留下来的孽债。

战火纷飞,各国割据,为维持表面的和平,各国常常通婚,西丹曾嫁女到大梁,被先皇封为敏嫔。我入宫之后,争议不断,敏嫔不知受了谁的教唆,到我的宫门来侮辱我,结果正好被先皇听到了,一怒之下,割了她的舌头,打入冷宫,后来就死在了冷宫。

先皇残暴好色,做事从不讲究道德伦理,随心所欲,也不在意各国邦交,我本无意害敏嫔,更左右不了先皇的决断,可却还是被西丹记恨上,如今西丹的王是敏嫔的亲弟弟,趁着大梁政局不稳,挥兵东进,逼梁允交出我,名为和亲,实为侮辱。

梁允自然不肯交出我,只是先皇倒行逆施,大梁已经危在旦夕,平域将军还在与越国苦苦交战,抽不出兵力来,幸好先皇把我囚在深宫,很少有人见过我,于是就与我商议,从宫内选了一名女子,以我的身份,远赴西丹。

而我,则借机假死出宫,与卫迹破镜重圆。

我与卫迹已然无望,和亲却还在继续。

梁允倒是毫不在意:「朕也不想让泠娘娘走,到时候朕再为你修个宫殿,换个身份,侍奉您颐养天年。」

我被梁允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心中又涌出酸楚来。

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要在宫中「颐养天年」了吗?

2

掖庭女替我和亲之后,梁允就给我换了封号,说是先皇修道祈福的妃子,仍尊为太妃。

相安无事地过了三个多月,卫迹又层层托人传消息,想要求见我。

我与他青梅竹马,相恋那么多年,即使如今我和他再无可能,我还是难以控制地一次次想起过去的情分。

他来求见,我从来不会不允。

令我意外的是,他一身朝服,庄严肃穆,见了我,一磕到底:「臣请娘娘顾念大义,救国于水火。」

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回不去了。

曾经那个为我画眉簪花的少年郎,如今与我隔着长阶的距离,说着最谦卑的话,把我一步步逼向绝境。

我也只得拿出太妃的样子来,开口道:「怎么回事?」

卫迹抬头,却没有直视我的脸:「臣请娘娘劝说陛下,准许娘娘和亲。」

我愕然:「什么?」

梁允登基后,处置了一大批谄媚钻营的内侍和官员,其中有一个内侍,曾在宫中见过我,被流放到边域之后,监管的人一时不察,他竟投到西丹,并且告发了和亲之人并非是我的事情。

西丹再次大兵压境,梁允却扛着朝内外的压力,不肯让我去和亲,还命周围的人不向我泄露分毫。

要不是今天卫迹来见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娘娘,朝臣已请愿数日,陛下一直不肯松口,如今已人心浮动。平域将军在越国连打胜仗,此时撤兵太过可惜,而我们大梁,也禁不住再起战火了。」

我凝视他半晌,问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你呢?」

「你也是请愿的一员吗?」

卫迹低下了头,寂然不语。

「你知能见我的朝臣只有你,所以你进宫告诉我这件事。可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让我和亲,独独不应该是你。」

「你能来,是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旧情难忘,所以你就选择利用这一份感情,向我戳穿真相,逼迫我远嫁西丹,再次受辱。」

我闭了闭眼:「卫迹,你可以续娶,可以爱上别人,可以忘掉旧情,但是你不应该践踏和利用我的感情。」

「从前种种,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但被逼迫从来不是懦弱的理由。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所以我从不怪你。但是从今天起,我们的情分尽了。」

梁允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更晚,他见我坐在殿内,微微一愣。

「太妃怎么今日过来了?」

他已然猜到我八成是知道了,还在这里装傻。

「若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梁允故作轻松:「越国节节败退,割地求和指日可待,只要等平域将军回来……」

我打断了他:「沈家世代忠良,沈敬修是独子,年纪轻轻就驻守边关多年,和越国鏖战已然不易,总不好让人家再去和西丹打,更别说将士疲累,经不起折腾。」

梁允终于说了真心话:「若非泠娘娘护佑,我岂能活到今日?现在我登上帝位,却让泠娘娘和亲,岂不是枉为人?」

梁允的生母是玉美人,也是我入宫之后,第一个向我释放善意的妃嫔。

我当时被囚禁在秀鸢宫里,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玉美人住在偏殿,悄悄从窗口给我扔伤药,让我处理手腕脚腕被铁链磕出的瘀痕,后来渐渐能说上几句话。

可是在我入宫将近一年时,她被人诬陷里通外国,先皇一怒之下将她打死,杀了所有伺候过玉美人的人。

当时梁允已经十三四岁,先皇也动了杀心。

我第一次主动对先皇说了话:「放了梁允,我接旨。」

于是梁允保住了命,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囹嫔,不久便进为囹妃,开始步步为营,在宫中杀出一条路来。

我与梁允相差不到七岁,所以也没有收他做养子,梁允聪颖清明,在宫中,我们一路相依为命。

我明白他是真心为我好,可是我这一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我抬起头,竭力撑出一个笑容:「允儿。」

「说不定你的泠娘娘也能把西丹翻个天呢。」

3

三天后,我踏上了去西丹的路。

梁允铆足了劲给我送东西,似乎要把宫库搬空。

我拦住了他:「这些好东西便宜西丹做什么?只需要给我多备些刀具和毒药就够了。」

梁允垂着头不说话。

临行之前,我又细细地向梁允叮嘱了一番:

「此次朝臣联合请愿,怕是卫晟授意,他在朝中影响力如此之大,此人不能妄动,也不可久留。」

卫晟和卫迹还当我是卫家那个温柔娴静的媳妇,可他们都忘了,若没有半点心机,我如何能在两年多就把后宫翻了天,又四两拨千斤地把梁允扶上帝位。

他把我当傻子,我心里却明白,他们父子嘴上喊着深明大义,心里却欲把我除之而后快。卫迹到底怎么想我不知道也不敢想,但卫晟肯定希望我赶紧客死他乡,以免我向梁允进言,清算了他。

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满嘴的仁义道德,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蝇利狗苟之辈。

思绪收回。如今送亲的队伍已经走了半月,再有几日,就要到西丹界了。

两国交域,有不少流寇散兵,更是危险。

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马车狠狠一震,我险些跌下去,紧接着就是一阵吵嚷和兵器相交的声响。

「娘娘,是山匪!」

我果断从马车座侧抽出一把匕首,掀开帘子下了车。

送亲的兵士还在苦战,已经没剩下几个,还有不少山匪围在外面,我虽插翅难逃,他们却只是观望,没有伤害我的意思。

我试探地开了口:「你们是来抓我的?」

为首的山匪骑着一匹红鬃马,见了我竟微微行礼:「太妃娘娘,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我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人生已经跌到最底了,再惨能惨过去西丹和亲吗?

想到这里,索性就点点头:「可以,但把其他人放了。」

他们也不在意,当今世道混乱,他们盘踞多年,两国也不能将他们如何。山匪们也没为难其他人,只是把珠宝箱子抬着,押着我回了山。

到了山上,他们也没为难我,反而给我准备了一间干净宽敞的房间,准备了不少吃食。

门口有人替换把守,见我开门也只是和善笑笑:「太妃娘娘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您。如果您想走走也可以,只是不能走太远。」

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后来就被先皇囚禁在深宫,与这些人毫无瓜葛,他们抓我过来,又如此客气待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借着出门透气的机会大概摸了摸这里的布局,山匪盘踞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都狡兔三窟,想逃出去并不容易。

第二天晚上,我刚添了根烛火,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我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来人。

进来的是一个青色腮胡的高大男人,我认识他,被带上山那天,他就在山匪头目的旁边,估计是这里二把手一类的。

他见了我,粗粗拱手:「请太妃随我下山。」

旋即,他又掏出来一封信:「这是沈将军的手书。」

沈敬修。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但其实,严格地说,我与卫迹、沈敬修都是青梅竹马。

当年,我们三家府第相连,只是我父亲膝下无子,在我母亲过世后又不肯续娶,所以卫迹和沈敬修常往来「照应门庭」,也许是沈伯伯把他从小就带到军营历练的缘故,他虽只比我们大几岁,却要成熟沉稳很多。

记忆中的他,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比起卫迹带些风雅的东西吟诗作对,沈敬修见了我,常常只是掏出一个纸盒来——

里面装着的是八珍酥,军营回来必经之路的一家老店,是我最喜欢的。

然后一言不发地塞给我,转身就走。

后来我与卫迹成亲,他随沈伯伯去了南域,再后来我被先皇夺去,数年生死沉浮,这些故人都有些朦胧了。

手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概意思是他正与越国交战,无法抽身,拜托这群山匪先「劫走」我,他不日便会亲自赶来接走我,到时候必有重谢。

沈家世代忠贞,沈伯伯和沈敬修都是正直到有些冷硬的性格,这次他竟让山匪帮忙把我从和亲的队伍救下来,着实让我非常意外。

只是这言简意赅的风格与狂乱无章的字迹,确实像极了沈敬修。

沈敬修兵法谋略舞枪弄棒均是一绝,唯独不爱温书习字,动不动就丢了毛笔,被先生责罚,我那个时候最常做的就是带着新毛笔爬上两家的墙头,给被罚站的沈敬修扔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能在此时搭救我一把的,竟然是沈敬修。

男人继续说道:「沈将军身份特殊,与我们山匪联系说出去不好听,所以他只在山下等着,让我把你送下去。」

他说得有理,我点了点头,跟他出了门。

除了男人之外,还有门口的三四个山匪一起跟着我,我停下脚步,想了想:

「如今新皇登基,正值多事之秋,这么多人下山太过显眼,我怕给沈将军招来麻烦,不如麻烦首领您一个人送我下去。」

男人与周围人交换了个眼色,语气有些不耐:「行。」

男人身高腿长,走着走着比我快了半步,我跟在他的右后侧,忽而远处一阵喧闹,我在他回头的瞬间拔下簪子猛刺向他的脖颈!

