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皇后的当晚,我做了个噩梦。
皇后失德,迹类疯迷,沉迷巫邪,难堪凤印,予以废黜,囚于冷宫。
今日才为我亲手戴上凤冠的陛下面色冰冷地下了圣旨,搂着他的新妾容妃决然离去。
独留我一人面色枯槁,披头散发,像个疯妇一样地被囚于冷宫不见天日。
一年后,容妃当上了新后。
而我则在冷宫里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
我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正对上陛下满是关切的眸子。
「皇后可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他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轻言细语地安抚,和梦里冷漠绝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好是梦啊。
我舒了口气,拽着李贺的龙袍抹了把泪。
也是,我十六岁嫁到潜邸,伴着李贺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当上了如今的新帝,连儿子都四岁了,怎么还会做这么离谱的梦。
于是我捧着李贺的脸,半真半假地问他:
「陛下以后不会负我吧?」
他轻笑了一声,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你看这宫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妃嫔吗?」
「可是大臣们已经开始上疏催着选秀了……」
「宓儿。」
他打断了我的话。
「成婚时朕发过誓的,此生非你不娶。我们好好培养澈儿,以后让他继承朕的位子,管他人的流言蜚语做什么?」
短短几句话,就让我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陪李贺吃过了早膳,我神清气爽地窝在软榻上清点着各宫送上来的账目,还没看一会儿,殿里就跑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小萝卜头。
「母后!」
澈儿一身太子新衣,奶声奶气地喊我,小脸都跑得红扑扑的。
我笑着朝我的小宝贝张开双臂,眼前的场景却顷刻间分崩离析。
阴冷的偏殿,腐臭的房间。
澈儿面若死灰地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母后,我要母后,母后去哪了啊……」
他小声地呜咽着,将自己蜷成一个团,裸露的后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鞭痕。
「小畜生还没死透呢?」
尖细的嗓音划过耳畔,一青衣太监推门而入阴恻恻地奸笑。
「还喊母后呢,你母后早就烧死了,骨头都化成了灰。如今这宫里可是容皇后的天下,现在又怀了子嗣,谁还会记得昔日的废太子呢?」
「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母后会来接我的,母后不会抛下我一人的!」
澈儿强撑着站起身,昂着小脑袋,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
「死到临头嘴还挺硬,今天的饭也不给你了,太子殿下。」
那太监阴阳怪气地一笑,转身把食盒里的糠咽菜尽数倒到了地上,然后拂袖而去。
五天五夜,再也没有人送来任何吃食。
我眼睁睁地看着澈儿抱着当时我给他缝的小被子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宫里绽放出一簇簇耀眼的烟花。
为了庆贺,二皇子的出生。
李贺抱着刚出世的孩子,一脸幸福笑意。
「陛下,刚才宫人来报,废太子他,久病不愈,刚刚薨了……」
之前在冷宫里耀武扬威的太监低着头,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
「真是晦气,偏偏赶上这个日子,罢了,和废后葬在一处吧。」
李贺皱了皱眉头,轻飘飘地说。
为什么?
我的心疼得像在滴血。
「母后,母后,你怎么哭了啊?母后不哭……」
稚嫩的童声把我拉出了幻境。
我一把将澈儿搂在怀里。
母后绝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或许这个幻境想告诉我,
永远都不要相信人心。
这时我的大宫女敏敏一脸慌张地跑来,吞吞吐吐地面露难色。
「发生了何事?」
我平复了情绪,抬头问她。
「回皇后,今日西域使臣来访,向陛下献了一位美人,龙心大悦,封为容贵人。」
「封号为何?」
我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问。
「封为,容贵人。」
二、
当夜,陛下摆驾到我的寝宫,吞吞吐吐地一脸难色。
我靠在软榻上剥桔子,撕开一瓣塞到口中。
那桔子是我每年冬天都会吃的品种,今年却格外酸涩。
「宓儿,你听朕解释,西域十几年来都和我朝针锋相对,这是他们第一次示好。所以那美人朕只能收下,只是个给天下人看的摆设罢了,朕不会碰她的……」
他小心翼翼地向我解释,语气莫名诚恳。
或许我应该信他,他是我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也是与我携手走过多年的阿郎。
他没理由负我,他哪能负我?
