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剧情反转的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我是一棵蘑菇。

但我的主人不这么认为。

每当我说自己是蘑菇成了精,他就会对着我长长地叹气。

除此之外,他对我是很好的,会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陪我看无聊的文艺电影……

在每一个蜷缩在墙角的深夜,他加完班回来,都会默默地将我抱回床上。

甚至对我说:他想和我有个孩子。

我闻言,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拜托,人和蘑菇怎么可能生孩子?」

我们是孢子繁殖,生殖隔离懂不懂啊?

……

直到某一天,对着齐刷刷两条杠的验孕试纸,我人傻了。

1

我是一棵蘑菇。

但我的主人不这么认为。

我的主人顾禹书,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上班族。

为了照顾我,他甚至给我定了闹钟,提醒我每到早上九点、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都必须吃饭。

我端着饭碗一脸蒙逼:「可我是个蘑菇精啊,不需要吃饭。」

闻言,他叹了口气,放一只大手在我头上摩挲:「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好吧。」

我勉强答应了。

虽然从一棵蘑菇成了精,但我也不是不能吃五谷。

甚至对饭食的口味非常挑剔。

除了不愿意吃饭,我也不喜欢在床上睡觉,每每蹲在角落里打盹,而顾禹书加班回来,总会悄悄地将我抱回床上。

摆好姿势,再盖好被子。

他是大公司程序员,工作非常繁忙,知道他很累,我会在家里做一些家务。

但我不能出门。

因为身为蘑菇,我不仅怕人,还怕光,更怕一惊一乍的风吹草动。

甚至会被摇动的树影吓到做一整夜的噩梦。

因为这样的特性,我其实是非常恐惧被人抛弃的。

毕竟那电视剧里的贤妻,个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像我这样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我每每流露出担忧,顾禹书总是会抱住我,用那溪水般清凉的声音柔和抚慰我。

「这个世界就像游乐园,人生就像游戏。」

「如果你只是想做一个蘑菇。」

「那就做吧,没关系。」

2

这天,顾禹书和往常一样上班去了。

我依旧在床铺深处醒来,深深嗅一嗅,被窝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皂味。

温暖而静谧。

但我还是不习惯睡床,正打算跑去角落苟一会,不远处的铁门忽然被人拍响。

我不应门,门外的人就一直拍:「顾先生!」

「顾先生在吗?」

「谁?」

听到我警惕的声音,对方惊喜不已:「你好!」

「那个,我们是电视台的,根据两位嘉宾的委托,来和顾先生谈一些事情——」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耐烦:「你们找错人了吧?」

「没有啊!根据顾先生公司给出的信息,他就是住这里啊!」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压力,顿时整个人胸闷心慌,几乎喘不过气来:「你烦不烦啊!

「我说过了!他不住这里!」

未料我如此激动,门外的人似乎被吓住了,下一秒便连连道歉。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许久,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

我等了一会没动静,这才悄悄把门打开。

顾禹书还很年轻,又没有爸妈,所有的积蓄也就只够买下这个四十五平的小公寓,饶是如此,也还背着六十多万的贷款没还完。

因为是新公寓,这里的住户不多,对面还住着一个单身阿姨。

她很善良,偶尔会送些自己做的点心给我们吃。

此刻我打开门缝,正和那阿姨对上了眼,对方手上提着几袋垃圾,见我探出头吓了一跳:「玟玟,你怎么出来了?!」

「啊?我……」

「赶紧回去!」

说着,她搁了垃圾不要,连忙上来帮我关门:「你可别随便出门哪!万一被人拐跑了,顾先生可怎么办?」

我还没反应过来,铁门已经被她从外面快速关上。

百无聊赖,我只得重新蹲回墙角,第一百次刷起了老套的下饭剧。

实际上,顾禹书并不禁止我上网,只是出门一定要他陪同。

虽然我并不喜欢出门。

但每当我望向窗外,他总会不自觉地流露些许忧虑的神情。

……

……

入夜,晚上八点。

门外又一次传来用钥匙开门的熟悉动静。

我刚想去开门,那动静声又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巧的说话声。

「今天有人上门,会不会是你被发现了?」

这之后,我听到了顾禹书那清凉的声线。

「没事的,谢谢你。」

这之后,大门开了,男人那修长的影子倒映在昏暗的玄关处,一点清透的灯光透过飘窗,薄薄地敷在那玉兰色的额上,显出一点晶莹的汗光……

他在默默地看着我。

「你都听到了?」

3

我听到了,又怎样?

顾禹书放下公文包,他来到我身边,像抱一汪清泉,拈一朵桃花那样将我轻轻捧起。

三两下,捧到饭桌边上坐着。

「你瞧你不好好吃饭,又瘦了。」

「那也没办法啊,我是个蘑菇,哪里会有暴饮暴食的蘑菇?」

他被我一口噎住,脸色不虞:「睡觉也不好好在床上睡,怎么又蹲在墙角呢?」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墙角更安心。」

「你……」

话音未落,似乎有某种无力的情绪袭上了他的眉眼,那清亮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

「都随你。」

说着,他脱下外面风尘仆仆的外套,便独自去了盥洗室冲澡,听着里面哗哗的流水声,我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喂,顾禹书。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毕竟,我只是一棵蘑菇。

「不会!」

里面传来某人闷闷的回答。

不知为何,他答得很爽快,却令我心下有些不妙。

很快,里面的水声停了。

顾禹书赤着上身,自磨砂玻璃门后迈出一条长腿,身下是一条洗卷了边的沙滩短裤。样子委实不修边幅,却又从颓废中透出某种迷人的气质。

高深、忧郁而捉摸不定。

见他到沙发上坐下,我连忙扑上去磨蹭:「顾禹书,你身上好暖和。」

「你不是蘑菇吗,还管暖不暖和?」

闻言,倍感冒犯的我打了他一下。

「你管我。」

他淡淡笑了,说话徐徐道来,仿如绅士般温良:「以后再有人敲门,谁来也不要应。」

「为啥?」

「你不怕科学怪人把你抓走解剖?」

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寒凉从脚起,结结巴巴地道:「蘑,蘑菇精很、很稀奇嘛?」

「那是自然,全世界只有一个,就在我屋子里。」

说罢,他倾身过来,在我唇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不怀疑他爱我。

若不是爱我,他怎会用那充满了怜爱的眼神看我?

