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迷上了给我拍照。
同样的姿势:不能笑、不能动、双臂紧贴身侧。
照片里,我替她试穿各种新买的衣服裙子,却要保持面无表情、身体僵硬。
1
我室友燕子好像突然变有钱了。
以前她买杯奶茶要凑满减,买个水果得按个挑,拿着拮据的生活费,能省下一百来块口红钱就欣喜若狂。
但是最近,好像突然变了,出手很是大方。
三天两头买衣服,还都是千元以上的轻奢品牌,又换了最新款的手机。
可能是换了新装备,这段时间,室友更是热衷参加学校的各种联谊。
她也邀请我参加过很多次,但我都婉拒了。
但这次的团建不一样。
燕子说是她发起的,来参加的都是她社团的朋友,有不少优质男生,硬是要帮我介绍男朋友。
「你都快毕业了,还是母单,你不急,我都替你急!」
燕子扒拉出一堆衣服,摆在我面前。
都是她最近新买的,也都是很流行的款式。
只不过她买的这些衣服,对她来说,尺码都普遍偏小。
我问过燕子,她只说当时买错了,没法退,只能留下了。
一件、两件……甚至五六件衣服,尺码都偏小,偏偏都被留下了。
看这些衣服的牌子也都是潮牌,价格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更奇怪的是……
「小瑜,你看,我就说你穿上去合适吧!」
燕子满意地挽着我的手,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我试穿燕子的衣服,不管是款式还是码数,都和我贴合极了!
而且镜子里微笑的燕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燕子出手大方买了一堆衣服回来之后,她自己不穿,却要我帮她试穿。
我拒绝过很多次,到后来,燕子就生气了,说我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的衣服。
没办法,我只能再替她试穿几次。
试穿的时候,燕子还有其他要求——
她喜欢拍照。
不是那种美美的自拍或者艺术照。
她是这么要求的:「不能笑,不能动,双臂紧贴身侧。」
燕子照片里的我,有独自一人笔直地站在熄了灯的宿舍里,有面无表情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
一样的双臂紧贴身侧、腰板挺直的姿势,一样的面无表情、不能微笑的神情。
翻看她给我拍的照片,虽然都是在不同的场景,却又有诡异的相似之处,看得我心里有些莫名发冷。
一种心里毛毛的感觉。
我有些无奈:
「燕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试穿了啊。你自己的衣服你不穿,给我穿算怎么回事?」
「小瑜,码数太小,我穿也不好看啊,你是想浪费这么多好看的衣服吗?」
燕子盯着我,好像很满意,「你看,多显身材,多好看。」
「可这是你的衣服——」
「小瑜,这次活动是我发起的,你答应我要去的,也给我捧捧场嘛!」
她转过头,眼珠子很黑,「而且……我今天给你介绍的男生,可都是优质股呢。」
2
优质股?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表白墙,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优质股。
前一天表白墙上的投稿:
【表白墙你好,给大家避雷了。这个男生上电梯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前面女生的裙子,天气热了,希望穿裙子的大家都要小心。】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男生微微露出侧脸,正盯着前面一个女生的裙子。
同样的头发、相似的侧脸,正是燕子介绍给我的优质股。
他还在夸夸其谈中:「我家里还算有钱,我自己也在创业,以后毕业赚个六位数不是问题的。」
燕子也一脸满意,悄悄附在我耳边说:
「小瑜,他是我们社团的社长,很有能力的,你可要抓住啊!」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机递给燕子,示意她看看表白墙。
燕子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优质股好像有些不满我的走神:「顾瑜同学,我还在说话,你走神不太好吧?」
他注意到了什么,又走近了一步:「你喜欢这个牌子的裙子?我也挺喜欢这个牌子的。」
这个裙子,是燕子非让我穿上的。
我想了想,刚要解释,优质股已经伸出手,想要碰裙子的角。
「我看看这是哪一年的款式。」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这样……」我立时反应过来,想要躲开他的手。
就在同时,已经有另一个人伸出手,迅速地按住了优质股伸向我裙子的手。
「你这样不太好吧。」那个男生抓住优质股的手。
我看向突然站到我身前的男生——
叶竟,也是燕子社团的。
燕子介绍过,他是留了一级的学长,休学后重新读的大三,长得倒是很好,就是性子沉默、不爱说话。
优质股像是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边的燕子。
燕子脸色不太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优质股一眼,但她很快说道:「难得见叶竟当护花使者啊。」
语气很是熟稔,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酸酸的。
再后来,燕子挤出一个笑,拉着优质股走了。
我向叶竟道谢,他摇了摇头,很是沉默寡言的样子。
「叶竟学长啊,我听说过你,好像是上一届的年级第一。」
他愣了愣,点头:「这一届也是。」
我失笑,正要在说话,余光却看见了室友——
她正和优质股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和叶竟的方向。
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又不慌不忙地向着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叶竟也抬起头看过去。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很明显的,室友挥手的方向和人……
不是我。
而是叶竟。
叶竟已经收回视线,看向我。
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了,笑得缓缓的,和室友的微笑很像:
「今天阳光很好,顾同学。」
「要不要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3
叶竟把拍好的照片拿给我看。
「会不会表情太僵硬了?」
照片里的我,虽然穿着漂亮的短裙,但面无表情,像个稻草人似的。
叶竟摇了摇头:「不会,很好看。」
就在他刚刚给我拍照之前,说了一番和室友燕子差不多的话:
「站着,不用动。也不用微笑。」
为什么都要用这个姿势呢?
等回到宿舍后,燕子第一时间挽住我的手,八卦道:「我看你和叶竟学长聊得不错!」
「他人挺好的。」
燕子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不怎么喜欢说话吧?小瑜,你是不是看上他的脸了?」
我轻轻锤了她一下。
燕子笑嘻嘻地说:「不过我介绍的人还不错吧,指不定你这次就能脱单呢!」
「你还说呢燕子,你介绍的那个优质股怎么回事?」我想到了这回事,问道。
「……一个意外、意外。」燕子讪讪道,「我这不是也才看到吗?怎么会这么巧,就在团建前一天……」
我打断她:「就算不是前一天,那种行为也是不对的。」
燕子没说话。
我又想起什么,问她:
「对了,你们社团的人都喜欢一种拍摄方式吗?不许让人动,也不许笑的。」
燕子本来还有些疑惑,听到这个,笑了笑:「噢——这可能是我们社团的小秘密。」
但叶竟的确人很不错。
自从那天团建之后,他有时也会邀着我一起去吃饭、散步。
有时候他下课前,我也会在楼下等他。
叶竟总是沉默寡言、懒洋洋的样子,他看到我在楼下的时候,明显微微愣了愣,而后喊我的名字:「顾瑜。」
想必是因为叶竟外貌出众,成绩又一直遥遥领先,一起上课的同学有不少认识他的,见我在楼下等他,便总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天气热,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叶竟走过来。
「你的笔记,多谢了。」我把手上的资料递给他。
他今天穿的也很简单,白 T 黑裤,身形清瘦,难得地戴了一副眼镜,看上去清爽极了。
叶竟接过资料,说:「你给我发个短信,我过去拿就行了。天气这么热,还跑一趟。」
我笑了笑:「天气的确没有视线热。」
他愣了愣,而后抬头看了眼四周。
不少同学都在往这里看。
叶竟难得地牵了牵嘴角笑了,他「嗯」了一声:「那我请你喝点凉快的。」
我欣然接受。
等到走出树荫时,头顶上却突然重了一重,一顶鸭舌帽盖在了我的头上。
我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但鸭舌帽的主人却轻轻压了压帽檐,声音淡淡的:
「戴着吧,别被视线热伤了。」
没忍住,我轻轻笑出声了。
顺着帽檐的方向,我看见叶竟眼镜下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很漂亮。
我和叶竟互相了解了半个月,在这之后,他和我表白,我虽然愣了愣,但还是同意了。
说实话,我对叶竟的确很有好感,无论是团建刚刚认识的时候他抓住优质股手的一刹那,还是后来相处过程中沉默寡言的体贴。
只是,我其实并不明白叶竟喜欢我哪一点.
