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女主先动心,男主一开始对女主冷淡,后来追妻火葬场的完结小说?

2022年 9月 23日

我原以为自己是女主角,生活美满,感情稳定,前不久刚带着青梅竹马的小许教授见过家长准备订婚。

直到小三找上门来挑衅,我才明白,青梅难敌天降,深情不及套路。

要装聋作哑,选择原谅吗?

我呸!

与其捡个二手脏男人,还不如多看看年轻漂亮还能干的其他小哥哥。

1

手机响时我正在厨房里切鱼。

呜呜两声震动,又闷又沉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她又发消息过来了。

这次又是什么内容呢?

聊天截图,他的笔记,还是揉皱的衣服……

我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女孩子的自拍,背景似乎是在灯光晦暗的某个 KTV,她长得很漂亮,不施粉黛,举着酒杯笑盈盈的,殷红的唇染着水光像早春的樱桃。

而我却只注意到照片右下角露出的模糊身影,许晏大半身体都隐在晦涩黑暗中,他姿态随意,白衬衫上映着斑斓的光。他微微低着头,看向手中酒水,略长的头发遮盖眉眼。

画面虽然模糊不清,但我偏偏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只拿着酒杯的手白的几乎透明。衬衫袖口别着枚银色袖扣,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领口久违的敞开着,锁骨前曳着一抹暧昧的红色痕迹。

是吻痕。

一瞬间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头巨疼无比,好像挨了一记闷锤,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我想要伸手扶住桌子,却根本提不起半丝力气,整个人晕的厉害。心痛得皱成一团,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让我喉咙艰涩,喘不上气。

这个身影我追逐了数十年,不用看正脸,我都能认出来。

是许晏。

他出门时说去学校做实验,竟然都做到别的女人的家里去了。

我心里冷嘲,眼前酸涩模糊。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

看见袖子上洇染的一片刺眼血迹,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心烦意乱间切到了手。

食指划破了两三厘米的伤口,我手忙脚乱地抽纸止血,血止不住的流,湿透了好几层纸,这才缓缓止住。

奇怪的是,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痛。

只是麻木。

我生来怕疼,就算磕碰点皮也要举着让他看,让他安慰。他总是一边说我娇气,一边满脸认真地为我消毒上药,抿着唇,眼神专注,好像在做什么顶重要的大事。

处理好伤口,再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里忙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不沾我手。

那时候,他眼里的心疼不是作伪,如今,他的眼神我却再也看不懂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向来聪明,就算是骗人,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做到滴水不漏。

若不是许云云急着逼宫上位,我甚至不会知道,他专门租了房子金屋藏娇。

实在精彩。

「春熙花园,三栋,一零二。」

我摁灭手机,伤心难过的感觉已经渐渐平复,整个人只感到深深的疲惫。案板上的鱼还睁着木然的眼,有一瞬,我觉得自己和这砧板上的鱼肉也没什么区别。

等待最后的宣判。

厨房里鱼的腥气混合着血的腥甜。

我看着手上伤口,突然觉得恶心。

我不爱吃海鲜,怕麻烦,不喜欢一切需要剔骨头剥壳的食物,但是许晏喜欢。

他喜欢什么,我都可以试着去学习。

我向来懒散,这些年里坚持最长久的一件事,就是走近他。为了追逐他的脚步,我拼命学习,总算追着他来了 A 大,学熨烫衣服,学做饭煲粥,学着变成他最喜欢的那种样子……安静,乖巧,又听话,时时站在他转身就能看到的位置。

等待。

可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在家里时,我说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切水果都不需自己动手,更别提洗衣做饭了。

此时,我该坐在家中影音室里,空调开到最低,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拥着被子,用勺子挖西瓜吃。

谁都别来烦我。

谁来也不理。

我想回家了。

2

「春熙花园,三栋,一零二。」

敲响房门,是许晏开的门,他手上有白色药膏,香的刺鼻,他低头看我,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哥哥,谁呀?」

有人自屋里问,声音细而柔软。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轻薄的吊带衫,格子短裙,修长白皙的长腿跪坐在沙发上,在裙摆下似隐似现,瘦弱,白皙,青春活力,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加持一层柔光,显得稚气可爱。

她确实称得上 A 大校花。

白瘦幼天花板,又纯又欲。

如果这不是我男朋友的小三的话。

许云云扭头看了过来,她的头发上松松垮垮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修长脖颈。

随着她扭头,发圈上挂着的小樱桃在她发间一闪,晃晃悠悠的露出来。红的刺眼。

我心口一紧,呼吸似乎被掐在喉咙里。

那是我的发圈,从大学起,就一直戴在许晏的手上。

我一直知道他模样生的好看,从来不乏追求者,认真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在闪闪发光。我也知道 A 大有许多年轻漂亮朝气勃勃的优秀女孩子。从他当助教时起,他的课堂就总是爆满,颇受欢迎。

怀着某种隐秘又紧张的心情,我总热衷于暗戳戳的在他身上打上自己的标签。

以图告诉所有人,「他有主了,别来乱撩。」

可是现在,我的发圈明晃晃地挂在许云云的发上。

而我自己,拎着一大盒可笑的创可贴站在门口,滑稽又难堪,像是一个闯入别人家的局外人,一个不请自来的坏客人。

学校附近药店的价格贵的吓人。这盒创可贴十八块五一盒,还不单卖。我买完便有些后悔,这会儿更是后悔,提着这东西,显得我自己好像是一个处心积虑前来搏同情的怨妇。

偏偏,没人在乎。

许晏没有注意到我手上的伤口。

或许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在意。

他只是蹙眉,因为我令他尴尬。

许晏漫不经心地拉拉我的手,「愠愠别闹,她生病了,我只是来照顾她。」

他的手上粘着药膏,滑腻又冰冷,像是一尾蛰伏在暗中伺机而动的蛇。

我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的触碰让我觉得恶心。

我拨开他。

许云云确实生病了。

她过敏了,很严重,脖颈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委屈巴巴地贴过来,绞动着裙摆,无辜又怯懦:「愠愠姐,你别生气啊。」

「别叫我姐,我和你不熟。」

我打断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许云云是天生的戏子,我没有从她这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自在,比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要敬业,仿佛那个不分白天黑夜,一次次锲而不舍地给我发信息的是另一人。

她小心翼翼地移到了许晏的身后,羞怯又无助,软着声音寻求他的庇护:「哥。」

「宋愠,」许晏拧眉:「你听话,别闹了。」

「你觉得我是在胡闹吗?」我气急反笑。

「许晏,你是我男朋友,不是她的!」

我攥着袋子,忍不住讥诮,「她是没爹没妈没朋友吗?还是自己没长手?」

「闭嘴!」他面色陡然沉下来。

满室沉寂。

浓到发苦的香气令我快要窒息。

我自六岁起就知道,父母两字是许晏心中不可说不可碰的伤口。

他的身世不光明,自小便被骂作野种。

我从未见过许晏的父亲,他的妈妈精神日渐崩溃,有时温柔,有时癫狂,动辄对他打骂。我常常能看见他脸上被指甲划烂的伤痕。

那时候我上小学,什么也不懂,偷偷搬出家里的药箱,笨手笨脚地为他脸上的伤口涂碘伏。紫药水顺着他的领口,打湿洗到发白的校服。

他的眼睫低垂下来,乖乖地任我捣鼓。

他一直都是冷冷的,不拒绝,也不感谢。直到我停下来,他轻描淡写地撩开裤腿,露出藏在宽大校服裤下青青紫紫的淤痕。

我头一次见那样惨烈的伤痕,吓了一跳,哭着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家里,抹着眼泪,说要把我的爸爸妈妈分给他。

我至今记得,他在远远看向我爸妈时露出的那种眼神,憧憬又羡慕,让人心中发紧。

从那时起,我便有意识的控制自己,不在他面前提起父母二字。

我怕他难过。

可现在,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痛苦。这对我,太不公平。

3

「把东西还我,」我指了指她头上的发圈。

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是我不要了,扔进垃圾桶里,也不要它大喇喇的出现在别人的头发上。

「这个小皮筋吗?」

我没有错过许云云细微的挑眉。

她把心机都藏进眼睛里,表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愠愠姐,我刚涂了药。」

「我能不能先借用一下……」

许云云扬着头,头发被松垮垮的扎起,有几分随意与凌乱。

她脖颈上是一片湿润水光,自下颌延展,蔓入锁骨下,有几丝碎发黏连,贴着肌肤,黑白分明。发丝细软,探到她敞开的领口里。

我记得许晏手上的香气。

满脑子混乱又细碎的联想。

他的手,是怎样摩挲过她耳后最敏感的肌肤,顺着细长脖颈,游弋,下潜,缓缓地涤荡出细细密密的涟漪。

阳光是那样好。

许云云的表情该是又羞涩又紧张的。

那他呢?