可到了夜里,我们相拥而眠时,他却在黑暗里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清澈见底,却又带着莫测的重重烟雨。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顾禹书。」

「嗯?」

「如果不是我,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不信,你心里一定有个理想的对象……比如那种长得漂亮,又会赚钱,性格又好的女孩子?」

试问这种女人,哪个男人能不喜欢呢?

见我胡搅蛮缠,一定要他给出个章程,顾禹书一根手指在我眉眼缓缓拂动,一边轻声说话。

「嗯,曾经有过。」

4

「那个女孩很漂亮,她身上有一切女性的美好品质,温柔、细腻……

「同时又像一个男人一样,勇敢、拼命、要强。

「所有人都喜欢她。」

听他这么倾尽美好的描述,我很好奇。

「也包括你吗?」

此际,黑暗中的男人注视着我,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用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指缓缓轻抚我裸露的肩头。

「你说呢?」

「这都是你的想象,」我不以为然,「要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完美的女人,你怎么可能还和我在一起?」

闻言,顾禹书笑了。

一只长臂勾住我,将我紧紧陷落在他怀里。

我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全是对方发上薄荷洗发水的香气,甚至还带着那皮肤散发的淡淡气味。

也许是汗味,可是怎么会有这样好闻的汗味?

吸一口,好似吸进灼热火星。

眼前的热源还在拱火:「玟玟……」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哈?」

我闻言,在他怀中笑得抬不起头:「拜托,人和蘑菇怎么可能生孩子?」

我们是孢子繁殖,生殖隔离懂不懂啊?

见我嬉笑不止,他也跟着笑。

「生个蘑菇也不要紧。

「我们齐心协力把他养大。

「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柔情缱绻,温情脉脉,那声线轻轻颤抖,话里话外居然全是渴望。

不知为何,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忽地一个天旋地转,男人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以势不可当的态势,将我身上每个毛孔都浸润冲刷。

鼻尖是好清爽的香气,夹杂着独有的荷尔蒙味道。

而我紧紧攀住那紧绷而开阔的肩胛骨,好似驾驭了最美丽、又最危险的野兽。

5

翌日。

待我醒来,顾禹书已经上班去了。

而我迷迷瞪瞪地躺在床上发呆,对面高挂的照片里,一对年轻男女正对着我尬笑,照片是大红背景,像素很粗糙,看起来是自己用相机拍了,然后随便找打印机彩打出来的。

可任谁一眼都能看出,两人间那种羞涩又开心的氛围。

不知为何,明明左边是我,右边是他,我看着这张相片,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难不成是我忘了?

正对着照片发呆,忽地,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

哦,九点整了,该吃早饭了。

如果我不吃,顾禹书回来看到桌上的食物没动,就会非常、非常生气。

甚至会连续几天不理我。

于是我拆了一包牛奶,开始干巴巴地吞面包。

刚吃了一半,门外有人按门铃,我凑到猫眼处一看:门外是一个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黑洞洞相机的助手。

仿佛感觉到门里有人,那中年人试探着敲门:「你好?

「我们是电视台的,可以和您谈谈吗?」

我没说话。

等了一会,那中年人有些不耐烦了,开始邦邦地拍门。

「小姑娘!你能听到吗!

「我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是个坏人!

「他是个骗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你就是被他控制了!!」

瞎说什么呀!

闻言我又急又气,刚想开口骂人,又想到昨天顾禹书严厉的嘱咐,只得偃旗息鼓。

一门之隔,外面的人还在呼喊:「小姑娘!你就相信我们吧!

「我们是搞媒体的,是绝对不可能骗你的!

「赶紧出来,我们帮你报警!」

???

我简直是怒火冲头,刚想开门和对方激情对线,下一刻却眼前一黑。

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6

再次醒来,天色已黑。

我躺在地板上,仍然是头晕目眩。

再看昏暗的客厅里,墙壁上的挂钟亮着,已是晚上七点半了。

一般这个点,顾禹书都还在加班。

我刚想爬回墙角蜷着,转念一想,要是等他回来,看见我中、晚饭两顿都没吃,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无法可想,我只得去冰箱拿了料理包,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不管怎样,多应付几口总是好的。

然而,我刚塞一口米饭,忽然喉头泛起恶心,转眼就连早上的牛奶一起吐了个干净。

这,这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难道就是元气大伤?

再看窗外一弦冷月,高悬于空,散发出一圈幽幽的光轮,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既然是蘑菇精,吸收一会天地精华,会不会好一点……呢?

一刻钟后。

我谨慎地开了门,见四下无人,便偷偷跑到楼下的花坛,将一对光脚埋入湿润、冰冷的泥土里。

不巧,此刻正值下班。

不远处的小道上陆陆续续路过行人。

他们见我木头桩子一般竖在花坛里,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而更多的人则是朝我偷偷竖起手机。

「她在干嘛?」

「是不是谁家的神经病跑出来了?」

「可不是吗!」

听着身后细碎的议论,我顿时感觉如芒刺在背,浑身流过一阵怪异的恐惧感。

建国后已经不允许动物成精了,哪怕蘑菇也不行。

也许我这么做会给顾禹书带来麻烦.....

