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奶奶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新送到的双门冰箱,抱着 6 个月的弟弟自言自语:「这个冰箱够大,绝对装得下你妈妈了!」
我听得不寒而粟,目光不由得扫到厨房的砧板上,正横着一把新刀,是剁棒骨的尖刀,刀刃在太阳光下闪着威风凛凛的寒光。
蓦地想到奶奶最近连续几天都刷着同一个抖音:一男子杀妻后,砍成几截,藏尸冰箱。
又想到几天前,妈妈出差,奶奶把妈妈的衣服、化妆品扔得满地都是,还追到楼道里跳着脚叫嚣:「这个家里,有我没你,你再敢回来,直接送你见阎王!」
妈妈走得头也不回,像往常一样,骂了一句:「神经病!」
1
奶奶和妈妈的关系一向很恶劣,恶劣到根本无法调和的那种。
奶奶称呼妈妈,总是咬牙切齿地变着花样搜罗各种恶劣词汇,比如「野女人」「骚狐狸」「不打鸣的公鸡」等等。妈妈称呼奶奶只有一个:神经病。
奶奶是不是神经病,我不确定,但她的行为举止像极了神经病。
比如,刚搬来时,她看不惯我留长头发,趁爸妈不在,反绑了我的双手把我摁地上,「咔咔咔」两三剪刀下去,头发落了一地。晚上回来,妈妈心疼我,跟她理论了几句,她竟暴戾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一揪,揪下一小撮,再揪,又是一小撮,看得我和妈妈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吭一声。
本想着此事就此作罢了,哪料,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一桌吃饭,奶奶端上第一道菜:荷叶糯米。拆开荷叶包后,糯米最顶端竟然放了她白天揪下的那几撮头发,像猪肉上没处理干净的猪毛,嚣张又肮脏,足以让我产生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奶奶撩起头发,向爸爸展示她前额一片光秃的头皮,控诉我们母女的罪恶。
「我不过看青青头发长了好心给她剪掉,她们居然联合起来薅我头发。」奶奶恶人先告状。爸爸看向我们的脸色陡然变了。
妈妈先是恶心反胃,随即气得发抖,最后面对爸爸的指责,冲着奶奶甩下一句:「神经病!」
事实上,奶奶诸如此类的行为就没少过,她几乎随身带着剪刀之类的工具,鱼缸里的鱼儿不游了,探进缸里一剪毙命;跟妈妈吵架没赢,趁妈妈不在,搬出妈妈衣柜里的衣服剪成布条。
2
妈妈向爸爸哭诉,爸爸心情好的时候说:「一个老太太半生坎坷,结婚三次,次次遇不到良人,两个意外死了,一个欠债跑了……心理难免有点扭曲,但她为了把我养大成人,吃了那么多苦,你让我不管她,那是丧了良心。再说了,她也就是强势独断一些,总归出发点还是为了这个家好。」
妈妈若再喋喋不休,爸爸就不耐烦了:「她既然神经病,你跟她计较啥?」
妈妈便泄气了,有了爸爸的撑腰或者默许,奶奶更加肆无忌惮,像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她对妈妈诸事看不惯,处处跟妈妈反着来,因为妈妈非但没给她生个男孙,还不愿意俯首帖耳唯她是从。
她出口便指责妈妈是「不下蛋的老母鸡」,说我是「没用的赔钱货」。为了要个男孙,隔段时间发一次神经,比如突然抢过我的作业本,把名字全部改成「蒋招弟」,或者突发奇想在我床上藏根针,企图刺进我的身体,再或者拿所谓生儿子的「符水」,要掺到妈妈的茶水里。
时间一久,我和妈妈被弄得心慌意乱,生怕哪天遭到奶奶的毒手。
妈妈说给爸爸听,爸爸又是轻描淡写:「老太太不过想让你生个二胎,你好言好语哄着她顺着她就好了。再说,家里一个孩子确实太少,我们这几年打拼的事业不小,的确需要个儿子来继承。」