他是否也用那样认真又专注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用目光描摹,用双手探索……

我不敢再想。

心脏抽痛,针扎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太冷了,仿佛血管里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冰碴子,是玻璃渣,细密的疼渗进我浑身每一处血肉。

我克制不住地弓起身,喉咙哽咽,几欲干呕。我把手按在胸口,试图抵挡汹涌而来的痛苦。

眼前模糊,有双手搭上我的肩。

「别碰我!」

我猛的急退两步,甩开那只手,整个人却狼狈地跌倒在地,耳边混混沌沌,尖锐的耳鸣压迫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阴翳。

我扶着桌角,慢慢地站起来,我看不清他们两个是什么表情,只依稀看见那刺眼的红樱桃,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难堪到极点,愤怒又委屈。

反正已经如此丢人,还要什么体面。

我没有说话,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许云云扑过去。她没防备,被我直直撞倒,嘭得一声闷响,她后脑着地,整个人垫在我身下,砸在地上。

我一手按住她的头,一手去拽那只红樱桃。

她哭的凄惨,大声惊叫。

明明已经挣脱出双手,却偏偏又停了下来,她不挣扎,也不反抗,似乎被吓傻了,眼泪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滚落。

我看到她的眼睛。

黑白分明,没有丝毫惧意。

她痛得皱眉,嘴角却露出得逞的笑容,「你抢不过我。」

我看到她无声的嘴型。

也自她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头发凌乱,眼睛血红,恨与痛写在脸上,显得扭曲可怖,整个人就如一个癫狂的疯妇。

但,那又如何?

我才不后悔。

许晏用力扯开我,他没有给我任何一个眼神,而是关心地去扶起柔柔弱弱倒在地板上的许云云。

我眼前的阴霾不知何时已一扫而空,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两个人。

许云云此时正以胜者的姿态窝在我男朋友的怀里。她整个人在瑟瑟发抖,好像被狂风蹂躏过的海棠花。

许晏安抚地轻轻拍她的肩。

他们旁若无人。

我是那个外人。

这可太荒诞了。

我看着他们相拥,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心口如蚕食蚁噬般的细密疼痛也不再发作,只觉得浑身疲惫,双手很疼,伤口又裂开了,正在流血。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只樱桃发圈安安稳稳地躺在我手心。

我手中还有一大团黑发,好几缕头发交缠着,黑且韧,连着发根,似乎带着血迹。

是许云云的……

她的丸子头扎得太稳固,我一心要取回自己的发圈,她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她哭得脸都花了,一只手按在鬓边,小声抽噎,花容失色,她靠近额角的头皮缺了一块头发覆盖,挺秃然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愠!」

许晏终于想起我,脸色阴沉,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鄙夷:「你现在和个泼妇一样。」

小三都已经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我还要去装什么淑女,什么贤妻良母吗?

「泼妇,也总比小三高尚。」我嗤笑。

该羞耻的人不是我。

我扬了扬手中发圈,眼睛直直盯着他:「是垃圾,就该留在垃圾桶里。」

十几年的相处,我最知道怎样让许晏伤心,我有一肚子讥讽他的话,话到嘴边,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只剩下一句:「许晏,我不要你了。」

4

我挺直腰板转身离开。

下楼后毫不犹豫的把那只脏了的樱桃发圈扔进了垃圾桶里,我感受到背后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许晏站在大开的窗前,长风吹拂窗帘,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抵又是那副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冷漠模样。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我决意不再为不相干的人掉一滴眼泪。

我大步出了那个陌生的小区,我不想回家,那地方已经称不上家了,这城市大的吓人,我一时间无处可去,茫然地上了一辆公交车,梧桐树影跌在我的肩膀,夕阳斑斑驳驳。

我拆开那盒创可贴,自己贴在伤口上,这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过不了几天便能够愈合。

下一次,我会很小心。

不会再让自己受这样的伤了。

我自车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窗外是飞速略过的高楼和街道,路人行色匆匆,正赶上晚高峰,整条长街上挤满亮着红尾灯的车子,路灯也渐次亮了起来。

我回忆起几天前第一次收到许云云的短信时,也是在公交车上。我自实习的单位坐公交车回家,整个人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打开手机银行看存款。

一百一十二万七千。

A 市寸土寸金,房价高的吓人,大学城旁边的楼盘九万二一平,我自小到大攒的小金库只够买下一个车库外加半个厕所。我忙着攒钱,计划着我们两个的将来。

那时候,我是真心想要和许晏一辈子的。

我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

相册里保存着许云云给我发送的所有照片,我强迫自己一张一张仔仔细细的看完,然后打包存进了网盘里。

用来时时提醒我,不要回头。

不知为何,铺天盖地的心痛过后,我竟有种突然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浑身一轻,我再也不用受患得患失的折磨,再也不用被若即若离的拉扯,拼尽全力去追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夕阳已完全落下,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我收起手机,把目光看向车厢,背书包的小学生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才听得懂的天真话语,有满脸青春活力的年轻人插着耳机闭眼听歌,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有两句,格外清晰: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我失笑。

眼睛酸酸涩涩的,却没有一滴泪水。

5

我有些晕车,没有看手机,而是打开车窗,随意地打量车上其他人。

距离我不远的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子,短裙长发,身量娇小,似乎还是个高中生。

她一直低着头,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

我仔细看去,发现她身后有一只手,正贴着她的裙摆摩挲。

车里光线昏暗。

她的裙摆下起伏。

我胃里一阵翻腾,什么恶心东西!

我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心里焦急,又有些不知所措。

许是我的视线被注意到,我看见那男人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倒直直盯着我。我从没见过这样恶心的人,脑袋秃顶油亮,黑框眼睛遮挡下的一双小眼里充满淫邪。

我知道他发现我了。

我紧张地吞咽口水,捏紧了手机,把眼一横心一闭,冲着那女孩喊了声,「同学。」

「同学,你来坐我这里吧,我下一站就到了。」

我听见自己嗓音在发抖,好在这一嗓子吸引了几道好奇的目光,那个人抽回手,没有再动作,女孩子逃也似的跑到我身边。

她坐在椅子上,腿还抖个不停。

面色惨白惨白的,被吓得不轻。

我就站在她身旁,小声安慰说:「别怕别怕。」

天知道,我其实也怕得要命。

我自小怕黑怕鬼,怕虫怕影子,此时此刻最怕被这个猥琐男人盯上打击报复……

我悄悄侧目,对上一双怨毒眼眸,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是我坏了他的好事,那人慢慢凑到了我身后。

汗臭混合着说不清的腥气。

我屏住呼吸,攥紧了手中的袋子。

他把衣服搭在臂弯里,一只手搭在我旁边的扶手上。灯光本就昏暗,在宽大衣服的掩盖下,他打算故技重施。

这一次……对象换成了我。

恶心的气息包围上来,似乎无孔不入。

我头皮瞬间麻了,血液全涌上头,又气又急,一时之间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绷断,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兔子,眼看着猥琐男人离我如此之近,我害怕得发慌,膝盖下意识地就重重顶上去。

秃顶男人两手捂着裆滑跪在地。

他疼的瑟缩抽搐,嘴里不住骂着脏话。

车停了下来,灯都亮了。

车里一下子安静的吓人。

十几双眼睛探究地望过来。

我原地蹦出一米远,脸涨得通红,「他,他是流氓,他想摸我……」

那男人满面油光,小眼睛里射出怨毒的精光,忿恨骂道,「贱人!臭婊子,被害妄想症吧你,你说我摸你,有哪个看到了?」

「你给老子赔钱,现在就下车,我需要看病,我要去医院检查!」

说着,他扑过来抓我的手,想把我往车下拽。

我想跑,想挣扎,想呼救,却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身体跟不上脑子,呆呆的站在原地。

我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害怕地蹲下身,下意识闭上眼睛,我听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有一阵急促脚步。

随后,杀猪般痛苦的嚎叫声接连响起。

「疼疼疼,大哥!大哥!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你松手吧。」

我睁开眼睛,只见那个恶心的猥琐秃顶被人紧紧攥住拳头,反剪双臂,扭着压在车门旁,脸都快抵到垃圾桶里了。

那人又瘦又高,我只看得见他的背影,穿着件纯色卫衣,直筒牛仔裤,脚下一双运动鞋,正狠狠踩在那猥琐男的脊背上,压得他趴跪在地,站不起来。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正此时,他扭过头像在找寻什么,在看到我的刹那,他眉眼中的狠厉倏忽间消弭。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哑好听。

「别害怕,报警。」

6

自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猥琐男喜提行政拘留,带上了银手镯,大概是被打怕了,吓得鹌鹑一样,见到警察来还流露出几分开心,蹲牢房去了。

我按亮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在九点一十六。

有一个未读消息,是许晏发来的,寥寥几个字,问:「到家了没。」

是九点整发的,我当时没注意到,现在也没有回复他的打算。

他一向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套路,每每在我觉得心累快坚持不住时,他便会适时送来若即若离的关心,我被他拿捏了十多年,容忍他没来由的爽约,突然发作的坏脾气和冷暴力……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是爱,还是不甘心作祟。

或许是有过爱的,但在漫长的时间洪流里,在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中,它已被击的粉碎。

我关掉手机,从下午起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喝,早已经饥肠辘辘,我按着空虚叫嚷着饿的肚子,准备先去觅食。

但是天黑了,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同路出来的见义勇为热心好青年,思索请他吃饭顺便找个人壮胆的可行性,直说我害怕,又有些尴尬,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同学,你刚才见义勇为真的是帅呆了!」

他眼睛一亮,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左边脸颊上露出个甜甜的酒窝。

气质干净又腼腆。

丝毫看不出刚才把秃头油腻男往地上踩的狠厉。

「学姐也是。善良又勇敢。」可爱又灿烂,像个小太阳。

他认真点头,眼神温柔,眼中好似揉碎满天的星光,因他眉眼带笑,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我被他夸的脸红,转而疑惑问道,「学姐?你认识我吗?」