考虑一会后,我正打算逃回家里,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凉的声线。

「你在干什么?!」

抬头一看,原来是某人回来了。

我心下油然欣喜:「我在晒月亮啊!感觉还挺不错的,你要不要来?」

然而顾禹书看着我,眼中却迅速涌上一层绝望:

「我求你,别这样。」

7

和往常一样,顾禹书没有过多地责怪我。

将我从泥巴里拔出来后,他在众人的目光里将我横抱起来,一路抱回了房间。

可不知为何,当夜我就发烧了。

实在搞不明白。

「为什么我明明是蘑菇精,却还是会发烧?」

床铺另一头,顾禹书高大的身子弯下,将我冰冷的脚揣在怀里暖着,神色颇有些无可奈何。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是蘑菇。」

「哈哈!」

他话音刚落,我就笑了:「怎么可能。」

顾禹书也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微微带着悲哀的神色如聚拢了水汽的云,迅速遮蔽了我头顶灿烂的星空。

我不知我哪里做错了。

我只知道,他的失望让我无比惶恐。

于是,我顺着对方的意思,巴结地谄笑着:「或许,或许我真不是蘑菇?

「那,那我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蘑菇呢,这也太……」

话音未落,我心下忽然一阵慌张。

对啊,我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是蘑菇呢?

明明我熬夜会爆痘,吃辣会便秘,还会爱上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顾禹书?

那,那如果我不是蘑菇的话,我又是个什么呢?

思绪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

迷乱的回忆尽头,似乎是个穷极我一切也无法逃脱的扭曲怪影,它可怖地围绕着我,在深处阴冷地窥视着我,而我整个人忽然被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攫住,自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要!我不要!」

面前的男人慌了,他连忙将我一把搂住:「好好好,不要就不要!」

「你当然是蘑菇了,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许久。

他紧紧抱着我抚慰,直到我在恸哭中渐渐冷静下来。

「真的吗,你亲眼看见的?」

「我是你老公,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他轻声说着,一面将手掌探到我后背触摸:「哭得浑身都是汗,很不舒服吧?」

良久,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走,老公给你洗澡。」

许是我刚刚发泄了一通,此刻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之前的恐惧感也随着升起的倦意渐渐淡去,如藏匿在黑暗中的困兽,渐渐地看不清了。

顾禹书见我没有拒绝,便将我抱去了卫生间,撩起松松垮垮的睡衣,用柔软的毛巾给我擦洗着汗渍。

擦到我胸腹下,见肋骨根根分明,对方忽然顿了顿。

「……怎么越来越瘦了啊。」

「有吗?」

我看自己觉得还好,他却忽然转过身,迅速擦了下眼睛。

「要好好吃饭的,再瘦就不漂亮了。」

8

日子流水般地滑过。

算一算,那伙奇怪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放松了警惕的我又一次溜到楼下晒太阳,正和隔壁的阿姨撞个正着。

她见我蹲在灌木丛里发呆,顿时流露一脸恨铁不成钢:「玟玟啊,你可别再给顾先生添乱了。

「听说最近好多人到他公司里闹……」

她说着,好像自知失言似的,忽然转变了口风:「总之,你乖一点,懂事点,别让他更累了,知道伐?」

见我乖乖点头,阿姨在我头上撸了撸,叹着气离去了。

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给顾禹书添乱。

我只是想接他下班。

远望天边,枯玫瑰色的晚霞奇异而绚美,仿佛云朵正在凋亡,不远处的小道上,渐渐走来一个低着头的身影。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

然而一抬头,见我躲躲闪闪地站在灌木后面,他又轻松地笑了。

「在等我?」

「嗯。」

眼前的人快步走来,轻轻在我唇上印了一下。

好甜的吻。

好像往我口中哺了一口饴糖。

这之后,他让我坐在花坛边上,自己则站得远远地打电话。

不一会儿,楼下驶来一辆破旧的小皮卡,司机就坐在前面说话:「先说好了,这价钱可不包括搬运的费用啊,你得自己搬!」

顾禹书低声应了。

这之后,他转回屋子,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往车上搬东西,一身轻薄的衬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连漆黑的碎发都打湿了,凌乱地贴在弧度优美的额上。

我疑惑:「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嗯。」对方肩上扛着东西,还不忘转头安抚我:「是工作调动,调得比较远而已。

「别担心。」

「哦。」

我自然不担心。

毕竟,我只是一颗蘑菇,在哪都行。

因为东西不多,半个小时车子就出发了,而我和顾禹书就坐在车斗的家具缝隙里,两人挤挤挨挨的,居然觉得有点暖和。

我正有些犯困,男人握住我冰凉的手,忽然低声道:「对不起啊,让你受苦了。」

「哪有。」

我将头枕在他肩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可以。」

闻言,对方没说话。

一双忧郁,迷惘的眸看向前方。

9

新搬的小楼我很喜欢。

虽然这里有些偏僻,屋子也不大,但却自带一个小院子,里面郁郁葱葱长满了……杂草。

我连忙喊顾禹书:「老顾,这里比公寓好多啦!

「你瞧,这里有好大一片地,晒月亮也不怕被人看到!」

不远处,对方正撸起袖子拔草,忙得热火朝天。

见我高兴得直转悠,他摇了摇头,从屋中端来一盆清水,装模作样地洒在我旁边的泥地里:「来啊,你不是要吸收天地精华吗?

「现在没人拦你了,你想晒多久晒多久。」

他这番话说得我心花路放,忍不住上去叭了他一口:「老顾,你真好!」

因为这样一个满足了彼此需求的院子,我们都很开心,甚至开心到玩了一整晚拔蘑菇的小游戏。

直到夜深了,我们才汗意淋漓地,搂在一起沉沉睡去。

然而睡到半夜,外面脚步凌乱,客厅外的大门忽然被拍得邦邦响。

许是白天太累,顾禹书在我身边睡得很沉,我见他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只得自己过去应门:「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铿然的声音:「开门!」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你配合调查!」

不远处,门把手闪着银质的冷光。

我吓到后退,却不意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差点惊叫出声。

身后,顾禹书不知何时已经过来,此刻正沉默地站在昏暗里……

不知为何,对上那阗黑而平静的眼神,我总感觉里面潜藏着某种刻骨的秘密。

门外,那剧烈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他朝我点点头:「没事的,开门吧。」

「我,我不要……」

然而,没等我把话说完,大门就被人从外面轰开!