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和叶竟交往之后,室友燕子不怎么给我拍照了。
相反,我的男朋友叶竟,成了那个喜欢给我拍照的人——
「小瑜。」
我回过神,站定在树下。
这时已是傍晚,周围来往的人并不多,我正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
就在我的对面,叶竟点一点头,举起手机对准我。
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叶竟,你不和我一起拍照吗?」
「什么?」
「我们在一起这些时间,还没有过合照呢。」
叶竟放下手机:「那……下次我们再一起吧。我今天先给你拍。」
我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毫无特点的衣服:「这样拍好看吗?」
「好看。」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姿势,你知道的吧。」
大片阴沉的颜色,繁盛的树叶遮掩下来,极暗的光线下,我的神情晦涩不明,笔直的身姿与身后扭曲的树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舒服。
这张照片,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就在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有些诡异的不舒服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叶竟?」
是一个男生,正满脸惊异地看着我身边的叶竟,「你怎么……」
叶竟立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好久不见。」
他喊出一个名字,又对我说:「老同学,我去聊几句。」
我点一点头,看着他匆匆地走过去,连刚才给我看照片的手机也没有拿走。
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我也没有在意,但就在我刚想抬起头时,屏幕突然又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信息弹了出来。
没有给人任何反应速度的短信,甚至不止一条——
一条、两条、三条……这些短信宛如轰炸一般,瞬间刷满了整个消息屏幕。
一闪而过间,我看见了八个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4
叶竟和那位朋友并没有聊多久,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条短信,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叶竟,你是欠什么钱了吗?」
听到这话,叶竟抬起头看我。
「刚刚手机收到了很多短信,我不小心看到了一条。」我解释道。
叶竟若有所思:「我手机最近好像被黑客入侵了,总是收到这种短信。」
「真的吗?」
「相信我。」他笑了笑。
只是我见到他眼底根本没有笑意。
叶竟不喜欢拍照。
我们交往已经一个月了,但我俩还是一张合影都没有。
但他很喜欢给我拍照。
就像当初的室友燕子一样。
他们俩的共同点很多:比如同样奇怪的拍照姿势,比如同样不会和我一起拍照。
但燕子还不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时,她不是这样的。
燕子以前也喜欢拍照,不管是自拍、合照,她都不会拒绝。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燕子不喜欢拍自己了,她的摄影对象,从自己、从大家、从陌生人,变成了我。
那么……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叶竟之前喜欢拍照吗?还是他一直都不喜欢拍照?
叶竟曾是留了一级的学长,他又是两届的年级第一,学校在宣传好学生的事情上是最舍得下功夫的,校园官网就置顶了各个学院的年级第一宣言,上面自然也附有照片。
我上了官网,找到了这个置顶的网页。
鼠标一路下滑,最后停在「叶竟」这个名字上。
旁边是笑得灿烂的其他学生照片。
而叶竟,只有名字。
黑色的一张照片,就这样挂在大家灿烂的笑脸之中。
我继续往下看。
有人脸的照片、有人脸的照片、有人脸的照片……
等等!
同样的院系,同样只有名字和全黑的照片。
我的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
「应仇。」
「应仇。」我缓缓念了一遍。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来在安静的氛围中想东西,猛然被这么一拍,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关闭电脑页面。
帘子已经被人掀了起来,露出燕子的脸。
宿舍里没有开灯,我们是上床下桌,我桌子的位置安装了桌帘,此刻也开着台灯。
燕子就面对着我,脸几乎融入了帘后的黑暗之中,看上去阴森森的。
燕子的视线在我帘子里扫了一圈,这才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小瑜,你一个人在宿舍啊?」
我被吓了一跳:「燕子你也不说一声,我都被吓到了。」
她笑嘻嘻地道歉:「这不是没注意嘛,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上学校官网看了一下。」
「噢——」燕子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想些什么,「你和叶竟最近怎么样啊?」
「就还好吧。」
她非常暧昧地笑了笑:「有没有……」
「什么?」
「牵手、接吻,还有……」燕子没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笑让我很容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不由皱了皱眉:「我们才交往一个月。」
「你不喜欢他?」
「不是。」
燕子耸了耸肩:「好吧,我不说了。小瑜,我看你脸色最近不太好,得用点好的护肤品啊。」
她说了好几个牌子,我忙摆了摆手:「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啊!你看你平时用的,都是几十块的护肤品,对脸能好吗?你说叶竟学长那么优秀,也有很多人追他的,你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吗?」
我觉得叶竟不是那种人,燕子却叹了口气,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人还是视觉动物什么的。
最后她说:「小瑜,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啊。你这些几十块的东西,也该换了!」
燕子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很体贴:
「而且,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你不够,我可以借你嘛!」
「这些价格的确是有些贵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我还是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了。
等到晚上,我给叶竟发了消息:【你觉得我要不要用点好的护肤品?我室友推荐了好几个牌子。】
那边闪起【正在输入中……】,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以为是系统问题,等了好一会,叶竟也没有回复。
我看了看手机,点进一个聊天框,无奈地吐槽:【阿宁,恋爱果然是很麻烦的事啊。】
聊天对象的备注是【妹妹】。
关掉手机,吃完药,我闭上眼安心地睡去了。
但是我没想到,在接下来的五天里,那一闪而过的【正在输入中…】,竟成了最后一条与叶竟有关的信息。
我的男友,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和我联系过了。
在他消失的第六天,燕子递给我一把钥匙。
她笑了笑,对着心急如焚的我说,这是叶竟家的钥匙。
4
这是一栋公寓中再普通不过的套间。
我正握着钥匙,站在门口。
叶竟已经失联整整五天了。
在这五天里,我没有见到他的人,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我去叶竟上课的教室,老师也只说叶竟请假了很多天。
可就在叶竟不再联系我的前一天,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还曾看过我的消息,并想要回复我。
【正在输入中……】
难道那真的只是聊天系统的一个 Bug?
可是,就在第五天,室友燕子递给了我一把钥匙。
「小瑜,这是叶竟家的钥匙。」她笑着说出一串地址,又缓缓说,「叶竟前两天受伤了,还挺严重的,所以这几天都在家里待着呢。」
我看向那把钥匙,忍住不快:「可是他为什么没告诉我?」而是告诉了你?