什么荒唐离谱的梦境,不过是平添烦恼。
于是我沉默地点点头,乖顺地躲进他怀里。
「阿郎,我还是怀念我们在潜邸的那些日子,至少没有现在这么重的担子,还能随性些……」
「是吗?可朕更喜欢现在,站在众人之巅,再也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的命运。」
或许那时,在我唤他阿郎而他自称朕的那刻我就该明白,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晚,骇人的梦境再次席卷。
我看见李贺亲手砍下我父亲的头颅,护国将军府满门抄斩。
我看见我跪在殿前求他,额头磕出了血洞,而他却搂着容妃春宵帐暖。
那梦过于真实,导致我几次惊醒,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甚至恨不得把他掐死。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明,我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于是,我独自出了宫,回到了将军府。
至少,我要向父亲确认一件事。
「你说韩舒和林业?不错,是我刚收的幕僚,这二人有勇有谋,还算可用之才。」
父亲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他们是不是在劝爹爹培养自己的力量,以免未来功高盖主,而被杀之后快。」
茶盏应声而落,父亲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宓儿,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他们是陛下的探子。」
这时的我才发现,当所有的巧合都成了真,或许梦里的每一幕也都会依次上演。
我的心从那一刻也凉的彻骨,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原来从来都藏着异心。
「真是造孽,想当初他李贺不过是先帝不受宠的皇子,要不是我们将军府一路扶持,他坐得上今天的位置吗?」
父亲气急,又摔了一盏茶杯。
「但他恩将仇报,故意找人献言挑唆,好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斩草除根。」
「幸亏老夫还没真正表明态度,宓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当着众人之面,把那两个幕僚驱赶出去,以表明衷心。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脸凝重。
「我们一面要让皇帝放心,一面也该筹划自己的后路。绝不能将性命置于他人手中。」
「可是宓儿,皇帝不忠不义,你以后在宫里岂能酣睡啊......」
父亲握着我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爹,这个皇后我不打算当了,总有一天,我要从这宫里全身而退,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父亲知道我从小就有主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再回去好好考虑清楚。
「宓儿,只要你下了决定,爹就支持你。」
爹爹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
听到这句话,我禁不住有些鼻酸。
推开房门,正好遇见了休沐归来的义兄。
义兄是爹爹在战场上捡到的孩子,这么些年,一直和我以兄妹相称。
还记得我小时候总是跟个小尾巴似地缠着他,让他给我梳辫子,陪我玩些幼稚的游戏。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我们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疏远。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义兄近些年都不怎么待见我。
谁让他后来每次遇见我都十分寡言,面色也严肃得很,跟个夫子似的。
我成了亲没多久,义兄就主动请缨,奔赴边关打仗,上月初刚凯旋回朝。
说起来,我们也好几年未见了。
「阿兄!」
我眼睛亮亮地喊他,久别重逢,心里总是欢喜的。
他闻声抬眼,我这才看到了他的正脸。
边关的太阳或许有点大,他黑了些,五官也更坚毅了,宽肩长腿,浑身都散发着武将的气势。
「义妹。」
他叫我义妹,行的却是皇后的礼。
「大公子,如今可该叫皇后了。」
敏敏笑呵呵地在一旁打趣。
「阿兄叫什么都行,不用守那些规矩。」
我笑着迎上前,幻境却在这一刻扑面而来。
「放箭!」
高台上李贺一声令下,无数支弓箭一齐射向了义兄的胸膛。
他踉跄着倒下,腥热的鲜血淌了满地,死不瞑目。
「宓儿,你还好吗?宓儿?」
阿兄一脸焦急地唤我,幻象也终于销声匿迹。
「阿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切记,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冲动,更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放心,我会的。」
阿兄抬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发,又觉得不妥,动作停在半空生生止住。
我钻进轿辇,在放下车帘的时候却被一双大手拦了下来。
「宓儿,不论发生什么,爹和我也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所以,不要怕。」
三、
不过离宫一日,李贺就给我备了一份大礼。
「回禀娘娘,昨夜……昨夜陛下翻了容贵人的牌子,今日已册封为容嫔了。」
我修剪花枝的动作一顿,转身将剪刀扔到一边。
「是吗?那看来昨夜伺候得不错。」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身边未经人事的婢女听罢都有些脸热。
「奴婢听闻,是陛下昨日在逛御花园之时......」
「陛下在逛御花园之时,正好撞见了在花园里素手抚琴的美人,琴声撩人,人比花娇,郎情妾意,一见倾心,本宫说得没错吧?」
「娘娘果真神机妙算,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冷笑,这些场景早就夜夜入梦,使得我现在都有了未卜先知的本领。
「只是娘娘若早就知道,为何不早做准备呢?」
「兰若,你听过一句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吗?」
「这有缝的鸡蛋,就跟无用的花枝一样,早该扔掉。」
「皇上驾到。」
我还没阴阳怪气完,李贺就来了,还带来一堆奇珍异宝。
「听说皇后回宫了,朕一下朝就过来了,家中怎样,岳丈的身体可还康健?」
他拉住我的手,一副亲昵的样子,就好似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第三人的存在。
「回皇上,家中一切都好,父亲的身子骨也还硬朗,再为国效力个十来年不是问题。」
说不定,活得比你还长呢,狗皇帝。
我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默不作声地抽出手。
「听说周小将军也在,你们二人兄妹重逢,一定有很多话可聊吧。」
有些奇怪,我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试探。
「臣妾只是回宫的时候与义兄碰见,简单寒暄了几句就上了车,并未说什么要紧的话。」
李贺却仍不依不饶。
「周小将军比皇后还长三岁,如今都二十有五了,身边连个妾室都无,你这个当妹妹的不替着相看着些吗?」
听到这里,我才有些后知后觉。
这些年来,义兄一直克己复礼,除了年少时和我表姐那段无疾而终的少年情事外,清冷地像个不沾尘世的道士。
还记得我大婚回门的当日,府上正好接到了表姐不日之后也要成婚的消息,本是双喜临门的事,那日义兄却罕见地喝多了酒,连眼尾都红红的。
难道,义兄这么多年都不娶妻,是因为还对表姐余情未了?