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员冲进房内,下一刻,顾禹书已经被他们挟住双臂死死按在地上,半张脸沾满了灰尘。

尘埃里他转头对着我,似乎还在艰难地说话。

而我吓出了满脸的眼泪,早已被其中一个警员盖上外套直接拉走,甚至来不及再看他一眼,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10

半个小时后。

我身上披着警员的外套,被带到当地的公安局。

等在那里的,除了那天我在猫眼里看到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对方一见我就崩溃了,当场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

「女儿,你受苦了!」

在阵阵令我惶恐的哭喊声中,警员打开一盏雪亮的灯,开始问讯。

「崔玟,原名崔娣,是不是你?」

我茫然:「我不知道啊。」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

见状,那妇女哭声立即停了,一边连连抹泪,一边唏嘘地骂:「都是那个狗东西!

「我女儿原来脑子很好的,还会赚钱给家里!后来和那小子在一起之后,渐渐就坏掉了!」

「在一起?」

其中一个警员犀利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前几天报警不是说崔玟是被人抓走控制了吗?」

闻言,女人「哎」了一声,似有懊恼:「我说岔了,他们原来是认识,可我女儿早就有对象了!就是我们庄上的小伙子!」

「你说说,要不是被他控制了,我女儿怎么会放着好好的小家不回?」

而我听她喊我女儿,一时莫名其妙:「什么女儿?」

「我就是个蘑菇,怎么会有爸妈?」

两名警员听了,两双眼睛同时惊讶地凝住了我。

发觉情况复杂,他们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这样吧,天也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我们要把案发现场的药品食物都搜集起来,集中做一个药物化验。」

「你女儿到底是不是被顾某控制,过几天案情会有进展。」

那女人听了还要再争,被那扛着相机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连忙过来拽住我,将我也一起拽走了。

出了警局,那中年男人殷勤地将我们带到了附近的一个招待所休息。

这里的屋子非常狭小,即便开了灯也依旧昏暗。

我趁两人不注意,一溜烟跑去墙角窝着。那男人见状,连忙凑过来说话:「你好崔小姐,认识一下,我是「亲情之路」节目组副导演,我先和你讲讲我们这个节目……」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一口打断。

「你别同她说,她脑子不灵光,能做什么主?」

「我就是先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你就说什么时候开始录吧!」

对比中年男人的讪讪,女人则显得强势很多:「还有你之前说,录制这个节目可以开通捐款渠道,不会全是骗我们的吧?」

「效果好的话,当然可以!我怎么会骗你?!」

男人急了,胸脯拍得邦邦响:「这样,明天我们就去摄影棚,你叫上家里的亲戚,我肯定能做个爆款出来!」

11

对方没有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开车来接我们,一小时后,我们被带到了市中心电视台。

导演简单讲述了脚本后,主持人开始对着录像机抑扬顿挫地讲演。

「天之骄女,突发遗传精神疾病,走失三年,父母寻找至今……

「相濡以沫,不离不弃,这是怎样一份动人至深的亲情?

「大家好,欢迎来到『亲情之路』幸福寻找栏目……」

他在台上念,我就坐在台下听,和那个自称我妈的女人坐在一起,录制完结一段后,导演将镜头转向我。

主持人立即拿着话筒靠近:「三年含辛茹苦的找寻,都是源于深沉的爱!

「让我们采访一下故事的主人公,崔玟!」

说着,主持人柔声问我:「崔玟,在外流浪三年,你想妈妈吗?」

我摇头:「我是一个蘑菇!没有爸妈!」

闻言,旁边的导演一个踉跄,差点没把摄像机踢翻了。

「她说的是疯话!」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朝我大吼:「你这死女!平时也就算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在这里发疯?」

主持人也跟着劝我:「崔小姐,你就意思意思,说点你妈的好话就行了。」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我还是那句话。

「我是一个蘑菇!我没有爸妈!」

来回拉扯数次后,众人筋疲力尽,导演只好先插别的素材。

这之后,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照片被搬上了大荧幕。

照片倒是不假,一眼就能认出是我。

可惜小时候照片不多,只有稀少的一两张,年轻一点的女人抱着我,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快进到高中、大学,相片才渐渐多起来,部分是手里拿着奖状的,也有与同学的合影,几十张相片里,我忽然看到了顾禹书的影子。

照片上,他瘦瘦高高,唇角带着腼腆的笑容。

在不少照片里,我的身边都站着他,或远,或近。

此刻,镜头正切换到我脸上,映出一张惨白的小脸,我忽然推开了旁边的女人。

「我不要你,我要顾禹书!」

「顾禹书!」

「顾禹书!」

在我尖利的大喊声中,摄影棚里乱成一团,几个工作人员联合起来将乱蹦乱跳的我按住。

这之后,他们牢牢地挟着我,七嘴八舌地劝我听话。

「别想那个顾……什么了,他再对你好!还能有你妈好?」

「是呀!脑子坏了,连心也坏了?」

头顶上,那包着头巾的女人也正懊恼地盯着我,看起来很怨恨我给她添的麻烦。

仔细看,她的确是与我有几分相似的。

然而我只觉得陌生。

再看那大屏幕一角,时钟的数字在跳动着。

此刻正是上午 9:00。

我忽然脑中一片清明,甚至从未如此灵光过:「从昨天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

「你不是我妈吗?你怎么不问问我冷不冷,饿不饿?!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虐待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隔壁涨红了脸的女人。

此际,我忽然想起了某个人。

和对方分别的那一刻,他被人按在灰土里,在混乱中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好好吃饭。」

12

因为导演承诺我妈开通捐款,她连夜叫上了老家其他亲戚一起上节目。

照她自己说,还包括我那已经定了亲的丈夫。

以不让我见顾禹书为威胁,节目组让我背下了一串台词,并准备在数次彩排之后,直接现场进行直播。

两天后,几名亲戚陆续抵达电视台。

我妈见到其中一个妇女,连忙拉住她:「哎,你咋没把小根带来?」

「他忙着耍游戏,不愿意来。」

「哦。」

她似有失落,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神情又活泛起来:「哎,小周!周家的!」

孰料对方看到她,气不打一处来。

「退钱!」

「退啥钱?」

我妈一脸嗔怪,连忙将我往对方身边推:「你瞧,我这不是把玟玟给你找来了?」

「屁!」那人粗鲁地骂了声:「当初看在大学生才给你那么多钱,可她已经疯掉了!一个疯女人哪里值六十六万?」

我妈急忙道:「没事的,这毛病不遗传小孩的!」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对方就是咬死了要退钱。

见事不逮,我妈只好犹犹豫豫地求情:

「这样,也不要六十六万了,你就给三十六万,中不中?!」

闻言,那名叫小周的男人似有意动,忽然伸手扯住我,我刚想挣脱,抬头看到那人一嘴的大黄牙,差点没憋过气去!

