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金灵,一只鲤鱼妖。
刚化成人形不到一天,被一群道士活捉了。
(1)
我太惨了。
天资愚钝,在灵镜湖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两百年才学会化形,来不及沾沾自喜顾影自怜,缚妖网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将我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那个道士执剑大骂:「你这妖孽,兴风作浪两百余年,苍天有眼,今日终于落入吾手,七日之后便是你的死期!」
我大无语。
兴风作浪两百年?我鱼生才两百年,到哪里兴风作浪?
我很想解释,可我被他们的剑气打回原形,一张嘴就是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吐不尽的泡泡,说不完的委屈,做鱼真的好艰难。
(2)
道士们把我丢在一个八卦池中,布下重重结界。
我调息好一阵幻化成人形,哭天抢地地拍打结界,「你们抓错人了,放我出去,我从没害过人,我是好妖哇!」
结果自然是没人听的。
号了一会儿没人搭理,我嗓子都喊哑了,只好看看和我一起被捕的冤种同类。
鱼虾基本上都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只有一条一尺长的大黑鱼苟延残喘。
「喂,大哥,你尾巴流血了。」
我把他尾巴托起,在指尖汇聚法力给它疗伤,它颈部有片枯黄叶子一样的纸张,被我顺手拂掉了。
谁知我刚把那纸揭开,那大黑鱼就弓身扇起一尾水浇在我脸上。
「无耻!」
「谁?谁在说话?」我顾不得揩脸上的水,环顾四周都没瞧见人,只有眼前这头大黑鱼嘴巴一张一合,我又戳了戳他脑袋,「难道是你?」
话音刚落,平静的池子里陡起狂澜,一人高的水墙拔地而起,我来不及躲避就被巨浪拍到池壁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一个低沉的男声咬牙切齿,「无耻,不知道鱼儿的尾巴摸不得吗?」
水帘重重,四溅的水花缓缓平息,隔了一池的对面,渐渐显露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男人身材皙长高挑,如墨般的黑发长至腰间,一袭黑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劲瘦的身材轮廓,流光滑腻,五官挺拔,剑眉微微拧起,如明月抚水,冷寂惑人。
他通体如墨玉润朗,周身似锦缎滑腻,水珠沿着发丝滑到伤痕累累的胸膛,与血水一同滴落。
那眉眼是阴沉的,眸子是漆黑的,薄唇紧抿,杀气大现。
好家伙,原来他才是道士要抓的,大妖!
(3)
「大王饶命!」我眼珠子一转,麻利地给他跪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冒犯大王,小的该死,还望大王看在小的不知者不罪的份上放小的一马……哎哎!」
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他一捏,凭空抓到跟前。
他捏着我的脖子,眼里渗出幽幽的阴狠的光,他勾起唇角,笑了笑,「小鲤鱼。」
我不迭点头,「您说。」
「同为鱼妖。」他手指缓缓捏紧,「不知道鱼的禁忌吗?」
我欲哭无泪。
鱼的禁忌我当然知道,鱼尾除了亲密爱人能碰,其他人是不能碰的,碰了等同于调戏,等同于挑衅。
可是刚刚我不是为了给他疗伤吗,不碰怎么治啊!
我自认倒霉,把眼一闭,心想死就死吧,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鱼。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只听见有人轻哼一声,然后脖子一松,我头朝下栽到水底。
那该死的黑鱼妖竟这样粗暴地把我扔到了池中央。
「看在你替我揭掉镇形符的份上,饶你一命。」那货闲闲地说。
什么,那像叶子一样贴在他颈部的黄纸是符?这样一说是我帮了他?那我算他恩人才对!
有这么对恩人的吗?!
我从水底钻出来,盯着对面,敢怒不敢言。
(4)
那黑鱼盘腿坐在池边,开始运法疗伤。
他周身蒸腾茫茫雾气,池水受法力的影响开始沸腾,我怕池水把我煮熟了,连忙爬上岸,坐得远远的。
我隔着一池打量他。
这么强大的法力,比灵镜湖的龟长老还要厉害,道士要抓的肯定是他了,我只是个受了连累的倒霉蛋。
只是不知道他是谁。
还有啊,外头道士到底在不在,这鱼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道士也不来瞧一眼吗?
我托腮烦恼,忽然头顶上方一暗,一条长蛇状的黑东西爬过来,唬得我一个激灵。
「小妹妹别怕。」他身子是蛇状,脑袋是人头,额上左边顶着一只角,怪滑稽的。
好像是条蛟。
「大头鱼!」黑蛟隔着一层结界深情呼唤,「大头鱼!大头鱼!」
话音未落,对面的那头黑鱼突然暴起,怒喝一声,「闭嘴!」
那黑蛟被吼得一愣,但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他不以为意地游过去,「大头鱼,你怎么样?小道士被我引开了,咦,你怎么已经揭掉镇形符了?你真厉害……」
黑蛟啰里啰唆不着调地瞎扯。
脾气不好的黑鱼打断他的话,「别废话了,你有没有把握破阵?」
那黑蛟化成人形,浮在半空,他双手一摊,「破阵不难,关键是你身体里那颗封魂钉,有那东西在,你怎么跑得脱嘞?」
说完他悻悻地揉揉鼻子,很不情愿地承认,「我一个人可打不过那一群臭牛鼻子。」
鱼妖沉默不语,那黑蛟就趴在他头顶唉声叹气。
他胡乱四望,忽然眼神朝我望过来,露出个阴险的笑容。
我心里一咯噔。
「哎哎,大头鱼。」黑蛟朝他挑眉,「这丫头,不是现成的寄主吗。」
对面黑鱼与我视线一对视,他皱起眉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可能有,但我想不到。」黑蛟嘻嘻一笑,他真是个浑不懔,忽然他扭头警觉地瞥了一眼,匆匆道,「小道士们要回来了,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半空幽幽飘来他的声音,「墨郁,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机会,你可想好了。」
(5)
黑蛟消失了,耳边渐渐传来脚步声。
我来不及反应,感觉一道冷光闪过,然后被强大的法力压制回原形,抛入池底。
我想游上去,那黑鱼硕大的身形总是若有似无地盖住我。
我看见道士们过来瞅了两眼,然后放心地走了。
等到道士彻底离开,那大黑鱼才解了我的封印,他依旧坐在池边运法,眉头紧锁,却比之前更焦急,好像要逼出什么东西。
我缩在角落里,心里忐忑不安。
墨郁。
即使我孤陋寡闻,也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传说他是一只修炼千年的鱼妖,曾在两百多年前屠了谷泉派满门,一个活口不留。
族中长老说,咱们鱼妖中,原本最有望修炼登仙就是墨郁,可惜他罪行深重,犯下杀孽,难逃天道惩戒。
我还听说,各大道门追杀他两百多年都未得手,怎么这次怎么成了?
偏这么倒霉,正巧赶上我幻化成形的日子。
苍天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做一只漂亮的鲤鱼精,上来显摆一下我的人形,我有什么错!
我恨恨不已,怨老天不公。突然听见对面咳了一声,墨郁身子一倾,咳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喷洒在他身前。
他盯着那血,眸色渐转阴狠,一抬头看见了我。
我一惊,完了。
果然,他没了耐性,把我掳到他身前。
我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我本来就是一只道行浅薄的鱼妖,在灵镜湖都排不上号,更别提面对墨郁这样顶级妖王了。
技不如人,咱得认。
我浑身绷紧等了一会儿,他还不动手。我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他黝黑的眸子直直盯着我。
「小锦鲤。」他顿了一顿,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里渗着丝丝危险,「不如,你再帮我一次?」
「哈?」
(6)
好家伙,就跟那黑蛟设想的一样,他想把那什么「封魂钉」移到我身上,然后再和黑蛟里应外合破阵。
墨郁承诺,他一定会带我一起逃出去,并且一定会帮我拔掉封魂钉。
是是是,好好好,他说什么,我都满口答应。
你问我为什么不反抗?我敢反抗吗?我有那个能耐反抗吗?