不至于吧,表姐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而且本质上还是个妖艳贱货型的绿茶婊。
只是,像义兄这种直男,或许就偏爱这一款。
呵,男人。
我的心思百转千回,却不想让李贺插手此事。
狗东西不一定藏着什么坏水呢。
「回陛下,义兄的家事不是我这个当妹妹的能置喙的,况且,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听出了我语气中的讽刺,李贺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
「皇后你看,这些都是西域此次上供的珍宝,朕特地挑了一些给你,这琉璃盏最是精美,平时用它小酌几杯肯定不错。」
我接过杯盏打量了几下,的确晶莹剔透,小巧精致。
「皇后喜欢吧,看来容儿猜得没错,你们女人都喜欢这种精致的东西......」
纵使再曲意逢迎,我的脸色也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有些僵硬。
李贺送我的东西,竟是另一个女人帮忙挑的。
就好似他们才是浓情蜜意的一对璧人,大发慈悲地从指缝中给我施舍一点爱意。
我周毓宓,何时卑微到了这一地步?
六年夫妻情谊,在那一瞬荒唐得可笑。
我强忍住怒意,微笑着收下了礼物,目送着李贺离开了寝宫。
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又去了挽翠宫。
容嫔的住所。
「兰若。」
我坐在黑暗里,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有些寂寥。
「奴婢在。」
「我听说你养了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是吧。」
「回娘娘,雪儿从不恼人,还会抓老鼠呢。」
「既然如此,这琉璃盏就给它吧,当个猫饭盆本宫看就很合适。」
我勾起一个微笑。
别人挑剩的东西,谁她娘稀罕。
四、
容嫔深得圣宠,连一年一度的秋猎李贺都只带了她一人前去。
但我并不伤心,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
因为我知道,他们在狩猎的途中会遇见老虎。
而危难之际,容嫔一把将李贺推开,自己却受了些皮外伤。
就跟所有无趣的话本子那样,美人救英雄,二人的感情愈加升温,容嫔也会因此一跃而上成为容妃。
你问我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行动?
当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母后,为什么今年秋猎父皇没有带我们一起去呢?」
「澈儿想出宫玩吗?」
我笑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澈儿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每年秋猎他们一家三口都会一起去的。
父皇会给他捉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当礼物,母后也会抱着他去摸一摸大马的鬃毛。
宫外的空气很新鲜,天空也很蓝。
只是今年,他无意中从宫人口中听见父皇只带了一个新册的妃子,还有什么皇后要失宠了云云。
他有些委屈,还有些生气,感觉遭到了背叛。
他其实最憧憬的不是秋猎,而是怀念与父皇共处的时光。
之前父皇忙于夺位,并没有很多时间伴他成长。
等到父皇登了基,见面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
澈儿晃了晃脑袋,甚至都有些记不清父皇的面容了。
「母后想问澈儿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母后要带着澈儿出宫去,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会被困在这宫里了,澈儿愿意吗?」
我蹲下身,看着澈儿的眼睛,认真地问。
「那父皇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会,因为这次他没有带我们,所以下次我们也不带他了。但是如果时机合适的话,澈儿还是可以回来看他的。」
澈儿低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正要点头时却被我拦住了。
「不用着急现在给母后答案,澈儿要好好考虑清楚。如果出了宫,澈儿就不再是太子了,未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宫人为你俯首称臣,想要坐上你父皇的位置,成为这一国之君,也会难上加难。但母后可以保证,出宫的日子会比现在更自由,更快乐,我们可以走遍名山大川,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但说到底,这是澈儿自己的人生,所以母后完全尊重你的意见,澈儿也要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澈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敏敏从宫外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小包袱点心。
「这是周老将军特地给娘娘和太子带的,从祥云阁买的,有桂花糕和梅子酿,还热着呢。」
我不禁有些惊讶,这些东西都是我最爱吃的,想不到父亲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最近竟变得这么有心。
我和澈儿头碰头地挨在一起把点心吃了个精光,又鼓着肚子瘫在躺椅上晒太阳。
突然觉得,如果老虎能一口把李贺吃了就好了。
不过当然是不可能的。
事情果然如梦里发生的那样,容嫔护驾有功,回来就被封了妃。
回宫的第二天,她就过来向我请安了,我也第一次在现实里看清了她的面貌。
水汪汪的杏眼,圆圆的脸颊,婀娜细腰,我见犹怜,也不怪李贺会坠入她的温柔乡。
可也只有我知道,这沾着露水的清纯小白花,其实内有剧毒。
我摆出一个端庄的笑,招呼她落座,旁边的青宜郡主就没这么客气了,面色不善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讽刺道:
「听闻皇兄最近被只上不了台面的玩物迷了眼,原来是你啊。」
我从嫁到潜邸之日起就与青宜一见如故,这么多年如同亲姐妹般,也怪不得她会帮我出气。
可出气归出气,万万不可落入他人的圈套。
「青宜,容妃是陛下亲封的,又护驾有功,休得无礼。」
我呵斥了一句,青宜有些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臣妾初到都城,什么规矩都不懂,还望皇后娘娘和郡主见谅。」
容妃说着,端起一杯茶站起身来想向青宜赔罪,可一个手滑,滚烫的茶水竟悉数泼到了青宜身上。
啊,这拙劣的宫斗手段实在是没眼看。
「你个贱人!」
青宜大怒,扬起巴掌就想往容妃脸上招呼,却被我事先安排好的婢女抓住了手腕。