他不断掐揉我胳膊,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我妈一听,这才松口气:「是嘛,庄上哪里有比我女儿更好看水灵的?

「想想我把她培养上大学,学费都不止三十万!可不是便宜你了!」

然而,她这一开口,旁边的亲戚们纷纷嘲笑。

「袁小女,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当时你不让崔娣上学,她一有空就跑去给学校下跪,最后还是扶贫办给筹的钱!」

「是啊!打量我们不知情,搁这说笑话呢!」

在众人恶意满满的嘲笑声里,我妈涨红了脸。

见我直愣愣地盯着她,她忽然扇了我一巴掌:「我就说不该让她上学,学的个贱人皮子样!还不如拿那些钱给小根盖房子!」

「白眼狼!尽贴钱的货!」

她的暴行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节目组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工作,他们将人员分配好,接着将我扶到一个硕大的屏幕后面,嘱咐我坐在椅子上乖乖等着。

「除了你妈妈,现场还会来一个特殊嘉宾。」

导演卖了个关子:「待会你见到他,说不定会高兴到哭起来呢!」

我点点头,心下却不以为然。

毕竟我再怎么想念顾禹书,也不至于到哭出来,那多丢脸。

节目开始了,前台音乐骤起,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动情演说。

而我坐在屏风后面,无聊地咬着自己指尖的死皮。

很快,只听外面一阵阵掌声鼓噪如雷鸣,两名礼仪小姐忽然走来,督促我立即站起来。

主持人在一旁煽情:「现在让我们欢迎崔玟,与最爱她的亲人再次团聚在一起!」

紧闭的屏幕忽然从中间打开了。

下一刻,一张黧黑而憨厚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颅里忽然传来一阵裂痛!

见势不对,两个礼仪小姐立即要拉我下去,不过短短的几秒,我已经开始疯狂地抓脸,并从喉咙里迸出长长的尖叫声!

13

节目直播现场,我大喊大叫,甚至当场昏厥。

这之后,我被现场的工作人员紧急送往附近的医院,因为尚未结案,赶来的警员申请了医学介入,对我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

昏暗的走廊里,医生正在递交监测报告:「我们已经给患者照过了 CT,监测显示大脑前额叶附近有较为深入的击打伤。

「另外,患者身上还有多处陈旧伤痕,粗略估计跨度在几年,十几年以上,且大多数集中在胸乳、大腿上。

「因此,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患者曾遭受过长期暴力,甚至性虐。」

几名警员接过报告,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医生最后又强调了一句:「此患者还有一个特殊情况,需要你们考量。」

此刻的我并不清楚,在我昏迷的短暂时间里,案情的进展已然变得更加离奇混乱。

甚至,被紧急逮捕的人换成了我爹妈。

14

再次醒来,我面前是一片雪白。

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男人模糊的剪影,他站在床头,似乎正把一大束毛茸茸的什么东西插在花瓶里。

无边恐惧漫上心头,我几乎是立即尖叫起来!

那个人连忙捂住我嘴,在我耳边轻声道:「别叫。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什……」

「你是一棵蘑菇,对不对?」

「……」

这句话似乎有什么强大的魔力,很快让我渐渐平静了下来,甚至抬起蒙眬的泪眼,仔细观察对方的轮廓。

「……顾禹书?」

「是我。」

「呜!」

我当即委屈地哭了,将头使劲插到对方胸口:「你怎么把我丢给别人了?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

对我语无伦次的指责,顾禹书的回复是心酸的苦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都怪我。」

我本来有着满肚子的怨气,却在捕捉到对方脸上深深的后怕时,全数变成了忐忑。

「顾禹书,你在怕什么?」

「没有。」

「可你的眼神看起来很恐惧。」

男人伸出两根微凉的长指,揩去我横流的眼泪:「恐惧是人人都有的。只不过有的恐惧是因为恨……有的恐惧却是因为爱。

「因为爱一个人,我只能生活在这样的恐惧里。」

他说着,声音渐渐沉寂。

我甚至怀疑他哭了,但仔细看,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而安宁。

顾禹书,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15

独处的时光并没有很久。

很快就有医生进来,叫走了顾禹书,两人在走廊上轻声聊了许久。

再进来的时候,对方脸色泛红,甚至有些激动地望着我,欲言又止,我正好奇他想说什么,门外恰好有人来送餐。

顾禹书抬腕看了眼手表。

「十二点了。」

于是,他停下了嘴边的话,立即去餐车上给我拿饭菜。

不知为何,往常厌恶吃饭的我,身体深处忽然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甚至光闻着气味都开始流口水。