还是慢了一步,男人眼疾手快,偏头一躲,我的簪子只刺到了他的胳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我只觉手腕剧痛,被他用力掼在地上,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摔出来。

簪子上的毒渐渐发作,男人意识到了问题,用力扯开袖子,看到发黑的伤口时骂了一声,赶紧拿刀去剜上面的肉。

我趁此机会,转身就跑。

他的说辞天衣无缝,可是我走到门口就觉察了不对,那几个守着的山匪都是陌生面孔,比起前几日的和善,他们今晚都配了刀,我在门口迟疑时,他们分明都是一副防备凶煞的样子,随时都能暴起砍掉我的头。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山匪头目不可能一面都不见我,草草地就让一个副手把我送出去。

手书是真的,确实是沈敬修拜托他们先把我劫下来,但怕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这个男人想挟持我以做进一步图谋。

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与吵闹声印证了我的猜想,八成这窝山匪起了内讧,然后我这个老倒霉蛋又要跟着遭殃。

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生辰八字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倒霉事一个连着一个呢?

不过我也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味地往前跑,山林漆黑,熟悉的压抑感再次袭来,再加上我对这里远没有这些山匪熟悉,耳边的风声终于被杂乱的脚步声湮没。

我的肩膀被人大力抓住,紧接着,一个巴掌狠狠地扇了过来,我耳朵嗡鸣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贱人!竟然敢跑!」

我的力量和他们太过悬殊,只能像一只濒死的鱼一样被他们拖了回去。

这次,他们没有再掩盖自己的目的,狠狠地把我扔进一个囚笼里,手脚都被紧紧捆住。

男人胳膊上捆了布条,脸色阴沉,走上来又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朦胧中听到男人恶狠狠道:「这女人几天就能摸到下山路,倒是小瞧了她,把她眼睛也蒙上,看好了。」

4

我仿佛置身于深海,四面八方都朝我压过来,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判断能力,头疼得似乎有人拿锥子一遍又一遍地刺。

没有声响,没有光亮,梁赫的声音在脑海中一次次响起:

「音令,接旨吧,你别无选择。」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段绝望的日子,它与现实逐渐相接,成了我逃不开的噩梦。

「音令。」

我似乎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但是我已经浑身发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直到我落入一个坚硬有力的怀抱。

眼前的黑布被解了下来,仿佛混沌的噩梦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清明渐渐投射进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又沉入了梦境。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安置在了一间干净明亮的房子里,对黑暗的恐惧还没有散去,我竭力睁大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门被人轻轻推开,我扭过头,正好与进来的沈敬修四目相对。

沈敬修见我醒了,脚步一顿。

旋即径直走过来,把一碗黑棕色的药放在了床头。

数年不见,沈敬修样貌发生了很大变化,边域的战火把他淬炼得愈发冷硬挺拔,他身材高大,四肢结实有力,肌肉紧绷,随时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站在我床边,就仿佛小山一样投下阴影,虽然已经在极力掩盖,却依然遮不住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物是人非。

这种陌生感让我微微叹气。

「把药喝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

沈敬修虽然样貌变了,但性格却与旧日一样,沉默寡言又自带威压,在此情此景中,莫名给了我几分荒谬的安心感。

只扔下这么一句话,沈敬修又沉默地坐在了一旁。

我支起身子,端着药碗小口啜饮,被苦得龇牙咧嘴,又从碗边偷眼看他。

沈敬修端坐在旁边,上身挺直,目不斜视。

我扁了扁嘴,硬着头皮继续喝。

直到我把碗放回床边,沈敬修这才起身,朝我伸出手。

手心里,静静放着一个小纸包。

我含着糖块,久违地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沈敬修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还是一句话也没有。

半晌,他回过头,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啊?」

平日里,我是不愿把伤疤揭开给人看的,露出血肉只会加剧疼痛,更何况,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在沈敬修满含担忧的眼神下,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先皇为了让我屈服,把我关在了暗室里,十二日。」

我尽量轻描淡写,但沈敬修眼中还是瞬间迸发出浓烈杀意,然后又快步走过来,似乎是想抱我一下,最后却放下一只手,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

他的话没头没尾,说完转身就走。

没过一会儿又派人给我送了一堆蜡烛。

这几日颠沛流离,夜间我睡得并不安稳,恍惚间感觉有人在门口低语,我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小丫头惊讶地「呀」了一声,然后扭过头看向身后。

我越过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沈敬修。

沈敬修此时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进屋之后,不太自在地轻咳几声。

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敬修哥,你怎么来了?」

「蜡烛。」

他这人说半句留半句,和他沟通全靠猜,我抬头看向烛台,几根蜡烛已经要燃尽了,屋子里没有之前亮。

他是担心蜡烛燃尽,我又陷在黑暗中?

「既然是换蜡烛,怎么在门口徘徊?」

沈敬修又咳了一声:「深夜入你闺房,不妥。」

我摇摇头:「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就不是事事讲究的闺中小姐了。」

「更何况敬修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相信你,你能对我有什么企图啊?」

沈敬修又沉默了。

扭头去瞄花架上刚刚抽芽的兰花。

失策啊失策,怎么能跟这个榆木脑袋开玩笑呢?

完了吧赵音令,气氛又尴尬了。

我清清嗓子,再次开口:「你把我带走了,西丹那边怎么办?」

「山匪内讧,太妃死于混乱之中。」

我恍然大悟,他这也是想让我假死脱身啊。

但是……

我犹豫开口:「西丹王没这么好骗,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再起战火,我……」

话没说完,就被沈敬修打断:「就算再起战火,也是我们大梁战士该上阵杀敌,牺牲你一个女孩子家算怎么回事?」

我弱弱开口:「可是那么多百姓和将士也是无辜的,与其让那么多人丧命……」

沈敬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我不敢说下去了。

「你不无辜吗?」

沈敬修声音低沉。

「卫家为了保全自己,把你献了出去,你觉得是无可奈何的上上策;大梁为了保全自己,又把你献出去,你又觉得是救更多人的理所应当。梁赫该死,西丹该死,其他人都是无辜,那你呢?你不无辜吗?你不委屈吗?」

「你的命,就在所有人的应当中活该被牺牲吗?」

我惊呆了。

我从没听过沈敬修说这么长一串话,而且他们家世代忠良,从小家训森严,他刚刚竟然直呼梁赫名讳,可见着实气得不轻啊。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沈敬修一下子慌了神:「你……你别哭,音令,我不是说你,我……」

「没有,」我打断他,「我是高兴的。」

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在每一次变故中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可是啊,每一次的最优解都是要牺牲我自己,我当然委屈,当然难过。

只是所有的「应当」强行扼杀了委屈。

终于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替我抱不平了。

沈敬修叹了一口气:「西丹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他的语气阴恻恻的,「西丹王想欺辱你,那就要看看他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多久。」

不过几日,沈敬修的下属就来汇报,西丹内乱,西丹王被杀,贺兰奚已经控制了西丹国都。

我探询地看向沈敬修。

沈敬修坦坦荡荡:「嗯。我帮了他一点小忙。」

我感慨了一句:「这贺兰奚选这个时候造反,倒是天赐良机。」

沈敬修心不在焉:「不是天赐良机,冲冠一怒为红颜罢了。」

嗯?

很快我就知道了沈敬修口中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什么意思。

贺兰奚拿下西丹之后,给梁允写了国书,表示愿与大梁修好,结为姻亲。

这回和亲,无需大梁再嫁女子,贺兰奚提出直接将上次和亲的关觅嫁给他。

既然关觅不是太妃,贺兰奚请求梁允恢复关觅真正的名讳,赐封号重新下旨正式嫁给他为妻。

更让我惊讶的是,贺兰奚另修书一封,表示愿向大梁赠百匹骏马,美玉珍宝数十箱,以求梁允免去关家女眷罪奴身份。

这是很重的国礼了。

我忽然想起当时关觅请嫁时说的话,没想到她真的在西丹挣扎出了一番光景。

梁允初继位,能与西丹兵不血刃地交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和亲无需另嫁女,也不过是一道诏书。

至于罪奴女眷,当年也不过是男丁犯了错连坐了她们,能得到西丹的良骏美玉,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梁允很快就下旨,释放关家所有罪奴女眷,封关觅为昭和郡主,又派人礼节性地追送了一些嫁妆,以示两国修好。