妈妈义愤填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青青的时候,大出血,差点端掉子宫,再说,青青聪明伶俐,怎么不能守住家业?你是男人,你能?这两年你经营公司付出过几分心血?还不全是我在撑着!」
爸爸也生气:「你能,你全能!你咋不生个儿子出来?」妈妈便黯然伤神:「你变了,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冒险追生……」爸爸扭头就走:「随你怎么想,还学会拿肚子要挟人了!」
爸爸跟妈妈置气,却跑到奶奶房里撒气:「妈,你看她,哪有点女人样,在公司跟我争权,在家跟我斗气,一天把钱管得死死的!」
爸爸和奶奶都爱钱,夺钱如夺命,于是,奶奶对妈妈的恨意更甚。
以至于某天,奶奶抱回一个刚出生六个月的男婴,说是老家亲戚家抱来的,我和妈妈起初都松了一口气。她愿养弟弟便养吧,只要不折腾我们就行。
但是,一周后,妈妈却变得越来越沉默,尤其是看到爸爸抱着弟弟狂亲时,脸色突然就变了。
两个人的争吵也多起来,冷战更频繁,爸爸连续一周躲在公司不回来。我每天早上目送妈妈上班,都抓着妈妈的手,求她一定要回来,要不留下我和奶奶,我怕。
妈妈按时回家,但再也没有了笑容。
又过了一周,妈妈突然拉了行李箱要出差,临走时,她嘱咐我:「妈妈出去办点事,忙完就回来,你凡事顺着奶奶,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然而,她才走没几天,奶奶就又买刀又买冰箱,还神经兮兮地跟我说:「你妈看你弟的眼神,要吃人似的,哼,她自己没用,就别妨碍有用的人进门,逆我者亡!」
奶奶眼里的杀气却是藏不住的,我迫切地想要提醒妈妈注意安全。
3
然而,自从妈妈出差后,每次拨打她的手机,总是「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我只好联系爸爸,爸爸已经连续几晚没回家了。
我急急地给爸爸打电话:「我亲耳听到奶奶要杀妈妈,刀、冰箱都买好了。」我把奶奶的反常细细描述了一遍。
爸爸那边猛地提高了分贝:「你瞎说什么!奶奶是要杀家里的『猫猫』,因为那只猫总惦记着跟张大爷家的猫玩,整夜整夜叫个不停,吵得奶奶睡不着觉。奶奶精神本来就不好!」
当天晚上,奶奶就操起剁骨刀把猫宰了,猫猫最后那声断气的「喵呜」,以及随后飞溅的满地鲜血,吓得我连续几个晚上不敢睡着,一闭上眼睛,就觉得猫爪子攀扯我的肩膀,龇着尖牙撕扯我的皮肉,目放凶光,狠戾地叫着:「喵呜喵呜喵呜……」
奶奶把猫猫杀死后,果然把尸体丢进了冰箱,从此我再不肯近冰箱一步。奶奶做的饭也吃不下去了,一看到饭菜,我就条件反射一般地要呕吐。再加上晚上睡不好,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
我越看越怕,一有机会便给妈妈拨电话,但没有一次能拨通,我也想找老师同学说说话,但现在放暑假,我们连面都见不上。
我迫切地想找谁说点什么话,拿起电话,头脑却一片空白。那天,鬼使神差地拨给了「110」,听到对方「喂」一声,便慌乱地挂掉电话。
过了几秒钟,「110」似乎又回拨进来,奶奶抢在我前面拿起话筒,赔着笑说:「警察同志,我家小孩不懂事,乱拨的。」
奶奶挂掉电话后,随手翻了去电记录,大概看到我拨给妈妈的电话,一下拔掉电话线,把座机扔进了垃圾桶,狠狠地掐了我一把:「什么苍蝇下什么蛆,挑事的东西。」
这时,我刚好拿着弟弟的玩具摆弄,玩具有录音回放功能,立马重复刚才的话:什么苍蝇下什么蛆,挑事的东西。
奶奶陡然吓了一跳,随后便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奶奶突然跑到我房间翻箱倒柜找东西。一会,爸爸也回来,同样在我房间里东翻西找大半天。
他们谁都想问我,但谁都欲言又止,只拿狐疑的目光盯着我。
