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越号」的终章完成于 2019 年的春季。
我梳理了韩国在 2014 年发生的世越号客轮沉没事件。在写作之初，我其实就已经意识到，谈论世越号沉船这件事，不仅在韩国是个敏感的话题，在我国国内其实也是一样。
韩国国内对于世越号事件的舆论争议点，其实主要集中在「朴槿惠支持者」和「朴槿惠反对者」之间。
在韩国前总统朴槿惠的支持者们看来，世越号沉没事件是一起「被人别有用心发酵」，并以此对当时的执政者朴槿惠进行攻击的事件。因此他们提出那些「世越号遇难者家属」其实是在利用卖惨的方式博取舆论的关注、同情和政府与公司的赔偿。
而朴槿惠的反对者们则提出，酿成这起事件的主要原因在于朴槿惠政权下的官僚主义、政府管理混乱、人事关系任人唯亲等等。而就在这起事件发生之后的两年时间内，朴槿惠证券不断被爆出系列丑闻，例如「政府勒索企业强制投资（K Sport 财团强制投资事件）」、「大总统府秘书官泄露机密（180 件政府要员任命信息泄露事件）」，「三星物产并购事件」等等，直到 2016 年 10 月，崔顺实的女儿通过不正当操作手段被梨花女子大学录取的事件遭到曝光后，舆论被彻底点燃，在韩国首都首尔形成了先后 4 次大规模「倒朴游行」，并最终导致了朴槿惠的下台。
然而，韩国关于世越号沉没事件的舆论斗争，其实直至今日都没有结束。2019 年 3 月，设立在首尔光化门广场上的「世越号沉没事件追悼空间」因为广场翻修而被撤走。而在 2021 年 8 月，当政府征集「是否要重新设立追悼空间」而寻求市民投票时，认为「不应设置」和「应该设置」的两派投票几乎旗鼓相当。2021 年 10 月，几辆在车上贴有世越号事件纪念标志「黄丝带」的车辆，在贴有黄丝带的位置也遭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恶意划伤。
另一方面，其实尽管以上这些发生在韩国国内的事件，其实与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在国内的网络环境里，世越号依然是个有些敏感的话题。而这个敏感性就在于：这艘船的沉没到底是不是「邪教献祭」。
说来有些讽刺，作为事件发生国的韩国，其国内都没有「邪教献祭」的说法，但到了我们这边，却似乎成为了一种公认的看法。因此在 2019 年我写的关于世越号的内容中，完全没有参考任何来自于国内网络的信息，而是希望能够用出自原文韩语的新闻、纪实和分析报告，来获得更客观和真实的资料。因为（恐怕这话我在之前的写作中也谈到过）一旦诱发这起事件的真正原因在国内网络上被妖魔化、误读化、阴谋论化、娱乐化，那么对于它的解读，就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毫无意义，连一丝一毫的有价值的经验教训都无法获得。
将一起死亡超过 300 人的海难事故用来娱乐，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吃人血馒头」。
当然，在世越号事件的一系列文章发出来之后，我也收到了一些读者发来的疑问，其中就包括一个重要的细节：
「世越号中据传发现了大量的骨头，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中文网络上，如果你用「世越号」和「骨头」这些关键词去搜索，会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内容，比如：
「世越号发现了 6800 多块骨头」
「世越号的舱门都被焊死，尸骨是用来做法献祭的」
「世越号上的骨头有被焚烧的痕迹，是邪教献祭无疑」
等等之类。
而这些信息的出现时间，几乎都在 2017 年 4 月 25 日-4 月 30 日之间。究其原因，是因为环球网在 2017 年 4 月 25 日早晨 8 点 48 分左右，发出了一条新闻，题目为：
韩「世越号」沉船打捞 83 具遗骸 全为动物骨头
而这一信息，据环球网说，来自于韩国《中央日报》于 4 月 24 日的报道。而其他的发酵，则来自于国内的各种网站 —— 毕竟在韩国本国是没有「邪教献祭」这个解读的。