这些事情解决之后,我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沈敬修准备带我回京。

回京的路上,他给我讲了听说西丹指名让我和亲之后的事情。

他早就向梁允上书,表示愿为国再战西丹,然后又联络了贺兰奚。但是贺兰奚一开始没有同意与他合作的事情,直到第一次假和亲之后不久,贺兰奚竟然主动联络了他。

于是他想着与越国速战速决,回头料理西丹,没想到出了岔子,关觅是假太妃的身份被人戳穿,他又忙于作战,没能及时收到消息。

再拿到信的时候,我已经上了路。他只好找到与他有些渊源的棘山寨,让他们先把我截下。

我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沈敬修已经安排了这些。

我以为故人都离我远去了,却没想到一别数年,沈敬修却为我做了这么多。

5

我嫁给卫迹一年后,父亲就卖掉了宅子,致仕回了老家。

我知他惦念葬在老家的母亲,这么多年,老家地处偏僻,路途遥远,一直只能靠书信往来,都瞒着他京中变故,恐怕他到现在都以为我还是卫迹的妻子。

如今我回了京城,连落脚之处都没有。梁允倒是派了不少人劝我回宫,可是深宫于我而言,都是痛苦不堪的回忆,我也不愿回去。

沈敬修在一旁静静听着,冷不丁开口:「和我回去吧。」

我下意识就要拒绝。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父母一直都很惦念你。」

沈伯父和沈伯母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颠沛这么多年,也该先回去看看他们。

思及此,我点了点头。

我和沈敬修到沈府时,沈伯父伯母都在城外进香,尚未回来,我松了一口气,窝在屋子里吃小丫鬟送上来的莲子沙冰。

莲子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特有的香气萦绕在舌尖。

这么多年,还是熟悉的滋味。

我自幼身体不好,每到夏日又爱贪凉,父亲管束我,不许我吃冰,我便常溜到沈家求沈伯母。

沈伯母出身江南,性格和婉,最溺爱这些孩子,常常受不住我的祈求,给我盛一大碗莲子沙冰,还帮我打掩护。

沈伯父一心为国,清廉又不贪图享受,宅邸还是旧日最简单朴素的样子,恍然给我一种回到幼时之感。

一碗沙冰还未吃尽,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伯父脚步匆忙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鬓间已添了不少白发。

我还在重见故人的恍然中,沈伯父却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老臣见过太妃娘娘。」

我心中一凉,愣在了当场。

后面跟着的沈伯母和沈敬修也愣住了。

沈敬修淡淡开口:「世人皆知,泠太妃死于山匪内乱之中。」

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夺走了我手里的沙冰:「你一直不能吃凉,一会儿又该喊难受了。」

沈伯父瞪了他一眼:「我怎么教你的?君臣有别,你这是什么态度?给我跪下!」

沈敬修不说话。

我手足无措,连忙去搀沈伯父:「伯父,敬修哥说得对,太妃已死,现在我只是赵家小女赵音令。」

沈伯父却依然毕恭毕敬:「君在心中,不在名里,太妃抚育新君,还朝政清明,陛下尚且尊您为泠娘娘,老臣礼数更不该怠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家家训向来如此,一连几代都是这样的执拗性子,也因此一直深受宠信,手握重兵。

沈伯母看出我的局促,连忙打圆场:「敬修一直把音令当亲妹妹疼,这也是关心,是不是啊敬修?」

沈敬修依然沉默,没有搭腔。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脾气倔。

我只好拿出杀手锏,眼睛湿润,长长叹气:「沈伯父,太妃这个称呼对我而言,并非尊号,而是屈辱……」

我本来只是演给沈伯父看,说了半句,倒真有了几分哽咽。

沈伯母眼眶红了,立刻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音令,都怪我们不在京城,什么都没帮到你,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当年梁赫抢我入宫时,沈伯母生了怪疾,一直与沈伯父在外求医,不在京城。我却时常庆幸,多亏他们不在,反倒能够保全,要是真因为进言被我拖累,怕是我余生也难安心。

沈伯母抱着我哭了一阵,又回头去瞪沈伯父:「沈循!」

沈伯父叹了口气:「先皇行事,着实太过荒唐了!」

这招果然有效,一直到用晚膳,沈伯父都没再提过太妃一类的话。

沈伯母紧挨着我,铆足了劲儿给我夹菜,而沈伯父和沈敬修仿佛两座沉寂的大山,一言不发。

我充满同情地看了沈伯母一眼。

虽然讲究「食不言」,但这也太无聊了吧!

还没想完,沈伯父突然开口:「对了,今天下午我看你在写折子,你不是面见陛下了吗?怎么又在写折子?」

沈敬修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我要弹劾卫家父子。」

沈伯母结结实实被汤呛了一口。

沈伯父火暴脾气,差点掀了桌子,又看了看我和咳嗽不止的沈伯母,只摔了一下筷子:「我朝历来言官弹劾,你一个武将,这是越权!」

沈敬修依然平静,四两拨千斤道:「陛下准我进言。」

沈伯父恨不得揪沈敬修的耳朵怒吼:「那是陛下恩宠,我们做臣子的,却要有分寸,不能负了皇恩……」

沈敬修放下碗筷,行了一礼:「谢父亲教诲。我吃完了,还有公务要处理,儿子先告退了。」

沈伯父一拳打在棉花上多亏了沈伯母给他顺气。

第二天,我终于知道了沈敬修弹劾卫晟的内容——

投靠西丹那个内侍,竟然是卫晟安排人放过去的!

这下我也想掀桌子了。

之前我只是觉得这老家伙圆滑世故长袖善舞,没想到竟如此不知廉耻阴损下作,当年把我拱手献给梁赫,现在怕我报复,又推波助澜,巴不得让我离开大梁,死在西丹。

甚至不惜蓄意挑起两国桎梏,拿大梁子民的性命要挟我和梁允。

无耻之尤!

幸亏贺兰奚抓住了内侍,把消息递给了沈敬修,揪住了他的狐狸尾巴。

这件事,说小点是私纵罪奴,胆大妄为,说大了,那是通敌叛国,可株连九族。

沈敬修这一击果然够狠,据说梁允在朝堂上大怒,现在卫晟还跪在殿外请罪呢。

因为这件事涉及通敌,沈敬修自请带人搜查相府。

只可惜,这老狐狸毕竟修炼了几十年,府里干干净净,倒是有不少他「鞠躬尽瘁」的实证,沈敬修一肚子火,却抓不到实在的把柄。

我猜测梁允肯定是还没把卫晟的党羽料理干净,暂时还不能把他连根拔起,否则凭我们多年的默契手段,就算他把府里收拾得再干净,我们也能给他加进去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下午卫迹又去请罪,「正好」有大臣在面见梁允,先把卫迹摘了出来。

卫晟那边也是一口咬定,只是跟内侍有旧交,禁不住他哀求,被他蒙蔽,帮他行了方便,没想到他会投敌又说出关觅不是真太妃的事情,至于自己的儿子卫迹,更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哦,也是。卫迹新娶的妻子,可是户部颜尚书的千金,当年我刚被梁赫夺去,颜侍郎就巴巴地嫁女,其中的利益关系倒是算得明白,难怪翻身一跃,直接从侍郎变成尚书了。

梁赫那个脑子,这么多年都干了什么啊?得罪邻国强夺臣妻纵容奸臣结党营私,给梁允留了这么大个烂摊子。

不过梁允也是有魄力的,即使摘出去了卫迹,他还是把卫晟的实权一免到底,表面上「朕心恤之,准其颐养天年」,实际上直接把卫晟免职了,不过象征性地留了几个嘉奖封号撑撑门面。

我以为这件事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可惜没有钉死卫氏,但也算咬下一大块肉。

结果没想到只过了一日,竟然有人弹劾沈敬修。

这回是言官弹劾的——

说是放肆恣意,竟依仗皇恩胡作非为,趁着在卫府搜证的时候,把卫迹毒打了一顿。

我震惊了。

卫迹那可是标准的文弱书生啊,当年他和沈敬修一文一武,分别在我们家两侧,一度传为京中美谈。

就他那小身板,能禁得住沈敬修的一拳吗?

沈敬修理直气壮:「我就打了他一拳!」

对上我的眼神后又怂怂地补了一句:「……还有几脚。」

沈伯父竟然难得没有骂他,竟然也拍手称快,愤愤啐了一口:「苟且偷生,当年音令嫁给他,不是让他这么糟践的!」

这父子俩,唉,都是个直性子。

想了想,我还是把沈敬修揪到了自己的屋里。

刚掩上门,回头正对上沈敬修亮亮的眼神。

仿佛一只等着奖励的大狗狗。

我瞪他一眼:「谁说我要夸你的?」

沈敬修的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他梗着脖子不理我。

我于心不忍,只好放柔了语气:「你不能这样,太明目张胆了,被言官揪到错处,又要被他们说好久。」

我给他顺毛:「就算你想打他,也要等月黑风高的时候,套个麻袋扮个飞贼,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多解气,想打几下打几下。」

沈敬修脸色好看了一点,然后又闷闷道:「那不一样。」

「就是我打的他,才让他长记性。」

「连妻子都护不住的软骨头,活该被打。」

算了,沈敬修一根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反正梁允会替他收拾残局的。

更何况,之前我还努力说服自己各种替心中的少年郎开脱,现在沈敬修打他一顿,我唯一的感受就是——

爽!

什么善解人意什么两两保全,凭什么我就要理解每一个人然后自己受委屈?

我放软了语气:「那你下回别这么冲动了,好不好?」

沈敬修没有搭腔,伸出一只手。

「怎么?要跟我击掌为盟?」

「手疼,打他打的。」

这是碰瓷吧?

大哥你前两天打的人,今天跟我说手疼?