我仔细在脑海中回忆,没有丝毫印象。

他长得这样惹眼,又高又瘦,白白净净的,就算只是擦身而过,我也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眼神黯然了一瞬,低头认真看向我的眼睛,声音又轻又郑重:「我是音乐表演二零级的祁琰。学姐这一次,一定要记住我啊。」

「祁琰?」

我对这个名字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大二迎新,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位同学。

那天热得让人心慌,我作为迎新学姐在校门口行知广场接新生入校,熟悉校园,购买日用物品,介绍充卡办宽带的地方……忙得脚不沾地,自早上七点半,一直忙到下午,中间匆匆扒了两口午饭,还没到六点,便饿得饥肠辘辘。

不同于其他新生,祁琰是自己拉着一个行李箱孤零零地来校的,高瘦,冷峻,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背着个琴盒,整个人仿佛从头到脚都笼着一层阴霾,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是最后一个人,他一来,我颇有种要解放了的愉悦。

着急着收工去干饭。

本来是照例带着新生熟悉环境来着,路过三食堂,香味儿一撩,我脚下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等站在窗口排队时,才发现忘记带新同学去充饭卡。

正是饭点,我干脆就请他吃了一顿排骨饭。

三食堂的排骨饭是一绝,红烧口,咸甜味,用的全是肋排,肉香四逸。

搭配送的桃子味儿汽水,冰冰凉凉,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

我记得那学弟双手捧着瓶子,也不喝,只默默看着瓶身上的水慢慢凝结,再缓缓滑落。等我疑惑催促,他才恍然回神,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蓦然塌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

他的变化太大。

我一时没有认出来。

既然有这样的缘分,一起吃个饭也是应该的,我们去了附近的海底捞,去吃火锅。

我实在是饿急了,自顾自涮着毛肚肥牛,蘸酱吃得不亦乐乎,一抬头,发现他正怔怔的看着我,我歪头疑惑看他,目光询问,他的脸却突然红了,不自在地仓促移开视线。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能吃的女孩子。

「我没吃晚饭。」我讪讪地找补。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有种很舒服的气质,让人放松,丝毫不觉得拘束。

不知不觉间胃口大开。

我鼻子嘴巴都被辣红了,嗓子要冒烟,这时手边正好递过来一瓶汽水,我闻到了水蜜桃的清甜,冰冰凉凉的,正好用来解辣。

等我吃饱喝足,准备去结账,却被告知已经结过了,「说好了我带你吃饭,你怎么偷偷结账?」

他小声说:「我本来就欠学姐一顿饭的。」

隔壁桌庆祝生日的快乐歌声过于响亮,我满耳朵,满脑子都是「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也不生气,反而递给我他的手机,眼中狡黠一闪而过,笑眯眯地说:「学姐加我微信给我吧。」

他的头像是一片盎然的绿。

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只有一条:

「她是盛夏,是桃子汽水味儿的晚风。」

我咋舌,想不到,这孩子还挺文艺的。

7

我在宿舍住了几日,狭窄的床,低矮的窗,月光自窗外穿过槐树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在床头前摇晃。已经大四,宿友不是外出,就是回到家乡找工作,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夜里静的吓人,我总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辗转难眠,再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一两点。

我恨自己没用,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回忆。从前身在其中不觉得苦,再回过头来看看,我自六岁遇见他起,往后余生数十年,就如同被他捏在手中的风筝,他从没承诺过什么,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偏可以轻轻松松的操纵我全部的喜怒哀乐。

他置身事外,冷漠又戏谑地看我沉沦在自以为的爱情里。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这时候不由想起多年前许晏曾亲口送我的那四个字:不自量力。

从心痛难眠,到渐渐麻木,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我确实不自量力。

爱他真的太苦太累。

如今,我改悔了。

我选了个日子回到当初和许晏租住的家里,还有一些证件需要取回,那些我曾为他买的东西也可以挂上二手变现。

我怕看见他会尴尬,特意选了个他要上班的日子,谁知道一开门,便闻见满室酒气。

窗帘拉着,屋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沙发上僵着一团黑影,听见开门声,他猛然抬头,踉踉跄跄地扑向我,腿磕在沙发角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也不管不顾,只顾着欺身逼近我。

我被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

一抬头,撞上许晏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我的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身前是他炽热呼吸。

自金丝眼镜下,我看见他眼底的青黑。

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已经满是褶皱。他一贯最注意自己的形象,不知怎么,竟让自己这样狼狈颓废。

他堵着我,也不说话,我厌恶这样近的距离,忍不住伸手推他,却被紧紧攥住了手。

他的掌心烫的灼人。

声音带着宿醉的哑,试探地叫我名字:「愠愠。」

「闭嘴,」我打断他,我实在忍受不了他用这样类似温柔深情的虚伪表情叫我的名字,会让我觉得恶心,让我想起自己那些没出息的过去。

「许晏,我说过了,我不要你了。」

「我今天来,就是收拾东西的,这套房子不会再续租了,你自己也早点搬走吧。」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满心疲惫。

比加了一天班,又收到老板的微信还要心累。

我拉着行李箱自顾自进了房间,这间熟悉的小屋里充满了回忆,处处都带着我们生活过的痕迹,我自衣帽间收拾为他定制的西服和衬衫,许晏穿衣服爱惜,这些高定西服挺阔簇新,几十条领带分门别类按材质纹理整齐叠放,我看着抽屉里他的袖扣,心里不生一丝波澜。

暗暗计算着挂上咸鱼的定价。

我正收拾,忽而被一片暗影笼罩,许晏自我身后抱住我,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耳畔,灼热带着酒气,我几乎是一瞬间浑身僵硬。

「别吃醋了,是我错了。」

他蹭了蹭我的发顶,这本是亲昵的举动,我却汗毛都竖起来,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厌恶,恶心,避之不及。

我极力保持冷静,试图告诉他我并不是吃醋,我只是想通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后悔了。

「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好聚好散吧!」

「我不同意,」许晏神色陡然冷下来,蹲下身子扳过我的肩膀:「宋愠,我和许云云从来都没什么,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你知道我的出身,我是个……野种,她也一样,我们两个都是……都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嘴唇抿的发白。

他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我这才发现,他似乎是发烧了。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强硬地拉上行李箱,他来拽我,被我用箱子狠狠撵过脚面。

「宋愠,」他叫住我,语气竟然带着浓浓的委屈,「你没发现吗?我生病了。」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哦,」我点头,敷衍道:「多喝热水。」

「我不想喝水,想喝粥,想喝你煮的白粥。」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简直要为他的不要脸而折服了。

我烦躁地抠手,摸到食指上的旧伤疤,轻轻浅浅的一道白印子,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许晏却以为我犹豫了,以为我还会为他心疼。

真是好笑。

我不由想起几年前,我们闹得最僵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不负众望考入了最高学府,我比他低几级,一听到这个消息,书包都来不及放,便跑去道喜,他心情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兴,那时许晏母亲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常常疯疯癫癫说胡话,要么就是疯狂地打他,那几天她却表现的很正常,收拾妥帖,穿上了那件已经过时很久的花裙子,笑嘻嘻地说要带他去找那个久未露面的父亲。

我顺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恭喜他考到了这样好的成绩。

我兴高采烈地说要好好学习,和他考一个大学。

他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冷眼斜睨我,讥诮道:「不自量力。」

……

回去以后我大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还是肿的。他是很厉害,是个学霸。可是,学霸便可以随意地挖苦别人,戳人伤口取乐吗?

那时我认认真真地决定要和他一刀两断。

我不再一放学便去找他,不再打探他的喜怒哀乐,家里做了我最喜欢的小蛋糕也只分给班里同学,一个也不给他留。

我虽一直追着他跑,却也知道自尊这两个字怎么写,他既然瞧不起我,那我也不再喜欢他。

直到一个暴雨夜,急救车急促的警鸣声响彻天际。许晏的妈妈在家中割腕自杀,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我看见楼下的人围聚又散去,我看见他孤零零站在风雨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后来,他浑身湿透地敲开我家房门,两眼满是血丝,面色惨白没有丝毫血色,他说:「愠愠,我只有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心软了。

现在我后悔莫及。

尤其在意识到他打算故技重施,试图用那一套苦肉计再一次拿捏我时,我整个人只有愤怒。

「许晏,你真恶心。」

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嗓音艰涩无比,带着不知是哄骗我,还是自欺欺人的放纵与沉湎:「愠愠,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你那么喜欢我,我一直知道。我不信你舍得就这样放弃。」

「更何况亲戚朋友都已经通知到了,订婚的事情不是儿戏。」

「不用你操心。」我急急打断他。

「我自己去和爸妈说。」

想到他和许云云做过的恶心事儿,我就气得牙痒痒。若说以前只是不甘,我现在是真实好奇了。

「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见我爸妈的吗?」

「许晏,你从来没有下定决心要和我结婚吧,你一直在犹豫,我能感受到,我是真的很奇怪,吊着我玩有意思吗?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你怎么就能把我当傻子哄呢?」

他安静无声地望着我,没有再说话,忽而牵动唇角笑了起来,明明是我最熟悉的模样,此时看来却觉得阴沉沉的,他眼神里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土滋生。

让我心里发毛,本能地想要逃避。

我拉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因为我害怕。」他说。

8

他攥着我的手腕,黑沉沉的眸子中复杂难言:「因为我害怕,愠愠,我怕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我敏感,自私,虚伪,孤僻,满心都是恨和嫉妒。我只有拼命的学习,努力去求乞别人施舍的一点点善意。」