今天，我为了弄明白这个「尸骨」问题，再一次把头扎进了这个略微有些难缠的世越号事件，然而当我理清了这个「世越号人骨问题」之后，我却发现，这是中日韩三国的「人血馒头爱好者」们，用各种片面和有意删改、曲解的信息，造出了这个「跨国人血馒头」。
「世越号遗骸上发现了骨头」这件事，最早的新闻出现在 2017 年 3 月 28 日。而在这之前，2016 年 5 月 14 日，中国的上海打捞局已经完成了世越号沉船打捞的第一阶段工作：沉船预调查和抽油工作。之后世越号的打捞进入了正式打捞阶段。然而，由于船体已经在海底静静沉睡了 2 年多的时间，结构老化和腐蚀都相当严重，在打捞方案中，需要在船体上开凿 100 个以上的海水排出口，才能将船体尽量完整地从海底打捞上来。然而，这样一来就出现了问题：
「在打捞过程中，船内物品是否会从排水口中漏出？」
此时世越号的船内物品，除了底仓中的几十辆汽车和运输货物之外，其实也包括了在船只沉没中没有机会逃走而丧生船舱里的乘客们的遗骨和遗物。为了防止这些物品在打捞过程中遗失，韩方提出需要在所有的海水排出口上加装「保护网」，并且对沉船进行加固，以保证打捞时船内物品的完整性，然而上海打捞局一方提出，如果防护网过于细密，透水性不好的话，在打捞过程中这些保护网有极大可能会由于水压而被冲掉脱落，或者使船内海水无法泄出而增加船体破裂的危险性。但出于对逝者和家属的尊重，经过双方的协商后，上海打捞局对船体原本的开放出口进行了加固，并且加装了孔径较大的保护网。
然而，为了慎重起见，考虑到保护网仍然无法保证细小物体的遗失，因此在正式打捞之前，韩方提出需要尽量先将船体中的遗骨进行回收。
2016 年 7 月 18 日和 10 月 28 日，潜水员在水下发现了多名遇难学生的遗体，而这些遗体已经仅剩下了被衣服包裹着的骨头。在回收这些遗体的同时，潜水员们也提出由于船体是侧翻着倒在海底的，能见度差、水温极低，同时船底有大量泥沙覆盖，因此彻底搜索全船存在着相当的难度。
2016 年 11 月 11 日，韩国政府宣布潜水搜索作业彻底结束，至此，世越号事故的死亡人数上升至 295 人，下落不明 9 人。换句话说，依然有 9 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2017 年 3 月 22 日，世越号的打捞正式开始。
2017 年 3 月 24 日，世越号彻底浮出水面，打捞工作宣告结束。
2017 年 3 月 28 日上午 11 时 25 分，打捞人员在甲板上发现了 4-18cm 大小的 7 块骨头。由于现场人员并不具备解剖学知识，他们只能先将骨头收集后带到岸上。然而此时，部分韩国媒体在得知了「世越号上发现骨头」的消息后，立刻就联想到了「发现遇难者遗骨」，于是在韩国当地时间 12 点前后，这一未经任何科学验证的消息一经发布，就立刻刺激到了关注着世越号事件的人们的神经，同时给予了世越号事件失踪者家属们一个巨大的刺激。韩国的社交媒体迅速引爆，甚至有些媒体开始急于采访那些孩子还处于「下落不明」阶段的家长们。
然而，在韩国时间 3 月 28 日 17 时左右，韩国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紧急派遣来的法医专家对这些骨头进行了鉴定，确定「这不是人骨，在外观上类似于猪骨」。于是在 28 日当晚至 29 日清晨的新闻中，韩国各大媒体都对此信息进行了更正。
KBS 当时的报道：「세월호 발견 뼛조각은 동물뼈로 추정」
2017 年 3 月 29 日，为调查沉船的具体原因，由 5 名韩国国会选出的委员和 3 名沉船遇难者家属推举的委员，组成了 8 人的「世越号船体调查委员会」。
由于在正式打捞之前的潜水作业中，甲板上并没有发现骨头，因此调查委员会认定在船体的打捞过程中出现的这 7 块骨头，必须尽快找到来源。而另一方面，对于打捞上来的船体，现场也开始了详细的检查和清点。为了寻找到尚未确定下落的 9 名人员的尸骨，打捞现场也对船体周围的泥沙进行了挖掘。
2017 年 4 月 24 日中午 12 点，韩国各大媒体报道了一则新闻：
하루 동안 세월호서 나온 뼛조각 83점…어디서 왔을까 （这里是 SBS 的新闻稿）
세월호 하루 동안 뼛조각 83점 무더기 발견…그 출처는? （环球网的信息来源，韩国中央时报的报道）
「世越号中发现 83 块骨头」