总之,这交易就在他半承诺半威胁下成了。
可是,我这个「寄主」有了,又遇到一件麻烦事。
我不会用法力探寻种在身体内的法器,也就是说,我找不到墨郁身体内的「封魂钉」在哪儿。
墨郁起先还耐着性子教,但教了好几遍我都找不准,他暴跳如雷。
「你真蠢。」他骂我,「两百年修为的鱼妖里,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才不是!」我气愤不已,不甘示弱地回嘴,「灵镜湖里还有十来个不如我的。」
墨郁怒极反笑,「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吗?你但凡法力高强一点,会被臭道士误捕吗?」
我被他骂得心尖一颤,咬唇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我低着头掰玩手指,索性破罐子破摔,「抱歉啊,我天生蠢笨灵力弱,在灵镜湖都是靠三赭爷爷才活下来的。」
墨郁冷哼,「那条苍背鳇鱼?」
我惊了,「你怎么知道三赭爷爷是条鳇鱼?」
他斜了我一眼,「缚妖网收缩的时候,我看见你推他了。」
我直直地盯着他,他竟然知道?
也就是说他当时就在附近?
好家伙,那会儿我正和爷爷炫耀自己的人形,连爷爷都没发现他!这黑鱼真是道行不浅!
「你虽然舍己为人,牺牲自己救了他,可是归根到底还是太蠢,连个遁形术都不会。」墨郁扯我,「还不快爬起来接着学!」
我鼓着腮帮子站起。
又试了十来次,在墨郁即将发飙的最后一刻,我进入他体内的法力引线找到了穿魂钉。
可是,新的麻烦出现了。
我灵力微弱,而那颗封魂钉深深契在墨郁心口,我牵引不了。
「这没办法了。」我朝他一摊手,尽量不触怒他,「您知道的,小的才两百年修为,实在无能为力。」
墨郁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眼眸深邃漆黑,像深渊的水草,能将人卷住,缠死在水底。
蓦地,他笑了一笑,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遇上我,你不亏。」
「哦?」我莫名其妙。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狠狠往前一扣,他的手掌抵住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唇上一湿。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我的初吻!我鱼生两百年的初吻,我期盼苦熬两百年才修成的人类初吻,被他夺走了!
我爆哭。
话本里都说人的初吻是最重要的,要留给心上人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死鱼妖要抢走我的初吻,我宁愿他一刀杀了我嘤嘤嘤……
「别号了。」耳边传来声音。
我瞪大眼睛,咦,我的嘴巴被他堵得死死的,他靠什么说话的?
「闭眼。」他的声音愈发冷酷,「凝神。」
我只好照办,我感觉我的意识被人牵引着,很快进了一片蒙昧地界,我看到一块鲜红的石头状的东西扑通扑通地跳着,上面插着一把剑,剑身幽光泛寒。
「看到了?」他的声音继续传到我耳朵里。
不知为何我心揪了一下,「嗯。」
「忍一忍。」
我不解,「什么意思?」
不待我多问,我感觉有股强大的力量牵引我逼近他的心脏,只觉得唇上一疼,有丝丝甜腻的血腥味,然后,一道青色的冰锥顺着喉咙滑入我的身体。
死妖精,竟然用融血术将封魂钉移到我身上。
融血术可是禁术!族中长老说过,稍有不慎可以掠取对方修为的!
不待我多想,眼前一亮,墨郁已经松开我。
他面色苍白,握住我的手掌查看,我的掌心里多了一道青色的线。
我一点感觉没有,挺惊讶,「封魂钉,就这?」
还没说完,只觉心口一震,一股剧痛传遍全身,来不及说一个字,我眼前一黑。
要命,这也太疼了!
(7)
再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到了地府。
毕竟昏迷前的痛太恐怖了,是我鱼生不能承受之痛,即使是现在,也疼得我直抽抽,蜷着身直不起腰。
早知道这么疼,当初还不如让墨郁一掌劈死我。
可惜并没有黑白无常等鬼差等着我,等着我的,只有一脸冷漠的墨郁。
他坐在我身旁,一袭缎子般的墨发散在腰后,他掀开眼皮睇我一眼,朝我示意,「手。」
我还是很疼,不再想他的意图,无力地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抵在筋脉处,缓缓输入一股灵力,他的灵力深厚绵延灌入体内,很快抚平我心口的钝痛,我感觉丹田处一片丰盈,继而感觉身体也比刚才舒服了许多。
他这是,在救我?
想到这里,我感激地朝他望去,他撒了手,正调息运功,脸色比刚才还苍白。
我盯着他久看,他明明闭着眼,却好像看得见我一般,语气森凉,「再看就把你鱼眼珠子挖出来。」
我:「……」
老妖怪死性不改,根本就不是良善之辈。
(8)
夜深了。
小道士们又来查了好几波,每次墨郁都把我逼回原形,然后叫我学那些鱼儿把肚子翻白,飘在水面装死。
我觉得我没必要装,道士要抓的又不是我。说不定等他们发现错抓,还会把我放了。
听了我的嘀咕,墨郁冷笑,他说:「你虽然只是个修炼两百年的蠢妖,可是你体内的元丹炼化后也够一个道士增进五十年修为了,只需要给一条鱼开膛破肚就能增进修为,他们为什么不干?」
他脸色太差,我没敢跟他争论,可我心里不服。
三赭爷爷说,我们修的是正道,走的是修炼、历劫、登仙的路子,道士们修的也是正道。
大家都是修正道的,他们怎么会杀我呢?
所以就算墨郁破阵后抛下我也没关系,正义的道长们肯定会放了我的。
能伤我性命的,只有眼前这个恶贯满盈的鱼妖罢了。
(9)
月明星稀,墨郁反复查看这里外两层的双元阵。
他说这个阵法有四个阵脚,他可以逐个击破,但是势必会耽误时间。
「你可以破两个。」他看向我。
「我?」我摆摆手。
别开玩笑了,我今天才学会化形,连个遁形术都不会,破阵脚?还不如一掌劈死我。
墨郁大概是见不得我自暴自弃,他忍了忍,长吸一口气,「我可以教你。」
哈?他忘记刚刚教我拔穿魂钉时的绝望了吗?
「起来。」墨郁不等我拒绝,一招手将我架到他身边,「抬左臂,法力汇聚到指尖,画一个合宗印,心里默念:无请妄上……」
「等等。」我很严肃地打断他,「合宗印是什么?」
墨郁:「……」
我从他紧咬的腮帮子看到了滔天杀意。
我缩了缩头,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嗫嚅:「我说过我不行的。」
墨郁给了我一个眼刀,他明显忍了又忍,然后深吸一口气来捉我的手,「我只示范一遍,看好了。」
他握着我的手指,画了个乱七八糟看不出形状的符,法力一收,那符化作一柄利剑形状,插入水中。
因为注入法力小,那剑也没能砸出什么水花。
「好神奇!」我兴奋不已,「我从没有见过无形的法器,这算法器吗?」
墨郁嗤笑,「法器?还差得远呢。」
他松开手,「快学。」
我只好依样画瓢。
可是那个符实在太复杂,我画了好几个都不像,几次失败以后,我讷讷望向墨郁。
他以手撑额,沉默的与我对视。
「小鲤鱼,你知不知道……」他揉了揉手腕,站起身缓缓向我走近,「我已经五百年没杀过同类了。」
我心里忐忑不安,绕着池子躲他,焦急地辩解道:「我是笨了点,可是,可是你不能杀我。」
「哦?」
我被他施法定住,眼睁睁地看他越来越近,慌不择言,「我,我刚刚救了你呀,我替你揭掉镇形符,还为你渡封魂钉,我是你恩人呀,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墨郁勾唇轻笑,「所以呢?」
他的手指捏在我下巴上,语气森然,「你不知道我是妖吗?妖就是会恩将仇报的呀。」
「妖也分好妖坏妖,我就从不作恶。」我拗着脖子,气得大叫,「你就是坏妖,承诺的事又做不到,就会欺负我们小妖,有本事你去跟道士打啊!」
话一出口,我感觉墨郁眸色陡然转冷,捏着我下巴的手指收紧,疼得我说不出话。
「若非我历劫受伤,你以为他们抓得住我?」他冷哼一声,猛地松手。
我揉着被他捏疼的下巴,悄悄打量他。
难怪道门追了两百年都没成功,原来他历劫受伤了。
凡是修正道的妖,修炼千年必有一劫,要么升仙,要么失败死于劫难,要么就像墨郁这样,重伤等待再一次的劫难。
咦不对,他不是犯下杀孽的恶妖吗?怎么会历劫?