最后他们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一支笔,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两个人却如获至宝,关了门,窃窃私语地用方言交谈,结果声音越来越大,那个带录音功能的玩具又捕捉到对话,像二重奏一般,大声复读出来。
爸爸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昨天说的话都没删掉,搞不好我们说过的全泄露了!」奶奶说:「小畜生听不懂,就算听到点什么也走漏不了,她没离开过家门半步。」
爸爸说:「不保险,现在的孩子人小鬼大,说不定她有意当垃圾扔出去,还会有人捡起来。」奶奶说:「放心,不让她坏事!」爸爸说:「最要紧是不能暴露自己。」
爸爸和奶奶这次交流又说方言,那是一种少数民族语言,跟汉语完全不搭边,妈妈完全听不懂。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悄悄地破译。语言好像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一听别人说话,就会不自觉地在心里牙牙学语。
但是字面意思懂了,说的内容却让我犯了糊涂,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恐惧。
4
发生那支笔的事情后,奶奶看我的目光便投射出杀猫的狠戾。自此,我对奶奶更加畏惧,但凡她出现的地方,我必定要远远地让道。
她在厨房,我退回自己的房间,她进到我的房间,我一闪身躲到阳台,这样躲躲闪闪几个回合,我突然觉得这间不到 200 平的房间,因为奶奶的踏足,满满都是腾腾的杀气。
一到晚上,杀气更重,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就像放电影,我似乎看到猫身上插着尖刀、滴着鲜血向我扑来……
每每这时,我都要迅速起身,连滚带爬逃到飘窗上,只有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心情才能慢慢恢复平静。
这个飘窗很治愈,我们家住在 27 楼,楼层是爸爸选的,27 谐音「爱妻」,当时爸爸搂着妈妈,指着窗外说:「这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的确,从这个楼层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小区的「心」形广场,广场的中心是一个「心」形花坛,花坛又用不同颜色的花装饰成圈圈层层的心形图案,最里层是红玫瑰,爸爸说那是他爱妈妈的一颗心。
窝在这个飘窗上,能让我很轻易地想到「爸爸爱妈妈」,而「爸爸爱妈妈」总能带给我无尽的底气,毕竟只有父母相爱的家庭才能培育出人格健全的孩子。
有了「爸爸爱妈妈」的信念才能让我在奶奶咄咄逼人的叫嚣、视我如瘟疫的厌弃中产生一种幻觉,生活还是过去相亲相爱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个晚上,我又在飘窗上躺下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半夜,恍惚间翻了个身,整个身体如同失重一般,猛地坠了下去,我登时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悬空了。清冷的夜风登时席卷过来,我像一片枯黄的叶子一般,气若游丝地挂在窗边,连接我的仅仅是飘窗上挂着的蚊帐。因为被蚊帐裹着,才幸免于坠楼的命运。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这段时间食欲不振,让我本来纤瘦的身体更加没了分量,以至于蚊帐没被我扯断,反而像一张网兜住了我。