而这篇文章的内容中谈到，截止至 4 月 22 日为止，搜索人员在船中发现了 63 块骨头。而从 23 日开始，搜索人员将船周围的泥沙进行筛检，从泥沙中发现了 83 块骨头。经鉴定，这些骨头来自鸡和猪。
原文是「83 块骨头」，但到了环球网这边，就成了「83 具遗骸」，再之后，由于网络信息来源的原因，在国内就成了「83 具动物骨骼」。
鸡有 120 块骨头，猪的骨头超过 240 块。83 块骨头尚不足一只鸡或一只猪的骨头数目，我不知道环球网的这个新闻是有意为之还是无知使然。
但这就是谣言的诞生。
当然，如果有会韩语的读者，我希望你们也能打开 SBS 在 4 月 24 日的那篇报道。在这个报道中，其实还谈到了更重要的事情：这些骨头是在哪儿找到的。
按照国内「邪教献祭说」所言之凿凿的内容，这「83 具动物骨骼是在船舱中找到的」。然而事实是：（据原文）
「骨头主要分布在右舷船体周围，以及船体外侧和三层的甲板上。
由于世越号是左舷触底，因此从沉船的姿态上说，右舷恰好是面向海面的一面。根据现场情况判断，这些骨头来自船内的可能性极小。如果骨头来自沉船当时船内的食材，那么在船体向左侧倾沉没的时候，这些骨头会更可能出现在左舷。
有一些推测说世越号当时从仁川开往济州，是否是船上携带了猪肉或鸡肉的货物。但由于济州岛对外部流入的禽畜限制（韩国的本地农业保护政策），而且出港时货物清单上并没有肉制品，因此这一说法是不具有说服力的。
结合这些信息，新发现的这些鸡和猪的骨头，更可能来自于船体外部。目前的推测是打捞方上海打捞局的工作人员将含有骨头的厨余垃圾扔到海中所致。然而目前也很难断定突然在船体周围发现大量骨头的原因。目前这些骨头已经被送往国立科学搜查院，进行 DNA 等鉴定。「
总结一下：韩方认为这 83 块骨头（再次重申不是 83 具残骸）很可能来自于船体外部，而一个原因可能是打捞方在施工时没有将厨余垃圾运到岸上，而是直接倾倒进海中。
关于鸡和猪的骨头到底有多少，从哪儿来，这些问题本与「搜索世越号遇难者遗骨」没有太大关系，但这事儿还是在发酵。最后一次出现在韩网的新闻，是 2019 年 3 月 12 日。值得注意的是，这条新闻来自《首尔新闻》，而几家韩国大媒体都没有相关报道。
「『세월호 동물뼈』는 음식물쓰레기」…인양·수색 작업 어떻게 했길래 （首尔新闻报道）
세월호에서 나온 동물뼈, 인부들이 버린 음식물쓰레기였다 （韩民族日报报道）
同时，这也是国内所传「世越号上有近 6800 块尸骨」的信息来源。韩文原文是这样写的：
「监察院对世越号船体调查委员会的调查结果进行了监察，发表的监察结果中显示，在世越号打捞和清理过程中，找到了鸡、猪的骨头共有 6705 块，其中世越号船体上有 3880 块，船外找到 2825 块。此外，还有 144 块遇难者遗骨。
监察院认为这些动物骨头只有可能是从水面上扔下来的。其中一部分可能来自于打捞方上海打捞局的施工船只丢弃的厨余垃圾。根据现行的海洋环境管理法，一切船只和海洋设施都不得向海洋中排放会产生污染的物质。
根据监察院的监察结果，世越号上并不提供会残留骨头的食物。但是在世越号沉没的三个月后的 2014 年 7 月开始至 11 月这 4 个月期间，为搜寻下落不明乘客和回收船内遗骨，韩方派出了大量人次的潜水员。而这些潜水员在救援现场的食物中，也含有鸡、猪、牛等等含有骨头的肉类。
同时，上海打捞局从 2015 年 8 月至 2017 年 3 月的打捞作业中，中方派出了 12 艘工作船，食材总量为 21 万 9936 公斤，其中有价值 950 万韩元的猪脊骨。厨余垃圾中，178.23 立方米被送回中国国内处理，而至少有 9.52 立方米的厨余遗留在船上。
对此，监察院表示：未能对沉没地点周边的垃圾污染进行彻底管理，今后如果还发现有大量动物骨头的场合，会向上海打捞局进行核实。」
总结一下：韩国的报道中提出这些动物骨头可能来自于韩国自己的打捞活动，但也可能来自于上海打捞局的作业船，因此没有明确结论，但该追究的责任在于监察院没有尽到监察义务。
当然，6705 块骨头，如果全是猪脊骨或者大腿骨的话，那也是相当可观的数目了，那么我相信肯定有读者会好奇，这些骨头到底有多大呢？
这个也不难查：
セウォル号、泥の中の遺体捜索を開始、目が3ミリの特殊濾過装置を投入
根据这篇报道，为了不错过任何的遗骨，韩方所使用的泥沙筛的孔目只有 3X3 毫米大小，因此而找到了大量「分辨不清部位」的细小骨头甚至是骨头渣。也就是说，大到猪头盖骨，小到鸡肋骨，都能算成「一块骨头」。