「快快快,我要吃!」

顾禹书嘴上劝我不要急,手下已快速将鱼汤和饭搅拌在一起。

这之后,我舀起汤饭就是一大口,连嚼带吞地咽了下去,他在我旁边小心地问:「好吃吗?」

「好吃,就是好腥……呕!」

可我实在是太饿了,就连鱼汤的腥味也无法阻止我吃饭,甚至一边吃一边干呕,简直辣眼睛。

顾禹书看得难受,连忙去隔壁借了点橘子,帮我压一压胃口。

等喉头那一阵反胃过去后,我捧着吃得滚圆的肚皮靠在床上:「顾禹书,我是不是生病了?」

对方沉默良久。

「有没有可能,你是怀孕了?」

「哈!」

闻言,我差点笑岔气:「要我说多少次啊!人和蘑菇怎么可能有孩子?」

顾禹书连连叹气,这之后,他委托来查房的护士给他带几个验孕棒。

半个小时后,我对着齐刷刷两条强阳蒙逼了。

「不是,这科学吗?」

「当然科学啦。」

顾禹书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也是一棵蘑菇。」

16

我绝不会怀疑顾禹书。

因为当我还孤零零地躺在一簇簇蘑菇中间时,是他将我从漆黑的地洞里摘走的。

这之后细心抚慰,温柔照顾……

直到我渐渐能行走,渐渐能独立照顾自己。

珍爱是他给我最奢侈的营养。

也就是在他身边,我才能像一个人一样,富有尊严体面地活着。

17

待我的情绪身体各方面都稳定后,我们再次被公安局传唤。

这次的审讯现场,还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子,头发绾成发髻,看起来非常知性。

警察在一旁解释:「因为崔玟是限制行为能力人,因此我们特别请来了心理学顾问,云鹭博士,作为此次的案情背书。」

我瞟了眼顾禹书。

不知为何,他好像认识那女人似的,两人竟互相点了点头。

这之后,在头顶雪亮的白炽灯下,警员们将我们俩分离在不同的隔间,开始了漫长的问讯。

「崔玟,你父母指控顾某对你进行了人身与精神控制,是否属实?」

我摇摇头:「听不懂。」

不远处,那白大褂女人和蔼道:「换句话说,在你们一起生活的时间里,他可有打你,关你?」

闻言,我头摇得更欢了。

「没有,他从来不打我,连关门都是轻轻的!」

一旁的警员闻言,纷纷开始记录。

女人又道:「没有打你,那有没有语言,或者情绪上的暴力?他会不会对你很凶,或者威胁你?」

闻言,我顿了一会:「有……有吧。」

以为找到了突破,警员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仔细说说?」

「每次我不好好吃饭,他就会好几天不理我。」

我仔细回忆着两人相处的细节,颇为害羞:「但只要我把他做的饭都吃完,他就一点都不气了,还会过来抱我,亲我~~~~」

之前还一脸兴奋的警员们:「……」

见案件进展再次停滞,几人均露出疲乏之色,云鹭忽然建议传唤嫌疑人,再次观察我的反应。

「可她脑子……」

说话的警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云鹭不以为然:「她是疯子,又不是傻子。」

「这很明显是创伤后 PTSD,伴随一定精神分裂与谵妄,但即便如此,她本能的反应也是掩盖不住的,甚至比正常人更敏感、,更准确。」

讨论过后,几名警员随即传唤相关嫌疑人。

先进来的是我妈。

经过几天问讯,她神情憔悴,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神经质,警员连喊了她两声,才喊来了她的回神。

「袁小女,经过局里监测化验,在案发现场食物和水源监测里,并未发现任何麻醉或安眠药物。

「据附近的邻居说,他也并未关押受害人,崔玟时常被人看到在楼下转悠。

「也就是说,你们指控顾某所谓的控制并不存在。」

那警员说了几句,见我妈神游天外,略微提高了声音:「但医学介入之后,我们发现数年前,她额前叶部位有一定击打伤……」

孰料,我妈一听到这就炸了:「什么击打伤!

「庄上疯女人多了!谁知道这精神病是虐待还是遗传来的?!」

闻言,不远处的云鹭立即发现了疑点。

「我们并没有提到虐待。」

我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一名警员忽然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传唤崔旺。」

18

这之后,一个面容黧黑、笑容憨厚的男人被人带进了审讯室。

同一时间,我便惊叫着躲去了桌下。

云鹭连忙来拉我,却发现短短的工夫,我已经将自己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见状,她连忙对警员示意:「我先把受害人带出去。」

「你们继续。」

众人看到我狂躁惊恐的样子,看向崔旺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云鹭捂住我的眼睛,将我带去隔壁休息,一墙之隔,审讯还在继续。

「崔旺,四十未婚。」

「十年前,你经人介绍,和带着一个半大女儿的袁小女以结婚的名义同居,两人另外育有一子,是不是?」

崔旺连连点头,讨好的笑容深得如同田地里纵横的沟壑。

然而对面的警员却不为所动:「你对崔玟的精神分裂症是否知情?」

许久,崔旺开口了。

「俺不知道啊。」

「据顾某证词,他说是你们一家子曾经长期囚禁虐待崔玟,导致她精神出现异常,有没有这件事?」

崔旺一口否认:「哪有!就是遗传病!

「俺们那风水不好!庄上疯女人多了,就是个传代的遗传病,不稀奇!」

见他矢口否认,几名警员又从其他角度发起了审讯。

一墙之隔,云鹭见安抚不好我,只得叫人喊来了顾禹书。

见我涕泪满脸地蜷缩在他怀中,云医生颇有感慨:「三年前你找我看诊,我并不知道她的病背后有这么多隐情。」

对方微微垂眼:「那时我找您看诊,您说过尽量不要刺激她。」

「没有试着惩罚真凶?」

「试过,但证据不足。」

顾禹书拿衬衫一角给我擦着眼下的泪渍,淡淡解释:「那个村庄非常闭塞……当时我拿着她的照片一家家地问,光是找到玟玟,就花了我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里人人沾亲带故,家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是不可能出来做证的。」