但蚊帐的承受力已到极限,已经发出「滋滋」的声音,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5
我想呼救,却不敢叫出声,这个时候呼救,最先引来的无疑会是奶奶。然而,如果是奶奶过来,我潜意识觉得她非但不会拉我上来,还会把我推下去。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迫使我拼命地扒住一侧的窗框,双手使劲勾着窗框用力,之后吃劲往里爬,终于翻了进来,总算保住一条命。
就着月光看过去,整个窗户竟然只剩了窗框,我家的窗户是从中间竖着对开的,为了安全考虑,外面还加筑了一层防护窗。
但现在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层防护窗居然被卸掉了,连窗户锁都被撬掉了。也就是说,窗户一直只是虚掩着的状态。
难怪我一翻身便会滚下去,再看窗外,亮着的灯光已没有几盏,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看得腿软,一下子瘫倒在墙角,心里一慌,不免有点尿急,刚准备起身去洗手间,却惊讶地发现门竟被缓缓地往里推,我吓得重新躺回到床上,阖上眼睛装睡。
静夜中,我清晰地感觉到奶奶的气息,她在我床头伫立了几秒钟,随后似乎向飘窗的方向走了两三步,却又倏地停住,之后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我的尿意一下子憋了回去,屏住呼吸,一下都不敢动。
等了很久,听到奶奶退回到自己房间,伴着弟弟高一声低一声的啼哭,我听到压低声音讲话,又是用的方言,说得断断续续,我大致听到一些内容。
「……她命大,居然没死,不过彻底留不得了,不能留下祸患……放心,窗户上不会留下我的指纹,我戴了手套、套了鞋套……这一两天结果了她……」
奶奶又在说话了,我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奶奶真的要杀人,不但杀妈妈,也要杀我,难怪她这几天一有空便跑我房间鼓捣。
奶奶跟谁说话呢?突然,我想到那支笔。
上次奶奶在洗手间解手,听到弟弟哭个不停,不得不差遣我把他抱过去。
我抱起弟弟时,偶然在襁褓里发现了那支笔,随手一摁开关,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在弟弟哭声的掩护下,我放到耳朵上听了几秒钟,声音是变声,完全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语言却仍然是方言,大意是:做好准备,她一回来就动手,永绝后患,这次她出去,估计会调查那个女人的事情。
我听得不明就里,感觉像是在说妈妈。
这时,弟弟两腿一蹬,那支笔滚进了垃圾桶。随后一整天,奶奶锁了门,再不许我进她的房间。
那么假如有人要支使奶奶杀妈妈,奶奶便买了冰箱买了刀,准备等妈妈回来就动手,这个逻辑就通了,但偏偏传递计划的笔丢了,他们怀疑我听了去,便准备先弄掉我。
我想着想着开始后怕,我宁愿只相信性格偏执的奶奶因为妈妈跋扈并且生不了儿子,还威胁爸爸离婚分走财产,想要杀掉妈妈,却不愿相信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竟是爸爸。
6
想到这里,我的心痛得像遭凌迟,有些事,我一直不想面对,但不去面对不代表不存在。
我的同学蓝笑笑不止一次看到我爸跟一个阿姨在一起,有一次,还亲自领我跟踪了半条街,看到爸爸和那个阿姨在街角的咖啡屋甜蜜地相互喂食。
我心如刀绞,过后用蓝笑笑的手机悄悄给爸爸发过几条短信:你这样做,你的妻子和孩子会伤心的。又问他:你忘了「爱妻」了吗?你的妻子和孩子站在 27 楼,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坐在心形花坛旁,是怎样的讽刺!