他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双手在颤抖,汗津津的。

「她,她带我去找了那个人。」

他有些难以启齿。

「我穿着校服,和她一起去找他,那个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我们还没有进门,便被像是驱逐流浪狗一样,赶了出来。她还要去,一次一次,明明是无望,明明结果早就很清楚了……」

「那时候我骂你不自量力,那个不自量力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像我这样阴暗卑鄙的野种,怎么能觊觎……」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他大抵是真的喝醉了,说话颠三倒四,哪还有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

我头一次见这样的许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好似被我的视线烫伤,肩膀瑟缩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他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轻柔的吻擦过我的发,他不停地说着抱歉。

「我和许云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她在给你发那些东西,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让你误会。」

「我喜欢你追着我,我喜欢被你在乎,我患得患失,我喜欢让你吃醋让你伤心难过,以此来证明你爱我,只爱我,最爱我……这份感情里,更加不安的其实是我,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对我的好,都是我偷来的。」

我的视线被剥夺,眼前是一片黑暗,许晏的手冰冷冰冷的,他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让我觉得害怕。

我被困在方寸之间。

表面不动声色,左手上却悄悄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我的手机有紧急求助键,能实时发送带定位的求救短信给警察局。

我已经顾不上注意他说了什么,我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行李箱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全都不要了。我不会来走这一趟。

许晏察觉到我的分心,我的耳畔喷洒着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而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狠狠地咬在我的耳垂上。

「你知道吗,我自己去找过宋叔叔。」

「愠愠,那时候我真的嫉妒你。」

「我向宋叔叔说了很多幼稚又歇斯底里的话。」

「我不明白,我比你聪明,比你听话,还比你懂事,为什么一个处处不如我的傻子备受宠爱,数学考个一百来分就要买蛋糕庆祝,而我就算在生日当天,也只能挨打。如果我们两个人的家换一下就好了。」

「我嫉妒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我一辈子也没法得到的东西。你一直都干干净净没有阴霾。我嫉妒你可以开心的笑,也可以放声大哭,明明你那么蠢,不过是命好,一生下来,就被宠爱,被祝福,被人期待。」

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沉得发紧。

「我羞于见到宋叔叔。」

「因为,他见过最丑陋真实的我。」

许晏长吁一口气,嗓音低而哑,像是颤抖的叹息:「你,后悔了吗?」

我不敢说话。

我害怕刺激到他,许晏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随时能够爆炸的活火山,我害怕一句话说不对就把他引爆,闭紧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我在心里焦灼嘶吼:救命啊!民警同志赶快来救救我吧!

后悔吗?我可太后悔了,我肠子都快悔青了。

原来我的感情,连同这十多年的青春,全都过了个寂寞。

从头到尾,就是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我把他当爱人,他把我当傻子。

纯纯大怨种了。

现在就是恶心,又害怕又恶心。

我恨不得穿越到过去,把和他的遇见从源头掐灭。那些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巧克力和牛奶糖就真是喂了狗了。

许晏似乎热衷于从我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话已至此,他索性也不再装了,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顾忌。

「她死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写日记,我听到浴室里的动静,我知道,她拿刀划开了手腕,她想自杀。」

「愠愠,你知道吗,其实她中途后悔了。」

「她虚弱地叫我的名字,叫我乖孩子,让我帮帮她,送她去医院。她又不想死了。」

许晏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那时候你好久都不理我了,我心里怕得发慌,我看到她手腕上的刀口和浴室里刺眼的血渍,竟然没有一丝害怕,我想到了你,我想如果,如果她死了,我这么可怜,你是不是会愿意再多看我一眼。」

「我替她关上了门。」

「本来一切都很好的,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的死去,她活着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直接去死,可是……可是宋叔叔来了。我听着敲门声,我头一次这样害怕,怕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我怕她死得太迟,让宋叔叔发现我的凉薄,他肯定不会再让你见我了。」

「她去医院的路上清醒了一瞬,我看见,她奋力着拉着宋叔叔的手说了什么,我猜,她一定是把什么都和宋叔叔说了,她做鬼也不愿意放过我。她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

我听得都快崩溃了,自脚底蹿起一股冷意。

我突然想起那天,外面是黑压压的乌云,厚重地压在楼宇之间,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和许晏冷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父亲那几天总是向我问起他,问得我心烦,他却劝我说许晏可怜,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许晏又摊上个那样不幸的家庭环境,有时候难免偏激,但他是个自律上进的好孩子,让我多去开解开解他。

家里烤了小蛋糕,他让我去给许晏送几个。

我心烦意乱,看着窗外乌云,以写作业为由拒绝了。

然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父亲出门了。

他迟迟没有回来,我听到楼下传来救护车的警鸣,许晏的妈妈自杀了。

后来,我自风雨里捡到了无家可归的许晏。

从那天后,许晏就格外害怕暴雨之夜。

我因此养成了关注天气预报的习惯,每到暴雨天气,我们两个就躲在屋子里,拉起窗帘,打开所有的灯,把电视的声音放到最大,他依赖地攥着我的手,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放开。

我以为他是遭受了丧母之痛留下阴影,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秘辛。

那是我以为最甜蜜的回忆。

现在想来只觉得脊背发凉,天灵盖都阵阵窜凉气。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阵阵剧烈的敲门声,瞬间激动的鼻子发酸。

是警察来了!

在一阵剧烈响声后,民警同志破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人,是祁琰。

他过来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周遭乱纷纷的,我来不及去思考他怎么来的。

我吓得腿软,没出息地倚靠着他。

我明明在刚刚最害怕的时候都没有哭。

可在看到祁琰的那一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许晏被压在墙上,双手扭在身后,脸抵在粗糙墙面,金丝眼睛被撞得歪斜。他没有挣扎,奋力扭头看向我,看到我们交叠的手后,他表情扭曲,目眦欲裂,血红双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刻骨仇恨,像是一个残忍嗜血,丧失理智的野兽。

9

我再看许晏一眼都觉得恶心和羞耻,深恨认人不清,我早年大概是瞎了,一瞎瞎了十多年,错把鱼目当珍珠。

我现在就连留下曾经居住痕迹的家也不想再去,干脆叫了搬家公司,打包带走,把所有东西通通挂上了闲鱼。

好在祁琰愿意把他家的阁楼借给我暂放东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挂闲鱼上,很快便有人联系,不过五日,转卖一空,地点全是同城,意外的顺利。

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账单里的转入,想着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人家祁琰,又是提供地方,又是帮我打包,少见他这样体贴又让人有安全感的人。

我这些天有些意兴阑珊,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想着要不再请他去海底捞吃顿火锅得了。

他却提议去游乐园。

去就去吧,左右我闲着没事儿干。

就当散心。

我久违地化了淡妆,盖掉眼底淡淡的青黑,自衣橱里挑了条淡色连衣裙。我也搞不清自个是怎么想的,似乎隐隐约约有些不敢言说的期待。

我们两个一起去玩儿了我一直没敢尝试的海盗船和过山车,看了花车巡演和烟火秀,坐了碰碰车和旋转木马……这些项目对小学生来说可能有些幼稚,但对大学生来说刚刚好,我们俩兴高采烈地拍了好多的照片。

我少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买了一堆有的没的周边小玩意儿,然后拖着疲惫的双腿找了家露天小酒馆休息。

晚风温柔,梧桐树上挂着小星星一样的金色彩灯,在傍晚的小酒馆,天幕将暗,华灯初上,空气里飘着轻轻浅浅的吉他声与歌声。

我披着他的外套翻着照片。

这家小酒馆氛围很好,很安静,能看到夜空与晚星,有个歌手抱着吉他在弹唱,歌声寂寞,无人打扰。

我缓缓抿一口杯中的橙味酒。

鬼使神差地问他,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从脸颊到耳朵尖,一瞬间红透,四目相对,他移开的视线颇有种逃也似的仓惶。祁琰手忙脚乱地拿起酒杯,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我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颊发烫,举起酒杯手忙脚乱地吨吨灌水。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怀疑他喜欢的人是我了。

好在他借着去洗手间离开,这种暧昧又尴尬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我摇摇头甩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暗骂自己自作多情,心里有转瞬即逝的酸,但更多的还是尴尬,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去问这样私密又冒犯的话题。

大概是这一天过得太开心了吧!

我敲敲脑袋。

恨不得回到两分钟之前。

就在此时,周围灯火刹那间暗了下来,只能看见中间抱着吉他的那一束光亮。

他站在话筒架前,在人群的最中间,明晃晃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红晕无处隐藏,低沉又温柔的嗓音随着他指间流泻的音符一起响起,是祁琰。

我一直知道他是学音乐表演的,却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

很好听,也很温柔。

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我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而他的眼睛只装着我一个,时不时借着看琴弦低头移开视线,再用余光悄悄瞥向我的方向。

黑发下露出的耳朵尖红的能滴血。

他实在太爱害羞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高估了自己酒量,只是一小杯橙味鸡尾酒而已,就轻易把我的理智全偷走了,我脚下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只看的到他好看的眼睛。

祁琰来扶我,我反而一头撞进他胸膛。

他被我撞得踉跄一下,倚靠到了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

他怀里有好闻的香味,甜甜的桃子味儿,还有些茶的清冽,让我想起蜜桃乌龙茶。我醉得犯迷糊,用力嗅了嗅,扯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躲。

祁琰怕我摔倒,低头拦腰搂住我。

他紧张地吞咽,喉结滑动,认真又郑重地向我表白,明明是他说喜欢我,偏偏比我还要害羞,脸上早红的一塌糊涂,声音也在颤抖。

我仰头看他,脑袋混混沌沌,突然想到了在小酒馆里他唱的那首歌。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只剩心跳的声音。」

10

五四青年节,正好赶上校庆,我一大早就被原来社团里的学妹拉去凑人数,做些礼仪接待的活。

在会场里,我再一次遇到了许晏。

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衬衫的纽扣谨慎的扣在最上面,看起来高冷又禁欲,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一样。

那身衣服格外眼熟,不正是我以前给他买的,后来挂上闲鱼的嘛!