我不敢问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墨郁大概是自己消了气,他转过身,将我扯起。
「最后一次。」他站在我背后威胁我,「再学不会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心一紧,再不敢大意。
任他握着我的手,画了一道金色的符印。
这一次他画得极慢,虽然还是很复杂,但我勉勉强强记住了。
墨郁松开我,坐在一旁运功。
他的脸色极其不好,身上的血痕皲裂,丝丝缕缕的血缓缓滑落,他的体内好像有剑气一样的东西,正不停地刺激他伤口。
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我忍不住走近想问他,又担心他喜怒无常拿我撒气,只好顿住脚步。
「是天劫余痛,暂时死不了。」他明明闭着眼,却好像猜透我心思,「你接着练。」
好吧,这老妖精果然不需要别人怜悯。
(10)
我起初不太熟练,墨郁还讥讽我,说:「这么简单的破阵术都学不会?两百年修为全用到脸上了吧?」
这鱼嘴巴也太毒了!我气死了,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跟他计较。
等到池面能砸出几个小水花后,他便也住嘴了。
已至亥时,我坐在墨郁旁边,望着结界外。
「您的那位朋友真的会来吗?」
墨郁闭目,鼻腔里轻轻「嗯」了一下。
我挺好奇,「能跟您称兄道弟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吧?他是谁呀?」
墨郁眼睛都没睁,「临渊深涧的主人,蠡舟。」
「噢!」我不明觉厉。
虽然没听过蠡舟这个名字,可是我知道,临渊是一条极有灵气的泉瀑,能霸占这样的宝地,主人绝对深不可测。
我又好奇,「那您跟蠡舟,谁更厉害?」
墨郁掀开眼皮瞟我,轻声一哂,「你好像话很多啊小锦鲤。」
我悄悄往后缩了缩。
这死鱼妖,不正面回应肯定是技不如人。也对,人家是蛟,他是鱼,他当然不如蠡舟厉害。
就在我默默腹诽的时候,耳边传来他淡淡的嗓音,「别猜了,我跟他半斤八两。」
咦,这妖怪莫不是会读心术?!
(11)
子时将至,外面声音渐消,黑蛟还不来。
我看向墨郁,墨郁沉静不语,只是负手而立。
「来了。」他突然说。
果然,话音刚落,一条巨大的黑蛟盘旋在八卦池上空,黑蛟锋利的巨爪拍向池上方的结界,隐隐听见雷电之声。
「墨郁,快!」他在外面吼。
不用他多说,墨郁已飞身而起,按他原先的计划,先破东南二角的阵脚。
那结界坚硬厚实,外面的黑蛟全力顶住外面的压力,墨郁正用法力撬动阵脚。
他们施法许久,墨郁额角滴落汗珠,才撬动分毫。
看来道士的双元阵根本就不像他俩说的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眼看着墨郁身体里又显现剑气的白光,他身上的伤痕崩裂,我哆哆嗦嗦,凭着方才的记忆开始画符。
如果能撬动西北两阵脚,给他们一点助力也是好的。
就这样,我施法印在西北两阵脚上,可是我法力实在低微,勉强支撑许久,也没见那结界破裂。
心口的钝痛再一次袭来,感觉有人在我心上擂鼓一样,掌心的青线逐渐加深,渐渐的我的整个手掌都变成苍青色。
「我撑不住了!」我浑身剧痛,看到墨郁那边结界已经崩裂,只好咬牙坚持。
突然,盘旋在上空的黑蛟身子一闪,一道金光扑面而来,我直直跌落到池底。
「没事吧?」墨郁回头看我,他手顶着结界,已经破开了两个阵脚。
外面黑云密布,一道金光夹杂数道剑气汹涌斗法,黑蛟正与赶回来的道士们缠斗在一起。
「大胆妖孽,竟敢趁机破阵!」
「妖孽你大爷!臭道士,大爷我今天心情不好,识相的给我滚远点!」
那黑蛟怒气腾腾。
忽然,他身形一闪,发出一声类似龙吟的吼声,玩了招声东击西,蛟首突如其至,击破了外面的结界。
墨郁此时也打破了内部的结界。
「快走!」黑蛟反身挡住道士。
墨郁飞身下来拉我,「走。」
他握住我的手,一掌掀翻了前来阻拦的小道士,眼看快要逃脱,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想逃?做梦!」
说完他默念了一串咒语,我只感觉一股力量催动心脉,疼得我死去活来。
毫无征兆地,我从云头栽倒,一下坠落池中。
「小锦鲤!」墨郁大惊。
云头的黑蛟被人围攻,他大吼:「墨郁你干什么,还不快走!」
我勉强直起身,朝他挥手,示意他快走。
我看得出,黑蛟是真的拼了命在救他,错过这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你快走。」我浑身疼得厉害,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放心,我是好妖,他们不会杀我的。」
墨郁立在云头,他纠结地看着我,眼神落在我身上,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眸色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拧眉闭眼,再睁眼时情绪已收敛干净,他蓦地飞身下来,搂住了我的腰。
「我承诺过。」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为何,忽然就看不清周围的刀光剑影,听不清喝骂和怒吼。
缚妖网再次铺天盖地,无数剑气袭来,墨郁将我牢牢掩在身下,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在我鼻息间。
「墨郁你大爷!老子再救你,老子就是乌龟王八蛋!」
黑蛟顶不住众道士,骂骂咧咧地飘远了。
(12)
我被封魂钉催动心脉疼晕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狭窄的屋子,八个面,屋顶上有一面八卦镜,屋子正中央有一口井一样的透明圆圈,泛着黄绿色的幽光。
「醒了?」
我循声扭头,墨郁盘腿坐在我身边,他身上又裂了好多伤口,像是知道我的疑惑一样,淡淡开口:「这里是锁妖塔。」
「锁妖塔?」我震惊。
我何德何能,被那帮道士关进锁妖塔了?