而且你是大梁的大将军诶。

我「呵呵」了两声:「你不是说他是软骨头吗?软骨头打着也疼?」

沈敬修眼神真挚:「人渣打着疼。」

幸好梁允这个好孩子让吾心甚慰,对于言官的弹劾,他语气真诚,温和中又带着威压:

「沈将军一心为国,沈家更是世代守卫边疆,听不得通敌之事,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回头朕会训诫他的。」

言官被堵了个结实。

五天后,伤刚刚好的卫迹早上刚刚在朝堂上接受了皇帝陛下的亲切慰问,晚上就在府中遭遇飞贼殴打,再次一病不起。

收到消息的我看向沈敬修:「孺子可教?」

沈敬修却摇了摇头:「不是我。」

这熟悉的作风。

我点了点头。

梁允,真不愧是我一路扶持上来的好大儿。

6

只是这朝堂上的事,光打人是解决不了的,总不能定期打卫迹一顿,让他总也爬不起来吧。

卫晟那个老东西,虽然被免了官职,但住在京中,借着亲家颜尚书的势,很成气候。

梁允把密报递给我:「这颜尚书,比卫晟还难对付,政绩斐然兢兢业业,平日也是两袖清风,颇有才华,能到尚书之位,也不全是依仗卫家的缘故。」

我与梁允在宫中相依为命,他在朝堂我在后宫,彼此掩护互相配合,早就形成了默契。

这次回京,他数次召我商议,反正大局已定,我不欲多管,用「女子不干政」搪塞他,他微服出宫,理直气壮:

「泠娘娘的见地比朝堂那群老家伙强太多了,别说女子不干政,当初就算在后宫,不也是把朝堂翻了天嘛。」

他初登基,可信的人不多,再加上沈敬修揭发的卫晟一事着实气到了我,我便再插插手,帮他出出主意。

我扫了一眼密报:「颜尚书要真是两袖清风,就不会在我被夺进宫半年多,就忙着把女儿塞给卫迹了。」

「我听说你新提了个翰林学士?可用之才吗?」

梁允摇摇头:「才华倒是有的,主要是家世极好,用来制衡而已,他叔父是佟参知,祖上也是用爵位的。」

我笑了:「我记得颜尚书还有个嫡女吧……」

话说了一半,梁允也笑了:「续弦生的,比卫迹的妻子颜九娘小两岁。」

「正好,可以和佟翰林认识认识。」

翰林学士的职位虽然不算很高,但可以常伴君侧,不仅是才华横溢的象征,也往往代表着君王的宠信与重用。

于公,是炙手可热的宠臣;于私,京中闺阁女以才貌双全为荣,当年我与卫迹吟诗作对神仙眷侣,一度名动京城,而如今的颜九娘也是颇有才气,同父异母的嫡妹,自然也能出口成章,翰林学士对于她的吸引力,应该够大吧。

回到沈府时,府中下人都在院中来往忙碌。

沈府一向素简,现下却在园子里布了很多灯。

尤其是我的院子,饶是上元节我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灯。

布灯的小丫头青盏是府里的旧人了,一直侍奉着沈伯母,机灵又能干,沈伯母就派她来贴身照顾我,此刻答言道:「是沈将军吩咐的,说姑娘怕黑,让我们多布些灯。」

我问道:「沈将军呢?去军营了吗?」

青盏吐了吐舌头:「躲出去了。」

「沈将军这次征战越国,立了大功,京中都说将军不日便会封侯,将军又一直没有娶妻,媒人都要把门槛踏破了。」

的确,沈敬修比我还长几岁,早就过了娶妻的年纪,这么多年,却一直未娶。

不过——

我认真分析:「沈将军多年一直在边域,也没什么机会回来娶妻。」

青盏摇头:「才不是呢,夫人给将军看中了好几家的姑娘,还写信给他,然后将军就回一句什么山水的,把夫人气坏了。」

什么山水?

我试探着开了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对,就是这个!」

我心中一动。

沈敬修数日不眠不休,从越国边境一路赶到山匪那里救我,又与贺兰奚合作,回头弹劾卫晟、痛打卫迹,如此种种,我也动过少女心思,是否沈敬修对我有意,还是因着旧日情谊,像沈伯母说的那样,把我当妹妹疼?

而且,「曾经沧海难为水」,这真的是沈敬修能写在信上的?以前我们在一块时,卫迹文采斐然,好读书吟诗,也喜欢搜集曲谱,沈敬修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一连气走了好几个先生,除了兵法,剩下的书连翻一眼都难,素日的诗会他也常是在军营训练,即使被沈伯母强压着过来认识京中贵眷也是抱着肩膀靠在一边,显得格格不入。

京中年龄相仿的少爷小姐,没有不怕他的,我与他相熟,有时候追逐打闹间,就躲到他后面,他抱着剑只微微站直,就把来人吓跑了。然后我就在他身后笑弯了腰。

可是除此之外,他都极少与我说话。

沈敬修啊,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二十日后,梁允在京郊的风荷池设宴,邀官眷游赏避暑。

梁允只是略坐坐就走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多事之际,他不宜在外太久。

更何况他走了,才方便我下一步行动搞事。

佟翰林与颜姝悦一见钟情,你来我往,颇有些情意绵绵的意思在。

颜尚书自然也是志得意满,一个女儿嫁给了旧权臣卫晟的儿子,而另一个女儿则与新贵佟家有了关系,如今朝堂上,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相比之下,卫氏一族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卫晟免职,他们没了主心骨,本想着仰仗颜尚书,结果他却隐隐有投靠新贵之意,一时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据密报,卫迹与颜九娘也闹了几次。

颜九娘跟她妹妹不睦,眼下见她妹妹有了更好依仗,父亲对妹妹的态度也是大转变,她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想完,抬头便看到了颜九娘,周围还有不少京中贵女。

看样子,多是她闺阁朋友。

其中一个女孩,一身素蓝织锦,带了一对小巧的蝴蝶流苏,看上去活泼可爱,说出的话却满怀恶意:

「哟,这是哪位,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赵小姐、寄居在沈家的可怜虫,还是,太妃娘娘?」

说实话,入宫这么多年,与这些打扮华贵的女人面对面扯头花,我经历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相比这些人,宫中女人更贵气、更漂亮,也更狠毒、更防不胜防。

对于她们这种无意义的挑衅,我几乎都不用费什么脑筋。

我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或许,也可以叫我卫夫人。」

颜九娘脸色立刻变了。

周蕊伸长了脖子:「你不要脸!」

连带着蝴蝶流苏都扑腾了起来。

我笑意盈盈地看向颜九娘:「卫迹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我们一没和离,二无休书,我想破镜重圆,有何不可?」

我虽然面上带笑,说这话却是忍着恶心。

我被夺走半年就立刻续娶,与沈敬修一比,更是让我意识到了他的懦弱无能。在宫中支撑着我的那层装点锦布被生生撕开,我才意识到过往「大度」的自己多么愚蠢可笑!

破镜重圆?

呵。

不过,要推颜尚书一把,只能出此下策。

他在卫迹与佟翰林之间摇摆不定,我就让他知道,与卫家的「联姻」,并不可靠。

颜九娘语气轻柔:「太妃娘娘说笑了。」

我势要把嚣张跋扈进行到底:「没有说笑,可惜我这人心胸不够宽,怕是不能让颜小姐做妾呢。」

周蕊一甩袖子:「你也配在这里!恶毒女人,我早就知道,你害死过多少人?先太子还有皇子,有多少死在你手里,你们才爬上来的?」

周围的女子脸色俱是一变。

颜九娘赶紧扯了一把周蕊。

蠢。

我本就知道周蕊不聪明,没想到竟然蠢笨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上赶着给我送人头吗?

颜九娘赶紧屈身行礼:「蕊儿一时口不择言,胡言乱语,娘娘恕罪。」

我却全无了笑意:「口不择言还是听人教唆?竟然敢妄议朝政,诽谤当今圣上得位不正?周姑娘闺阁之中,如何听得这胡言乱语,怕是周大人没少言传身教吧。」

周蕊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跟着跪了下来。

我终于露出当年搅弄后宫的威仪来:「泠太妃早已死在山匪内乱中,如今的我,不过是寄居沈家的赵家小女。只是周小姐如此妄言,怕是任何一个大梁子民都不能容忍吧。」

我早就提醒过卫晟,我赵音令能从宫中活着出来,早就不是任人宰割的闺阁女了,可是总有人跟他一样拎不清,全当闺中女儿争吵斗嘴。

那就势必给自己家族惹来杀身大祸了。

给颜九娘这边搅完浑水之后,我按照小厮的报信绕去了蒹葭丛后的小亭。

卫迹果然在那里。

他站在亭边,反复摩挲手上的一根玉箫。

我轻轻提起罗裙,小心翼翼地踩着石桥进了亭子。

卫迹见了我,惊讶不已:「你怎么来了?」

我含情脉脉、笑容亲切,仰着头用温柔似水的眼神看着他:

「听说你近日与颜九娘感情不和?」

「恭喜。」

7

我并未久待,只要流言能传出去,给他们些遐想空间便可。

颜尚书的两个女儿,就是他两个阵营的棋子。

旧权臣卫氏一党与梁允扶持的新贵佟氏一族。

因后者联姻尚未确定,颜尚书总是对卫氏更倾向些。

不如让流言再传一传,都说我要与卫迹破镜重圆,颜九娘这枚联姻的棋子就不再稳固了,颜尚书自然会如我和梁允所愿,转投佟家。

颜尚书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卫迹匆忙娶了颜九娘,肯定不是两情相悦,都是卫晟那个老狐狸利益攸关一手操办,至于卫迹后来说的「举案齐眉情谊深厚」我也不想深究是真是假,只是如今卫家岌岌可危,如果我「真的」对卫迹旧情难忘,便足以把卫家救回来,纵然卫迹不想,但凭他软弱无能的性子,到底还是会听从父言,选对卫家最有利的那个。