竟然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身上。

真是晦气!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我,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在胃上,露出些脆弱的神色。

这幅皮相实在漂亮,他眼尾曳着一抹殷红,明明抿着嘴角不苟言笑,偏偏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错觉。

他一向胃不好,一忙起来三餐都顾不上吃,因此得了胃疼的毛病。以前,我总在他去上班前,在他的包里偷偷塞一些饼干和小蛋糕,有胃病的人适合少食多餐,稍微垫一垫,能让胃好受一点。

不过后来有次我在看到他把我亲手烤的小蛋糕全分给实验室的小姑娘后,和他大吵一架,对于安抚他的胃,也没那么上心了。

山猪吃不来细糠。我心里为小蛋糕不值,再没动手做过烘焙,只往他包里塞俩橘子,装几袋坚果,不过他也丝毫没有察觉到改变,照例把包一背,看也不看就走了。

我哑然失笑,以前的我笨拙地想要对另一个人好,做了不少多此一举的事。

现在想来实在是有些幼稚。

许晏的面色惨白惨白的,看来是疼得不轻。

我心里只有俩字评价:活该!

我懒得和他再有半毛钱的纠葛,于是远远的闪开,生怕和他再说一句话,忙起来之后,也确实把他整个人都抛到了脑后。

直到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惊扰会场。

我寻声望去,只见许晏蹲坐在地上,他身旁打翻了黑咖啡,浓稠的汁液污了他雪白的衬衫,他仿佛在遭受莫大的痛苦,蹙着眉头,牙关紧咬,脸色苍白中透着淡淡的青。

有志愿者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又处理满地的咖啡渍。

我距离不远不近,还能闻到咖啡的苦。

胃疼还喝咖啡……牛逼啊!

我默默后退几步,力求离许晏远一点,再远一点。我怕傻病会传染。

正巧台上校长冗长的致辞结束,开始有漂亮小姐姐表演节目,气氛热烈起来。小合唱时我竟然从台上看到了自家男朋友的身影,一米八三的高个儿,穿着白体恤牛仔裤青春洋溢,小白杨一样立在舞台上。

忒招人!我注意到周围坐着的小姑娘眼睛无一例外都盯着他猛看。

当然我也一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不能免俗。

自从认识了祁琰,我发现我自己有时候变得格外小气,就比如现在,我见到别的人盯着祁琰看,心里竟别别扭扭的,既想他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赢得鲜花掌声和欢呼,又想把他藏起来只我一个人看到他的好。

我又不能遮住别人的眼睛,说:「这是我家的,不许你们看!」

像什么样子。

我也自知,这飞醋吃的没道理。

于是我格外努力地盯着他看,比其他人更认真,更专注,不止要看,我还要光明正大的看,要欢呼喝彩,要全程录像。

我眼见着祁琰的脸一点点变红,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若隐若现的锁骨,他的声音带上微微的哑,整个人像是枝头将要成熟的番茄一样从头红到脚,在舞台灯光的追逐下,他显出几分气恼,冲我的方向悄悄皱了皱鼻子。

我笑的更大声了。

这时候,手中的拍摄界面突然跳转,自动变成了一片漆黑,有人打进电话,屏幕上一串我熟悉到倒背如流的数字随着屏幕明灭发出扰人的震动。

是许晏。

我反手挂断,下一秒震动催命一样又不厌其烦的响起。

原先最守规矩,从来不在教室会议室实验室接打电话的人,这会儿竟然在校庆日这样的重大场合当众打电话?

他是有什么大病吗?

我皱着眉头抬头去看,撞入一双充满血丝的疲惫双眼。他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拨号,握着手机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就像是得了帕金森的老人。

他拨一次,我挂一次。

许晏面色煞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却还是锲而不舍的再一次打来电话,好像一个上错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着错误的轨迹一条路走到黑,蒙头往墙上撞。

又是何必呢?

他从来聪明,怎会看不出我不接电话,不是因为我没看到,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不想接,因为我厌恶他怨恨他。

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三月初的时候,我放完寒假,从老家回学校,那时候天还很冷,我一个人拖着爸妈准备的满满两大行李箱的腊肉香肠上了楼,一摸兜才发现忘带钥匙。

我知道许晏在学校,便想着让他送下钥匙。

我拨了八个电话,通通无人接听,在初春的冷风里冻了三个小时,直到晚上九点半,我才收到他的短信回复:「在图书馆,十分钟后到家。」

我至今还记得等待的焦急与不安。

现在的我,和那时的他一样,只是不在乎罢了。

我知道许晏在看我,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把他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正大光明,坦坦荡荡,然后我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可惜舞台上已经没有我想看的那个人了。

我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子烦躁。

遇到许晏,就没好事儿。

我的视频只录了半截就被打断,心里格外不舒服,豁出老脸和旁边的小姐姐加了微信,让她把她拍的视频分享给我。

好东西姐妹们一起分享。

妹子没二话,十分义气,只是提醒我看看就得了,别太沉迷。

自她口中,我才知道祁琰原来这么受欢迎,表白墙上的常客,却是个寡王,一开始有许多人想要挥挥锄头挖一挖这棵系草,但无论是直球还是委婉,全部碰了冷钉子。

据说他心有所属。

两年了,没见过他谈一场恋爱。

我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被一下抓住了手臂。

力道大的让我手臂生疼,我条件反射地去推,不料一下子把许晏推倒在地。

他此时狼狈极了,衣服头发都是乱的,脸色惨败,嘴唇抿的发白,眼睛却格外红。他蜷缩着,好半天动不了,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鬓角打湿领口。

他一手狠狠抵着胃,一边向我伸出手试图拉住我,口中低声喃喃,「我难受。」

「愠愠,我难受。」

他的眼神空茫茫的落在我脸上,两手在空中徒劳的摸索着,想要我扶住他。我蹭的一下站起来,一心躲开他,扭头就往外走。

我听到身旁一阵闷哼。

许晏急着追我,踉跄着被绊倒,他趴在地上猛的呕出一大口鲜血,刺眼的殷红顺着他的指缝流到衬衫上。

他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苍白的脸上还挂着血渍。他向来端着,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少见他这样邋遢的样子。

他虚弱又痛苦地一叠声唤我:「愠愠,我胃疼。」

「我知错了,你别不管我。」

……

我眉心一跳,只觉得心烦。

隔壁妹子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八卦之火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我一个头两个大,脚步没有停留。

径直越过许晏。

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11

我的生日在五月五,但过去几年我从没吃过自己的生日蛋糕。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当生日这天,是我一整年里最期盼最快乐的时候,爸妈会早早的回家,和阿姨一起做一大桌子菜,还会邀请大院里的其他小朋友,看一下午的动画片,晚上再一起许愿吹蜡烛喝可乐。老式蛋糕上点缀着小朵小朵的粉色奶油花,花下的蛋托是最好吃的地方。

我突然想吃蛋糕了。

因为许晏厌恶一切节庆的仪式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圣诞节,跨年夜,生日,情人节……通通没有一起过,好像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和其他的任何时候都没有区别。

我也好久没有吃过生日蛋糕了。

为了我生日当天的心情稳定,我决定还是不出门了,省的再遇见晦气人。我叫了顿格外丰盛的外卖就趴在床上开始快乐摆烂。

正乐呵呵看综艺,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祁琰邀我出门。

我看看外面午后灼人的大日头,犹豫片刻,选择拒绝,这么热的天气,我只想在宿舍里裹着被子吹空调。

祁琰给我发了张他家咖咖的照片。

咖咖是只金边边牧,聪明得不像话,握手拜拜对它都是小儿科,我确信它能听懂人话,第一次见面时不仅殷勤地冲我摇尾巴,而且直接给我安排了可乐薯片和袋装虎皮鸡爪。

我对它垂涎已久,世界上又有谁能拒绝一只聪明可爱还能照顾瘫痪老主人的小狗狗呢?

我做不到。

于是收拾收拾出了门,已经下午六点多,夕阳溶金,香樟木投下斑驳的影,初夏的暑气还未蒸腾,晚风凉爽,带着草木香。

我一出宿舍门,便看到等在宿舍门口的祁琰,还有他腿边靠着的咖咖。

大狗看见我激动极了,两眼放光,拽着祁琰往前跑,直拿大脑袋拱我。

我看见祁琰平静的表情破功,笑着摸了摸狗头。

溜狗是个体力活。

我这人天生运动神经不发达,体测八百米都能要了我半条命,牵着狗绳没一会儿就累了,忙不迭地把咖咖交还给它的主人,刚一过手,咖咖加足马力撒丫子就跑。

祁琰被它拽得一个趔趄往前冲。

一向耐心好脾气的人,也难得的皱起眉头。

狗还是别人手里的香啊!