见我惊愕不解,墨郁只好解释给我听。
他说原本蠡舟想趁今晚道士出去捉妖来救我们,但是道士太敏锐,竟半路折回。
镇压我们的道长叫谨正,是蜀山派道法深厚的副掌门。
他赶走蠡舟,镇压墨郁,然后担心蠡舟再犯,所以马不停蹄地带着我们回到蜀山,封进锁妖塔。
「锁妖塔是人间镇妖之宝,即使以蠡舟千年修为,也闯不得。」墨郁看着我,抱歉地耸了下肩,「你说得对,是我拖累了你,抱歉。」
我听着他道歉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不可一世的大妖,是个动辄威胁我性命的恶妖,可是现在,他却如虎落平阳一般,对我道歉。
他明明,有机会逃脱的。
他明明,只要无视我,就能随蠡舟离开的。
「你后悔吗?」我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墨郁愣了一下,他笑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你明明有机会逃脱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大可以直接离开。」我内疚极了,急道,「其实就算你不救我也没什么,我只是个小妖,犯不着你以命相抵。」
「而且……」我抬头看他,恳切地说,「道长们真的不一定杀我,我是无辜的,他们也是正道之士……」
「从前也有个人挡在我面前让我先走。」墨郁蓦地打断我的话,他声音平平毫无波动,「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他说道士修正道,不会伤他,让我先走,我信了。」
墨郁幽深的眼眸盯着我,他一字一顿,「然后,他的元丹被剖了。他修的也是正道,可是他死了,他的元丹,被那所谓修正道的道士,拿去炼化了。」
墨郁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往事。
可他急促的呼吸和不住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他在压抑,他在压抑陈年积恨,那稍不注意就会吞噬他的痛苦与仇恨。
他看着我,又不像看着我。
他透过我,仿佛在看另一个他救不了的遗憾。
我忽然想起在八卦池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虽然只有两百年修为,可道士会杀我取丹。
原来不是骗我。
我手掌覆上他手背,轻声问:「他是谁?」
墨郁眼神闪烁了下,良久,他阖眸长叹,「是我兄长。」
(13)
墨郁的兄长,一只天资聪颖的鱼妖,不过区区五百年就炼出金丹,俨然要成为鱼妖登仙第一人。
可是,那一年,他们遭到谷泉派的围捕。
谷泉派也是有名的捉妖门派,他们围住墨郁兄弟俩,要他们束手就擒。
那时他们还没有经历人心险恶,墨郁的兄长保护墨郁离开,说自己去跟谷泉派掌门交涉,不会有事的。
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墨郁恨之入骨,他苦练法术多年,终于,在那取了他兄长元丹的谷泉派掌门法力即将大成之际,潜入谷泉派,屠他满门。
他屠了谷泉派满门,自己也受了重伤,一路逃窜至临渊,被黑蛟蠡舟救起。
原来,这才是他的过去。
世人总说他是恶妖,他恶贯满盈造下杀孽,却不知道那是因为别人欠他一笔血债。
「我杀过人,杀过妖,甚至杀过同类。」墨郁嘲弄一笑,「我罪大恶极,今日沦落到道士们手里也是活该,没什么好说的。」
他抿唇,犹豫了一下,「只是没想到连累你至此……」
我没等他说完,一抬手抱住了他。
墨郁半句话噎在喉咙里,他身子僵硬。
「你不用对不起我。」
我觉得心里苦涩得很,在灵镜湖生活两百年,虽然也见识过各种打架斗殴,可是在族中长老的约束下,大家一向手下留情,从来没有闹到生死相逼的地步。
在长老的教诲下,我们修正道,崇敬代表正义捉恶妖的道士。
如果不是墨郁,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江湖险恶,外面的世界是你死我活,我可能永远不知道,道士中也有滥杀无辜的恶人。
我埋在他心口,闷闷地说:「你过得好苦。」
最亲近的兄长被人杀害剖腹取丹,自己背负血债被道士追杀两百年,修正道却历劫失败,眼下又身陷囹圄。
我想了想,若换作我,我早就捅个天翻地覆了,还管他什么救人不救人,道义不道义。
我抱住了墨郁的腰,企图像湖里姐姐们抱我一样安抚他。
墨郁僵了一会儿,他忽然缓缓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轻声叹息:「小锦鲤,你还是太小太天真了。」
「我不小,我都两百岁了。」我嘟囔。
「我都一千岁了。」他握着我肩膀笑笑,「我比你三赭爷爷年纪都大。」
他眼中笑意戏谑,我觉得脸上发烫,我避开眼神,「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好好修炼也会有那一天。」
我扭头看向别处,忽然眼前一晃。
那窄窄的井口突然冒出一缕青烟。
墨郁动作比我更快,我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他已将我掩在身后。
那缕青烟消弭,缓缓露出个赤条条的长腿。
腰肢款摆,扭着一字步缓步上前。
我和墨郁对视一眼,心下同时一沉。
来者是只猫妖。
(14)
那猫妖花纹似虎,身姿窈窕,看得出本体是只狸花。
她笑吟吟在那井口坐下,眯起一双眼打量我们,半晌,娇俏一笑,「我还以为楼上来了邻居,原来……」
她拉长声音,放肆大笑,「是道士送给我的口粮啊。」
墨郁勾唇,「是不是口粮,要看你的本事。」
「找死!」那猫妖闻声大怒,陡然变脸扑过来。
墨郁一扬手,一道强力将她推出三丈远。
那猫妖砸到墙上,一个扭身稳稳落地,她震惊,「这帮臭道士竟然没有废掉你的法力。」
说完她亮出利爪,冷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招数凌厉,又是天生的克星,墨郁不敢轻敌,他变幻出法器,与猫妖缠斗。
但她终究略输一筹,被墨郁一剑刺伤后爪,凄厉地大声嘶叫。
猫妖匍匐跌倒,手掌捂着腿,腿上一道口子,血珠汩汩冒出。
墨郁一步步向她逼近,那猫妖终是怵了一分,不敢再斗,她冷哼一声化作一团烟雾,依旧从井口离开了。
等她消失了,我才敢出声,我欣喜奔过去抱墨郁的胳膊,「她跑了,她被你打跑了……墨郁!」
墨郁在猫妖离开后,身形一晃,半跪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我急坏了,「墨郁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墨郁屈指擦掉唇瓣的血迹,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通道井口。
他蹙眉沉声,「能关在这里的都不是一般妖物,那猫妖被封了法力,我不过凭一时之狠震慑住她,等她回过神,一定会回来寻仇。」
我蒙了,「那怎么办?」
墨郁虽拔了封魂钉,可他历劫的重伤还未痊愈,根本不是这塔里众多妖物的对手。
而我,我又法力低微,丝毫帮不上忙。
我突生急智,「要不你再教教我别的法术?我能帮你一点是一点,关键时刻帮你捅人也是好的。」
墨郁无声笑了下,他调侃我,「你那身法,我还怕你到时候捅错人,刀捅我身上呢。」
「我不会的,我一定会看准……」我急得要竖起来手发誓。
「小锦鲤。」墨郁手掌贴在我头上,他温和地笑了笑,「别怕,有我在。」
(15)
墨郁让我信他,他在井口布了一道结界,然后开始快速调息。
道士将我们关进锁妖塔,不怕蠡舟来救,也不怕墨郁逃脱,所以就没给他种封魂钉。
墨郁说,凭他如今的修为,勉强能撑一会儿,只是不知道这塔里还有没有比猫妖更凶恶的妖物。
他原本还想教我一门变幻法器的法术,可惜时间紧迫,来不及了。
我默默地坐在一边为他护法,他身上很快蔓延起白雾,就像之前在八卦池中那样。
我看到他额头布满汗珠,身上幽蓝色的法力正与白色剑气相抗衡,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愈合天劫留下的余伤。
可是他才入定一个时辰,我听到那井口发出一阵沉闷的击打声。
好像有人闯入,而且听声音来者众多。
我猜是那猫妖不甘心。
眼看墨郁疗伤未成,我不敢让他分心,于是凭着脑海里三赭爷爷教过的招式,施法压住墨郁布下的结印。
那井下的敲打声愈发强烈,我渐渐抵抗不住,眼看着结印颤动,而一旁的墨郁眉头紧锁,大汗淋漓,我心一横,化出原形,使出全身法力,飞身镇压其上。
我连化形的法力都消了,若这还拦不住可就麻烦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未能多想,只听身下一声巨响,咔嚓一声,结界被谁强行震碎。
我脱身欲逃,对方爪牙更快,歘一下在我身上狠狠一抓。
利爪几乎撕裂我,我无力地跌落对方掌中。
他将我抓到手边掂了掂,我看清了他的相貌。
毛发呈金褐色,身有斑点,一双瞳孔深邃狠厉,浑身流畅结实有力。
是只云豹。
「大哥,就是这俩鱼妖伤的我!」他旁边的猫妖冒了出来,眼光凶狠。
「还真是口粮。」云豹抓着我掂了掂,笑着将我抛给猫妖,「这个赏你了。」
一阵天旋地转,我已落入猫妖手中。
她狞笑着,亮出利爪缓缓刺入我的喉咙,「多鲜嫩可口的小鱼啊。」
她的爪子锋利,就像一柄刀,我绝望地闭上眼。
忽然,一道玄色掠过。
只觉得身子一坠,顷刻间已换了天地。
墨郁不知何时醒来,又如何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我从猫妖掌中救下。
他揽着我,身子遮在我面前,警惕地看着对面惊愕失色的两人,微微侧过头问我,「你没事吧?」
刚才那猫妖将爪子楔入我的血肉,我脖子疼得厉害,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我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没事。」
墨郁一怔,他垂眸一瞥,却很快抽出手,在我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他横身挡在我面前。
那猫妖被墨郁突袭夺人,此刻已是满脸阴鸷。
「你虽有些道行,可在我们大王面前——」她邪气一笑,「也只有找死的份儿。」
说完她讨好地看向身旁云豹。
那豹妖眯着一双豹眼,将墨郁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冷笑,「千年修为的鱼妖,可不常见呐。」
墨郁蔑笑,「怎么,你怕了?」
「怕?」那豹妖好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吼声在周围回荡,那崩山摧林的势道令人震撼。
我被他的声势震得心悸,忍不住去牵墨郁的手。
这一次墨郁没有躲,他反手握住,轻轻反身,在我耳边道:「别怕。」
说完,他将我一推,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我包裹进去,他已飞身扑向豹妖。
我大惊,「墨郁你干什么?!」
不等我再问,墨郁已经跟豹妖缠斗在一起。
他又狠又快,招招都是冲着拼命去的。
豹妖猝不及防挨了墨郁的突袭,脸上被墨郁的剑锋划了一道,他大怒,「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既然你急着送死,本座就成全你!」
他大吼一声,化出一条长约三丈的荆棘倒刺鞭,唰的一声,劈裂长空,鞭子像长了眼睛卷向墨郁。
墨郁眼疾手快,一剑斩断鞭尾,侧身闪过他的攻击。
岂料豹妖也非寻常,被斩断的鞭子很快重新变长,一下下更凌厉地抽向墨郁。
这样的神兵利器,墨郁不敢正面迎击,只能侧身闪避。
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是剑气和豹妖的鞭声。
豹妖好像玩弄墨郁一样,将鞭子变得更长,霍霍裂空声此起彼伏,逼得墨郁退无可退。
我被墨郁控在结界里,虽不碍事,却也帮不上任何忙,正急不可耐,忽然眼前一暗,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
猫妖不知何时避开那边打斗的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我。
「啧啧啧,姥姥我已经三百年没吃过活鱼了。」猫妖舔爪,碧绿的瞳孔魅惑如丝,「你不用担心你男人,他很快也会进豹王肚子的……」
我惊惧万分,连忙施法抵抗,可是我本就重伤,更无力对抗比我道行高深的猫妖,只能眼睁睁看着结界在她爪下一点点崩裂。
就在她即将得手之际,结界忽然一震,将猫妖振开几丈距离,然后迅速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牢固。
猫妖揉着被震痛的爪子,怒不可遏地看向场中打成一团的两人,怒道:「你自身难保,还敢分散法力施印?」
她是朝墨郁说的。
是墨郁分神,替我抵住了猫妖吗?