我始终没有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如果知道了铁定要离婚,我太害怕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
但女人往往是最敏感的,那段时间,妈妈仿佛觉察到了什么,跟爸爸总是争吵不断,动辄就把离婚挂在嘴上,每次一提离婚,嘴巴里就像含着一个小算盘,巴拉巴拉全是财产清算。
我以前听爸爸说过他是穷惯了的,小时候过得像个小乞丐一般,在奶奶的差遣下,跟街头乞丐争抢着捡拾地上的菜叶子、掉地上的零食,如果抢不到,奶奶会把他的饭倒进狗碗里,让他活得像条狗。
因此,爸爸对钱一直有一种执念,别说分一半儿,就是分出十分之一,都能让他产生锥心之痛。
感情好的时候,妈妈戏称爸爸是「守财奴」,爸爸便用胡茬丛生的嘴巴啄我「再守财还不都是给青青」。感情吵没了,爸爸的说法变成了「谁跟钱过不去,谁就是傻逼,我的钱,一分一厘都是辛苦钱,谁都别想捞走一分,女儿,迟早都是白眼狼,给别人养的!」
爸爸说这话时,恶狠狠的,妈妈便回怼:「哼,钱又不是你一个人挣下的,我通知一下财务,立马能让公司易主。」
爸爸便着急了,声泪俱下向妈妈软语求和,说他们大学恋爱 4 年,结婚 13 年,从白手起家到房车公司俱全,一路走下来,情比金坚,怎么可能犯浑。
每次听他们吵架,我都忍不住感慨,妈妈明明在乎爱,却非要爸爸用钱证明,爸爸明明更爱钱,却非得打着爱的幌子才能守住。
但是,爸爸到底有没有出轨,妈妈找不到真凭实据,也渐渐消停下来,跟爸爸时好时坏地过着。
7
直到爸爸把奶奶从乡下接过来,过了几天,又莫名奇妙多出来一个弟弟,让妈妈重新产生警觉。
妈妈曾经掩饰不住慌张地说:「青青,弟弟跟你爸爸长得是不是很像?」也不止一次问爸爸:「这个孩子到底哪来的?」
爸爸不置可否:「你应该感谢这个孩子的到来,你看,孩子来了,我妈是不是不怎么找你茬了?」
妈妈摇头:「两码事,我忍受你妈,是因为她是生你养你的人,但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们立马离婚,你还要净身出户。」
爸爸便泄气了,妈妈趁机又说:「你要想证明你没有背叛我,那把房子、公司都转到我一个人的名下。」
爸爸一听,财产横竖要给妈妈,气得脸都变绿了:「想都别想!」妈妈故意刺激爸爸:「你等着,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女人找出来,到时候你、你妈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都从这个家里滚出去,还是滚回乡下捡菜叶子去。」
爸爸接不上茬,奶奶绷不住了:「要滚的是你这个贱人和你生的那个小畜生。」
爸爸在奶奶那边一吹风,妈妈就成了奶奶眼里的坏人,成了分分秒秒要夺她家产的敌人。
事情很明了,妈妈出差,很大可能是要去找弟弟的妈妈,要验证爸爸有没有出轨。
我猛然想起,妈妈这么多天都联系不到,会不会已经遭遇什么不测,而我可能也马上会悄无声息地被弄死在这个房间,心里顿时捏了一把冷汗。
8
我又想起那支笔,想潜到奶奶房间去找,但显然不可能了,奶奶应该已经在想办法解决掉我了。
我急得手足无措,直到瞄到茶几上的翠玉装饰品「年年有余」,鱼嘴里衔着一张百元大钞,瞬间有了主意。
我抽出钞票,拿出铅笔写了几个字「奶奶要杀我,帮我报警,27 楼蒋青青」,写完直接扔了下去,心想是钱都会捡,也许会遇到愿意为我报警的好心人。
门开了,奶奶端着一碗鸡汤走了进来,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汤碗塞到我嘴边,钳住我的下巴,要生灌下去,我死死地咬着牙齿,拼命地摇头。
奶奶手劲很大,我小小的身体被拘着,只能拼命挣扎。
这时,客厅传来开门声,奶奶慌神,终于松开了我,我赶忙跳床逃窜,逃到客厅,一下跟来人撞了个满怀,一抬头,才发现是爸爸。
想到奶奶和爸爸蛇鼠一窝,我禁不住战栗,绝望地想,这次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哪知,爸爸的眼睛无比柔和,他问我:「青青,怎么了?慌什么?」我垂下头,艰难地说:「奶奶疯了……」