「那肯定是因为害怕你担心啊。」她把钥匙塞到我的手上。
「这把钥匙,你是哪来的?」
「噢——那个地方其实算是我们社团的小基地,叶竟就住在那里。」
「叶竟受伤了,不在医院待着,为什么还要去……」
我没说完,但燕子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你得自己问他呀,说不定叶竟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难言之隐?
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会让他整整五天不联系女朋友,却把这些事告诉女友的室友?
「叶竟,你在家吗?」
我敲了一会门,没人应声,不由想起燕子的话——
他前两天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叶竟不会一个人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吧?
我有点心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钥匙,便打算直接用钥匙开门。
「啪嗒。」门被打开了。
很小的一个套间,我站在门口,里面的房间我都一览无余。
好像是两室一厅一卫的布局,不是很大,家具也很少,看上去清冷极了,完全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探了探头,走进去。
「叶竟……你在吗?」
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着我的声音。
好像没有人。
我站在客厅里,有些无措。
正在这时,我注意到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正微微敞开着,但里面黑漆漆的,和外面亮堂堂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叶竟住在这里的话,那扇门后会是卧室吗?
犹豫片刻,我放缓步子靠近那扇门。
因为是夏天,我今天穿的都比较轻薄,但靠近那扇门的时候,从缝隙中流露出来的凉飕飕的气息,猛地激起了我的鸡皮疙瘩。
今天天气算是比较热,这间套间没有开空调,我站在客厅都觉得炎热。
但当我靠近这个房间,靠近这扇门的缝隙时,一阵凉气却簇地扑向我赤裸的脚踝。
我本来伸向门把手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好凉。
里面是开了空调吗?
那应该……是卧室吧?
我觉得这样私自进房间并不好,但我真的很担心叶竟。
听室友说叶竟受了蛮重的伤,那他还能去哪里呢?应该只能待在家里吧。
指关节轻轻叩在门上,这间开了门的房间却并没有人回答。
我缓缓收回手,决定推开这扇已经半开的门。
叶竟会在里面吗?
但……
打开房门后,我才发现这个房间根本就不是卧室。
它的确开着极大功率的空调,整个房间都凉飕飕的。
不过最让人心生凉意的,还是那面挂满了照片的墙——
密密麻麻的照片,在微微的红光下,隐隐约约勾勒出人物的形态。
每张都是一个人的照片,每张都是熟悉的僵硬的姿态,原本鲜活的女孩子们,如同木偶一般被锁在照片之中。
里面有我不认识的女生,有曾经擦肩而过一面之缘的同学……
而且……
还有我!
「咯吱。」我惊地抬起头。
在视线所及之处,我看见房间墙角,有一只摄像头,正随着声音缓缓扭过头来。
它「看向」了我。
5
我的目光在摄像头上微微一顿。
摄像头像眼睛一般望向我所在的地方。
这里面竟然还安了摄像头吗?
「咔。」
房间一角的「眼睛」,仿佛只是偶然间看向我这边一般,又缓缓地扭过头去了。
那不知道何时提起来的心,这才又放了下去。
我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紧张?甚至是有些害怕?
就像室友燕子说的,这明明只是他们社团租下来的一间房子,住在里面的人也只有跟我相恋的男友,这些明明都是我应该熟悉并且相信的人。
可是这间房子带给我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
黑漆漆的房间,墙壁上挂着的小小的灯,正放着微弱的红光。
女孩子的照片就通通笼罩在这层微薄红光之下。
她们年轻漂亮的面孔上,如同被血雾紧紧缠绕,眼睛、鼻子、嘴巴……
数只无形的手,仿佛扼住了她们的生命,让本来一丝表情都没有的脸颊上,竟然平添让我看出了几分恐惧。
我放在身侧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视线停留的地方,是我的照片——
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的我,静静坐在宿舍正中央的我,以及……
在黄昏交际处,树下面无表情的我。
有室友燕子给我拍的照片,也有男友叶竟给我拍的照片。
现在,它们都出现在这面墙上。
更令我感到有些莫名心慌的,是其他女孩子的照片。
她们身后的背景,是宿舍、是操场、是平平无奇的墙壁……
空荡寂静,色调暗沉。
这些,明明也都是我拍过照片的地方!
如出一辙的拍照手法,极其相似的照片背景,还有那相同的普通又诡异的姿态。
我又抬起头看了眼角落的摄像头。
我想走近看一看这些照片。
但……
「吱嘎。」
机械门转动的声音,连带着锁钮运转的声音,从空旷的客厅传了进来。
接着,客厅的门被关上。
很清晰的,在空旷的客厅里面,脚步声开始环绕着响起。
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脚步声的主人是在干什么?
检查。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语。
是的。
他好像经过了每一个房间,就像是在检查房间里是不是有陌生人闯入一般。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的脚顿在半空中。
不知怎的,冷汗从我的背后一点一点地沁了出来。
呼吸声不自觉地开始放轻,在这安静至极的房间里,这放轻到我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也使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揪紧。
与此同时,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就在这间房间门口。
凝滞的空气。
那种窒息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转过身。
「小瑜。」
房门就在时候被打开。
门口的人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上。
黑暗中也熟悉的声音——
这是我的男友,叶竟。
除了沉默寡言、不爱拍照以外,他是一个几乎优秀到完美的男友。
而此刻,即便是在黑暗里,我所模糊看到的他的神情,也依旧冷静。
他甚至没有往我身后,往那堵墙上的照片分过一丝注意力。
这堵几乎算得上恐怖的照片墙,难道不是他的秘密?
难道我心里没理由的恐惧和发冷,只是因为幽闭空间的症状?
我对上他的眼,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叶竟。」
「里面凉快吗?」叶竟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问:「这里面的照片……」
「是社团一起拍摄的照片。」
「你不觉得这些照片,放在这里很诡异吗?」
「诡异?」叶竟突然笑了笑,他侧过身,打开灯。
灯亮起。
「这样就好多了吧。」他仍旧挂着微笑,「你还害怕吗?」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我关注到的不是这个房间的变化,而是叶竟的模样!
他的嘴角、眼角都有伤口,手也被绷带吊了起来,还有刚刚搁置在一旁的拐杖……
视线缓缓下移——
叶竟的脚也受伤了!