我怔怔地看向场中。
那猫妖怒极,冲下场帮助豹妖一同对付墨郁。
墨郁对阵豹妖本就受制,这下更是多了一只猫妖,很快处于下风。
豹妖的鞭子挥得密不透风,抽向墨郁的头顶,他紧急避开,却不料猫妖出手凌厉,墨郁被她一爪子挠伤脖子。
血光一闪,墨郁手中的剑被鞭子卷去,没了抵挡的法器,他被豹妖拎起来,一拳砸到墙上。
他浑身血淋淋。
「墨郁!」我大吼,「你们放开他!我给你们吃,放开他!」
那豹妖扭头看我,嘴角扬起,然后他松开手,任墨郁猝然跌落。
豹妖向我走近,亮出手掌要打碎庇护在我周围的结界时,他背后的身形闪电般袭来。
像是知道墨郁会过来一样,豹妖一鞭子抽过去,被墨郁死死握在手中。
豹妖用鞭子将墨郁卷住,他捏着墨郁的喉咙,抵在结界上,笑问:「这么在意这只小东西呢?那我可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给小鱼儿开膛破肚的。」
他再次亮出手掌要劈开结界,我闭上眼,一拳砸下,结界却丝毫未动。
没有等到一料之中的冲击,我和豹妖同时犯疑。
「大哥!是这鱼妖!」猫妖惊呼,她指着墨郁的手。
墨郁整个人被长鞭卷住,一只手握住收紧的鞭子,抵挡其对喉咙的缠绞。
另一只手,按在结界上,正源源不断的输入法力。
那只握住棘鞭的手被倒刺划破,汩汩殷红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到地面。
滴在我的脚边。
我泪如雨下,无声跪倒在豹妖面前。
我哭着哀求,「求你放了他,求求你……」
豹妖不屑冷哼,他指着墨郁还在输送法力的手,讥讽道:「他若收手,我就放了他。」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墨郁,你收手吧。」我泣不成声,隔着结界想要握住他血淋淋的手,却只触到一手冰凉,「我只是个小鱼妖,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
不值得你以命相抵,不值得你折磨自己来护我。
墨郁被棘鞭缠得越来越紧,可他却无声笑了笑,「小锦鲤,你真傻,居然信猫的鬼话。」
他被勒得喘息艰难,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我说过……要带你离开……我不能,不能再一次,后悔……」
豹妖被墨郁负隅顽抗惹怒,他亮出利爪刺向墨郁的喉咙,发狠道:「这么情深意切?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16)
豹妖的指刃已经楔入墨郁的肌肤,血珠迸溅。
「不要!」我绝望大吼。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道极强的金光袭来,以不可阻挡的势道瞬间击破结界,我下意识以手遮眼。
然后听到几道砸倒的闷吭声。
再睁眼时,看到云豹猫妖和墨郁都被甩到了一边。
在他们对面,有个身着苍青道袍的男人。
男人缓缓收手,拂尘一甩,搁于左臂臂弯处,举手投足处彰显仙风道骨。
是他,是那个逼得蠡舟全力抵抗的道士——蜀山副掌门,谨正。
豹妖猫妖显然惧他,偏面上不肯表露,甚至握紧了鞭子。
谨正哼笑,「怎么,还要跟贫道过几招?」
说完他便捏诀,默念几句咒语,对面的豹妖猫妖立时便失了力气般,疼得脸色苍白。
原来他们身上也被种了封魂钉。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他们再不见之前的嚣张跋扈,一个个跪地求饶。
谨正怒斥:「还不快滚!」
云豹和猫妖得了赦免,急急翻身滚下井口逃走了。
谨正瞥了眼无力躺在地上的墨郁,缓缓向我走近。
他眼神从我身上一掠,恍然点头,「原来这妖孽把封魂钉渡到了你身上。」
说完伸出两指,汇聚法力点向我的眉间。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是一堵墙,退无可退,我只能一动不动,等待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后续。
「我的元丹!」墨郁勉强挣扎起身,因急促而呕出一口血,又跌落回去,他伸手阻拦,急急喊道,「你放了她,我,我用元丹,换她性命。」
谨正起初不解,忽的眉头一蹙,片刻间变了脸色,他勃然大怒,「荒谬!吾乃蜀山正道弟子,要你元丹做什么!」
「嗬,你们这些道士,就爱装模作样。」墨郁说话气息不稳,他歇了半晌,站都站不稳,却勉强支着胳膊爬过来,在地上留下一条斑斑血迹。
墨郁到了他跟前,他再无力气从谨正手下救我,只能扶着墙踉跄站起,他带血的手指攥住谨正的衣袖,「我有千年修为,生取元丹……」
他唇角上扬,露出个邪气的笑,字字诛心,「能助你早日登仙啊,道长。」
谨正面色陡变,拂尘一甩,墨郁又被掀出数丈。
他重重砸到地上再无动静,没了谨正的控制,我连忙跑过去抱起他,「墨郁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你说过要带我出去,要帮我拔封魂钉的呢。」
墨郁眼睫微微一颤,他苦笑了下,「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不会拔。」
「你会的,你肯定会的,你承诺过的就肯定有办法的,不然你又回来干什么,你傻么,蠡舟还会来救你的对不对?你再教我一门法术,这次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我握住他手掌,眼泪掉落在他眼睑,与血珠融成赤色的泪,滑落。
「这位姑娘,你此番遭遇确是我派误捕所致,待我为你解了封魂钉,你可自行离去。」谨正站在我身上,欲伸手扶我。
我不知何时来的一股恨,一把将他甩开。
谨正蹙眉,「你!」
「别装了!」我怒瞪他,冷笑,「墨郁说的对,你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若你真的知道我无辜,为什么拿我做威胁?为什么不早早放了我?现在假仁假义的,装给谁看?!」
谨正拧眉不语,半晌他微微一倾,歉道:「姑娘,误将你捉到此处,是本派的不是。但这恶妖诱骗你做他的替罪羊,你岂能善恶不分,与他站在一处?况且他杀戮成性,曾屠我师祖谷泉派满门,我师祖当年拼死逃出,投奔蜀山。是以贫道发誓,就算倾尽一生,也必要为师祖以及同门报仇,这恶妖死不足惜……」
「那也是谷泉派行恶在先!」我大吼,「是你那该死的师祖掌门杀了他哥哥,取他哥哥的元丹修炼!」
我抱着气息奄奄的墨郁,一股无来由的悲哀和绝望漫上心头,「我们苦修多年,最后却被一些衣冠禽兽杀身取丹,他们还要给我们泼脏水,说我们是妖,说我们死不足惜……」
我恨恨地盯着谨正,「我们妖就该死吗?!妖就该为了你们修道的献上性命吗?凭什么?!凭什么墨郁不能杀他?凭什么报仇要被你们追杀两百年,凭什么!」
谨正陷入沉默。