那么颜尚书与他的联姻,便势必破裂。

到底该怎么选,颜尚书心里应当有数了。

我回了沈府,给梁允写了信,细细描述了今日之事,把信传出去之后,我站在檐下随口问道:「沈将军回来了吗?」

军务繁忙,今日的宴会他还是没能去参加。

青盏点头:「回来好一阵子了,一直在书房。」

「我去看看他。」

我还从未来过沈敬修的书房,往日他都是在练武场比较多。

敲了敲门,我又喊了一声。

半晌,书房里才传来一声沉闷的答应。

我推门而入,脚步停住了。

沈敬修这种习武之人,就算有书房,也应该是弓刀箭弩,挂着地图,零散几本兵书,总不该是现在这样。

上好的梨木雕花的几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对面架子上还放着一个筝,筝旁花架上是一盆荷瓣素心春兰,叶子在悠悠地摇动。

书架上更是摆满了各种书籍,不乏古籍孤本,很多都是我求而不得的。

这个场景,无端让我有几分熟悉。

沈敬修坐在几案前面,头也没抬,一边研墨一边在纸上写些什么。

我实在看不下去上好的砚台被他粗砺的手法糟践,走过去想帮他研墨,他却把纸一团,干脆不写了。

我这才意识到,沈敬修,似乎不太高兴。

我蹲下身子,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沈敬修没理我。

可以确认,是跟我生气了。

我站起身看几案上的小香炉,香炉是极好的紫砂,我只当是个摆件,毕竟沈敬修素来不喜这些东西,没想到掀开,里面还积了些香灰,味道更是极熟悉的。

是我最喜欢的黄熟香。

之前家里香炉都点的这种香,沈敬修第一次去,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父亲勒令我把香炉抱走,我抱着香炉,故意到沈敬修身边转了一圈。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这书房为何如此熟悉。

我笑了笑,语气轻快:「你再不理我,我可走了?」

他还真的不说话。

我被这个闷葫芦气得要命,只好先认输:

「看在我画的分儿上,给我一个机会呗。」

他的小心思被戳穿,果然抬头看向我。

我未出闺阁时,曾画过一幅画,幻想以后要改造的书房的样子,古籍、香炉、筝、兰花。

沈敬修这个书房,分明就是按我的画建造的。

所以才会跟他的气质这么不符,看得出他很爱惜这里,只是不懂点香养兰,给人一种牛嚼牡丹之感。

沈敬修是典型的武将,沉默寡言又踏实能干,跟舌灿莲花的书生全然不同。他志不在诗词歌赋,能仿照我儿时涂鸦就建出这么一座书房,绝不是出于兴趣。

他少言,却又从不会拐弯抹角地实干。

不好懂却也最好懂。

我歪歪头,轻笑着看向他:「敬修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面上虽带着笑,实际心跳如擂鼓。

只是他把话都藏在心里,我若不挑明,怕是又会遗憾地沉寂下去。

然后我就看到,这个一向杀伐决断的年轻将军,绯红从耳根一点点向上蔓延。

我没有给他喘息和掩盖的机会:「从我还是赵家女儿的时候开始,你就喜欢我了。」

沈敬修眼神一沉,似乎酝酿了一场山雨欲来的风暴,刚刚还步步紧逼的我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困在书架旁。

他天生不会说情话,即便此时此刻,也只是低着头看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炽热与情欲。

「音令。」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与山匪抓走我的那天把我从噩梦拉出的声音渐渐重合。

「如果你还是喜欢卫迹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先是恼怒,后是心疼。

恼怒他到这个时候还愿意把我交给卫迹,心疼他从一开始就远远看着我与卫迹议亲却把自己的感情埋藏了这么多年。

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想勉强我。

然后我又后知后觉,他今日生气,是不是因为我在风荷池见了卫迹,故意流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他突然开口:「我这个人非常无趣,不会弹琴,不喜欢诗词,不像卫迹那样与你情投意合。」

所以,当年他看着我与卫迹吟诗作对,弹琴应和,便决心放手,从不把情意告知于我。

他收集古籍,学习诗词,布置这么一间书房,是为了我的喜好而应和甚至勉强自己。

我轻轻开口:「从前,我也以为琴瑟和鸣便足够,可是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些不过是生活最小的一部分。在现实的浪潮向我们打来时,竟然全无还手之力,甚至大难临头各自分飞。」

「多少山盟海誓,最后却毫不留情地把我推开。」

「我不会。」沈敬修突然插言。

「沈敬修,你不要为了我的喜好勉强自己,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而轻看或者冷待过你。从一开始,在我心里,你便是顶天立地、令人倾慕的英雄,这些东西,从来不该是用来衡量你的。」

我还没说完,炙热的唇就落了下来,我被他紧紧束在怀里,毫无挣脱的可能,只有仰着头回应他。

良久,我虚扶在书架上,抬眼看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再次开口:

「但是,我却不再是当年的我了。」

「也许你喜欢的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赵家小女,可是传言并不都是假的,我也许没有那么心狠手辣,但是当初为了活着、为了推梁允上位,我的手,并不干净。」

「沈敬修,你配我,从来都是绰绰有余。」

「可是如今的我,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机关算尽,玩弄权术,真的还是你喜欢的人吗?」

8

周蕊出言狂悖,周大人难辞其咎。

第二日上朝,梁允雷霆大怒,直接将周大人革职流放,还有与周蕊素日交好的千金小姐,都被怀疑是这狂悖之言的源头。

梁允是罪妃之后,庶出之身,登基最恨非议,急需立威,我那日激将她们,无非是想着搅乱卫氏党的浑水,没成想周蕊竟如此没有脑子,给我和梁允抓了现成的把柄。

那天在场不少千金的父亲或者兄长都被牵连贬斥、降职。

京中闺阁女子交往,也是有讲究的,人情往来与家中兄长在朝堂的队伍密切相关,颜九娘身边的,多是卫党,此次梁允一举将他们彻底打散,无法翻身。

颜尚书这老狐狸明哲保身,梁允刚开始清算就迫不及待地把卫晟供了出去,如我所料地投入了新贵佟家的门下。

梁允看着他呈上来的折子,似笑非笑,虽是少年天子,却心思缜密,幽微难测:

「颜爱卿忠君爱国,审时度势,朕自当予以嘉奖,听闻爱卿另有一爱女,已到出阁的年纪,不如朕就赐婚给新科进士唐梧吧。」

颜尚书心中悚然,立刻明白了梁允的敲打之意。

唐梧虽为新科进士,但出身寒门,没有任何依仗。

梁允费尽心力拔除了卫家,又怎么会纵容佟家再起,佟家一时荣宠,也不过是梁允制衡的棋子而已。京中皆知颜尚书有意将女儿嫁给佟翰林,梁允这一赐婚,无疑是在提醒他,安心做纯臣,别想着再结党的事情。

我隔着屏风,出神地看着颜尚书惊惶告退。

我和梁允这一套权术,跟之前在后宫无数次一样配合缜密,所有人都是我们的棋子,所有的情意都可以用来算计,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可是那天,沈敬修抱着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没有让你像未出阁时一样无忧无虑,没有让你永远做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直到梁允绕过屏风,我才回过神来。

「解决了?」

「解决了。」梁允语气轻松,「要不是看他政绩不错,他怎么能逃了这次清算。」

我托着腮:「这颜尚书也是奇怪,费心尽力地结党,却两袖清风,清廉到恨不得家徒四壁,不知道他怀的什么心思。」

「不过留着他也好。一者他日后也不敢妄动,二者总不好赶尽杀绝。」

我一抬头,却看到梁允并未认真地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

「西丹已平,卫氏已除,泠娘娘要不要回宫?」

我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泠太妃已经死了,我用什么身份回宫啊,再说了……」

「身份的事很简单,既然太妃死了,那就什么身份都行。」梁允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停停停。」我不想再从梁允口中听到「颐养天年」一类的话,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天天一副要给我养老的样子。

「我可不想回宫看你的一帮妃嫔扯头花,然后天天到我面前装孝顺卖无辜。」

「再说了,沈敬修说,他想娶我。」

「那要是我只纳一个呢?」

我和梁允同时开口。

然后听清彼此的话之后,梁允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则耸耸肩,道:「那你的皇后倒是够清闲了。」

「你想好了?」梁允认真地看向我。

我挑挑眉:「没想好。」

「虽然我现在不背着太妃的名头,但全京城的人都清楚,我转嫁二夫,现在再搭上沈敬修,家世显赫的天纵英才,我哪里配得上他?到时候,估计要满城风雨,难听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呢。」

梁允眼神微暗,背着手绕了两圈,突然扭头看我:「那你呢?你对沈将军有情吗?」

我轻轻一笑:「要不然我怎么会告诉你呢?」

梁允甩了一下袖子:「只要泠娘娘对他有情,朕自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闭嘴。」

「要朕说,沈敬修那个闷葫芦,反倒配不上泠娘娘。」

「沈敬修家世再显赫,背靠的也只是沈家,而朕,永远是泠娘娘的靠山。」

梁允纵横权术,在朝堂之上已显露出天子的杀伐决断来,唯独面对我的时候,会露出几分少年的天真意气。

我那天只当他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转天就命人买下了紧挨着沈府的赵府旧宅,当年父亲离京之后把他转卖给了同僚,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们竟然还会转卖?」