上面提到的 6705 块骨头，如果换算成整鸡，那么就是 56 只鸡；换算成鸡腿，是 3353 只鸡腿。如果全是猪脊骨的话，也只有 447 条脊骨（每条 15 块）。当然，这还是在骨头没有剁开的情况下。退一大步讲，如果这些猪脊骨、鸡腿全是中方打捞工作人员吃掉啃掉的，在现场同时作业人数为 50-100 名，历时 19 个月，算下来一个人每月只能分到 3.5 块骨头/月，或者 1.76 条鸡腿/月。这也不是有些网友写的「打捞人员在现场大吃特吃」—— 你一顿红烧排骨饭就有 2-3 块骨头，一个月才给你吃 2 顿，也未免太艰苦了些。
更何况还有先前就在现场的韩国打捞团队，所以韩国监察院才承认「确定骨头来源很难」。
遇到这种数字，先别上头，先算算平均数，再想想是否合理，是否可能。
那么上海打捞局的作业船只，是否在现场抛洒厨余垃圾了呢？据韩方的报道，在最初执行作业期间，确实有抛洒现象，而且有视频为证。但在韩方向上海打捞局进行交涉提醒后，抛洒现象就减少了很多。这也不难理解：少拉一些垃圾回去，肯定可以节省能源，也节约物流成本。况且这些厨余垃圾（大概）也被现场人员认为可以降解，甚至能给海洋生物提供食物。更重要的是，上海打捞局派去的打捞工作人员，也许并不清楚船只中还可能有没找到的失踪人员的遗骨，韩方的搜寻结果对现场的中方作业人员也许并不透明，这从世越号沉没到安排打捞的过程中就可以看出来。所以中方作业人员即使丢弃了食用之后的骨头，这也并没有任何恶意。
我相信每个理智的读者都能够明白这层道理，但不太要脸的媒体并不懂，或者说懂但装不懂。
例如这个：
セウォル号から見つかった動物の骨 6700 点、中国人の作業員が捨てた生ゴミだった : ZAPZAP! 世界の面白いニュース
Zapzap，一个号称「世界有趣新闻」的营销号，最近报道的「有趣新闻」基本上是「各国新冠又炸了」之类幸灾乐祸的内容。它关于世越号的关注点并不在于「找寻失踪者遗骨」，而是在于「因为中国人扔垃圾，中国和韩国又撕起来了」。
撕起来了吗？确实撕起来了。如果你搜索「世越号 6705」这种关键词的话，我们的官方媒体没有任何报道，而 SNS 上的内容，由于信息来源的片面和不完整（至少我从没看到过我翻译的那段韩国监察院承认自己没有尽到监察义务的内容），基本上是隔空对骂+「果然是邪教献祭」。
至此，从「87 块骨头」被翻译成「87 具遗骸」开始，「船体附近发现骨头」被说成「船舱里整猪整鸡童男童女就是献祭」，到日本网站对「中方乱扔垃圾」隔空吃瓜为止，一切都只是挑事的日韩媒体赚取流量的手段而已。
沉船真正原因的探求过程没人关注，人血馒头盛宴够连吃三年。
在打捞工作中发现的 144 块遇难者遗骨，经过 DNA 分析，确定了 4 名遇难者的身份。到 2021 年 11 月的今天，世越号沉船事件中，尚有 5 名下落不明的乘客。
我们长了眼睛、大脑、手这些器官的原因，是为了更好更方便地接触到信息，并加以自己的思考理解，以此来尽量得知事情的全貌真相，而不是用它们来发泄和排泄的。这个道理我真的希望每个人类都能明白。
换个角度讲，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有「取得大量信息」的能力，那么具有能力的人就应该帮助他们，让人们不因为片面的信息而产生误解并因此对立，甚至产生愤怒的情绪，乃至于导致世界的分崩离析 —— 因为这些都建立在并不存在的矛盾之上。
但事实恰恰相反，挑动对立就能够获得活跃度，获得关注，于是便有了流量。只要捂住大部分人的眼睛耳朵，就能支配他们的大脑，让他们成为流量的一份子，让他们沦为对立的牺牲品。他们会就此形成思维惯性，放弃自己认知能力的主权，放弃了认识事物真正一面的能力。
而你虽然有了流量，但至少我知道，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人都知道，你吃的是沾满了人血的馒头。你的受害者，不仅仅是在沉船事故中死去的那些孩子、老师、乘客，还有被你蒙蔽了认知的同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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