爸爸说:「我知道,这次回来就是解决奶奶的事情的,爸爸感觉到了,奶奶最近说话完全像是一个疯子。我们等妈妈回来,一起把她送到精神病院,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这时,弟弟大哭起来,爸爸抱起弟弟,又跟我说:「弟弟是奶奶之前从亲戚家偷出来的,我们也送回去!」我看一眼弟弟:「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他跟你长得好像啊!」爸爸说:「傻瓜,是人三分像,更何况亲戚的孩子,怎么会没点相像?」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揣测了他的冷漠与毒辣之后,这种刻意表现的热情与疼惜有点虚伪和做作。
我试探着问爸爸:「妈妈在哪儿呢,她什么时候回来?」爸爸抬手,从口袋掏出了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电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听到妈妈一声「喂」时,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么多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爸爸凑在一边说:「快回来吧,青青想你都想哭了!」
9
妈妈回来那天,我抱着妈妈又哭又笑,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终于确定妈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然而,爸爸在妈妈面前,却远远没有这样的底气,他几乎是全程跪在地上的,一直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整个房间只听得「啪啪」作响。
妈妈先是拿出了他和弟弟的亲子鉴定书,爸爸膝盖一软,便跪下了。随后妈妈甩出一叠照片,照片的主角全是爸爸和那个阿姨各种角度的偷拍,其中不乏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再然后出示的就是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清单了,爸爸扇耳光的声音更响了。
妈妈出示最后一样东西时,爸爸已经长跪不起,头上直冒冷汗。
趁着妈妈训诫爸爸的当口,我偷偷潜到奶奶房间,又开始找那支笔,终于在弟弟衣服的夹层翻到了,放到耳朵上听:「就今天,两个人都干掉,我一会假装送你去医院,你先去准备准备。」
我终于了然,奶奶出门,是被爸爸指派准备东西的。
我已经完全肯定录音笔里使用变声功能的就是爸爸,因为刚才,爸爸掏出电话的时候,我瞄到了被我扔下楼去求救的百元大钞,但爸爸却装得一无所知。
让他装,我权当看戏!
爸爸像个哈巴狗儿,时时刻刻跟在妈妈身后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爸爸说:「老婆,你要相信我,我只是一时糊涂,那个女人的失踪,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失踪」是什么鬼?难道我又错过了什么?
爸爸一会即兴来个敬礼,盯着妈妈的眼睛说:「以后老婆指东,绝不打西,老婆让赶鸭,绝不打鸡,唯老婆马首是瞻,求老婆指条明路,我一定痛改前非,再不胡作非为!」一会又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老婆,你看,我的裤兜比脸还干净,所有财务全部上交!」
再过一会,又抱着一摞证件塞到妈妈怀里:「老婆,以后全部归你保管,户主、营业主,带主的都归你,什么时候办接转手续知会一声就行,在下当牛做马为老婆效劳。」
爸爸姿态低到了极点,跟从前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说,以前太过愚孝,又一直讳疾忌医,让妈妈和我都受了委屈,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我冲妈妈挤眼睛,帮着爸爸说话:「妈妈,你原谅爸爸吧,爸爸都答应要送奶奶去医院了。」妈妈看我一眼,终于给爸爸放话:「起来吧!」
奶奶回来的时候,已近天黑,爸爸坚决要即刻送去医院,于是一家人便驱车前行。
夜路越走越黑,汽车驶入了一条黑暗的隧道,我端起妈妈喝剩的半杯矿泉水,一饮而尽,打了个哈欠,问爸爸:「怎么还没到?」爸爸说:「精神病院嘛,相当于疗养院,都比较偏僻,一般都建在半山腰,瞌睡了就先睡会儿吧!」
我看着窗外,夜色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我们,像极了那个失重的夜晚,而这辆车上,只有妈妈是能够拼尽全力保护我的人。