梁允哼了一声:「朕要买,谁敢不卖。」

我笑他有几分当昏君的气质,他偏生要贯彻到底,梁赫先前积攒的一些私库珠宝木材全让他翻了出来给我装修府第。

「沈老将军一板一眼的,你嫁过去跟他们同住,我怕你受委屈,而且他们府第也太素净了,他们皮糙肉厚,泠娘娘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梁允总给我一种小孩子跟沈敬修较劲的感觉,铆足了劲往我这里塞东西,要不是我及时喊停,他非拿黄金给我堆个府不成。

沈敬修晚上的时候来找我,抱着肩膀站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明天有空吗?」

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仿佛要约我明天打一架。

可是我是了解他的,看上去一板一眼,实际上揪着布料的手暴露了他的局促。

我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嗯,有空。」

「那我明天带你出去。」

说完,撒腿就跑,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样。

我在后面哭笑不得。

第二天我才知道,沈敬修要带我去划船。

轻舟小棹,上面还有一壶清酒,几盘瓜果糕点。

明明白白都是我喜欢的。

即使我一再说不需要他勉强自己讨好我,但他还是为我煞费心思。

上了船,我总觉得缺些什么,直到他拿起船棹,我才意识到:

「你要自己划船吗?」

之前和卫迹出游,常是另找船夫划船的,我们只是在船上饮酒对句而已。

沈敬修有力的手臂握住了两个船棹,闷闷道:「嗯。」

「我不想让其他人上船。」

我的心被小小地击中了一下。

这样霸道护短还带着一点小委屈是怎么回事!

船悠悠地摇荡,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心情大好,跑到船舱里倒了两杯酒,提着裙子跑到船头递给沈敬修。

沈敬修的嘴唇抿了一下:「我不喝。」

「我要时时清醒,才是保证你的安全。」

咦?

行军打仗的人,喝酒就跟喝水一样吧。

沈敬修酒量不行吗?

后来沈伯母告诉我,沈敬修从来都没有喝醉过,最多的一次被手下的兵灌了十几坛,神志清醒还能百步穿杨。

但是和我在一起时,他不敢冒一点点险。

我坐在船头拨弄了一会儿荷花,余光看到沈敬修正襟危坐,无聊极了。

我站起来取了笛子:「敬修哥,我给你吹笛子好不好。」

带着筝出行不方便,我临上船随手抽了个笛子。

「嗯。」

我认真地把它放在口边,然后用力吹气。

一道尖锐的声音惊起了水面的鹭。

我磕磕绊绊地移动手指,吹奏了连水鸟都听不下去的「乐曲」。

我本来就不会吹笛子,以前试着学过,堪称魔音绕梁。

我狡黠地笑笑,想顺势告诉沈敬修,我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用总觉得我是不可触碰的「仙女」。

没想到沈敬修面不改色,认真点头:「好听。」

……

我只好换个方式树立他的信心。

「过几天你带我去校场射箭吧。」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射箭,就收到了老家传来的急书。

我父亲去世了。

父亲在母亲离世后绝不续娶,在我嫁给卫家之后就回了老家,陪伴葬在那里的母亲。

老家巫阳,隔着重重的山水,来往书信都不容易。

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他被梁赫夺去的事情,幸好这宫廷丑闻皇家也有心压下,他一直以为我与卫迹幸福和满。

本想着和沈敬修的事定下来之后,我便回老家探望父亲,没想到如此突然。

事至如今,我终有了天地之大,孑然一身之感。

哪怕之前他与我相隔万里,我也总有封封家书的牵挂,如今,最后一根联系的丝线,也断掉了。

沈敬修知道消息之后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备好了马车和所需的一切用品,然后他才回房见我。

9

我背对着沈敬修打理随身衣物,拼命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发出来。

沈敬修就站在门口,沉默得一如既往。

正在我努力把眼泪逼回去的时候,从身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臂膀有力而炙热。

「音令,还有我。」

「你……别哭。」

沈敬修不会说什么情话,但马车里为我细细铺好了软垫。

他哄我的唯一方式就是送吃的。明明我们还在路上奔波,他却总有各式的糕点零嘴塞给我。

半个多月的奔走,我们终于抵达了巫阳。

父亲的灵柩停不了这么长时间,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已下葬。

天色已晚,老管家宋伯招待了我和沈敬修。

宋伯让厨房做了不少地道的巫阳菜,我端着碗,强撑着给沈敬修夹菜,让他尝尝我们老家的味道。

沈敬修却是一直盯着我,我夹什么就吃什么,毫不在意碗里装了什么。

准确来说,从接到父亲离世的急书以来,沈敬修就一直看着我,生怕我受不得刺激的样子。

我只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他:「你别担心我,总是要有接受的过程啊。」

就像沈伯母说的,沈敬修总把我当成记忆中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点委屈都怕我受不得。

「沈敬修,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丫头啦。」

我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样才可以向你证明,我也可以为你独当一面呢。」

沈敬修脸色一紧:「不用。」

「一会儿我和你去看看岳父吧。」

他这声「岳父」叫得倒是顺口,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面上不显,耳廓的薄红却早已出卖了他。

一路风尘仆仆,宋伯给我们准备了衣服,换了衣服之后,我和沈敬修去了墓地,让他的部下都留在了府里。

没想到我和沈敬修刚刚跪在碑前,几支利箭就破空而来,沈敬修一把把我拉到怀里护住,另一只手抽出了刀。

几个黑衣人从树丛中蹿出来,以沈敬修的能力,对付他们并不难,只是他匆忙出来,只带了短刃,又要护着我,几个人频频近身,沈敬修抬刀去挡上面劈下来的剑,另一人则立刻划向他的腰,沈敬修往后退了一步,衣服还是被划了深深一道,腰间配饰全部掉下。

我认出了一个意外的东西。

虎符!

黑衣人反应极快,趁着沈敬修又被围住,立刻夺符而逃。

其他人也不恋战,转身就钻回了树林。

他们分明就是为了拿虎符来的!

树林黑暗幽深,岑寂无声,仿佛一只阴沉的巨兽,随时要吞噬一切。

沈敬修扭头向我:「虎符至关重要,如果被他们带走,后果不堪设想。那边靠近人家,你在那里等着。我刚刚已经发了烟弹,一会儿会有人来支援,你别害怕。」

我当然明白,这些人多半是越国细作,一旦拿到沈敬修虎符,极可能与越国里应外合,如今之计,还是要追回虎符。

只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谁能知道这些人钻入林子是走投无路还是请君入瓮。

「万事小心。」

我握住了沈敬修的手。

他点点头。

夜幕四垂,黑暗的压迫感再次向我袭来,纸灯里的烛火渐渐燃尽,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想更靠近人家借助一点灯火的亮度。

黑暗侵蚀了我的时间感,直到远处密林上空炸起一朵火花,我猛地回神。

这是沈敬修发的,可能是求救,也可能只是指引部下位置。

不甚明亮的月亮已经在天空游走了很长一段,我这才意识到沈敬修的手下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从城内到这里不算远,不应该这么久一点声响也无。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出了事。

那沈敬修在密林中,岂不是更加危险?

我咬咬牙,捡起沈敬修留给我防身的短刃,义无反顾地钻进了密林。

一开始,林子稀疏,影影绰绰的月光还能稍微安抚我恐惧的心,然而随着树木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深林变作了压抑的囚笼,一棵棵树木成了逃不开的黑色栏杆。

被关在暗室和笼子里的恐怖回忆再次涌上来,对黑暗的恐惧让我难以控制地浑身发抖,即使我努力用清明的意识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但我的腿依然抖到迈不出一步。

「音令,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已在宫中,这都是改变不了的结果,何必让自己多吃苦头?」

「把她耳朵堵上,再关她三日。」

冷漠狠厉与引诱无耻的话语交相在我脑中炸开。

「音令,我在。」

在混乱的思绪中,独有的低沉嗓音雷霆万钧破开了扰乱我的千言万语。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灯,狠狠咬了一口嘴唇。

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沈敬修,我肯定要带你回去。

我努力辨认着方位,逼迫自己静下心来听周围的声音,闷头往前面走。

微弱的烛火最终还是没有禁得住时间的推移,「扑」地一声,彻底熄灭。

很快,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借助茂密的树做掩体,偷眼向前看。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几乎将这一片杂草压平,而再远一点,沈敬修正靠在树上,紧闭双眼。

我的心重重向下一沉。

10

遏制住直接冲上去的冲动,我放低身体,谨慎地观察周围。

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我赶紧跑了过去。

到近处我才看到,沈敬修腿上中了一只镖,插得极深,只露了不到半截在外面。

「沈敬修。」

我轻唤了一声。

沈敬修疲惫地睁开眼睛,眼里满是防备,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又归于柔和,继而他有些着急道:

「你怎么来了?」

没等我多说,他立刻就意识到留在城里的部下多半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还能走吗?我们得先出去。」

沈敬修点点头。

他用刀狠狠砍断了旁边的一棵小树,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的拐杖,然后虚搭着我站起来,尽量不把重量压给我。

「虎符拿回来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顿了片刻,又道,「这些人不是越人。」

我一愣。

沈敬修与越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对他们熟悉至极,既然说他们不是越人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

「我没有在他们身上检查出什么信物,但听他们说话和长相,有点像……晋人。」

我心中一动。

晋王。

说起来,梁赫并非高祖本支,只是到了梁赫祖父那一代,梁帝仅有一子,跛足。

大梁先祖有训,身体有疾者不可继位,大梁不能接受一个跛足的皇帝,所以梁帝就把皇位传给了他的侄子,也就是梁赫的爷爷,而梁赫的爷爷受之有愧,为了补偿自己的堂兄,在大梁内第一次裂土封王,把晋地赐给了堂兄一支,是为晋王,已经传了一代。

如今的晋王,勉强算是梁赫的堂弟、梁允的叔父。

蛰伏了这么久,还是对皇位动心了。

我搀着沈敬修往外走,快出树林时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我心中大惊,但很快认出了来人。

「将军!」

是沈敬修的手下。

他们把沈敬修安置在了城内的医馆里,他一直强撑着,直到解开衣服我才发现,除了腿上的镖以外,他身上也受了不少刀剑伤,能撑着回来,已经到了极限。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在府里暗算沈敬修手下的竟然是照顾我父亲多年的宋伯!