他静默地看着我,隐隐动容。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四五十岁的普通老头,他连我年纪的零头都没活到。
可是因为他是人,他是道士。
他就可以以他的是非善恶来评断我们,主宰我们的生死。
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抱着墨郁,已经哭到麻木。
久久寂静,眼角余光里,那抹苍青道袍动了一动。
谨正默然,「你说的对,先师祖昔日掌门确实动了贪欲,犯下杀孽。」
他话音一变,厉声喝问:「那么谷泉派上下几百名道士呢?他们何辜?墨郁为一己之私屠尽满门,难道罪不当诛?」
我反唇相讥,「掌门敢杀妖取丹,下面的人又能干净到哪儿去?就是你谨正道长,难道就没错杀好妖?做错事?!」
谨正:「未曾!」
「贫道自出师以来,未曾杀过一个好妖,未曾做过一件恶事。」
「那么我是什么?」我恨恨盯着他,「被你收押关进锁妖塔险些丧命的我是什么?」
谨正身形微微一晃。
我嘲弄道:「道长,你说的『未曾』,不过是不记得不在乎。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妖,哪管善恶,死就死了。这样丧生你手的小妖,不计其数,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灵镜湖围捕墨郁的时候,缚妖网以及剑气,杀死了无数已有灵气即将化形的小妖。」
就连修为不浅的三赭爷爷,都是被缚妖网所伤,被我推开才逃脱。
说完这些,我只觉得心已千疮百孔,再也不想争论。
我不愿去猜谨正怎么想,只是俯下头,枕在墨郁的颈侧。
他身上的血腥味夹杂着青荇的味道,奇诡又诱人。
(17)
谨正不知何时离开的。
或许我的话令他沉思,又或许,他不屑一顾。
他拔了我体内的封魂钉,给墨郁输了一道灵力,却没有放我们出去。
他说,墨郁必死无疑。
他说,诛杀墨郁后,便会放我离开。
他还说,他问心无愧,善恶有别,他行的是正道,从前是,以后也是。
我没有心情听他的苍生大义,善恶是非,我只是抱着墨郁,静静地给他擦拭脸上的污血。
他受了重伤,一时昏死。
可是谨正的那股灵力救了他,他体内的法力顺着那股灵力开始流窜,缓缓愈合伤口。
他睡着了。
他的眼下一片青灰,看得出甚是憔悴,俊脸精致端正,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眸此刻紧闭,长长的睫羽像个小扇子盖在其上。
奇怪,他明明是条通体墨色的黑鱼,怎么能化成这般白净的模样?
我在心底默默嘀咕。
「因为修为深,所以可以按照喜好化形。」
有个声音蓦地响起,就在眼前。
我震惊地看向怀里人,他薄唇微抿,眸光流转。
「你你你,你醒了?」我惊讶不已,待回过神又恼得皱眉,「你真的会读心术?」
墨郁依旧虚弱,他却淡淡笑了下,「什么读心术,是你把心事都刻在了脸上而已。」
我脸上发烫,连忙摸摸脸,「有吗?」
墨郁没再回答,他又闭上眼。
他这般清醒地枕在我怀里,我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僵硬地保持原状。
过了许久,他静静地说:「蠡舟若过来,你就告诉他,我在临渊涧底藏了一块玄铁,让他取出来,帮你炼成兵器……」
「他应该不会来吧。」我忍不住打断他,「他说过,他再救你,他就是乌龟王八蛋。」
墨郁失笑,他笃定地说:「他会来的,哪怕是过来替我收尸。」
听到「收尸」二字,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可是眼下已成定局,再多的怨恨也是枉然。
我想了想,垂头丧气,「还是别了,万一他过来又跟道士打起来怎么办,他打得过道士们吗?」
「跟谨正勉强平手,打不过蜀山掌门。」
我疑惑,「谨正就是个五十岁的老头,为什么蠡舟千年道行都打不过他?」
墨郁躺在我怀里,嗓音清淡,「人为万物灵主,你想想,你化个人形都要历经两百年,而他们一出生就是人形,自然没法相提并论。」
好有道理的样子。
难怪族长们都说,六道轮回,勤修善念,才能早日做人,远离畜生道。
可我瞧着,人性有贪、恶、多疑,猜忌,而且表面正经内心龌龊的衣冠禽兽多的是。
做人,也不见得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不过——」墨郁见我久久不说话,他自顾自说道,「蠡舟若能完全化龙,谨正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话说一半,我顿时好奇,「哦?」
我起初就觉得很奇怪,蠡舟怒吼时能发出龙吟,却是蛟身,而且一般的蛟都是独角顶在中间,他却像龙一样,左边长了一个,但是右边又没有,不伦不类的。
墨郁听罢我的疑惑,他忍俊不禁,「因为他喜欢打架,曾跟一个小仙君争斗,差点灭了人家真身,所以历劫时被天道削掉了一只角,最终也未能化龙。」
我讶异,「那他就一直顶着半边角?」
墨郁:「嗯。」
我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他这样一个好斗比狠的主儿,怎么跟你成为朋友了?你说你重伤倒在临渊被他救了,按他那个臭脾气,不补一刀就算好的了,怎么还会救你?还有啊,你跟他真的半斤八两吗?你打得过他吗……」
墨郁原本好好地躺着,他见我兴高采烈,实在听不下去了,支起胳膊撑着下巴,眉头不爽地拧起,「小锦鲤,你的问题有点多啊。」
我忘记他还虚弱着,忙讷讷闭嘴。
墨郁好气,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却没有拒绝回答。
「那时我倒在临渊,蠡舟起初不是救我,是要杀我。
「可是呢,他这蛟脑筋有点不大好使,我看出他喜欢打架,就骗他说,等我伤好了绝对能把他打趴。他非不信,于是我俩打赌。他便整日好吃好喝地伺候我,给我打跑了道士。
「那时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养好伤后趁他外出偷偷逃走了。蠡舟是个死脑筋,他不依不饶,追着我非要干架,我俩就边打边跑,跑到了妖界。
「蠡舟那暴脾气你知道的,无时无刻不在闯祸。他得罪了一法力高深的恶龙,千钧一发之际,是我拼死从恶龙爪下救了他……」
墨郁一顿,「后来,你懂的。」
「哦——」我拊掌激叹,「后来你们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墨郁赏了我一个白眼,对我的评价不置可否,他话音一转,「好了,你问了这么多问题,也轮到我问你了。」
他与我四目相对,似笑非笑,「你叫什么名字?」
眉目如画,眼波流转,我被他戏谑的眼神勾得一愣,直直地盯着他的唇瓣,不由自主地凑近他。
墨郁眉峰一挑。
我猛地惊醒,连忙后退,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金,金灵。」我绞着手指,低头小声嗫嚅。
丢死人了。
我刚刚是怎么了!