「皇嫂,你放开我,看我不打死这个贱人!」
「椒房殿岂容你们如此放肆?本宫有些乏了,容妃也退下吧,挽翠宫离得又远,以后无事不用过来请安了。」
我摆了摆手,吩咐婢女把容妃好生送回了宫。
「皇嫂,为什么连你都偏袒她?」
青宜气成了个炮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拉着青宜的手说。
「青宜,如果我说,你今日若是碰了她,她就会顺势撞到旁边的桌子上,小腹着地,腹中的胎儿也会保不住,你皇兄一怒之下,非但会在众人面前惩罚我这个皇后,还会把你送到南疆和亲,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青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啊,在我的梦里,因为容妃的这场算计,青宜就会被自己嫡亲的皇兄远嫁到贫瘠的南疆,被一个比她大几十岁的蛮人磋磨至死。
虽然残忍,但这就是来不及发生的真相。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青宜才二八之龄,只是平时骄纵了些,她值得嫁一个好男子,而不是沦为宫斗的牺牲品。
「可皇嫂,这容妃为何不告诉陛下她怀孕的事情?况且虎毒还不食子呢,她怎么忍心害死自己的孩子?」
「那如果这孩子不是她的福,反而是她的祸呢?」
挽翠宫。
容妃一把将桌上的杯盏挥到了地上,又连着砸了好几个花瓶。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容妃的陪嫁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为什么?我都这么挑衅那个没脑子的郡主了,皇后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多么好的机会,我就可以流掉这个孽种了!老天这是要我死啊!几个月后孩子生下来陛下就会发现了,一个蓝眼睛的孩子,怎么能成为皇嗣?不行,本宫还是要找机会,一定要把那孩子除掉,还要完全取得陛下的信任…….」
容妃形容癫狂地自言自语,指甲掐进了掌心,和刚才温柔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皇宫。
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五、
宫里最近接连发生了怪事。
先是李贺上朝时突然晕倒,缠绵病榻好几天,十几个太医连番诊治愣是找不到病因。
紧接着一直陪伴在龙床边侍疾的容妃也劳累过度,在一天深夜不慎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当场见红,还没成型的龙嗣就这样流掉了。
民间开始传出流言蜚语,说当今圣上失德,难堪帝位,惹天神发威。
"陛下,臣妾有一个猜测,不知该讲不该讲......」
容妃低垂着眼,坐在龙床边吞吞吐吐。
「爱妃但说无妨。」
李贺牵起容妃的手,眼中尽是怜爱。
因为给他侍疾,容妃才失去了一个孩子,故而二人的感情又近了一层。
「如今怪事连连,倒很像臣妾幼时听闻的巫蛊之术,莫不是,有人在这宫里下了蛊......」
李贺脸色一变,当即从民间传召了几名巫师术士,齐齐在殿中作法。
「禀陛下,从卦相上看,确实有人下了邪蛊,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将这蛊找出来,否则后患无穷啊......」
一西域巫师跪在地上煞有其事地说,李贺大怒,命众人立即搜宫。
一天过去了,所有的宫殿都搜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无所获。
「禀陛下,如今除了椒房殿,其他地方奴才们都搜遍了。」
李贺揉了揉眉心,有些犹豫不决。
「皇后与朕成婚六载,肯定不会害朕的,这椒房殿就......」
「陛下,您可曾听说孝武陈皇后巫蛊偶的故事?」
容妃轻言细语地开口,打断了李贺的话。
「相传阿娇皇后为挽回武帝的心,作木偶人埋之于地,祝告鬼神,祸害他人,先例在此,就算是为了陛下的龙体,也不得不防啊。」
李贺的表情有些松动,正斟酌之际,椒房殿一婢女神色仓皇地跪在地上,连喊恕罪。
「奴婢前几日打扫皇后寝宫时在墙角处发现了几片烧成灰烬的符纸,当时并未多想,如今宫中彻查巫蛊之事奴婢才隐隐生疑,特来禀告陛下,望陛下恕罪......」
李贺听罢,脸色骤变,率众人将椒房殿团团围住。
我正在染指甲,鲜艳的正红色衬着肤色都亮了几分,李贺像个疯狗般推门而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陛下的身体可是好些了?臣妾前几日去殿前看望了好几次,可都没见到陛下的面,如今看陛下这么有精神,臣妾也放心了。」
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现宫中正在彻查巫蛊之事,就剩椒房殿没搜了,为了江山社稷,此次就委屈皇后了。」
李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挥手命人搜宫。
一刻钟的时间,宫殿中跟遭人洗劫了般,里里外外一片狼藉,可仍旧一无所获。
我冷冷地站在一边,欣赏着这场滑稽的闹剧,容妃也越来越慌,直到身边的宫人不动声色地向她使了个眼色。
「陛下,如今只剩那西台上摆的楠木盒子没搜过了......」
容妃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起身欲亲手打开。
「阿郎。」
我看着李贺的眼睛,双眼泛着泪光。
「你知道的,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们不要去叨扰她,好不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他阿郎,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他答应,我就可以原谅他带给我的疼痛和背叛,
从此一别两宽,永不相欠。
李贺闭了闭眼睛,一脸为难。
「宓儿,就剩这个盒子没搜过了,为堵悠悠之口,我们打开它看看好不好?母亲也会理解我们的......」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容妃打开了那盒子,把我母亲的遗物一股脑儿地倒了个底朝天。
一只翠绿的镯子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碎裂成了几段。
脑海中浮现出刚成婚那年,李贺特意换了件新衣,跟我一起去给母亲上坟,还跪在墓前一脸虔诚地发誓要照顾我一生一世。
还记得祭拜完回家的路上,我走不动路了,他笑呵呵地蹲下身背我。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砰砰的心跳,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恩爱到白头。
可短短几年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怎么样,搜到了吗?」