他给沈敬修手下送的吃食里面加了东西,幸亏沈敬修御下极严,几个警卫巡逻的拒绝了吃食,又及时发现了昏睡的人,只是费了些气力把他们叫醒,这才耽搁了来找沈敬修。

领头的田校尉道:「宋穰是越国人。」

巫阳离越国不远,我的身份又这么特殊,但我万万没想到越国竟会把棋子下到这么远,要是我始终不回来,岂不是十几年蛰伏都白费了?

此刻却不是感慨的时候,我正了脸色,开口道:

「沈将军此次来巫阳,除了陪我祭奠父亲之外,到底还有什么事?」

田校尉低头不语。

「若是没事,陛下怎么会又把平楚军的虎符给他?现在沈将军昏迷未醒,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意外,经不起隐瞒和耽搁!」

田校尉对我的经历略知晓一二,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陛下和沈将军怀疑颜尚书是越国细作,近日越境不宁,陛下派沈将军暗中调查,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难怪……

难怪颜尚书投机钻营却又「两袖清风」,打的主意竟然是往上爬为越国效力。

「颜尚书逃了?」

「逃了,最近边境一直在加紧排查。」

我思忖一下:「他倒是不着急抓,现在你们赶紧去查另一个人,看看他在哪儿。」

「晋王。」

不到一个时辰,田校尉就匆匆跑了回来:

「查到了,他竟然就在巫阳北边的漓城!」

果然。

颜尚书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鼓动晋王造反,借助越国施压襄助,暗算沈敬修,内忧外患、里应外合,真是好算计。

晋王离开晋地来这里,想必也是为了与颜尚书见面商议。

只是,我们抓了宋穰,截杀沈敬修的人有去无回,难保他们不会起疑,想要瓮中捉鳖,怕是不太容易了。

「田校尉,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围住晋王,人手不够的话拿沈敬修的符去调,务必把所有人都拿下。」

田校尉略略迟疑:「晋王毕竟是钦封的王爷,这……」

我面色不变:「一应后果,由我承担。」

「但是要是误了事,人跑了,后果可是要你来承担。」

「……是。」

一个时辰后,我赶到了漓城。

梁潼歇脚的地方已经被团团围住,他离开封地,怕引人注目,不敢多带人手,大部分死士又都来刺杀沈敬修,身边的人不多,轻而易举就被拿下了。

可惜的是,颜尚书这个老狐狸早就闻风而逃,漓城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田校尉走过来道:「晋王此行还带了他的第三子,现在也被我们关起来了。」

晋王三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晋王三子应该是梁潼的宠妾所生,晋王妃离世之后,晋王还亲自上书求梁赫把这个妾室扶为正妻,爱屋及乌,也更喜欢这个儿子,对原配所生的世子不太喜欢。

正愁没有破局之法,这倒是个好机会。

「田校尉,沈敬修手下,可有能言善辩的贤才?」

田校尉不假思索:「当然有,以前与越国时战时停,谈判必不可少,沈将军惜才,手下不少这样的人才。」

「你去找一个过来。」

田校尉领命下去后,我进了关押梁潼的屋子。

怕他逃跑,现下他被绳索捆住,靠在椅子上打量我。

我开门见山:「颜祝呢?」

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我哪知道,鬼精鬼精的,早就跑了吧。」

「颜祝邀你过来,是做什么?」

他没理我。

「造反,里应外合?」

梁潼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泠太妃娘娘,用不用我教教你,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跟那个得位不正的皇帝好好商议,用什么条件稳住我,才能保住你们的江山。」

我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毫无用处,我也不多费口舌了。」

「我们的确需要稳住晋地,但是那个人选,不是你。」

「比起说服你,你死了,或许更稳妥。」

梁潼脸色骤变:「你敢!我是钦封晋王,当今天子的亲叔父!」

我弯下腰,低声道:「梁赫都是我杀的,你猜我敢不敢对你一个晋王下手?」

锋利的刀刃刺破血肉,梁潼的瞳孔放大,只留下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太可惜了,除了梁允,他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不过他没有机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

田校尉带着人跑进来,猝不及防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梁潼,下意识后退一步,抬眼看我的时候多了几分畏惧。

我没有解释,直接对带来的那个人道:

「你拿着梁潼的印,以晋王有急事传告晋世子的理由去面见世子。」

「告诉他,晋王勾结越国细作造反,如今已被拿下,可惜随晋王一起来的,他的三弟和越国细作一起逃跑了……」

田校尉打断我:「可是晋王三子被我们抓住了……」

我继续道:「他三弟随时可能依仗越国的势力,回晋夺权,世子为今之计,只有忠心于陛下,务必一日之内控制住晋地上下,严防越国细作,守住晋地,事成之后,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要不然,别说皇位,晋世子之位都要转手给别人。」

那人领命下去之后,我这才转向田校尉:「晋世子被分宠打压多年,早就恨透了这个弟弟。如果他知道晋王和他弟弟都落入我们手,越国唯一的合作选择是他,保不齐会对皇位有什么想法,选择与越国勾结。只有告诉他这个弟弟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才能倒逼他固守晋地,效忠皇帝。」

我盯着田校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梁潼之死,是大势所趋,沈敬修昏迷不醒,各方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我要你当断则断,拿出几分征战沙场的气势来,别畏首畏尾,有什么事情,自然由我一力承担。」

「敬修哥重伤未醒,这一仗,我们要替他打赢。」

11

晋世子控制了晋地上下,立誓效忠梁允。我命田校尉把虎符带给了沈敬修最信任的副将,让他调度军队,死守越境。

沈敬修在第三天早上醒了过来。

我遵大夫的叮嘱,赶紧把药递给他。

刚刚醒来就被塞了一碗药的沈敬修露出了迷茫和委屈的神色,病痛使平时刚毅到无懈可击的他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软化的情绪。

我不由得也放柔了声音:「止疼的,喝上会好受一点。」

把药喝完,大夫切脉没有大碍之后,我才把这两天的事情讲给他听。

淡定如沈敬修,听到我杀掉梁潼,欺骗晋世子这一段时,神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有点心虚,毕竟自己还自作主张拿了他的虎符:「……怎么了?」

「我确实要重新认识你了。」

他抬起眼,对上我紧张的眼神,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鬓:「小姑娘长大了。」

我也笑了:「当然啦,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我们俩正说笑着,门被猛地推开。

「不好了!」

「洛门军反了。」

我万万没想到,颜祝竟然能策反了洛门军。

我以为他只和晋王勾结,没想到还有后手。

洛门军可不是开玩笑的,洛门离京城很近,是除了京郊的几大营之外最近的军队了。

而京郊几大营的兵力很明显不能和洛门军抗衡。

梁赫在位时,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朝官结党,地方割权,边患严重,梁允继位后,推行了一系列措施保障民生,对内打压官员结党,对外攘平边境,但毕竟时日尚短,难免还有没顾及的。

颜尚书抓住的就是这个机会,在梁允坐稳之前把战事搅起来。

洛门军的统领蒋呈正在攻打禆城,禆城也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禆城陷落,蒋呈便可直逼京城。

沈敬修问道:「禆城现在何人镇守?」

「是全统领,但……他品阶不高,现在禆城品阶最高的应该是卫巡按。」

卫迹。

曾经支撑我走过那么一段艰难岁月的名字如今已经变得格外陌生,卫颜合作破裂之后,老谋深算的卫晟回过头来给了颜祝致命一击。

他们接触多年,卫晟对于他的行为早有怀疑,之前是一条船上的,又怀着多条路的心思,所以装作不知道,一朝翻脸,颜祝也没想到卫晟会密告他与越国勾结的事情,以保自己的儿子官运亨通,使卫迹从处处受排挤又被施恩提了好几级,前不久刚刚被下派巡按。

可也巧,正好被围在了禆城。

沈敬修冷笑一声:「当年能把自己的妻子拱手让出去,还指望他能守住城。」

我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这个亲历者都把他当作陌生人了,沈敬修倒是一如既往地替我愤愤不平。

只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禆城如果守不住,京城就会告急。

问题是,洛门军数万之众,京中驻军加起来也就一万左右,根本无法匹敌。

越国在南部虎视眈眈,平越军肯定不能调度,西丹虽然与大梁修好,但是那边的驻军远水不解近渴,晋地刚刚平稳,晋世子嘴上说效忠,但人心难测,一旦有二心,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也不敢用。

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没有去救京城的兵力。

我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却发现沈敬修淡定得很。

「怎么办啊现在?」

沈敬修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眼中酝酿着说不清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道:「音令,我有私兵。」

「什么?」

我霍然起身。

官员豢养私兵是大忌,因为一旦养了私兵,唯一的用处就是——

造反。

沈敬修目光深深:「音令,就是你想的那样。」

「当年,梁赫强逼你入宫,劝谏不得,阻止不得,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的确,梁赫手段狠辣,随心所欲,当年夺我入宫,不是没有非议和进谏,只是来一个杀一个,久而久之,大臣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提。

那个时候,沈敬修要是开口,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一面庆幸沈敬修审时度势,没有以卵击石,却又被深深震惊到,他竟然真的会铤而走险,豢养私兵。

假如我没有先下手扶持梁允上位,难不成他还真的要造反吗?