墨郁肯定会嘲笑我的!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神情,他似乎在看我,又好像不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名字不错,挺,挺好听的。」
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嘲笑,墨郁敷衍地夸赞了一句,然后他移身坐到一边。
一时陷入沉默。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尴尬,过了好一会儿,墨郁才缓缓开口:「之前我迷迷糊糊听见谨正说要放了你,为什么不走?」
我一愣,紧抿着唇不说话。
墨郁等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你想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听到最后一程几个字,我心里堵得慌,闷闷地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拧眉瞪他,他不是会读心术吗,那就猜去好了。
墨郁手指在我鼻尖刮了一下,「小傻子。」
他扭头看了下四周,自嘲一笑,「我孤身一人惯了,两百多年前屠谷泉派时就想过今天这个下场。说到底,你这番无妄之灾都是因我而起,我还给你渡封魂钉,你是什么呆头鱼,才会想跟我一起同生共死啊?」
话到后来,又变得犀利毒舌。
他的眼神闪躲,那是故意装出来的鄙夷。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终于,他率先败下阵,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柔柔地看着我,轻声道:「金灵,你的未来还很长,不值得。」
他的轻声细语令我心头一酸,理智瞬间崩塌,我抬手抱住他,牢牢箍住他的腰。
「墨郁,我喜欢你。」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僵硬和无措,将他搂得更紧,鼓足勇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就是这样的蠢鱼,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刚化成人形就遇到你,我不愿意去看什么未来,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喜欢你。」
墨郁任我抱着,他沉默许久,连气息心跳都微不可闻。
半晌后,他将我推开,我以为他要拒绝我。
毕竟我俩相差悬殊,他是成名已久赫赫有名的鱼妖,而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青。
我怕,怕他瞧不起我,更怕他说:他对我的好,只是为了弥补当日救不了兄长的亏欠。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谁知道他认真地盯着我看,忽然扣住我的腰,将我按向他怀里。
他的唇距离我的唇只有一指距离。
近在咫尺的脸庞,眉眼俊逸到极致,那一抹温和的笑容,不同于之前的讥讽奚落嘲弄,只是温柔与怜惜,只属于我。
恍若满天阴云里的一抹天光,刹那间令我迷失其中,无法自拔。
「好吧,死到临头能遇见你——」他吻了下来,「是我不亏。」
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不灵了,我只看见他的脸贴着我,他的眼眸阖起,他鼻翼间的热气拂过我的脸颊。
「闭眼,凝神。」
我再一次巡着他的指示缓缓闭眼,浓郁的青荇水香缓缓将我包围,河堤上百花绽放,春意盎然,有种快意在四肢百骸游走。
突然!
唇上一痛,他咬破了我的唇,血腥味散在唇齿间。
我心生疑惑要推开,却被他按住后脑勺。
紧接着,一股股丰沛的灵力顺着纠缠的唇瓣灌入我的身体。
融血术!
他在将他的修为渡给我!
「唔唔唔……」我欲挣脱,却被他用法术压制得死死的。
我望着近在眼前的他脸色越来越白,鼻腔里酸涩翻涌。
他是存了必死之志吗?竟然将一身修为传给我?
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我体内输入,我的身体每轻盈一分,他的脸色便憔悴一分。
我摇头,泪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我,修长的手指擦过我的眼角,拂去一片水泽。
他额角与我相抵,肤色接近透明,唇上一点鲜红,更衬得脸庞苍白。
「历劫损耗了不少,只剩八百年精纯的修为了。」他温柔地抚上我脸颊,「不过,应该能保你在灵镜湖生存无忧。」
丰沛的灵力在我体内流窜,与我本身灵力相互磨合,我只觉得眼睛越来越困,我挽着墨郁的脖子恳求,「你别让我睡,我想陪你,我想一直陪着你。」
「睡吧……」墨郁用额头顶了下我的额头,轻柔地哄我,「我的小锦鲤,睡一觉,就回家了……」
(18)
我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我回到了灵镜湖,梦里我法力高强,威望无边,整个灵镜湖以我为尊。
三赭爷爷骄傲地朝我竖起大拇指,大家都在为我鼓掌。
唯有一人,他站在人群背后,宠溺地看着我笑,却又悄悄转身离开。
我想去抓住他,他却化作一团泡影,倏忽沉入水中。
「墨郁!」我猛地惊醒。
四下无人,我环顾一圈,才发现这是一处厢房,我已不在锁妖塔中。
一个年轻的道士推门而入,他朝我一揖,「姑娘,师父吩咐了,姑娘乃是正道修士,此次误捕是我蜀山之过,姑娘可带上这些灵芝草药自行回去。」
我顾不得看那些,一把抓住他手臂,急问:「墨郁呢?他在哪儿?」
道士诧异,他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温和有礼,「那鱼妖犯下杀孽,今日便是行刑之日,我劝姑娘明辨善恶,还是回去罢。」
「什么?今日?」我大惊,「不是说七日后吗?」
「是的,自师父将那鱼妖捉回已有七日。」
我愣住,我究竟昏睡了几日?
今日,行刑?
我的脑中一团乱麻。
道士又劝,「姑娘,还是随小道下山吧。」
不待我反驳,他便抓起包裹塞到我手上,轻轻推我出门。
刚一出门,迎面走来几个小道士,他们身着蓝袍,脸庞稚嫩。
「师兄!原来你在这儿啊!」那些小道士兴奋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掌门出关了,要亲自监斩妖物,你带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是啊,师兄,我还没亲眼见过诛妖场面呢。」
「师兄,多难得的机会啊!」
那年轻道士看了我一眼,颇为为难,「可是师父命我护送这位修士下山。」
那几个小道士眼神纷纷向我瞟来。
他们退后了一步,警惕地盯着我,「她是妖?」
我身旁的道士连忙解释:「她是好妖,修正道的善妖。」
他摆手叫那几个小道士散了,无奈道:「姑娘,快走吧。」
我只得跟在他后面。
身后那群小道士仍在叹气,好像颇为遗憾。我瞧了瞧前面的那个道士,他步伐迅疾,蹙眉看天色,频频张望,好像也期待什么。
我脑中念头一闪,连忙喊住他:「道长!」
他回身看向我,「怎么了?」
「道长,今日要杀的鱼妖是墨郁对不对?」
道士点头,我连忙装作欢喜的样子,「太好了!就是这死鱼妖,把我掳走,还骗我,给我种下封魂钉,要不是谨正道长明辨是非救下我,我就要死在这厮手下了。」
道士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忙扯住他,不让他多想,「道长,我跟他仇深似海,必欲杀之而后快,可是我法力低微打不过他……如果,如果能亲眼看到他行刑,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我上前一步,恳切地看着道士,「道长你带我去刑场看看好不好?看完我就下山,我发誓。」
小道士:「这……」
一旁的几个小道士见状,也忙过来,怂恿道:「师兄,你看她多可怜啊,就带她去吧。」
「是啊是啊……」
我看道士仍犹豫,扑通一声给他跪下,声泪俱下,「道长求你了!如果不能亲眼看到他死在面前,我余生都将恐惧不安,一闭上眼就想起他对我的折磨……」
道士露出恻隐之色,他纠结了一下,似是拿定主意,「好吧,你先起来,我带你过去就是。」
(19)
他带我去了刑场。
刑场设在蜀山锁妖塔的后山,魂幡旗阵,剑气纵横,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寻常人靠近不得。
我跟着道士,站在蜀山众弟子中,远远望着捆在铁柱高台上的人。
他浑身湿淋淋,无数道剑气裂口将他那件顺滑的墨色衣袍撕得破破烂烂,血顺着裂痕缓缓滴落,有些已经斑驳成块,有些还是鲜红的……
山岚雾气遮眼,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经苦涩到喊不出他的名字。
蜀山的掌门和副掌门谨正离我极远,他们焚香祭酒,说着冠冕堂皇的祭词,他们在祭奠那该死的谷泉派掌门。
他们正义凛然,列举了墨郁该诛的十大罪名,墨郁听罢,只是扯起嘴角不屑一笑。
「掌门,时辰已到——」
谨正刚念出这句,忽的天地骤暗,狂风怒号,一股不可抗衡的势道逼得所有人心口疼痛欲裂。