但他的神情,却像是从没有这些伤一般,甚至极其温柔地又问了我一遍:
「是那些照片让你害怕了吗?」
我咽了口口水。
不知是担忧,还是从何而来的恐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照片,在正中间?」
是的,在那堵照片墙上,我的脸,正一动不动地悬挂在正中央。
叶竟微微愣了愣,缓缓低下头对上我的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中,有着我苍白的面容。
他浅浅笑了笑:
「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6
明明叶竟说的这句话很正常,但我听着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叶竟看着我,面上的温柔笑意一闪而过。
他缓缓开口:「小瑜,别想太多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叶竟脸上、身上的伤口吸引到了。
「你这些伤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就是不小心出了个意外,没事。」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这是不小心出了个意外?」我沉默片刻,「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又出血了,你应该待在医院的。」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叶竟的面容僵硬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没事。小瑜,你是怎么进来的?」
「燕子把钥匙给我了。」
一时间,我和叶竟相顾无言。
半晌,叶竟说道:「这几天没联系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们是男女朋友,有些事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迟疑道,「燕子说你平时住在这里,你是没有住在学校宿舍吗?」
和叶竟交往这么久,我才发现,我不认识他的任何朋友,不管是同学还是室友,我都没有听叶竟提起过。
虽然我见过他的同班同学,但也仅仅是见过面而已。
我们之间的唯一联系……
竟然就是我的室友胡燕,以及他们那个古怪的社团。
「因为一些事,住在外面比较方便。」叶竟说。
很明显,他不想说。
「叶竟,你是不是……」经济上面有些问题。
这一点,我其实已经有所察觉。
平时我和叶竟在一起时,他表现得就有些拮据。
但他现在出了意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留在医院观察,可见经济问题更严重了。
我的言外之意,话中有话,叶竟一定能意识到。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说。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
胡燕。
或许,她会知道真实的情况吗?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或许比起我,胡燕更了解叶竟的情况。
等回了宿舍,我问起胡燕,胡燕像是已经等待了许久一般,立刻解释给我听:
「叶竟家之前出了点事,他自己手头上也有点紧。而且……」
灯光下,胡燕的面色有些晦暗不明。
「而且什么?」
「他出了点事,得给人赔偿。」胡燕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一个咯噔:「赔偿金额,你知道吗?」
「好像……」胡燕举起五根手指。
她缓缓说:「五位数。」
五位数。
我身边虽然有之前攒下来的一些钱,但也完全没有达到五位数。
可是……
我想起浑身上下几乎算是伤痕累累的叶竟。
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胡燕突然伸过脸来:
「小瑜,怎么了?」
「我看你有心事的样子。」
她面上很是担心的模样。
「没关系。」我犹豫了一下。
胡燕笑了笑:「小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她能帮我什么呢?
「哦对了,小瑜,你是不是有安眠药,可不可以借我吃一粒?我最近总是头疼,睡不太好。」
「好,没问题。」
我在校园论坛上找到了和叶竟有关的帖子。
与此同时,我还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应仇。
这是两年多以前的帖子。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同院系的应仇和叶竟共同参与了创业项目,并且获得了省级嘉奖。
但应仇作为高两级的学长很快就毕业了,紧跟其后的,是项目资金链的断裂,创业项目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么,叶竟的拮据,会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就在我想要再次看一遍这篇帖子的时候,帖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打不开了。
帖子再次被刷新了一遍,显示出来的仍旧是打不开的提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是一条好友通过提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面是一个可爱的女生头像。
「叮咚」消息提示音响起。
那边发来一条信息:【你好学姐。】
我点开聊天页面,认真地修改了联系人的备注:「王周女朋友。」
做完这些,我又划到备注【妹妹】的聊天对象,
「阿宁,我是不是应该帮一帮叶竟?但是……我该怎么帮他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胡燕吵醒的。
因为昨晚吃了药,虽然被吵醒,但我还是迷迷糊糊的。
帘帐外面传来细碎的讲话声,隐隐约约是胡燕和另外一个室友的声音。
「哇,燕子,你买的这个是袖扣吗?好漂亮啊,我看看——还是大牌哎!是不是要好几千啊?」
「还好吧。」
胡燕又买了新的轻奢品?
「燕子,你哪来这么多钱啊,这些东西满打满算都要五位数了吧?」
五位数?
听到这三个字,我猛地清醒了一些。
随着宿舍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宿舍里突然变得安静了起来。
另外的室友出门了,宿舍里好像只剩下我和胡燕。
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我看着天花板,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叶竟毫不犹豫地拦下王周的手,又想到昨天见面时受伤的叶竟。
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燕子,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啊?」
胡燕一面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面满不在乎地吐出两个字:「贷款。」
我皱了皱眉:「校园贷?」
「就是很正常的贷款。」胡燕放缓声音,「等工作之后,不就可以还清了吗?」
「贷款,是不是不太好……」
「小瑜,你不相信自己吗?」她笑了笑,「现在谁不会贷款啊?你网上买东西不是也有提前消费?」
我迟疑道:「这两者好像不太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而且借的钱又不是很多。」胡燕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随意,「最多几万块,等你毕了业,工作个几年,这几万块不就还上了?」
「我看校园贷都挺危险的。」
「不用,我认识的放款人,第一次都不要押身份证的,小瑜,我们俩什么关系啊,是吧?只要见个放款人,确定你的大学生身份,就能进行校园贷了。」
我紧了紧手机:「燕子,你确定安全吗?」
「当然安全。」胡燕好像有点生气了,「小瑜,这可是你主动问我的,我平时有和你们提过吗?你这么说,不就是不相信我吗?」
的确是我主动问的胡燕。
「对不起燕子,我就是不太确定……我挺担心叶竟的,但我身边钱也不太够,你看,你能帮我联系一下放款人吗?」
我忙开口道,「我不会借很多的,很快就会还掉。」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胡燕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
而且,好像还有一丝喜悦。
「当然没问题,小瑜。我想想,咱们明天就能一起去见放款人,我陪着你,怎么样?」
「……好。」
7
「燕子,你这个袖扣真的好漂亮啊,你今天要戴上吗?」
一个室友感叹了一句。
胡燕对着镜子照了照,郁闷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风太大了,我那件本来想穿的衣服从晾衣杆上掉下来脏了,只能穿这件已经干了的衬衫。不过这个袖扣还是挺好看的,对吧?正好新买的,试一试。」
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又喊还在床上的我:
「小瑜,你怎么还不下来?我们还要去见……去见人呢。」
我从帘子里面探出脑袋,虚弱地说道:「燕子,我好像发烧了。」
一听这话,胡燕惊得袖子都不整理了,连忙抬起头,着急道:
「什么?真的假的?我们今天还要……」
她爬上床,一把掀开帘子。
我脸色苍白地看着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醒过来,额头烫得厉害。」
胡燕也不说话,直接伸手摸上我的额头。
手碰到我额头时,胡燕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
「是不是有点烫啊。」
胡燕收回手,看了我一眼:「可能房间里太闷了,我拿个温度计给你量量。」
我点了点头。
温度计放在腋下十分钟,再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
胡燕看了看温度计,又看我,半晌,挤出一句话来:「小瑜你要不站起来试一试?」
我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站在下面准备出门的另一个室友看不下去了:
「燕子,有啥人非要今天去见啊?你看小瑜都这么严重了,你让她先养好病呗。」
听到这话,胡燕的脸色更差了。
「这……我们都约好了。」
「对不起啊燕子,我今天实在不舒服。」我躺在床上,无奈地说道。
她气得没说话,直接下去了,临走前转过身,终于还是憋出一句话来:
「那你快点养好吧,下次再去见他。」
关门声重重响起。
关门的人很不满。
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叮咚。」消息提示音响起。
我拿出手机,打开响起提示音的软件,一个小红点慢慢地在屏幕中间亮了起来。
小红点开始缓慢地移动。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红点的轨迹,将藏在被子里的热水袋拿了出来。
如何将热水袋的温度控制在人发烧温度的合理范围内,这其实不太难。
「果然是往这里去了。」
我再次看了眼小红点,记住了轨迹,又打开了手机里的隐藏相册。
数十张照片瞬间占据了手机屏幕。
催债短信、放款人聊天记录、介绍的女孩子联系方式……
没错,这就是室友胡燕的手机内容。
对于胡燕不正常的行为,我早就心生警惕。
跟叶竟交往之后,联想到叶竟那天手机上如同轰炸一般的短信,当胡燕「被动」地提起所谓安全的「贷款」跟「放款人」时,我便已经打算追查到底。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但是,贷款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查清的。
所以在燕子说自己睡眠不好,我借给她安眠药的那天,我就已经利用熟睡的胡燕的指纹,打开了她的手机。
不出我所料,胡燕的手机里有很多信息。
不过我想,她毕竟也只算是「借款人」,接触到的,自然也只会是校园贷链的中底层人物。
但是,能够提供到最近的交易聊天信息,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比如今天。
她和一个放款人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我迅速下了床,换好衣服,重新打开定位软件。
小红点正在向着奶茶店的位置缓缓移动。
胡燕掉落的衣服,故意折叠好放在桌子上的衬衫……以及最后起到作用的袖扣,都是我设下的圈套。
近日酷爱轻奢品牌的胡燕,倘若没有搜索记录,即便大数据推送了之前从来没有买过的装饰品,但也会心动的吧?