我哈哈大笑,赶忙掏出手机记录祁琰难得的黑历史。

然后自己找了个长椅坐下,夏天的垂柳已经遮满浓荫,河畔时不时有微风拂面,倒也不热,我就撑着脸看咖咖溜祁琰。

一转眼,一人一狗跑没影了。

我站起来看看,没有找到人影,不由得也有了三分急躁,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我担心咖咖一不留神把他主人拽进河里去。

于是我起身往河边走,平静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我掏出手机正想要给祁琰拨电话,忽听得「嘭嘭」两声。

绚丽的烟火在天际绽放。

起初是一朵,然后接二连三的,炸开朵朵绚丽金花。金沙喷洒,火树银花,倾成一江姹紫嫣红的流星雨。

我耳边的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接通了。

「愠愠,生日快乐。」

祁琰的声音低沉好听,在听筒中过了电流的细碎噪点,显得更加惑人,他在低声为我唱生日快乐歌。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的眼皮子格外的浅,浅的兜不住眼泪,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睛就湿了。

听出我细微的哽咽,祁琰瞬间慌了神,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隔着手机,我听到传来风声,还有他急促的呼吸。

「愠愠,我在你身后。」

我扭头,落入一个炽热怀抱。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耳畔,略快的心跳声泄露出他的紧张,烟火渐渐散落,四周静悄悄的,夏夜的晚风吹拂柳树发出飒飒的细响,世界好像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手遮住我的眼睛,引我一步步向前走,再睁眼时,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和上一次游乐园外的小酒馆一样,这里被布置的格外温馨,有金色彩灯和摇曳烛光,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草莓蛋糕,粉粉的,点缀着白色的奶油裱花。

咖咖一脸怨念的蹲在桌旁,它被穿了件粉色蕾丝小裙子,戴着俩直男审美的大蝴蝶结,正老大不乐意的试图悄悄把头饰扒拉掉,又屈服于祁琰的淫威,不得已的乖乖坐好。

祁琰为我拉开椅子。

他清咳两声,咖咖随即叼着个篮子跑来。

小狗的粉裙子摇曳,粉粉嫩嫩的,它和满篮子的鲜花一起在我脚边停驻。篮子里是一束雪山玫瑰,纯洁无瑕,花瓣透着淡淡的绿。

咖咖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快递员,把花送到后,又忙不迭地钻到后面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祁琰红着脸为我插上蜡烛,「许愿吗?」

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有好多好多愿望,一愿父母身体健健康康的,二愿自个儿顺顺利利远离烦心事,三愿祁琰万事都如意……我也自知自己多少有些过分,但是转而又安慰自己,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今天就相当于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愿望一并许了。

刚许完愿,咖咖又叼着东西哼哧哼哧跑过来。

这是一个小珠宝匣子。

里面是一只珍珠皇冠,我平时没什么大爱好,就喜欢看看美好漂亮的东西洗洗眼睛,对浪漫小裙子和珠宝格外感兴趣,我曾在杂志上看到过这只被拍出天价的小皇冠。

白金底座上镶嵌着钻石和珍珠。

我当时还好奇有谁能拥有这样漂亮的小皇冠,它简直像童话里的公主才能拥有的。

我有些犹豫:「这太贵重了,我还是……」

「不贵,」祁琰打断我,「工艺品而已。」

他取了皇冠别在我的发间,他的眼眸中映着灯光与花火,还有一个我。

「生日快乐。」他说。

「愠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我摸摸头上戴着的冠冕,有些羞赧,小声说:「这个好像结婚的时候戴的那种小皇冠啊。」

一句话未说完,我们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12

晚风温柔,祁琰送我回宿舍。

许是天不作美,美好的一天偏要让我看到脏东西。

许晏在宿舍楼下等着,他的白衬衣已经皱皱巴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显得邋里邋遢的。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我只当没看见他,低着头,蒙头就往前走。

不料他竟拦住我。

「愠愠。」

许晏的声音又哑又轻,他抓住我手腕的手却炙热滚烫,烧红的烙铁一般紧紧箍着我,他的双眼布满了红血色,看着骇人,神经质地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那眼神偏执又极端,像个疯子。

我吓得不住往后躲。

他执意纠缠,被祁琰一拳砸在鼻梁上,狠狠踹翻在地。

祁琰把我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着他。

许晏半天爬不起来。

才几天不见,也不知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幅模样,瘦得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只剩下一把骨头支棱着,白衬衫下空荡荡的。

他口鼻都涌出血来,目光落在祁琰的脸上,像要烧一个洞出来,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面上浮现出讥嘲的冷笑,「让开。」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愠愠之间,还没有你插手的份儿。」

我惊叹于他清奇的脑回路,忍不住提醒:「许晏,我们早就分手了,我现在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算了算了,不说了,」我拉了拉祁琰的手,手指钻进他掌心,安安稳稳地与他五指交叩。他整个人硬邦邦气呼呼的,眸中满是狠厉之色,我仰头看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咬尾巴的雪豹,他连后脑勺支棱的碎发都写着生气,我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气了。

我心里眼里只看得到他,摇了摇他的手:「累了,我们走吧。」

祁琰这人实在好哄极了,乖巧点头,带着些受宠若惊的急切,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嘴角上扬抿出一个欲盖弥彰的浅浅笑容,像是偷到鱼的大猫,餍足又惬意,得意地斜睨了许晏一眼,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

我戳戳他的腰际,小声催他。

许晏的表情陡然间变得格外阴沉,他似乎压抑着什么,眸光晦暗,他执意拦在我们两个面前,这样不体面的举动实在让人觉得烦躁,他也有些难堪,双手把一本黑色笔记本递给我:「愠愠。」

「生日快乐。」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好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看见他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

这本厚厚的笔记本已布满岁月的痕迹,侧面纸张泛黄,但也看得出它被保存的很好,连封皮都没有磨损划痕。

我认识这是他的日记本,但我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所以也没打算接。

只点了点头,便拉着祁琰绕开他。

许晏好似被抽空全部精气神,整个人萎靡下来,他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颓唐的弯折,手中笔记本脱力掉落在地。

我听见「啪嗒」一声,扭头回看。

路灯下,昏黄的光束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长。

「是不是哪怕现在我把心挖出来,你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许晏蹲在地上,他抱着那本笔记本,好像捧着自己的心。

我知道,他一贯高傲,从来不屑于对我解释什么。

我也知道,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十年如一日,把所有情绪都倾注在笔端。

从前我也曾好奇过,他的日记里会不会有我,他会不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夜深,望着他家窗口亮着的灯光,我时常伴着这样酸涩又甘甜的憧憬与猜测胡思乱想着入眠。

但是现在,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13

后半夜下起了雨,狂风自窗子灌入,吹得窗帘哗哗的响。我迷迷瞪瞪地起床去关窗,偶然看见楼下一抹黑影。

宿舍门口的香樟树下,许晏仰头看着,屋里黑着,屋外路灯的昏黄光亮被雨水浇得潮湿无比,我明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自背脊攀上一层冷汗。

他站在树下风雨里,黑发已经湿透,指尖夹着一抹跃动的红光,我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从上到下都透着陌生和诡异。

我心脏怦怦直跳,哗啦一下阖上窗子拉起窗帘,逃也似的钻回被子里面。

一看手机,凌晨三点二十。

宿舍里只有我一个,四周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密密麻麻的雨脚踏过树叶的窸窣响声,让人心烦意乱。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现在站在这里做什么?

许晏的母亲是在这样的雨夜自杀的,他厌恶下雨天,对雨水避之唯恐不及,每当雨天,他总变得异常孤独而脆弱,像是皮肤饥渴患者一样,要把我紧紧地抱着,一分一秒也不松开。他像是缺乏安全感,一遍又一遍地问我爱不爱他,会不会像母亲一样离开他,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怜惜,现在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许晏有没有看见我。

他应该是看见我关窗了。

我有些害怕。

突然间,手机嗡得震动开来。

我被吓了一跳。

这是一串陌生号码,它锲而不舍的响着,在这样寂静的雨夜,这通深夜来电让我的瞌睡瞬间飞跑了。

我不敢接,迅速挂断。

没一会儿,铃声再次响起。

是另一串陌生号码。

……

我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隔着重重雨雾,我看见许晏把手机搭在耳边仰头看向我,他的身影逆光站着,面容都隐在黑暗里。明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我却像是被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盯上一样,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是他。

我哆嗦着长按关机键,震得我双手酥麻的手机终于安生下来。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喉咙发紧,喘不上气。我躲在被窝里,做了一夜混乱的梦,第二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揉揉睡得僵硬的脖子,壮着胆子拉开窗帘。

楼下的人不在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打开了手机,在开机的一刹那,我的手机突然间收到了一条又一条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刺眼的红字显示九九加。

对面的人似乎一刻不停地守着我,新的一条信息正在此时亮起。

「早上好,愠愠。昨夜雨下得好大。」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我。」

……

我看着荧光屏上的黑字,只觉得一个个墨点都变得支离破碎。

我心跳空了一拍。

「是你说喜欢我的。你说会陪我一辈子。」

「我不会让你食言。」

14

许晏有病。

自从那一夜后,我的手机每天都收到短信轰炸,全都是陌生号码,层出不穷,拉黑一个,便冒出一个。有时是自说自话的分享他的日常,有时是让人看得生厌的关于过往的日记内容。

我一个字也不想看。

我被他扰得心头火气,一退再退,他还以为我宋愠是好欺负的不成?

