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短短几段却糖分超标的小甜文?

2022年 10月 11日

下楼倒个垃圾,回来看见室友正挨着我的新男友,旁若无人地喂他吃樱珠。

呵,跟《哪吒传奇》里妲己喂纣王吃葡萄那姿势如出一辙。

不就是当年强吻过他一口,这个室友,到底要挖我几回墙脚才算够?

1.

这不是沈星迢第一次抢我男朋友。

我跟他合租前互相讨厌了很多年,在走廊里碰见都要嗤之以鼻的程度。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争的。

从小跟我争排名、争奖学金,就连每次数学考试 24 题第三小问做没做出来也要跟我争一争。

本以为上了大学就能逃开跟卷王的对决,没想到他内卷上瘾,竟然申请换到了跟我一样的新闻学。

明白,这是又想来抢我的保研名额。

我拼命地泡图书馆刷夜,上个月还因为一年在馆时长 307 天上了热搜。

沈星迢却在期末考前把我叫出去,说他有个好朋友暗恋我很久,打算跟我表白。

无中生「友」?

好家伙,不就为了考试前搞一波心态吗?

从小茶里茶气,长大变本加厉。

跟我玩尬的这一套是吧。

我微笑着招招手:「来,沈星迢你过来,凑近点儿。

「再近点啊!我又不能吃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太冷,他耳朵「嗖」地一下变得通红,低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表情非常不自然。

平时这个人诡计多端,对我更是百般挖苦,报仇的机会就在此刻。

我用力地掀起他的头,上去对准了就是叭一口。

然后撒腿就跑。

剩下他一个人呆呆地戳在雪地里,目光发直。

我知道,有强迫症和严重精神洁癖的处女座沈星迢,一定会在期末前被这个吻的含义困扰得心神不宁。

果不其然,期末成绩出来,绩点总算是我第一。

我望着校园信息化门户泪流满面,终于终于啊,「第一」的宝座又回到本姑娘屁股底下了。

谁知出了微机室的门,就差点儿一头撞到沈星迢肚子上。

「方沐,微信给我拉黑了,也不接电话?」

这还需要问吗?

我有点儿心虚,他肯定看到成绩单,来兴师问罪了。

「上次亲我的事儿……」

「亲了,咋了?」不到黄河不死心,我还是打算梗着脖子硬撑。

沈星迢紧紧地盯着我。

估计是没想到我用完这么下作的手段,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在你的世界里,主动亲吻别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原来是这样。

这家伙被我的一个吻搞崩了心态。

莎士比亚说得好:男人啊,你的名字叫脆弱!

我瞬间笑容满面,兴致满满地招招手:「来沈星迢,过来,凑近点儿。」

他居然犹豫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又有点儿发直。

没见过世面的男人。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我对你,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世界上男人都死光了,我嫁给门卫大爷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口陈年老气让我出得,总算知道了「光宗耀祖」四字咋写。

沈星迢慢慢地直起了腰。

我等着看他爆发,甚至有点儿小兴奋。

但是半晌后他抬起的眼睛里,就只剩我看不懂的一层雾气。

然后紧跟着,是一个平静的笑容。

「嗯,我知道,逗逗你。我对女人也一直没兴趣。」

什么?

沈星迢垂眸,语气轻描淡写。

「既然如此,以后就把你那些莺莺燕燕,一个个地都看好了。我沈星迢,最喜欢抢你得不到的东西。」

2.

一个月后的形势政策课。

下课前还有几分钟,我就瞄到我最喜欢的暧昧对象之一程伽,悄悄地驻足在了教室外头。

大一的小学弟,我注意到他还是在去年的部门招新。

他当时戴顶不伦不类的牛仔帽,跳了段蛇舞。颈摇肩颤,从右手的指尖,一直传到左手的指尖。手上的银钏也随之振动,帽檐上的花瓣簌簌而下。

第一次发现原来男生扭起来也这么让人目眩神迷。

那一刻,我仿佛初见嬛嬛的四郎,不争气的泪水从嘴里汩汩地流出。

于是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发消息:「在吗?学姐喜欢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年轻人就是好。