妈妈这时正仰躺在座椅上,微张着嘴,轻微地打起了鼾声,我枕在妈妈腿上,静静地阖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听到奶奶说:「可以动手了!安眠药起作用了!贱人万万不能留了,她知道得太多了!」
爸爸说:「好,一会我停车,你把她拖下去,推到山沟里。」奶奶又问:「那这个小畜生呢?」爸爸说:「卖掉,买主就在前面等着!」奶奶说:「卖她做什么,直接扔到山沟里喂狼,这小畜生精着呢!别回头出点岔子!」
爸爸说:「到底叫我几年爸爸,我不像你,做不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连自己的男人都杀,还是嫁一个杀一个!」奶奶冷笑:「你不一样要杀老婆,我生的儿子我知道,这点随我!」
奶奶和爸爸当我和妈妈是死人,开始肆无忌惮地抬杠。
这对母子俩抬杠的时候,车里突然出现第三种声音,鬼魅一般,突兀地重复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任谁听了都毛骨悚然。
爸爸和奶奶显然慌了神,不约而同地循着声音到处找。
我起身,捡起弟弟的玩具问:「是找这个吗?这玩意能录音,会回放,你们忘了?」
我一开口,把爸爸和奶奶都吓了一大跳,我咯咯笑起来:「奶奶买回来的矿泉水,我和妈妈给弟弟喝了。」
爸爸明显被激怒,猛踩刹车,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小兔崽子,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一直装到现在。」
我的脸被掐得青紫:「是的,我都知道了,从你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时,我看到我扔到楼下的百元大钞居然被你捡回来了。」
10
爸爸掐我脖子的当口,四面八方突然围拢来好多警车,一盏盏明晃晃的车灯把爸爸和奶奶的脸照成了猪肝色。
妈妈开口:「现在放开青青,还能保住一条命,你跟你妈还不一样,至少到现在你手上还没沾血,但你妈妈已经背负了 3 条人命。」
爸爸缓缓地松开手,在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的当口,他又做了一次垂死挣扎,把所有车门车窗全部封锁,要挟警方要谈条件。
奶奶更是猛扑到妈妈身上:「死也要拖个垫背的,反正已经背了 3 条生命,不在乎多背 2 条!」
这时,车前突然闪过一个红衣女子,她拿着安全锤,抡圆了胳膊,狠命地砸着车玻璃,几下便砸出了裂缝。
从破碎的玻璃中伸过胳膊,要把我爸揪出来,她说:「你个人渣,还我儿子!为了绝你后患,居然把我拐卖到缅甸!你不死,对不起那些被你拐卖的姐妹!」
爸爸终于泄气了,束手就擒。
我和妈妈走出车门的那一刹那,红衣女子跑过来,紧紧地拥抱了妈妈,又抱起了弟弟,她哭着说:「如果不是你,我都不能活着出来,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了。」
我看着被我灌了安眠药的弟弟,心头闪过一丝丝不安,幸亏奶奶买的只是安眠药。
爸爸和奶奶被捕后,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
我没想到的是,奶奶居然是惯犯,年轻时她结婚三次,前两任丈夫,一个因为偷腥被她发现,她把他灌醉后,打发他出去买东西,但男人骑过的摩托车闸却早被弄到失灵,结果当场毙命。
第二任丈夫因为藏私房钱,奶奶把他常服的保健药品偷偷换成安眠药,当晚再没醒过来。
第三任丈夫幸运一些,发现奶奶要害他后,侥幸出逃,一逃几十年,直到偶然的机会被妈妈碰到了。
至于爸爸,不过是贪欲作祟,又狠又蠢,先是重男轻女,动了生儿子的心思,找了个小三,被妈妈看出蛛丝马迹后,怕财产被瓜分,便想趁机杀掉妈妈。但爸爸总是自作聪明,以为自己不沾手,唆使奶奶动手,哪怕侥幸被发现,也能免于自己的罪责。
于是,他利用婆媳矛盾,一个劲挑唆奶奶动手,还给奶奶发了很多类似的作案视频。
妈妈跑去出差的那段时间,正是他们一步步谋划的时间,爸爸自作聪明地以为,只要家里不安装监控器,他和奶奶不用通信工具,便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便谨慎地使用了两支录音笔,每次回来交换一次,互通信息。
甚至细心地使用了方言,但他忽略了我这方面的语言天赋和孜孜不倦的求知欲,我从小就在心里模仿爸爸的方言,为了搞清楚意思,每到图书馆,都在翻阅这方面的资料。