我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没由来被搅和在这摊乌烟瘴气里,我知道许晏是准备把我拉进他的泥沼里,他不开心,便也见不得我自在,可是凭什么啊?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我没有拉黑他,顺着短信回拨过去。

电话瞬间被接通,对面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他在等我……等我崩溃,等我退让。

我才不会让他如愿。

「许晏,我知道是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发那些莫名其妙的短信了,我不想看。」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不知是要说服我,还是说服他自己,自顾自道:「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好久。」

「愠愠,你舍不得我。」

我无语,「你怕是有那个大病。」

对面传来一声闷笑。

我怕他再说什么自作多情的话,荼毒我的耳朵,抢在他开口之前,亮明底牌:「许晏,你不想再回老家去了吧?你现在工作稳定,又受器重,前途一片光明,我知道你为了现在的生活付出了多少努力。」

「先前,许云云给我发了不少照片,我每一张都保存着。A 大教授与 A 大校花,当这两个字眼一起出现在学校论坛上,你猜一猜别人会怎样联想?」

「这瓜,保熟。」

「如果你需要,反正我现在得闲,顺便做个调色盘也不是难事,我一定分门别类写清楚我们三个的关系,绝对不错过任何时间节点。」

我冷嘲,「害怕吗?」

对面不再说话。

「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苦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15

许晏果然没再上赶着来烦我。

只是我最近去食堂去图书馆的路上,总觉得被人盯着,有种被跟踪尾随的感觉,一回头,却看不见人。

我索性也爱再不出门了,打开电脑开始激情做盘,以前我看见云盘里存着的那些照片只觉得心痛,现在我再看她们却有些热血沸腾。

莫名亢奋。

当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字迹渐渐清晰,我的头脑也渐渐清醒,越码越兴奋,随着时间节点的复盘,我似乎能跨越时间,回忆起第一次看到照片是的心情,那一日盛过一日的煎熬,指尖被刀刃划伤的疼,还有心口钝刀子拉扯的细密疼痛……我的目光移到自己手上,食指的伤口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恍惚看到了那日许云云脖颈上映着夕阳的滑腻。

我点了份外卖开始激情输出。

从早码到晚,一鼓作气做了三千字的实锤盘。

还压缩打包了那些照片与许晏短信骚扰我的截图。

我眼睛酸涩,却丝毫没感觉到疲惫。

只有满心激荡的成就感。

大功告成,我甩了甩手,点开了学校论坛。一向平静的论坛里今天却格外汹涌,首页第一个,带着猩红的「爆」字,已经盖了几百层高楼。

什么情况?

我仔细看去,心里突然一凉。

【深扒 A 大女海王,起底生化院校花许云云】

相似的标题大同小异,里面的内容让人咋舌。

同时交往六个男朋友,暧昧短信钓着数十个……渣得明明白白,鱼塘满满当当,堪称时间管理大师。而且,每一条鱼都是个顶个优秀的男人,不仅颜好腿长,而家世出众,从一到六挨个排开,就没有身高低于一八八的。

一时间论坛底下楼层飞速增加,一秒刷新数十条。

有骂许云云不知廉耻,放浪形骸的。

也有人暗暗感慨引以为人生导师,似笑似真地打听养鱼致富的秘籍。

……

我皱着眉头一条条翻看着评论区,猜测这是谁的手笔。

要说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我绝对不信,可是为什么?

看许云云不顺眼?

没等我想清楚,这颗名为「许云云」的炮火威力无穷,迅速波及四周,流弹无差别扫射,竟莫名其妙的卷进去好些旁人,有人贴着模糊不清的照片,编织捕风捉影的传闻,从同学,到老师,甚至保安大叔食堂师傅……好像所有与许云云说过一句话,有过一丝半点联系的人,都被拎出来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

各式各样的花式表情包涌现。

势必要把许云云订在耻辱柱上,打上人尽可夫的放荡标签。

但是扯的这些人选,就很离谱。许云云是玩儿的花,但她又不是没长眼睛,这样顶级的渣女,怎么甘心俯身去屈就寻常猎物。

不用想都知道是假的。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别说继续上学了,许云云这个人的名声是彻底臭了。我一时间搞不懂风向,也搞不懂这只隐藏在黑暗中翻云弄雨的大手欲意何为。

直到论坛里贴出了许晏的照片。

楼层下起哄玩梗,表情包贴得飞起,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是真的。

我心中悚然一惊。

这才是他的目的,献祭一个许云云,换取这场舆论战的初捷。我还记得许晏为了维护许云云时冷眼对我的姿态,那么亲密,短短月余,便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她的尊严和隐私通通挖出来坦诚在旁人面前,用以当自己挡枪的盾,垫脚的基。

这样的人,实在太过可怕。

现在就算我把做好的资料发在论坛里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了,就如同于波涛汹涌的汪洋中投注一颗小石子。

但是……

许晏,搅动天地,把这许多人都拖下水,便真的能如你所愿吗?

我记得许云云鱼塘里养着的都不是池中之物,这样明目张胆地打他们的脸,你就不担心遭到反噬吗?

还是,许晏已经疯癫到顾不得考虑这些了。

16

往后几天,A 大的论坛贴吧每日都是血雨腥风,帖子一封再封,屡禁不止,吃瓜的热情一度烧坏服务器。

后来,听说许云云扛不住压力休学了。

许晏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暗地里被联合打压,屡屡遭到举报,最终被迫离职。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忙着拍毕业照。

拍了班级大合照,又拉着许久没有凑齐的宿友拍了组写真,然后硬拽着祁琰陪我,在周边四处大大小小的景点我们一起打卡了个遍,拍下了许多照片。

这座城市大得出奇,既有见证百年兴衰的古城楼,又有高楼大厦灯火霓虹……

这里很美。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扭头看向祁琰的侧脸,心中莫名生出些名为不舍的情绪。

*

我回宿舍后,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照片。

厚厚的一沓,用牛皮纸袋封着。

我原以为是摄影工作室发的照片,却不想打开后自脚底蹿上一股冷气。

那是祁琰,又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祁琰。

照片中的他还穿着蓝白校服,看起来凶狠暴戾,目光里充满了恨意,恶狠狠地死死盯着一人,那人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求饶,他却丝毫没有怜悯,嘴角挂着讥讽又冷嘲的笑。

我看得心惊。

后面几张是祁琰进了大学以后,他额前还留着略长的刘海,细碎发丝遮住眼眸,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

图书馆里,我带着耳机听听力,祁琰就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

三食堂,他和我点了一样的排骨饭,镜头定格在他怔怔看我的眼神,黑沉沉的,被碎发遮挡的眼眸中晦暗翻涌。

……

一张又一张,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我渐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这样多的照片,就算是瞎子,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原来从好久以前,在我不曾注意到的地方,祁琰一直都在我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关注着我。

寄件人找这些照片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不然也不会搜集得这样齐全,透过照片,我仿佛看到了祁琰的两年。

那个时常勾着脑袋,任凭发丝遮盖双眼,在眼角眉梢都刻着阴郁的少年,不再热衷于黑白灰的兜帽衫,换上了浅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头发略短,露出好看的眉眼,他常看着我笑,眉眼弯弯的,好像只是看着我,就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这样的反差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及,本能的掏出手机想和祁琰联系,说什么呢我也没有想好,但是心脏怦怦的乱跳,那一张张照片给我带来的冲击太大,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震撼也有,惊吓也有,我急需一个解释。

我打开手机,还未拨号,先收到了陌生的来电。

「愠愠,照片你已经看到了吧。」

「祁琰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很危险,你该离他远一点。」

我本就心烦意乱,许晏阴魂不散的声音当即燃起了我心里的火,「我自己的男朋友我不相信,难道要相信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卑鄙小人吗?」

「男朋友?」许晏重重咬字,冷笑道,「高三把人打到重伤住院,不得不休学一年避风头的人,一个躁郁症暴力狂,你确定你真的了解你这位男朋友吗?」

那一张充斥着血腥与恐惧的照片在我脑海里闪回,鲜血,淤青,颤抖与求饶……混乱的画面交织,攻击着我残存的理智,我不免想起照片上祁琰那双狠厉眼眸,往日一幕幕闪现。

公交车上他扭打猥琐男时的凶狠。

收拾东西遇到危险时,他为何会和派出所的民警一起赶来?