我给胡燕设定的可供定位的轻奢装饰品有很多,经常买的项链、手链、戒指,到并不怎么关注的袖扣……
她忍不住的。
已经松开太久的绳子,就没有了束缚人的能力。
胡燕的欲望,早就已经将她吞噬了一次又一次。
几百、上千、上万……
毫无限制的提前消费,成为了一张贪婪的血红大嘴。
更何况,她的欲望甚至还吞噬了人性具有的善良与同情——
她想要把身边的人一同拉下无尽深渊。
「妹妹,如果她能抵制住……」
「但世上没有如果。」
8
定位监控系统有一点不好,距离太过遥远时,我就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了。
所以我只能跟着胡燕一同去了奶茶店。
但胡燕进的是奶茶店,以防万一,我戴着帽子走进了隔壁的小超市,这样能更好地听到胡燕与放款人的对话。
「人呢?」男人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一抬头,却只看见胡燕一个人坐在约定好的位置上。
胡燕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说:「她有点发烧,只能留在宿舍。」
「玩我呢?」一听这话,男人紧紧皱了眉,「胡燕,你当我很闲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胡燕,你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胡燕赶紧说道:「不会的!这是她自己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贷款方式,我表现得也挺正常……」
「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男人放了心一些,干脆坐到胡燕对面,嘲笑地问道。
「怎么会——」胡燕笑着说,「勇哥,你借给我那么多,还给了我这么长的还款期,我哪能觉得不好呢?」
「再长的还款期也是有底的。」被叫勇哥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可是和老板承诺过,会把你那位好室友带过来的。」
「勇哥,我之前不也介绍了几个大学生来你这吗?你也不能过河拆桥呀。」
「你那也算?借的钱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翻翻利息,十多年也就还清了。」
说到这,男人的眼神有些变了,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胡燕,
「胡燕,我可是看看重你,才让你去办这么重要的事,你可别像那个叶竟一样让老板失望啊。」
一提到叶竟,胡燕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面前的人,包括他后面的整个团伙都不太好惹,颤抖了一下唇瓣,勉强笑着说:
「勇哥,你可别吓唬我,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勇哥拖长了音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法治社会,你不还也不行!想想叶竟吧!」
「勇哥,我不是这意思。我肯定会还的。」
「等等——」
「怎么了勇哥?」
「你这……」
勇哥凑上前,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胡燕的手腕处。
就在袖口处,一颗袖扣亮晶晶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紧紧盯着袖扣。
盯着手机上监控视频的我,看得内心一紧。
不会,被发现吧?
「勇哥?」胡燕讨好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上的袖扣,「一个袖扣而已,怎么了?」
奶茶店隔壁,我戴着耳机,听着胡燕讨好的声音,以及越来越近的呼吸声,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但就在下一秒,我听见耳机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胡燕,你还真会花钱,这种东西都买?怎么,钱还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借你一点?」
没有发现。
我不由自主握紧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听到「借钱」两个字,胡燕的脸色有些不好:「勇哥,我借的那些钱……」
「你当初说会把她带回来,老板那里才同意延长你的还款期限。老板催得紧,你要是做不到——」
「勇哥,她今天就是生病了,我一定尽快把她带过来!」胡燕立马打断勇哥的话。
勇哥说:「哼,最好是这样。对了,七天之后,去把已经找到的那批女孩子带到小老板的房间,给小老板再挑一挑,添点新鲜的阴气。」
胡燕讨好地点点头:「好,我一定和王周叶竟他们说。」
七天之后,小老板的房间?
我压了压帽檐,快速走出了超市。
就在这时,手机上弹出了名为【王周女朋友】的消息。
【王周女朋友】: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用照片威胁我了。
【王周女朋友】:学姐,我该怎么办啊?我是相信他我才会让他拍的,他怎么会利用我的照片去借钱?而且他还让我去陪别人,学姐,我不想让那些照片流出去。
【王周女朋友】:学姐你在吗?学姐?我好害怕,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无数条消息一瞬间涌入手机。
我点开聊天框,想了想,一字一句地回复道:「他让你去哪里陪别人?」
对面的人几乎是秒回,并且很快就发来了一个链接——
【王周女朋友】:SRT,五号晚上八点整,658 包厢。
【顾瑜】:我陪你去。
五号晚上的话,应该就是不是那个勇哥所说的「七天之后」了。
我算了一下时间,在手机备忘录中进行了记录。
王周的女朋友,就是那天我在照片墙上看见的女孩子之一。
幸好现在是信息时代,我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一点开她的朋友圈,满满都是跟男朋友的合照,时间就是在这一个月以内。
她的男朋友,就是室友胡燕曾经想要介绍给我的优质股——
王周。
王周、胡燕、包括我的男友叶竟……
除了校园贷,他们到底还在谋划什么?
9
SRT 是一家夜总会,但奇怪的是,在 A 市,SRT 并不算是高档夜总会。
如果王周那里给的地址是 SRT,那见到的人应该也不会是他们团伙中领导层次的人。
只不过让我想不通的一点就是,王周明明家庭情况良好,为什么会跟贷款扯上关系呢?