我强忍住怒意,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可能没有,我明明......」
容妃一脸不可置信,差点儿说漏了嘴。
「宓儿,朕也是听说前些日子在你殿中发现了烧成灰的符纸,才心生怀疑。"
「上月是我母亲的忌日。陛下身体抱恙,臣妾出不了宫,难道在宫里祭拜自己的母亲还算罪过吗?」
我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质问,灼热的目光硬生生地让李贺抬不起头来。
「朕就说不在皇后这里,皇后怎么可能害朕呢?容妃,你做事毛手毛脚,还弄坏了皇后的镯子,朕罚你一年俸禄,还不跪下向皇后请罪?」
李贺站起身,将容妃护在身后,生怕我对她不利。
是啊,我堂堂护国大将军之女,从小精于骑射,论武功也不在一般人之下,年少时任性起来,那些得罪我的人早不知死了多少遍。
只是啊,这漫长的皇宫生活硬生生地磨平了我的棱角,为我刺上端庄守礼的假面,导致我现在即使面对自己的仇人,连扇她一巴掌的权力都没有,只能贤淑地说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这般无趣乏味的生活,早该是个头了。
我目送着众人离开的背影,不动声色地从密室中取出了真的楠木盒。
那里躺着个浑身扎满银针的小人,上面写着李贺的生辰八字,裂开嘴冲我讽刺地笑。
我坐在幽暗的密室中下定了决心。
来试试我的恨吧。
作为妻子杀人诛心的恨。
身为人母痛失爱子的恨。
生为子女惨遭灭门的恨。
一点一点。
我都将尽数奉还。
六、
巫蛊之事一无所获,李贺的身体却就此好转起来,慢慢地也无人再提了。
或许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委屈了我,李贺这几天一直差人往我宫里送了无数金银珠宝,连那摔坏的镯子也专门从国库中挑了一对儿相似的,可我仍三番五次地拒绝了与他见面。
因为我在数着日子,等一个机会。
十月十六,月圆之日。
我特地换了一身素衣,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略施粉黛,带着一个食盒前往御书房。
如我所料,容妃不在,李贺正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有些欣喜,还有些局促,一把将我拉到身边。
「皇后可是原谅朕了?」
他笑着问我,笑意却不及眼底。
「陛下说的这是哪门子话,我们是夫妻,臣妾永远不会生陛下的气。」
还好今日没雨,要不我真怕自己会被天打雷劈。
「陛下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李贺左思右想,却没什么头绪。
我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今日是我和陛下初次见面的日子。」
八年前的今天,皇后寿辰,我随母亲到宫中赴宴,却因贪玩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冷宫。
太阳落了山,天黑得让人辨不清方向,四周杂草丛生,还时不时传来乌鸦的叫喊,就算是平日里咋咋呼呼跟个假小子似的我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阿兄。」
我带着哭腔,欲喊人求救。
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我竟忘了反抗,被他直直地压在假山上。
「你是何人?擅闯禁地,有何居心?」
或许是刚刚哭过,少年眼角泛红,声音却冷得不像话,像个竖起尖刺的刺猬。
他的衣衫有些寒酸,背却挺得笔直。
「我是护国将军的嫡女,周毓宓,我,我告诉你你可不要乱来啊,要不然我爹还有阿兄都不会放过你的! 」
我握着拳头色厉内荏地说,换来了他一声轻笑。
「我送你回去吧,小祖宗,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松开了我,危险的气息收敛地一干二净,走在前方为我带路。
「刚才这是哪里啊?」
一路无言,感觉气氛有些沉闷,我努力找着话题。
「我母妃的寝宫,一年前的今天,她吊死在了这里,舌头伸得老长……」
他面色无波地说着如此骇人的话,吓得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手很凉,和他的心一样。
破天荒地,他没有挣开我的手,反而严严实实地包在了他的手心。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时间心里酸酸的。
「给你,这是我从家里带的,可好吃了,你别难过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儿桂花糕,举到他面前。
李贺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张嘴从我手中直接衔走了那糕点,惹得我有些耳热。
他细细地把桂花糕咽到腹中,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我不难过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我的心也从那一刻彻底沦陷。
他带着我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熟悉的路上。
义兄站在明亮的灯火处,正一脸焦急地唤我过来。
「阿兄! 」
我松开李贺的手,朝义兄跑去,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的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你来将军府玩,我爹正在收弟子,他武功很好的!」
李贺点了点头,绽出一个好看的笑,眼睛里像是有星子。
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是宫里最不受宠的五皇子。
而他,急需一个改变命运的跳板。
「转眼都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李贺感叹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口中。
「我们一起去祭拜母妃,可好?」
「还是皇后有心,最近国事繁忙,朕竟将此事忘了。」
李贺说着,也换了一身常服,屏退了所有下人,和我一起前往当时的冷宫。
说到这里也有些奇怪,李贺登基后,居然将自己母妃的灵位设在了她自杀而亡的旧殿,纵然是我也不知他是出何居心。
穿过御花园,还要经过一条弯曲狭窄的废弃连廊,我们却隐隐看到那拐角处似有一双人影。
李贺的脸色一沉,拉着我躲到了背后的山洞,两人的交谈清晰地传到耳中。
他们说的是西域话。
「主人,您交待给容儿办的事都办妥了,只是那巫蛊不知哪里出了岔子,没能就此扳倒皇后,不过那狗皇帝已经彻底被我迷倒了,帝后离心已成定局,不出多日,容儿定取而代之,为我西域获取更多情报……」
容妃恭敬地跪在一黑衣男子面前,眼中满是迷恋。