云鹭摇头:「那就这么放弃了?」

「想要的太多,总是容易折福的。」

他说着,用手梳着我凌乱的长发,一双眼透出淡淡的倦怠。

「况且,她也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19

因为案情复杂,时间跨度太长,又存在取证难,追诉难的多重困境,该案只得暂时搁浅。

第三天下午,我们做完了笔录,就被通知可以回家了。

然而一出公安局的门,就遇到了一个极难缠的货色。

那人见我紧紧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一瞬间急赤白脸,上来就动手扯我。

下一刻,就被顾禹书伸手拦住。

「你做什么?」

对方急了:「这是我媳妇!」

「他妈收了我十万定金呢!」

顾禹书丝毫不慌:「你什么意思,在公安局门口搞人口贩卖?」

「我!哎呀!」

那人焦躁之下,又不敢对高大的顾禹书动手,只得回身扯住那一对躲躲闪闪的夫妇:「你们自己说!」

我刚探出头,就见崔旺那昏黄的双眼,像钩子似的死死钩住我,顿时吓得我浑身颤抖。

顾禹书一手护住我:「不就是钱吗?」

「说个价,我给你。」

闻言,袁小女神情一下子就亮了。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那你要帮我们小根找工作,还要找女娃结婚,你也肯?」

「嗯。」

「那,八十八万!」

顾禹书一听笑了:「我没那么多钱。

「不过她已经怀孕了,是我的小孩,你问问他还要不要?」

果然,小周一听就涨红了脸,转头朝袁小女:「让我花快三十万娶个二手货?大姨,都是一个庄上的,你就这么坑我?」

袁小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小周已经拉下了脸。

「算了,你把那十万定金还我,我找别人去!」

「我哪有钱,钱都给……」

说着,她心虚地睨一眼崔旺,显然被打怕了。

出乎意料,顾禹书这回显得很好说话:「没事,我给你。」

对方妥帖了,当场竖起大拇指:「行!是个男人。」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家人像狗皮膏药,黏上了可甩不脱!」

顾禹书淡淡一笑,没有接茬。

小周给了卡号,也没废话就走了。

袁小女还想说什么,被崔旺照头狠扇了一下,顿时像被霜打了的鹌鹑,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而前者打了老婆,又对顾禹书憨厚一笑:「都是一家人了,何必伤了和气!

「这样吧,我也不说多,你再给二十八万,和周家的一样价,俺就给你俩结婚!你说成不?」

没有考虑很久,顾禹书点了头。

因为他同意得太爽快,崔旺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似乎是后悔自己开价太仓促,也太便宜了。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很值了。

因为顾禹书态度十分恭敬:「爸,你和妈刚来城里,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住我那。」

见对方半信半疑,他还特地叫了车,让司机直接把人拉新家里。

崔旺得此厚待,一张憨厚的脸激动得黑里透红:「行啊,有没有白的?」

「俺在家旁的不好,就好两口大酒!」

「有啊,管够。」

得到了新女婿的奉承,崔旺这回完全服气了:「好啊,这个女婿好啊!」

他又皮笑肉不笑地道:「早知那时候就不该听她的,就该把女儿配给你,咱爷俩每天喝几杯,那日子不是快活死了?」

闻言,袁小女一声不吭。

半小时后。

顾禹书忙前忙后送走了两个人,又转头叫了车子,将我送到了原来的公寓处,托邻居照管。

阿姨开门接纳了我,疑惑道:「那顾先生,你去哪?」

他轻声笑了笑:「我去给老丈人买酒。」

20

两个月后,那节目组又来了。

据顾禹书说,是他主动联系的他们。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主动提供了一些物料,说在现场播放那些视频,效果一定会更加感人。

视频当然没问题的,都是一些崔旺夫妇的劳作日常,他们勤劳努力,满满的正能量,节目组很快过了审,编剧甚至出了脚本,将此次寻亲节目的主体做了整体上的升华。

据顾禹书说,因为软件的放映存在流畅性的问题,他还去客串了一把技术顾问。

一切就绪后,我戴着眼罩,被带到了台前。

顾禹书一直陪着我。

四周,煽情的音乐缓缓流淌。

据节目组说,这次直播的推流更多,预估网络上有超过八十万人观看这场直播,如果效果好,甚至有可能飙升到一百多万观众。

因为主持人的叙说和对崔旺夫妇的采访,台下人对这个不离不弃寻找疯女的剧情非常买账,袁小女的脚本还没结束,前排几个观众已经哭成了泪人。

见效果不错,总导演对摄像使了个颜色。

镜头一下子转移,对准了那张憨厚的面孔,主持人例行重复了之前的开场白,现场便开始播放崔旺的采访 VLOG。

然而,和顾禹书带来的视频不同,大屏幕上却是一张喝到赤红的面孔。

他手中举着酒杯,嘴里喷着白沫:「女婿,你别怪我!

「我哪知道,就是在地窖里关了几个月,人就疯了?」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

大伙面对着这张判若两人的无耻面孔,纷纷陷入了呆滞。

一旁的导演很快醒悟过来,连忙招呼制作改频道。

那人手忙脚乱搞了一通却于事无补,只得苦着脸回应:「没用!流程被人做了密码加固!」

崔旺和袁小女头脑简单,搞不清情况,还呆呆地坐在位置上,而观众席上,很快传来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惧,我渐渐往后退去,一旁的顾禹书察觉到了,连忙拉住我的手。

我很快平静了。

他肩头也别着微型话筒,因此一开口,声音就在舞台上响彻:「我和崔玟是校园情侣,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参加工作……

「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点,我有很多同学可以做证。

「三年前,我向崔玟求婚,她很高兴地就答应了,又说要回老家拿户口本,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平静地叙述着,下面一浪浪的私语声却忽然消失了。

众人忍下自己讨论的欲望,望着眼前这个紧紧牵着疯女人的男人。

「没办法,我拿着她的照片,去她说过的老家,一个偏远的小村寻找她,一家家地问,一家家地找,终于一个多月后,我找到了她。

「你们能想象吗?」

他说着,声音忽然发颤:「她居然在漆黑的地窖中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那里堆满了霉烂的木头,上面长满了蘑菇,我找到崔玟时,她就躺在一堆烂蘑菇里,因为一条腿被打成骨裂,已经肿得走不了路!

「那一天,是我威胁他们要报警,才把人从地窖里带出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漆黑地窖里三个月,换谁谁不疯?!