锁妖塔里的众多妖物被逼得哀号,叫声凄厉。
我和身旁的小道士一样,只觉得心弦绷紧到几欲张裂,不得不运起法力抵御。
雷鸣轰轰,紫电霹雳,不一会儿,那力道消退几分。
谨正大怒,他执剑朝半空喝道:「蠡舟,修行不易,你休要为一恶妖误入歧途!」
他话音刚落,只听半空里一道冷喝:「哪来的野狗叫唤?」
那密密乌云处,一支赤金色的鹰隼裹在黑影里,以浩浩之势扑向谨正,谨正亮剑欲迎。
「铮——」
谨正的剑竟被一只虚影鹰隼生生劈断,谨正也被那势道砸出数丈,倒地吐血不止。
我惊了。
不但是我,墨郁也仰起头正视半空,试图看清来者真面目。
我们都知道,这不是蠡舟。
这霸如皇者一般的气势,这一招打伤谨正的力量,绝不是蠡舟一只千年黑蛟能做到的。
我看见掌门扶起谨正,众多蜀山弟子围过去查看,连忙躬身偷偷爬上刑台。
趁现在混乱,正是救墨郁的绝佳机会。
谁知,我只是上了刑台,却靠近不得捆墨郁的柱子。
那里被道士们布了结界,进出不得,我运起法力,默念他曾教我的破阵术,欲砸破结界。
墨郁显然也看到了我,他低喝:「你怎么过来了?快走!」
「我不走!」我一下一下地砸那结界,余光瞥见道士过来,急得快哭了,「我不要欠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墨郁咬牙,他欲挣脱捆他的铁链,却怎么都是徒劳。
「蠡舟!」他大吼,「带她走,算我求你。」
远处似有龙吟,低沉而恼怒,又是一道闪电掠过,雨丝飘飘,打湿了我的鬓发。
我看见远处的谨正捂着伤口,不停地推搡身边的人,急急哀求道:「掌门,杀了那妖,别管我,杀了那鱼妖,我不能违背先师祖的誓言,掌门!」
谨正简直把杀墨郁看得比他性命还重要。
那蜀山掌门终是起身,他飞身向我扑来。
我一急,只觉心口一股沸腾的力量汇聚,猛地一砸,破开了结界。
我飞上去抱住墨郁,眸光瞥见蜀山掌门的凛凛剑气。
「墨郁——」我笑了笑,语气轻松欢快,「你看,我学会破阵术了。」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法术。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了。
凛冽的剑气已逼近脸庞,墨郁手臂被捆着,他无法回抱我,于是转而牵住我的手掌。
他亦闭上眼,淡淡笑了,「嗯,真厉害。」
我们十指相扣,坦然赴死。
然而,那想象中的剑气却没到来。
不知为何,天地间风起云涌,霹雳撕裂长空,一股强大的力量掀翻了蜀山道阵,只一瞬间,便击溃了所有人。
蜀山掌门亦跌落下去,重伤呕血。
说时迟那时快,隐匿暗处的一道黑影瞬间朝我们奔来,他巨大的身形将我俩一卷,瞬间已奔离数十里。
(20)
是蠡舟救了我们。
他大言不惭,要我们把他当再生父母一样顶礼膜拜,他还要我们给他做牛做马。
我说,对不起,我只能给您做鱼。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其实他也清楚,救我们的并不是他。
道士们的法场设下重重阵法,凶险万分,更有蜀山掌门亲自坐镇。蠡舟断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掀翻法阵,将所有人一招击退。
所以他一直隐匿在暗处,等待时机。
恰好,被他等到了。
那天蜀山掌门执剑刺向我们的时候,半空中有一女声暴喝:「幽无落,你找死!」
女声是谁我不知道。
但是幽无落这个名字,无人不知。
那是魔界的二把手,仅次于魔尊晗暝的强大魔头,而能大言不惭杀幽无落的,自然就只有魔尊。
所以那天的事情经过就很明朗了。
魔尊晗暝跟幽无落在拼杀,魔界两大顶级厉害人物打斗,天地晦暗,万物惊惧,他们毁法阵,击溃道士。
顺便,给了蠡舟救我们的机会。
虽然我不知道魔界的两位大佬为什么要来人间厮杀,但是我还是很感激他们在关键时刻出现并毁了刑场。
否则,我跟墨郁断无生还的可能。
那日我俩亦被强大的力量震伤,蠡舟将我们带回临渊后,我就一直留在这儿养伤,顺便,请墨郁指点我功夫。
但他又变回了那个毒舌嘴坏的讨厌鬼,一直嫌弃我笨。
「连区区两百年功力的掌风都挡不住。」墨郁鄙视我,「真白瞎了我八百年的修为。」
我懊恼,气鼓鼓坐下,「这么瞧不起我,那你拿回去呀。」
墨郁扬起嘴角,「好啊,你还给我。」
他指指自己的唇,我恼羞成怒,捧住他的脸,将嘴唇印了上去。
他瞪大眼睛瞧着我,我也恶狠狠盯着他。
忽然,他手掌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往他怀里搂得更深。
我知道这是要抽取法力了,不敢大意,连忙凝神闭眼。
等了好久好久,没有感觉到灵力流失,也没有感觉法力流窜。
我越来越纳闷,挣扎着挣脱他的怀抱,恼火地瞪着他。
不抽法力,往我嘴里吐泡泡是怎么回事?
墨郁气息未平,眸光流转,在我的注视下不自然地避开眼神。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人类有句诗,说我们鱼类的,所以刚刚试了下。」
「是吗,什么诗?」我严重怀疑他在骗我。
墨郁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相濡以沫——」
我耐心地等待他的下半句,谁知他只是挑眉,扭身就走,「后面的我忘了。」
我更怀疑是他胡诌。
我追上去,不依不饶,「肯定是你瞎编的……」
「不是。」他否认。
「那怎么可能只有一句?」我挠他,「你快告诉我,后半句是什么……」
我与他打打闹闹,忽然听到后面一道怒吼:「喂!」
我和墨郁同时停手转身,蠡舟气急败坏的脸庞映入眼帘。
「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他捧着一个匣子怒斥我们,「我在涧底给你们挖东西,你俩在这打情骂俏?!」
在人家地盘上确实得夹着尾巴做人,我连忙给他倒茶,「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歇歇。」
蠡舟没好气地接过去,他把匣子丢到墨郁脚边。
墨郁蹲下,他拨弄几下,掀开了盖子。
幽幽泛蓝的寒光溢出,整个室内陡然变冷。
「乖乖!」蠡舟顾不得喝茶,他忙丢了茶盏凑过去,「好精纯的玄铁!」
他怒瞪墨郁,「你什么时候在我家藏了这么个宝贝?」
说完便抢走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他振振有词:「既然藏在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墨郁好笑,他斜睨蠡舟,「你的地盘?临渊有几条鱼几条虾你知道吗?」
蠡舟悻悻,「要知道那些干什么!」他一拗脖子,「我不管,反正这个玄铁是我的。」
墨郁又笑,「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涧底大石头下,还压着一块万年玄冰?」
蠡舟瞬间睁大眼睛,「真的?」
墨郁点头。
「万年玄冰可是好东西,对提升修为大大有益。我去也!」他也不馋墨郁藏的玄铁了,把匣子一扔,扑通一声又潜向涧底。
墨郁等他完全消失才去拿匣子,他将我手一挽,「走吧。」
我诧异,「啊?为什么要走?」
「待会儿这货上来肯定要发脾气,你要是愿意挨他喷,你就留下。」
为什么蠡舟上来要发脾气,虽然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但是他得了玄冰应该会很高兴的呀……
我猛地反应过来,「你骗了他?」
墨郁弯起嘴角,「还不算太笨嘛。」
这下我比他还急,忙将包裹一捞,抓住墨郁的手,「快走快走!」
他俩损友互坑惯了,我可扛不住蠡舟的怒火。
我俩逃也似的离开了临渊。
阳光明媚,春风正暖,墨郁牵着我优哉游哉地闲逛。
「我们到底去哪儿啊?」我陪他逛了三条大河两座大山,实在逛不动了。
他气定神闲,「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要不我们就走到哪儿算哪儿,云游四海?」
我鼓起腮帮子生气。
他见我不满,笑了笑,「那你说,我们去哪儿?」
我实在孤陋寡闻,不知道哪些名川大山宜居,只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墨郁牵过我手,「那跟我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
我忙问:「哪里?」
「灵镜湖。」
我忙拽住他,「去灵镜湖做什么?」
「去见一见你的三赭爷爷,亲朋好友。」他挑眉轻笑,「去跟他们说,小鲤鱼金灵,结识了一个好朋友。」
我一听就恼了,「仅仅是好朋友?」
「不喜欢这个说法啊?嗯,那你就跟他们说,你收了一个保镖。」他摸摸我的头,「保一生的那种,好不好?」
我红了脸颊。
我左瞧右瞧,把周围都打量了一圈,四周静悄悄,我大着胆子将他脑袋一扳,唇印上去。
「不好,我要生生世世的那种。」
墨郁低低吃笑,「小锦鲤,你好贪啊。好吧,我答应你了。」
我得了他承诺,喜滋滋转身欲走,却被他扣住手腕,又带回怀里。
「口说无凭。」他抚着我脸颊,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下,「喏,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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