那男子是最近深得李贺赏识的新科状元,莫昭,生得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想不到二人竟都是西域的细作。
「容儿受苦了,等回到西域,王上也定会褒奖你的功劳。只是,当朝皇帝气宇不凡,若你将来动了真心可如何是好?」
莫昭说着,意味深长地摸了摸容妃的头发。
「容儿满心满眼都是主人,那狗皇帝多疑易怒,实则蠢笨如猪,连容儿怀得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怎能比上主人一丝一毫?主人就像那高悬的月亮般光风霁月……」
容妃的嘴毒得很,彩虹屁倒是张口就来,我努力地憋着笑,身边李贺的脸早就黑成了锅底。
我们都听得懂西域话,还是父亲早年间教的,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数月的隐忍不发,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我特意挑在他们情正浓时,故意让李贺撞破这残忍的真相。
这样他才能切身地感受到,被自己所爱之人背叛是多么刻骨寒心。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看来今夜祭拜不成母妃了,朕先送皇后回去。」
待那二人走远之后,我们从假山里出来,李贺强装镇定地握紧我的手,转身离开。
可只有我知道,他面上越是平静,心中的怒意就更为滔天。
相伴多年,我早就知道李贺不是什么温和良善之人。
他骨子里暴戾、冷血、多疑,又极度缺乏安全感。
只是过去的我被无知的爱意蒙蔽了双眼,只看得到心上人暴露在阳光下的一面。
万幸,我醒悟得还不算太晚。
那日之后,不出月余,西域盘根错节在都城的党羽在一夜之间就被李贺连根拔起。
容妃见大势已去,欲鱼死网破,刺杀不成,被囚在了冷宫。
昏暗的房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一女子被绑在柱上,白色的宫裙被鲜血染成了可怖的红色。
年轻的帝王手持长鞭,正一点一点亲手摧毁自己曾爱不释手的物件。
「狗皇帝,你算什么东西,有种给我个痛快!」
容妃吐出一口鲜血,嘲讽地扯出一抹笑。
「容妃,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从未爱过朕吗?」
李贺掐紧那女子的脖颈,厉声质问。
「谁会爱上你这种人渣?不过是对你露出几分温柔小意,你就抛下了相伴多年的发妻任我为所欲为。李贺,别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说到底,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只不过是享受被他人崇拜景仰的感觉罢了,皇后给不了你,你就来我这里寻求慰藉。为什么?如果不是皇后的母家,你当得上这皇帝吗?所以你一看见她,就会想到自己如野狗般卑微的过去吧哈哈哈哈,你这种人,不配被任何人爱,到头来所有的人都会离开你,我祝你在这吃人的皇宫里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容妃猖狂地笑着,立下最恶毒的诅咒,直到被李贺一把扭断了脖子。
「不会的,皇后与我相伴多年,她是爱我的,她会一直爱我的,她是我的,她永远都是我的……」
李贺瘫软在地,对着那慢慢冷却的尸体自言自语,又如大梦初醒,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就匆匆赶往椒房殿。
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早早关紧了门窗,钻在温暖的被窝里准备就寝。
突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李贺如行尸走肉般来到我的床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他的身上很冷,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
「朕知道错了,宓儿能不能不要离开朕?」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不会,除非臣妾死,否则臣妾永远不会离开陛下。」
我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在黑暗里勾起唇角。
「毕竟陛下现在,也只剩下臣妾了。」
七、
「起初临幸容妃,是为了试探岳丈那边对朕的底线如何,宓儿,你知道的,朕坐在如今的位置上有多不容易,朕真的不想再受制于人。后来容妃在猎场救了朕,朕就迷了双眼,认为她对朕一片真心,朕周围真心的人太少了。宓儿,你知道的,直到现在,朕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母妃死在我面前的样子,会想起那段在冷宫里任人践踏的日子,连卑微的太监都敢踹朕两脚,朕不想再这样了,真的不想了。宓儿,朕走错了路,原谅朕好不好?朕在这里发誓,此后再也不会有其他妃嫔了,宓儿陪着朕好不好……」
他跪在我面前,语无伦次地说着,右手起誓,真挚得正如成婚当年,可我已经不敢再信了。
是啊,正因为我心疼他悲惨卑微的过去,才拼尽全力把他从泥泞里拉了出来,又助他站在了那万人敬仰的位置。
可真心非但没有得到回报,却被践踏得鲜血淋漓。
如果没有那个未卜先知的梦境,现在惨死冷宫的人就会是我。
就算没有容妃,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女人。
我不敢赌了,也不想再赌。
「陛下身上都淋湿了,快去洗洗吧,小心着凉。」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又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李贺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洗了个热水澡,又和我一起依偎在床上。
「明日就是陛下的生辰了,陛下想要什么礼物?」
我靠在他怀中,捧着他的脸问。
「宓儿送什么朕都喜欢。」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嗅着我发间熟悉的气味。
「澈儿一早就嚷嚷着要给父皇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等陛下明日下了晚朝,就到椒房殿用膳可好?」
李贺点了点头,牵着我的手陷入了沉睡。
可第二日,他终究没能尝到那口寿面。
「陛下大事不好了,椒房殿失火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如今都困在里面生死未卜啊……」
一青衣太监踉踉跄跄地来报,急火攻心,李贺竟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去救火!不然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