至于叶竟,在那次见面之后,我们俩就没有再联系过。
王周的女朋友叫何雅,看上去清秀可爱,她见到我的时候神情不自在极了:
「学姐,你没有和别人说过吧。」
「放心吧。」我看了眼她,发现她好像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无意识地颤抖。
应该很害怕吧。
「如果这么害怕,你可以直接去报警的。」
何雅愣了愣,眼眶立马红了:
「我……我不敢报警,王周昨天就把我手机收过去了。他说如果我报警,就会把那些照片发在我的朋友圈。」
说到这里,她忙又说:「不过你放心学姐,那次我和你聊过之后,立刻就把聊天记录给删掉了。」
她擦着眼泪:「我没想到王周会这样,他之前虽然喜欢给我拍照,但是那种照片,我没想到他还留着。」
说着说着,何雅泣不成声起来。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这种事一定要长个心眼,也算是教训了。」
何雅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学姐,你为什么也要去啊?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我笑了笑。
「如果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你放心。」我摇摇头,「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我可能不会和你一起进去,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心一点。」
五号晚上七点五十,何雅与几个女生一同进入了 658 包厢。
包厢外面站了两个人,像是保镖的样子,一个人正在打电话,一个人负责检查女孩子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我站在墙后面看着 658 的方向,很快,一个女生就冲了出来,她哭哭啼啼的,两个保镖倒是也不拦,愣是看着那个女生离开了。
时机到了。
「请等一下。」男人看向我,皱着眉,「你是哪位?」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是王周介绍我来的。」
没错,王周。
我认识三个人:胡燕、叶竟和王周。
但其中能够成为我棋子的人,只有叶竟和王周。
胡燕「任务失败」,我在她的手机聊天记录中,也没有看到与 SRT 相关的介绍人。
而叶竟心思深沉,虽然按照胡燕与勇哥的对话,他这段时间和校园贷团伙的人员起了冲突,但是叶竟认识的女性朋友尤其少,作为他「女朋友」的我没有上套的话,他又能从哪里介绍女孩子过来呢?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王周了。
王周为人极其风流,异性朋友非常多。
根据我和何雅了解的,和何雅谈恋爱的时候,王周的手机中还有不少其他女生的联系方式。
「又是王周那小子介绍的?」
门口的保镖吹了声口哨:「他哪来认识这么多妞?刚刚那个不就是王周的女朋友吗?你的手机、身份证,带了没?」
我摇了摇头,装作紧张的样子说道:
「我的手机和身份证都被王周压下来了……我不会报警的保镖哥哥,能不能让他还给我啊?」
「又是这手段。」保镖挥了挥手,「我是帮不了你,你进去吧。」
就在我要打开包厢门的时候,另一位正在打电话的保镖拦下了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你叫什么?」
我对上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说道:「顾瑜。」
「顾瑜?」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而后,这个男人冲着电话那头问道:
「叶竟,顾瑜你知不知道?」
「对,一个女生——王周介绍过来的,是吗?」
我的背后瞬间沁出了冷汗。
叶竟?
叶竟!
我紧紧盯着那个男人正握着的手机。
我将手缓缓放在身后,手指已经开始在不自觉地颤抖——
那一头正在通话的人竟然是叶竟。
难道……
就要失败了吗?
叶竟会拆穿我吗?
夜总会声音喧哗,氛围热烈,人们的体温在这样的空气中都会不自觉地上升。
而我却从头到脚都冰凉极了,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这两个保镖面前露馅。
保镖握着手机,看向我。
「噢——」他缓缓道,「你可也要加把劲啊叶竟。」
他向着我点了点头,又将腰间的机器递给另一个保镖。
那人懂了他的意思,接过仪器,从我的脖子到脚,都草草地扫了一遍——
没有声音。
这就是身上没有带电子仪器。
这下两人才放心,推了门,说一声:「行了,进去吧。」
我缓缓踏入这个房间。
背已经完全湿了。
为什么保镖没有发现?
他通话的明明是叶竟,是我的男朋友,「王周介绍的」……他明明不应该相信的。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和保镖揭穿我呢?
进入房间之时,我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轻轻紧了紧头发上的发卡。
是的,我身上没有带相关仪器。
可是我头上的发卡中,却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我轻轻触碰开关。
微型摄像头开始工作。
这间包厢挺大的,灯光开得很暗,音乐声很大,有男人的嬉笑声,也夹杂着女孩子的哭泣声。
沙发上并没有坐着男人,他们现在大多都在中央的舞池中跳舞,一面揽着不同的女孩子,一面意气奋发地说着什么。
或许是我进来的时间有些晚,他们已经玩得有些嗨了,门开门关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扫了一圈包厢,看见何雅此刻就在舞池中被一个男人紧紧搂着,男人的另一只手,此刻还在上下摩挲。
恶心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喉咙,我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好让发卡中的微型摄像头将整个房间的布局拍摄下来。
舞池中,抱着何雅的男人得意洋洋地说:
「这次的质量倒还是不错。我怀里的这个,李老板是不是想留给他儿子的?嘿嘿,还不是得我先享用了。」
「你别上头了,小心李老板生气。」另一个男人笑着骂他,「人家儿子可宝贵着呢,得要干净、有学历的女孩子,还得生肖八字相配的。」
「说着让人毛鬼悚然的,别坏我兴致。」
「听说过两天大师又要去一次那间房子?是不是就是市中心的那个公寓套间?」
头发很少,大肚便便的男人点了点头:
「嗯,不就是华龙那里!说是把女孩子聚一聚看看。照我看,那大师也够假的,不就是想在事情定下来之前,再多赚点钱?」
「哼。」男人狠狠捏了捏何雅的腰,「我一个活人都没法体验这么好的,他一个——」
「老徐!隔墙有耳,你慎言!」
市中心的公寓套间,还是在华龙街那里。
我一下子就想到叶竟和胡燕口中的「社团租住」的小套间。
而李老板,李老板的儿子……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重重地打开了,一个女生随即哭哭啼啼进来了。
她就是那个刚刚跑出去的女生。
这一下子可把舞池男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其中一个男人猛地看向了我,眯着眼睛喊道:「你是谁推荐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何雅也见到了我,她又是羞又是恼,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
见到何雅这个反应,抱着她的男人也看向我:
「怎么了,你和她认识?你走过来看看,是谁介绍你来的?」
「我是王周推荐来的。」我低下头,低眉顺眼的。
「走过来看看——」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到了墙壁上挂着的钟表:
八点四十。
我来之前虽然设置了自动报警系统,但我设定的时间是九点。
「怎么不过来?借了钱,没钱还,用什么赔你还不清楚?」
最开始发现我的男人有些不满,他大步向我的方向走来。
九点。
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怎么办?
10
就在男人向着我大步走近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与此同时,门口两位保镖惊慌失措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警察过来,快撤!」
一时间,包厢中慌乱起来的不仅有女孩子们,还有那群刚刚还得意万分的男人们。
我距离门口比较近,便立刻转过身冲出了包厢。
在这种氛围中,逃跑才是大流,根本没有人顾得上我到底是谁。
而我今天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除此以外,我还得知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只不过……
为什么警察会提前到来呢?