他更没想到,奶奶杀人杀红了眼,有十足的自信,再加上还有照顾弟弟要分神,录音笔的事情竟然被我发现了。
以至于,听到录音笔的最后一个消息,我便跟妈妈通了信息,妈妈的手机已被警方全程定位,这才一网打尽。
当然,爸爸和奶奶最主要的是根子坏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生活艰难,但他们都没泯灭做人的良心和丧失做事的底线。
可是,奶奶和爸爸习惯了互相倾轧,草菅人命成了习惯,以至于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底线都敢触碰。
就像奶奶,她杀人,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更可怕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耗费任何成本。
至于弟弟的妈妈,妈妈婚姻中的小三,其实她也是受害者。
弟弟的妈妈李佩大学刚刚毕业,从头到尾都被爸爸骗了,意识到被骗的时候,是爸爸把弟弟抱走,却跟她玩起了失踪。
李佩调查好久,最后终于找到妈妈,约好要跟妈妈见面,她会提供爸爸欺骗她的证据,两个女人决定联手起诉爸爸。
但约好的日子,李佩却并没出现,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救我」。妈妈决定从爸爸身上下手,彻查了他的全部行踪,终于追查到爸爸参与了一起偷渡妇女到缅甸的案件。
当然,爸爸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和犹豫不决,才导致全盘皆输,毕竟,直接把李佩杀掉,而不是送走,就没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所以,人心难测,你以为他只是有一点点坏,却没想到他根本从里到外就是坏透了。
妈妈突然抱住了我,泪流满面:「青青,让你受苦了。」
【番外】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生活会经历这样的惊涛骇浪。
读书时,我第一次见他,鞋子开了口,脸上却是笑着的,他说,生命不息,打工不止。
我问他这样用力地生活幸福吗?他笑眯眯地说,幸福啊,这样的生活每天都是向上的。
那次我知道他出生在一个穷到不能再穷的家庭,孤儿寡母,每天都在挨饿的边缘,因为穷,不断拉低着做人的下限,他妈妈的脾气很差,跟谁都处不好,在外面跟人跳脚,回到家又要打他骂他泄愤。
但他不怪妈妈,是妈妈的辛苦才把他推到大学,让他可以体面地生活。
我抑制不住地爱上了他,没有哪个女生不爱一个勤恳上进,身处逆境还保持正能量的男孩子。
后来我们结婚了,一步步白手起家,奋斗到什么都有的时候,他的本性却一点点暴露了。贪,唯利是图,总想挣快钱,为此学了很多旁门左道,几次游走在灰色地带,我不得不千方百计地阻止他,我们之间渐渐有了隔阂。
我在生意上越上心,他便越插不进手,或许是无事生非,也或许重男轻女思想作祟,他还是搭上了别的女人。
起初,我是想极力挽回他的,我想给青青一个完整的家,不惜用分财产给他震慑,公司财务全在我的手中,他没法使用转移财产的手段。
为了钱,不得不一方面假意示好,一方面暗度陈仓,跟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子。
我气愤至极,决意离婚。
这时,那个女人意外地找到了我,告诉我她也是受害者,她一直以为他未婚,她愿意跟我联手起诉。
然而,意外的是,开庭的前一天,那个女人失踪了,只用一个陌生号发来两个字「救我」。
我终于开始盘查他,一查皆是沉渣。
终于一鼓作气把他送到了监狱,他被判了死缓,他妈妈则是死刑立即执行。
然而,我并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尤其是看到青青,心里更不好受。
青青,我只有 12 岁的女儿,突然变得极度敏感,再热的天气,晚上睡觉都要把窗户关得死死的,胳膊和腿都死死地缠绕着我的身体,不愿松开。
好残忍,有这样的爸爸和奶奶!
早上醒来时,青青又满血复活了,她跟我说:「妈妈,早安!多好,生活永远向前,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疗伤!」
作者: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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