李贺拍着桌子,连忙下令,又魂不守舍地赶往椒房殿。
汹涌的火舌席卷了整座殿宇,好不容易扑灭了火,众人闯进去,只看见了两副烧焦的尸体。
大的将小的紧紧地搂在怀里,面容早就辨不清了。
我还是为自己选择了梦中原定的结局,亲眼死在李贺面前,才能获得新的开始。
李贺眼前一黑,竟硬生生晕了过去。
那个当年笑着喂他吃桂花糕的少女,也终于离他远去了。
往后余生,他都将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孤独至死。
宫人们手忙脚乱之际,一辆轿辇默不作声地驶出了宫。
「母后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轻声问着掀起轿帘小心翼翼地往后看的澈儿,那座吃人的宫殿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澈儿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不管去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澈儿都不想和母后分开。」
我的眼圈红了,将我的小宝贝搂在怀里,觉得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怕了。
马车在黑暗中迅速前进,驶到了将军府的后门,父亲和阿兄早早地就守在了门前。
我一下子扑到了父亲怀里,向一只归巢的雏鸟。
「好女儿,这些日子受苦了。」
父亲拍着我的背,老泪纵横。
「女儿不孝,此去不知何时才能跟父亲见面,李贺生性多疑,也不知是否会留下破绽,给父亲带来麻烦……」
「义妹不怕,此事我做的滴水不漏,连那两具尸体都是在乱葬岗按你和澈儿的身型找的,开城门的也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况且纵火之人本就是那西域细作留下的余孽,量皇帝也无法生出疑心。」
义兄站在我身旁,笔直地如一棵松柏,让人异常安心。
「好了,事不宜迟,宓儿还是赶紧上路吧,等老夫在这都城中再干两三载,待时机成熟时,卸甲归田,去江南找你。」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去马车里看了看他早就睡熟的大外孙,叮嘱我早日启程。
义兄一身黑衣,起身坐到了我的车辕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阿兄刚班师回朝,不应该有很多国事吗,怎的还有时间送我?」
我诧异地问。
义兄身体一僵,有些慌乱地看着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咳咳咳,路途遥远,还可能遇上流匪,正好这小子最近肩膀受伤了也练不了兵,让他护送你安置下来再回来。」
父亲清清嗓子,煞有其事地说,还不动声色地给义兄使了个眼色。
于是我们一行人就这样上路了。
「呆头小子,连撒谎都不会,怪不得这些年找不到媳妇儿。」
父亲目送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澈儿醒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掀起车帘,和正在驾车的义兄四目相对。
义兄的五官棱角分明,黑衣墨发,又宽肩长腿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凶。
义兄也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试图挤出一个和蔼的笑,然而用力过猛,表情有些狰狞。
澈儿瘪了瘪嘴,以为自己被土匪绑架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澈儿的肩膀。
「这是娘亲的兄长,你应该叫舅父,是来保护我们的。「
「舅父好。」
小孩子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泡了牛奶的糖果。
义兄的表情也放松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澈儿的脑袋,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我们三人一路上相处的十分和谐,澈儿对什么都很好奇,义兄也不厌其烦地解答他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什么样的蘑菇有毒啦以及为什么那个小房子是木头做的,沿途欢声笑语不断。
可惜半路上,还是遇见了流匪。
成群的山贼拿着砍刀乌泱泱地从坡上下来,幸亏我们的护卫个个武艺精湛,不多时就控制了局势。
我捂住澈儿的眼睛,不让他看见一点血腥,可一个不察,竟被一走投无路的流匪夺了过去。
「放下武器,再给爷备上黄金百两,否则我杀了这小崽子。「
那土匪凶神恶煞地挥舞着砍刀,掐住了澈儿的脖子。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险些瘫软在地。
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扶起,义兄放下手中的剑,冷声道。
「所有将士,放下武器,照他说的做。」
那土匪一路劫持着澈儿来到了半山腰,又命所有人退后。
见来到了自己的老窝,又将黄金抬到了深山里,剩下的几个土匪都有些得意忘形,他们相互间使了个眼色,把澈儿粗鲁地扔了过来,就欲逃脱升天。
义兄一个箭步,稳稳地接住了孩子,又无声下了个指令:
一个不留。
将士们齐齐放箭,那几个土匪应声倒地,就在战局快结束之际,一濒死的土匪竟用尽全力,冲着澈儿射出一只长箭。
「老子活不成,也要让你断子绝孙! 」
千钧一发之际,义兄一个转身,硬生生替澈儿受了这一箭,那土匪也被就地斩杀。
「舅父! 」
澈儿睁大眼睛看着从义兄身上流下的血,哭成了个小花猫。
「澈儿别哭了,舅父没事儿,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会死的。「
恢复神智的我赶紧上前,替义兄将那长箭拔了出来,细细地包扎伤口。
万幸,那箭上没毒,只是把义兄的肩膀上扎了个血洞。
澈儿握着义兄的手一直不肯放,眼泪也掉个不停,怎么劝都止不住。
在我转身去一边熬药的时候,义兄将澈儿抱在怀里,轻声地问:
「澈儿是个勇敢的孩子,刚才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有哭,为什么现在这么伤心,能不能跟舅父说说?」
澈儿点了点小脑袋,哽咽道。
「前年花朝节,我们一家三口去街上看灯会,母后去对面看首饰的时候,我和父皇在路上等她,也是遇上了劫匪,当时父皇还不是天子,那个坏人让父皇从虎符和我之中选一个,父皇最终还是没把虎符交出来。澈儿当时好怕啊,刀刃差点儿割开了澈儿的脖子,最后父皇一剑把那贼人杀了,还让我不要告诉母后,可澈儿还是好难过,谢谢舅父今日选择了澈儿……」
义兄心上一痛,将澈儿揽在怀里,轻声道。
「保护澈儿是应该的,是你父皇做错了,不论为了什么,都不能放弃自己所爱的人,澈儿要记住了。」
「那澈儿长大以后也要保护母后和舅父。」