来不及想这么多,警察的喊声与脚步声已经迅速在周围响了起来。
「蹲下来!那边一群人——都蹲下来!」
警察似乎来得很及时,他们不仅从正门的地方冲了进来,就连平时小门的地方,都有警察蹲守。
在来之前,我其实就已经有了逃跑路线,但是万万没想到警察连小门都蹲守住了,一时间只能往 7 楼的楼梯跑。
「喂,那边那个,别往楼上跑了!」
后面的警察大声地冲着我的方向喊了一声,我面不改色地继续往楼上跑。
只是毕竟警察的体力很好,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向了我,手的主人轻巧地将我直接拉到了一边。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上已经多出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是一顶鸭舌帽。
黑色的鸭舌帽瞬间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整个人同时被推进狭小的门后。
「怎么这么能跑呢!走,和我回局子!」
门后面,警察气喘吁吁地笑骂了一句,另一道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我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头上的帽子还有着温度,我轻轻将帽子取下来,左右翻看了一遍。
黑色的,普通的,没有牌子。
很熟悉。
我握着帽子的手紧了紧。
「小瑜,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见放款人?」
一有空闲时间,胡燕就会凑到我的身边。
她看上去太迫不及待了,以至于都没发现自己有多奇怪。
我犹豫片刻,面上的神情非常歉疚:「对不起啊燕子,我和叶竟之间可能出了点问题。」
胡燕面色僵硬了一瞬:「什么意思?」
「我可能在想,要不要和叶竟分手。」我低下头,「这么多天了,他的伤应该也快好了,我不知道……」
「可是他还要赔偿给别人啊!」胡燕忙说道,「小瑜,你不会因为这点钱,就想和叶竟学长分手吧?」
我摇了摇头。
「小瑜,叶竟学长人那么好,你也是知道的。你一开始都想帮他了,我也帮你问放款人了,你怎么……」
「我和他可能是吵架了。」半晌,我缓缓道,「那天太生气了,我一不小心把他家的钥匙都扔掉了。」
「什么?!」才想起还有钥匙在我这里的胡燕,明显愣了愣。
随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你把老板……哦不是,你把我们社团的钥匙给扔掉了?」
「对不起啊燕子,要不你再给我一把,我去帮你们重新配一下。」
「不用!」胡燕下意识地拒绝。
反应过来之后,她明显有些恼羞成怒,
「顾瑜,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帮你介绍叶竟学长,帮你联系放款人,你就是这样辜负我的好意!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径直摔门出去了。
听到摔门的声音,我才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桌子上摆放着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神情淡然。
我当然不会把钥匙丢掉。
毕竟那把钥匙……
还有用。
不管是「七天之后」,还是「龙华街公寓套间」的秘密,可都是要靠那把钥匙啊。
提前告知胡燕钥匙的「失踪」,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就在那个名叫勇哥的男人约定的「第七天」前一夜,我联系了叶竟:
「明天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聊一聊吧。」
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了一条消息。
【叶竟】:明天下午五点之前都可以。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
我想了想,很快回复道:「好,那我们下午四点半见面吧。」
11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亲眼看着叶竟从公寓中离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午五点便是那群人约在这里碰头的时间。
昨天询问叶竟,也只是想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只是叶竟他……
他是发现我想要做什么了吗?
但,如果他真的已经发现了,作为校园贷团伙人员之一的他,为什么还不揭穿我呢?
我竭力让自己不再想这件事。
用钥匙开门之前,我先用力敲了几下门——
里面没有人应声。
看来是没人在里面。
我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头上的发卡,随后才用钥匙将门打开。
公寓套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我上次见到的样子,简简单单的。
我的视线在套间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套间角落的红木酒柜上。
看上去是料子很好的红木,不带玻璃,上面细细地雕着花样。
接着,我藏在房间的柜子里,静静等着他们的到来。
「好了,你们都进来吧。」
王周推开公寓的门,向身后的七个女生喊了一声。
七个女生都是大学生的模样,长相清秀,你推我我推你,就是不肯进来。
「往外面站什么呢?忘记欠了什么了?」王周冷笑一声,「我可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事,放心吧。」
后面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几个女生有胆小的,偷偷抹了眼泪,没有办法,只能进了公寓。
她们一排站在墙壁前面,双手紧紧贴在身侧——
这是王周教她们的同一姿势。
王周把手机拿出来,又和旁边的人搭话:「叶竟,你晚上一个人睡在这里,都不害怕的?」
旁边的人正是叶竟,他正低下头看着聊天记录。
王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叶竟反应很快,一下子便关上了手机。
「你女朋友?」王周切了一声,「叶竟,你行不行啊,我都把她让给你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也没能把她带进来。」
叶竟淡淡道:「你后面不是成功搭上何雅了吗?那她人呢?」
王周被问得一噎。
「她从警察局出来之后,说什么也不肯过来了吧。」
「至少我手上还有她的把柄!」王周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
「好了,听我说的,把身份证都拿出来,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还贴在身侧,一个一个过来,我给你们拍照。」
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整。
下午的时间段中,五点,是最阴的时间。
这时候 A 市的天气,还没有完全阴沉下来,半阴半明的。
客厅的窗户没有开,但窗帘却拉起来了。
市中心的公寓套间,视野本应该很好,但是这扇窗户外面的风景,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大片江水,远处一两点山,半明半暗的天色,没有一点人气。
整个公寓套间里的门都打开了,包括那间阴沉的有着照片墙的房间。
女孩子们僵硬地站在墙壁前,一个接着一个举着身份证去拍照。
她们的姿势都是固定的,面无表情,身体直立,一手举着自己的身份证。
平日里鲜活的七位女孩子,此刻却如同照片墙上的照片一样,呆滞而静止。
照片很快就拍好了,几个女孩子如释重负地想要离开。
王周喊住她们,把身份证都收了起来。
看着七个女孩子离开之后,王周立马把各个房间的门都关上了。
他把身份证统统塞进叶竟的手里:
「这里让人浑身不舒服,受不了了,叶竟,你要不去拿瓶酒,让我喝了壮壮胆。」
「地方不敢待,酒你倒是能喝。」
「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王周嘴上这么说,却立刻四处看了看,「什么都讲究七,少了何雅和顾瑜两个人,还硬临时凑了两个女的上来……这什么李老板的儿子,真的会亲自来看?」
叶竟不说话,把身份证理了一下。
「死都死了,还讲什么冥婚。」王周嗤之以鼻,「我听说团伙之前有个老板,他儿子就是第一例,配了个大学生。现在好了,还真成买卖了。」
他凑到不说话的叶竟旁边,小声地说:
「而且他们这啊,挑的还不是去世的女大学生,是专门挑的活人,再——」
他的手往脖子上划了划。
叶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女生都是你找来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觉得你不需要负责?」
「好人倒是都给你干了。」王周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为了还那些钱,不让家里人知道,我能这么做吗?你去把身份证放起来吧,那什么大师要看。」
叶竟嗯了一声,向着橱柜走去。
橱柜与酒柜是挨着的,橱柜的里面放了个保险箱,平时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那里面。
「叶竟,顺便酒柜拿瓶酒。」王周四处看了看,又直接往酒柜走去,「算了,我自己来拿。」
叶竟下意识地看了眼酒柜,他开口道:「不用,我来拿。你去房间看看照片。」
一说到照片,王周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的脚步立即停住了。
「算了,说的我都没胃口了,我走了,你一个人待着吧。」
他几乎是飞似地离开了这个套间。
叶竟把身份证直接放在柜子上,他转过身,想要伸出手触碰酒柜的门,但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拿起手机,切换到聊天页面。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点多的对话上。
四点十五。
【顾瑜】:我突然有点事,我们改个时间再见吧?