「她不是天生的疯子!她是被虐待疯的!」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的妻子、我的爱人,被人活活逼成了疯子!」

21

台上台下,众人都是呆若木鸡。

视频还在继续。

屏幕下的崔旺满脸涨红,抓耳挠腮。

屏幕上的崔旺却抹了把脸,一脸不以为然:「自家的妮子,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

「我也不过是摸摸她,又没把她怎么样!

「我摸她,她妈还帮忙按着呢!能有什么事!」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导演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慌乱,直接转化成了麻木呆滞。一旁的制作人连忙捅他:「刘导,问题解决了,视频不能关,但可以用系统自带的空镜头顶上!」

「那就赶紧顶上啊,还问个屁啊!」

「可,可数据在飙升啊!现在线上的观众已经快到两百万人了!」制作人急道,「您拿个主意吧,是继续播,还是直接切掉?」

刘导开始骂娘:「我他妈……」

骂到一半,又抹了把脸:

「播!」

屏幕上,崔旺还在摇头:「哎哟,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就是摸两把过瘾,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也别咬着不放!

「也别说我,比起庄上其他男的,我怎么能算得上坏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这场直播正被三观震碎的观众直接转发在朋友圈。

即将创下千万级播放纪录。

——这下,连带着那个县也出名了。

同一时刻,摄像将镜头挪向满脸通红的袁小女,主持人闻弦音而知雅意,故意使坏地问她:「袁妈妈,那可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让她吃亏?」

孰料,袁小女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

「又不是吃别人的亏!那,那是她爸,就她矫情!」

22

事态发酵后,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重视。

我老家那个地方的政府甚至成立了专案组,专门深入偏僻、荒远的县内调查。

而崔旺夫妇也因为自己毫不避讳的陈词被再次逮捕,因为我是限制民事行为人,由当地公安局以人身伤害和暴力囚禁他人为由,直接向上级法院发起公诉。

这一切,陷于风波中的我一无所知。

之后某一天,顾禹书忽然请了一整天的假,说要带我去看一个人。

一见到面我就想起来了。

警局聘请的心理学顾问,云鹭医生。

可到了诊室,云医生并不急着观察我,而是将我安置在屏风后面,自己和顾禹书在外面低声聊天:「你的精神状态不对劲,需要疏导。」

「我还好。」

男人说着,声音里忽然涌入一股激愤:「要不是那件事,她还是好好的!」

「小顾,你首先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云医生。」

顾禹书声音低沉,饱含着深刻的苦痛:「虽然我心里明白,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

「当时如果我陪她回家,如果我了解她的背景,如果我再多问一句……」

云鹭点头:「这件事对你们同时造成了深刻的伤痛。

「但伤痕总会渐渐愈合的。」

冷静片刻,眼前的男人抬起一对通红的双眸。

「云医生,她还会好吗?」

「你介意她不会好吗?还是介意别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禹书将双手痛苦地埋入掌心。

「哪怕她真的吃过亏,你觉得我在乎吗?

「不干净的又不是她。」

话音未落,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的我心下一刺痛,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顾禹书来看我,却敏感地发现了我眼下的两条泪渍。

「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我抹着两条蜿蜒没有尽头的眼泪:「不知道,就是忽然很难过!」

为你难过,也为我自己难过。

「难过,就好好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难过了。」

顾禹书一手揽住我,让我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哭。

云鹭望着我,神色若有所思。

以为给她添了麻烦,顾禹书正要拉着我离开,却被她按住:「她可能会恢复,但也可能不会。

「无论未来如何,活着的人仍然要相信奇迹,相信奇迹一定会发生。」

顾禹书闻言,深深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临走前,云鹭又瞥了我一眼:「继续哭吧,直到倾倒完所有的苦。」

能在爱人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23

法院的判决来得凌厉而快速。

根据犯案现场的调查和当地取证,因崔旺以长期暴力致继女严重残疾,手段特别残忍,被判处十二年以上有期徒刑,从犯袁小女因犯有教唆罪、包庇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以七年有期徒刑。

夫妇俩扬言要上诉,却因证据确凿在二诉阶段被直接驳回。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和顾禹书正为了乔迁庆贺。

因为我喜欢晒月亮,顾禹书直接把那个公寓卖了,又贴了点钱,直接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户型。

搬家那一天,他请了不少朋友来庆祝。

据他说,这里很多朋友都是我们共同的同学,而我看着几张或同情,或叹惋的面孔,一阵暖流从心间淌过,居然真的叫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当天晚上,甚至让我把棋子摆在他腹肌上,陪我玩了好久的五子棋。

他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候,我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好玩好玩,太好玩了!」

顾禹书望着我笑,神情纵容而醇和。

「你喜欢就好。」

我们玩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渐西移,这才搬了几个椅子去院子里躺着。

暮色下,对方一张温柔甜蜜的面孔,在阳光下有着微微的半透明感。

看起来就像清晨的第一匙松露那样可口。

我见他惬意地伸长四肢,不知为何,心下忽然涌出一阵怜爱:「顾禹书,你是不是很累啊?」

「为什么这么说?」

「也许我也应该去工作,不该靠你养活。」

闻言,对方朝我偏头,促狭一笑:「真的吗?」

「一个蘑菇,去工作?」

「你是蘑菇,你都可以工作,那我也是蘑菇,我为什么不能?」我理直气壮道,「只要不告诉他们我是蘑菇,就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所以,我也要出去工作!」

阳光下,他眯起双眼看我,忽然一笑。

「好,我帮你。」

「真的吗?」

「当然了!」

他又压低声:「不过,你一定要装得很像人才行,千万不要露馅了。」

「没问题!」

见我点头如捣蒜,他凑过身来。

下一刻,颀长的双臂已将我抱了个满怀。

此际,太阳渐渐从天际沉下去,鱼钩一样的细长月亮正挂在院子上方,天边是一团又一团棉花糖一样的氤氲云朵。

忽地,一阵和煦的风穿堂过境。

两人的私语声被越吹越远,渐渐地,再也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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