澈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破涕为笑。
八、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受了惊吓,当天晚上,我又久违地做了噩梦。
在我葬身火海的第二日,义兄竟谋反了。
他一身铁甲,潜入宫中,却遭了李贺的暗算,被士兵团团围住。
「孤身一人就敢来劫废后的尸体,爱卿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贺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眼神里满是轻蔑。
「当年,你说你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亲口说,你会给她幸福,你就是这么给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义兄双眼通红,声声质问。
「宓儿是我的妻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对她如何,与你何干?一个连告白都不敢的窝囊废罢了,你拿什么跟我争?」
李贺猖狂地笑着,疯魔的样子如地狱恶鬼。
「放箭! 」
我睁大了眼睛,从梦中惊醒。
「义妹,你醒了吗?刚传来密信,皇帝昏迷了好几天,如今刚醒,父亲就去宫里狠狠地揍了他一顿,皇帝心虚地很,对父亲可是有求必应……」
我拉开车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呆瓜,咬牙切齿地问。
「周辰南,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脸色突变,耳朵都红透了,像个炸毛的猫一样欲转身逃跑。
「你现在不说,这辈子都别想说了! 」
他动作一滞,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了回来,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记不清了,很早以前吧。」
「你不是喜欢我表姐吗?」
「哪有的事?天地可鉴,我现在连她长啥样都忘了。」
义兄连声辩解。
「那你当年老鬼鬼祟祟地跟她在一起说话,一看见我还躲! 」
「那是因为想跟你表白来着,不知道送什么东西你会喜欢,所以才找她参谋。」
「那你知道人家订婚那天还喝成个狗,你难过个什么劲?」
「那天也是你回门的日子,宓儿。」
义兄抬起头,眼色灼灼地看我。
我这才发现中了表姐的计。
这个从小跟我攀比到大,连写字都要跟我比谁端正的表姐,一天特别严肃地跟我说,周辰南喜欢她,让我以后离他远一点。
当时的我有些生气,还有些难过,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被霸占了,反正心情奇怪得很,可是还没等我琢磨过劲儿,就被李贺这狗东西迷住了。
他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对我嘘寒问暖的,哪个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能不动心?
可恶,好憋屈啊,现在绕路去揍表姐一顿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你个呆瓜,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揍了义兄一拳,恨铁不成钢地问。
他笑了笑,眼色晦暗。
当年的他准备了好久,连说什么话都在纸上抄了好几遍,袖中藏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准备向我表白,可正好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李贺正在给我揉眼。
那角度很微妙,看上去像在接吻。
他像个暴露在阳光下的小贼,落荒而逃,却被李贺劫在了半路上。
袖中的礼物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是一支镶着玉的簪子,可惜沾上了泥土。
「本王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嗣,你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周将军,你不知道在哪里要饭呢,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玩意儿,还敢肖想救命恩人的女儿吗?」
于是他放了手,把那份喜欢藏在了心里,只希望陪他度过最灰暗的时光的妹妹能够幸福。
他始终记得,刚被将军捡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甚至连筷子都拿不好,像个野孩子,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嘲笑他,是那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挡在他面前,大声教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叫他别怕。
他怎么敢拆散他们两情相悦的姻缘,他不能恩将仇报。
「那包袱点心也是你送的吧,父亲连卖点心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还想着拿父亲当挡箭牌。」
我抱着臂气呼呼地说。
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肩膀受了伤领不了兵也是假的吧,昨天为你包扎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还想着骗我。」
他的头越来越低,快杵到地上了。
「现在说喜欢我,太晚了,我刚甩开个渣男,暂时不想再嫁,况且澈儿还小,以后我也不想生其他的小孩子……」
「我都接受,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抬起头,满脸虔诚。
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我有些脸热,挥挥手把他赶到了一边。
「宓儿,等你们在江南安顿下来,我也申请调到江南任职怎么样?」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问我干啥?」
我语气虽凶,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
我由衷地感谢这个奇怪的梦,它告诉我,坏掉的东西要及时扔掉。
还有,爱意是要说出口的,否则没有人知道。
(全文完)
□ 比比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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