【叶竟】:好。
叶竟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而后离开。
五点三十五。
【叶竟】:把身份证拿走吧。
12
每一张身份证,都对应着照片墙上的每一个女孩子。
仍旧是漆黑的小房间,红光打在照片和身份证上,幽幽的。
七张身份证,九个人。
少了的两个人,一个是王周的女朋友何雅,还有一个……
便是我。
校园贷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原来是这样。
冥婚。
寻找活生生的女孩子,怎么能成为冥婚配对的对象呢?
方法当然是只有一个。
我用力紧了紧这些身份证,连手指都颤抖起来。
眼前的照片墙上是诡异的照片。
空荡而寂静,女孩子们被框在照片里,就像鲜活的生命被禁锢在棺椁之中一般。
被挂在正中央的我的照片,在红光之中逐渐模糊起来。
我的唇瓣都在颤抖着,眼中的自己,突然开始扭曲、变形,重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脸——
年轻的、五官漂亮的,双眼如水一般。
「阿宁。」我轻轻喊出了这个名字。
照片被我撕了下来,我用力地呼吸着,眼前昏花一片。
两年多以前,我的妹妹顾宁自杀身亡。
因为父母早逝,家境不好,妹妹顾宁从小就懂事听话。
上了大学之后,我生了一场重病,顾宁为了我,偷偷借了所谓的「校园贷」。
在这之后,被拍照片、被威胁,顾宁都没有告诉我。
终于有一天,顾宁永远离开了我。
那天,她穿着最喜欢的嫩黄色的裙子,在房间里割了腕。
我端着水果进去,亲眼看见她闭上了双眼。
她割得好深啊,鲜血一直流个不停。
在这之后,阿宁闭上眼,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留下的最后一张纸,纸上写得很简单。
她说,姐姐对不起,我做错了对不起。
十二个字。
她只留下了这十二个字。
而后的葬礼上,突然冲出来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把阿宁的骨灰抢走。
不论我怎么哭,怎么喊都没有用。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把阿宁的骨灰盒,扔到了江水之中。
骨灰盒是很漂亮的黑色,上面贴着阿宁的照片。
她才十九岁。
年轻、漂亮。
她就这样掉进了大海里。
作为姐姐,我没有保护好她。
是我对不起阿宁。
而那些没有抢到骨灰的人,恼羞成怒地将灵堂毁坏,他们只留下一句话:
「能和老板儿子结冥婚,是你妹妹的福气!」
所以我明白了,阿宁的死,不是意外。
我退了学,回到高中,重新考上了阿宁的大学。
时间会抹去一切痕迹,死去的阿宁,离开的我,那些高高在上将人推进地狱的幕后指使者,也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一切的罪恶。
会有人代替阿宁,成为「去世」的新娘子。
也会有人代替「老板」,成为新的买家。
但我忘不了。
这两年多以来,我甚至连一场好梦都没有梦见过。
反反复复地醒来、流泪,我只能一夜一夜地吞下安眠药。
安眠药真的不好吃,我恶心地想要吐出来。
但是我得坚持下去。
我一定得坚持下去。
我一定、一定、一定得找出真相,给阿宁报仇。
接近胡燕、放任他们的行为……我知道这是一张多年的网。
我要做的,就是变成网里的诱饵。
或许,即便我转学来到这里,也会一无所获。
或许穷尽我的一生,我都无非获知真相。
但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两年多以来,我不断地搜集证据、搜集资料,就是为了亲手把证据交给警方,把这张网打破。
我伸出手,眼泪瞬间流进了手掌心。
满满的,滚烫的。
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被我捏得已经变形的照片,终于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我的眼泪砸在照片上,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叶竟发来的消息:
「我们见面,聊一聊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的。」
「可能是一开始。」
「那条表白墙……」我想起了什么,看向坐在对面的叶竟。
他愣了愣,点头:「是我。我发的。」
「所以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让我和王周……」
「嗯。」叶竟缓缓道,「但后来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夜总会的电话、警察,还有那个替我被抓的人,也都是你吧。」我看着他。
叶竟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和胡燕她们一起?」
这是我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
但就在我问出口的下一秒,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微微皱起眉:
「难道和应仇有关?是你那个创业项目——」
叶竟沉默片刻,说道:
「对。那是快两年之前的事了,应仇学长找上我,打算和我一起合作项目。」
「项目进行得很好,但是中途的时候,突然有合作人收手,资金链断了,应仇学长作为负责人,找到了放款人。」
「但利息太大了,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承受不住了,就跳了楼。贷款、还款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后来我替他还款,就进去了。」
「在这之后,为了查清他们的目的,我就一直假装按照他们的要求做。」
叶竟说到这里,从随身带着的包中取出一叠文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看向文件,他缓缓道:「这是我这半年来搜集的资料,你应该用得上。」
我有些慌了神,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叶竟愣了愣。
而后,他无奈地、温柔地抬起眼,轻轻地笑了。
很漂亮的眼睛、很温柔的笑意。
「我骗了你好一阵子,还给你拍了那些照片,对不起。」
「但在我的心里,你的确就是我的女朋友。」
我的视线中,这清俊的男生,突然慌了神。
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给我:「顾瑜,你怎么哭了?」
原来是我哭了。
我想起妹妹曾经和我说,姐姐,你要幸福啊,想起吃安眠药恶心得痛不欲生的每一个夜晚,想起夜总会的那天晚上,将帽子轻轻盖在我头上的、那温柔的人。
原来,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他是谁。
于是我微微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落下来。
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行走。
13
那是一场足足持续了一年的斗争。
从校园论坛上开始发酵的名为「校园贷背后的秘密」一帖,开始被记者争相报道,数次上了热搜之后,这件阴暗角落的丑闻,终于被摆到人前。
兴起的校园贷团伙,背后不仅是高利息并且威胁身心的行为,还隐藏着一条秘密的产业链——
金钱、情色,甚至是冥婚。
一年之后,案件公开审判的那天,我和叶竟都去了。
胡燕和王周都被判了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其中涉及的大部分金钱交易的校园贷团伙,也大多被判决了三年以下。
但在这里面,那些为了冥婚不择手段的人,因为手上已经沾满了女孩的血,就算隐藏得再好,也终于被揭露出来。
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判决下来时,我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轻松。
逝去的人永远不再回来,而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是否又能得知这些罪犯的下场呢?
或许这对他们来说也不重要了。
能够被安慰的只有留下来的亲人,而这个安慰背后的,也是无尽无穷的痛苦与折磨。
得知冥婚真相的父母,泣不成声地冲上前,让那些大肚便便、衣冠楚楚的老板们还女儿的命。
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也只能紧紧相握双手,泪如雨下。
作为数字的时间,赔不了孩子的命,也换不回他们流下的眼泪。
三年、五年、十年。
这些时间,真的能够抵掉一条条正值青春年华的、鲜活的生命吗?
陪伴、经历、笑脸。
抵不了的。
欲望一旦发展得不受控制,就不会仅仅伤害自己。
人世千百般理由,亲情友情爱情……
哪一个不是双刃剑。
坐在身旁的人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向着他浅浅笑了。
叶竟握得更紧。
他的眼里好像也有泪光。
只是啊……
谎言终会被拆穿,天光永远会亮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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