他是否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我的行踪……

我心里越来越凉,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忍不住冷冷挂掉电话,「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的,管好你自己吧!」

挂断电话,我看着祁琰的微信,手指好像被冻僵了一样。

缓了许久,我才鼓起勇气。

「祁琰,我有话想要问你。」

*

祁琰的高中是在本地三中上的。

他成绩很好,常常是班上的前几名,照这个劲头考上顶级学府不在话下。

可他在学业最紧张的高三办了休学。

因为打人……

他冲我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眉头是紧紧皱着的,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下来,紧攥着玻璃杯的双手却泄露了他的慌乱。

我自小平平安安的长大,遇到的老师都和善讲道理,遇到的同学都温柔好相处,我从未经历过校园霸凌。

我不曾因为宿友的排挤只能整宿被关在门外,不曾被撕毁试卷桌椅涂满侮辱的句子,不曾被冷水浇透床铺裹着湿被褥入眠,更不曾被一群人隔三差五堵在后街黑巷子里搜刮掉全身上下所有的零花钱……

祁琰在提起这些时云淡风轻的,只有在说起那几个混混时,语气有些暗哑,「愠愠……」

「你会害怕我吗?」

他低着头,手心的杯子中水波震荡。

坐在咖啡店里,四周都是馥郁的清苦香气,我心里堵得难受,又酸又苦,忍不住眼眶酸涩。在下定决心来见他之前,我去调查了祁琰的高中,贴吧里还留着当时的讨论,品学兼优的沉默少年被长期霸凌,反击校霸,以一对四,以自己骨折的代价,让对方断了肋骨。双方私了后,他也休学了。他们在提到他时,话里话外都是感慨与可惜。

「你别哭。」

祁琰手忙脚乱的想帮我擦眼泪,却尴尬地停驻,讪讪往后退去,「我错了,你……你不要怕我。」

我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我才不会害怕。」

「祁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冲到许晏和他小三的家里,按着许云云,从她头上把我的发圈狠狠拽下来,我还被人骂泼妇了,说我性格不好,是爱撕逼的贱人。」

「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任凭他们怎么说,我知道我没错,凭什么我要受欺负被戏耍,还要宽容忍让不吭声,保护自己从来不是件耻辱的事。」

我抿了一口甜甜的奶盖。

「你会害怕我吗?」

我不善于把伤疤拿出来供人赏鉴。

我也格外讨厌揭别人伤口取乐的人。

许是热血上头吧,又或是确信他值得,我竟然就这样把陈年旧伤疤展露在他面前。

祁琰终于放松下来,他伸手动容地揉揉我的发顶,被我挥手打落,「别打岔,还没审问完呢!」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说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一张张照片排在桌上。

祁琰耳根通红。

从耳朵到脖颈一瞬间红透。

他手忙脚乱地把照片翻转盖在桌面上,颇有种社死的尴尬,红着脸小声说:「愠愠别看,那时候,我还不够好。」

「愠愠那么优秀,又善良可爱,值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知道我自己性格不好,嘴笨又内敛,不爱说话,也不讨人喜欢。那时候的我配不上和你站在一起,可又忍不住想靠近,我就想能远远看看你就好了。」

「我去你常去的三食堂,每个双休泡在图书馆里,我忍不住追逐你的身影。我想要变得再好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阴沉,更自信一些,或许总有一天,当我有勇气出现在你面前,认认真真的向你介绍。」

我听得瞠目结舌。

他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这个滤镜得有一百米那么厚了吧!

我望进他专注眼神,忍不住脸红,为了岔开话题,小声吐槽:「好夸张啊,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17

「我快死了。」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正在祁琰家里同他一起收拾东西。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他竟然表现得比我还要紧张,偷偷的大包小包往家里买了许多东西,拦都拦不住。

我反复说我爸不抽烟不喝酒,我妈也不爱养生,随便买点水果就行了,完全没有把他劝住。

这两天最常看见的就是他趴在沙发上一脸认真的面对着手机,不是百度第一次见家长送什么礼物,就是用某乎查怎样给对方家长留下好印象。

搞得我也紧张兮兮的。

我们约定明天一早回家,不曾想,在晚上我却收到了这样一条突如其来的短信。

「我快死了。」

像是天外陨石砸在我的脑海,激起惊涛骇浪。

我整个人在看到内容的瞬间从头到脚都麻了。

是许晏……

他在做什么?

是又一场别有用心的欺骗。

还是,他在垂死纠结中最后的求助。

我抿紧双唇,回拨过去,电话瞬间被接通。

许晏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他精神倒是不错,很平静,甚至带着些期待:「愠愠,你终于舍得关心我了。」

「短信什么意思?」我质问。

他却低低的笑,「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再继续了。反正连你也不要我了,你也抛弃我,就看着我去死吧。我死了,你就自在了。」

「自在?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吧!」

我被生生气笑了:「若是想让我自在,你压根不会发这条短信。我看你是诚心给我添堵。你要我往后余生都背负着愧疚,你要我一辈子想着你记着你。你可真能算计啊!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你来救我。」

「愠愠,求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也只要你。我喝酒了,胃里很难受,头也好晕,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但还是觉得冷……我可能失血太多了,浑身发冷,头好疼啊,我好像看见你就在我面前。」

「你在厨房里切菜,在叠衣服,在对我笑……我一定是醉晕头了,才会看到你对我笑。你最狠心了,你走的头也不回,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对不起愠愠,我欠你这句道歉很久了。」

「对不起……」

「许晏!」我一个头两个大,急声打断他。

「别东拉西扯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愠愠,你说这房子怎么能这么大呢,冷冷清清的,安静的吓人,你走了,好像一下子整个家都空了。如果你还在,那该多好。」

「你在家待着不要乱动,等着,我过去找你。」

18

我当然没有去。我是骗他的。

我曾听过一句话,叫: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先前,我曾一度后悔小时候傻乎乎地捧着一颗真心往大院里那个孤僻又沉默的少年身边凑,上赶着不是买卖,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现在,我不想让将来的自己再一次后悔。

19

我知道祁琰有些不高兴。

打电话的期间,他已经下楼喝了三次水了,明明想听,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很大度的样子。

我开了免提,半点没有避着他的意思。

祁琰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在听到我对许晏说过去找他时,气呼呼地再也坐不住了。

他扭头就往卧室走,跟受气小媳妇一样。

我挂断电话才追过去,看见他在卧室换衣服。

家居服解开了三四颗扣子,露出锁骨下的雪白皮肤,隐隐可见腹肌的轮廓。肩颈优越,腰细腿长。他手指搭在纽扣上,带着几分烦躁地扯着扣子,回头看向我时,眼中又浮现出几缕错愕。

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撩人。

我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背过身去,羞得不敢看他,一开口说话都在抖,「你,你干什么呀!」

祁琰自身后抱住我。

他的怀抱温暖而炽热,把我抱的很紧。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还是很不高兴,委屈兮兮地说:「换衣服啊。」

「去救那个混蛋。」

他抱了我一会儿才送开,斗志昂扬地打开衣帽间,换上了一身撑场面的高定西装,皮鞋锃亮,腕表袖扣领带一应俱全。

这大晚上的,他也不嫌折腾。

我早就知道他长得好看,以往都穿搭简单,随意的浅色卫衣搭配牛仔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今天这样一拾掇,意外的俊朗。

我忍不住凑到他唇边亲了一下。

「这么大度啊?」

「可是,这么帅的男朋友,我才是第一次见,我可舍不得让别人看。」

他被我逗得满脸通红,抿着嘴角软下眼眸。

这是又被哄好了。

「走吧,我去开车。」他去找车钥匙。

我连忙拉住他,双手环上他的肩,「不逗你啦,明天不是还要回家嘛,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最重要,今天不要出门了。」

「你要自己去?」他瞬间认真,「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不安全,而且……」

我拽着领带堵住他的话。

「我们两个都不去。」

「救人这么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最专业的民警同志,我刚刚已经报警说明了许晏疑似要自杀的事情,相信现在民警同志已经救下他了。」

20

民警打来电话时,我和祁琰已经到家了。

听说许晏在浴室割腕,还喝了酒,服了一整瓶安眠药,多亏了送医及时,这才脱离生命危险。

他醒来后,闹着想见我一面,实在不行听听我的声音也好。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也挺忙的。

我家里头一次挤进来这么多人,周围一圈看着我长大的邻居婶婶阿姨们都借着借油借面借汤匙的由头凑上来,围着祁琰拉家常,夸他长得俊,问他多大了……

他正襟危坐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我被逗得忍俊不禁。

我妈悄悄把我拉进厨房,祁琰坐不住,非要跟进来干活打下手,我偷懒,干脆把小马扎让给他,看他洗菜择豆角,我在一旁躲闲。

祁琰长得高,又手长腿长的,缩在一个小马扎上,显得十分不搭,看上去就知道坐的不会舒服。

他非但没有半句怨言,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一篮豆角眼睛都放光了,心无旁骛地开始择菜。

我妈悄悄瞥了一眼祁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她认认真真地小声叮嘱我,「爸妈不催你,你不要有压力,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找一个对你好,懂事体贴,能照顾人的……无论什么时候,爸爸妈妈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们永远支持你。你可不能为了应付爸爸妈妈随便拉一个过来啊,知道不?」

「你带来的这小伙儿,租的吧?有二十岁吗?看起来也太小了吧!满身的学生气,你可别逗着爸爸妈妈寻开心啊。」

「没有,我们认真的。」

我还来不及解释。

祁琰「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阿姨放心,我二十二了。」

我一扭头,小马扎上的人已经站得端端正正,身板笔挺,他脸上写满了认真:「我会对愠愠好的,我会照顾她一辈子,无论生老病死,贫穷疾病,我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像珍惜我的生命一样珍惜她。」

好家伙,实在是太羞耻了。

我捂住脸,体会到了社死的尴尬。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把我妈也给整蒙了,看着她姑娘的眼神好似看到诱拐纯情少男的女骗子,用眼神示意我赶紧走,「你们俩好好的。」

隔着厨房门,我听见里面我妈在跟我爸打电话,说闺女好不容易带男朋友来家里,让他下班回家多买点海鲜,今天高低得加几道拿手菜。

(完)

备案号:YXX1QkRzx0vcO19z2xtMm4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