沈敬修看出了我的想法:「是,只需等时机成熟。」

我感觉我似乎从未真的认识过沈敬修。

或者,我一直低估了他对我的感情。

沈家世代忠良,沈敬修从小就被严苛教育,能征善战而又沉默寡言,似乎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可是他却能看清形势,看透梁赫,竟为了救我,选择了唯一一条可行的却是要赌上满门清誉和性命的道路。

我何德何能至于如此,若是一朝失手,我的良心如何能安?

我后知后觉地惶恐不安。

沈敬修扶着墙站起来:「音令,你不必有什么负担,我豢养私兵并非只为你,沈家家训忠君爱国,忠的是明君,先帝倒行逆施,国家已危在旦夕,我自幼读书,帝太甲残暴无行,伊尹放逐之,大丈夫忠君爱国,当明辨是非。我从没想过谋夺帝位,只是当初如果先皇继续荒唐行事,用不了几年,国家必然会大乱,我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

话虽然在理,可我依然没有想到,在我入宫水深火热之时,千里之外会有人如此真心挂念我,竟有这些我不曾知晓的心意。

「我手中的私兵离洛门不远,目前至少可以调度两万左右,与京城里应外合,差不多可以平叛。」

然而我的心并未放下,反而更加悬了起来。

用私兵解了京城之围,梁允会怎么想?

梁允虽是我一手扶持,心境澄明,但毕竟是天子之身,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曾有造反异心的将领存在。

这次解围,不是居功,分明是催命符啊。

我一把握住了沈敬修的手:「事情结束之后,我随你进宫。」

沈敬修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我的顾虑:

「陛下知道此事。」

「扳倒卫晟之后,我进宫向陛下禀明一切,陛下考量,以备不时之需,没有将私兵收编。」

「音令,你没有看走眼。」

二十日后,我终于回到了京城。

梁允在御书房批奏折,经此波折,愈发有了天子的沉稳气概。

还没感慨完,梁允就拿着两张纸走了下来,献宝似的给我看。

他打算正式加封沈敬修为侯,还要赐给我一个宁国夫人的一品诰命。

他朝我邀功:「你这个比他还高半级,以后他欺负不了你。」

我却没有和他打趣的心思,我只想知道他对沈敬修的态度。

梁允沉默片刻,抬眼看我,语气坚定:

「沈敬修顶天立地,铮铮铁骨,于国于君,他当初也是审时度势,自有机杼。」

「于私,能以世代清誉做赌,为泠娘娘做出这样的决断,朕……自愧不如。」

「虽然沈将军把兵权全部交还给了朕,但日后若有兵事,朕用人不疑。」

尾声

我被封为宁国夫人的第二年,梁允大婚。

令我意外的是,他真的只立了皇后,而无任何妃嫔。

选后的时候朝臣各有人选推荐,梁允又想来拖着我给他出主意,被沈敬修抢先把我带走游山了。

等再见到梁允,他还向我旧事重提:「我只娶了一个,免得你看她们扯头花。」

语气与旧日一样,但我总觉得有几分微妙的不同。

似乎带着不易觉察的妥协与释然。

卫晟回了老家,临行时,梁允恢复了他的一些虚衔,还给了不少赏赐。

毕竟他的独子死守禆城,为平叛立下了功劳。

说起来这也是让我非常意外的一件事,平日温吞到有几分软弱的卫迹,在禆城被围时却带城中兵民殊死抵抗,在沈敬修援兵到达前殉国了,为平叛争取了时间。

沈敬修不情不愿地带我去他墓前祭拜,抱着肩膀站在一旁,脸冷得能结冰。

临走之前,却满面寒霜地也上了一炷香。

他轻哼一声:「算他有几分大丈夫的骨气。」

沈敬修依然在文墨风雅事上一塌糊涂,但是习惯性地盯着各家书肆,古籍孤本全被他一网打尽,还热心肠地帮我搜罗各种品类的兰花,拿着铲子帮我往花盆培土。

作为回礼,我到底陪他去校场射箭。

一开始连弓都拉不开,直到换了一个稚子弓,连发五箭,没有一个在靶的。

他在一旁睁眼说瞎话:「夫人进步神速。」

怕黑的毛病依然没有好,每天晚上他都会反复帮我确认烛火。

冬日夜长,烛火总是会早燃尽,幸好一切安宁之后,我睡得安稳,等烛火熄灭,早已睡熟。

也有特殊的情况,那就是沈敬修太能折腾,眼见着烛火摇曳,蜡泪流淌殆尽,他却依然不肯放我睡觉。

烛火摇摇欲熄,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换一根蜡烛,却被他残忍镇压。

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我:

「音令别怕,我在。」

黑暗的窒息感渐渐被炽热驱散,曾几何时在我梦中反复出现的威逼恐吓,也渐渐被一声声「我在」占据。

从卫夫人到泠太妃再到宁国夫人;

我终是遇到了自己的良人。

番外·卫迹

京中贵女多娇纵任性,可是音令跟她们都不一样。

她落落大方,才华横溢,更弹得一手好筝,赵家与卫府,一墙之隔,我常常躲在墙边听她弹筝。

赵伯伯无子,迎来送往,我与另一侧相邻的沈家哥哥常去帮忙。我爹是不同意我与赵家来往的,毕竟赵伯伯无子,在他看来,日后没有靠山,对我们家没什么用处。但他让我趁着机会与沈家儿子搭上话,他们家是将门,前途无量。

可是沈家儿子比我们都大不少,身体壮硕更是不苟言笑,每次在赵家见了他我都要胆颤几分,音令却全然不怕他,赵伯伯不许她出来见客人,她就常常躲在沈敬修后面,偷眼往前看。

沈敬修面沉如墨,却悄然移动,把她结结实实地挡住。

不过音令还是更喜欢和我在一起,我常会帮她改诗,生辰的时候,她送的紫砂香炉最得我心。

诗会的时候,音令一袭粉裙配银绦,头上是简单的飞云簪搭素色流苏,妙语连珠,佳句频出,顾盼生姿间,比春日的桃花还要动人。

我喜欢她,下定决心要娶她。

定亲比我想得更加容易,我们两情相悦,父亲虽颇有微词,但也没说太多。

只是定亲那日,一向少言寡语的沈敬修把我带到了沈府后院,张弓拉箭,百步穿杨,十支箭个个稳中靶心。

「好好待她。」

我当然会好好待她,婚后的日子更是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只是没有想到,许是上天妒忌我们恩爱,竟让她在宫宴被皇帝看中,扣入后宫。

我在殿前跪了一夜,满心都是过去的恩爱日子,父亲来拉我,我不肯离开,却被他带来的人砸晕。

昏过去之前,我看到音令的小丫鬟被父亲带进了殿中。

父亲跟我说,女人多的是,卫家却只有我,我肩负振兴卫家的责任,不能执念于儿女情长。

更何况,陛下决心已定,我就算跪死,又能改变什么呢?

对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怪命运不公吧。

很快我就续娶了九娘。一开始我觉得对不住音令,后来想想,音令在宫中,怕是早已凤冠霞帔,我也要往前看了,更何况九娘才貌双全,温柔小意,我渐渐习惯和她在一起。

再见到音令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泠太妃,只是当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悲戚。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多想。

音令,你不应该怪我,我也没有办法,要怪,你就怪命运弄人吧。

沈敬修的来访在我的意料之外,阔别多年,他比以前更加冷肃,见了我,一拳砸在我的胸口,若不是其他人拦着,我毫不怀疑他会打死我。

我躺在地上,低声为自己辩驳:「我和沈将军不一样,我只是一介书生,我做不了什么。」

沈敬修冷笑一声,把几案的书扫落在地。

「你说这话,都对不住读过的那些书!」

书籍落地,在我面前砸开。

离我最近的一本向上摊开。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孟子》。

我为我的懦弱和无能找的借口,此刻被生生地撕开。

禆城被围,城内的弓箭已经耗尽,全统领一遍遍进来请我早下决断。

我手里还握着颜祝给我的信,虽然我们两家早已翻脸,但因着翁婿之谊,只要我率城投降,必有封赏。

全统领跪在地上:「巡按,我们已无退路。」

不。

还有一条路。

「把所有可用的武器都搜罗出来,随我,死守禆城。」

「……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作者:宋宋的焰小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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