拉拉扯扯两个月,新鲜感差不多耗尽了,我编了个理由断掉联系,就专心地复习考试去了。

他这是终于忍耐不住,想来找我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程伽好像又帅了一点儿,穿的却仍旧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有点儿异域风情的花衬衫。

他斜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偶尔装作不经意地向里张望一眼,撞到了我的视线,就赶紧挪开。

我压抑着笑容强自坐直了身子。

想来倚梅园复宠这一套?没想到你比甄嬛还诡计多端。

不过很好,男人,你这一套,朕很喜欢。

铃声一响,我故意地装出不知道他来意的样子,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程伽却径自地走进了教室。

好家伙,这么直接的吗?我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准备来段高傲而冷淡的开场白。

不能表现出我很迫不及待,不然男人会拾级而上,反而骑在我们头上。

他却从我身边擦了过去。

嗯?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操作?

我疑惑地回头。

「迢,接你下课。」

被他唤作迢的那个王八蛋缓缓地抬头,露出一对假装无辜的眼。

沈星迢跟程伽他俩认识?

本来想默默地抛个白眼给自己的自作多情画上句号,下一秒却看见这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十指紧扣。

实话实说,我平时看剧也很爱磕帅哥 CP,但那一刻,我差点儿 yue 了出来。

好,跟我暧昧完就转了性向,真是一件令人很没有成就感的事儿。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我很快地发现在朋友圈发分组可见的自拍时,鱼塘竟然一片静默。

不应该啊?以往发完自拍三分钟内就会收到鱼儿们的私聊对话框,今天这是咋了?

我挨个儿地点开鱼儿们的头像,发现三个把我删了,两个已经官宣,剩下的几个朋友圈的合照里竟然都出现了沈星迢。

这是哪门子的丧门星交际花?怎么有他在我就不顺?

我狠狠地剜了照片里笑得像朵白莲花的沈星迢一眼,关机睡觉。

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翻身起来啪啪啪地打了几行字发过去:那天,你认真的?

沈星迢回复得慢慢悠悠:嗯,你以为我骗你?

很好。

想不到抢完我从小到大一切的荣誉,到头来还要跟我抢男人。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睡不着了,我紧了紧床帘,准备赶完科研立项的日志再说。

十一点半,已经熄灯半小时。两个舍友刚做完家教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准备抹黑洗漱。

洗漱完又做面膜,两人抱怨着白天遇到的奇葩家长,嘻嘻哈哈。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砸门声让我差点儿腿一抖把笔记本掀了。

门里面上了锁外面扭不开,寝室内一下噤了声,没人敢搭腔。

「能安静点儿吗?敢情你们不用上早八,再吵一次门给你踹了!」

「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下次不会了!」

小弥隔着门回话,然后转过脸来吐了个舌头。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们宿舍放在热水间的暖水壶还是统统地被拔了盖儿,被灌上了脏水。

「偷暖瓶也没有光偷盖儿的吧!这下整个暖瓶都用不了了。」小弥无奈地咋舌。

「你用我的暖壶吧,反正我平时不爱喝热水,就在阳台那里。」我从上铺探出个脑袋指了指方向。

「好嘞,我不跟你客气啦。」

小弥抬头给了一个甜笑:

「对了沐沐,新闻学概论那个研究生助教顾随下课找你来着,说你课堂随测没去只能算平时成绩不合格……」

「啊?!」

我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3.

顾随大我们四岁,总是一身黑 T 恤,戴个鸭舌帽。

更重要的,他是我数任前男友之一。

大一时和这位研究生师兄的地下恋情持续过两个月,帮过我不少忙,但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他心不在焉,仿佛在透过我看别人。

能被如此海王的我记到今天,也是因为他主动地提的分手。

女人这奇怪的征服欲啊。

象征性地叩了叩门,我赔着笑脸走进办公室。

顾随正开着笔记本敲论文,黑裤子、黑马丁靴,颀长的腿委屈地在桌下狭小的空间里折叠。

「顾师兄好。」

有别的老师在场,我选择了最生疏的称谓。

他略略地回了下头:「嗯。」

我讪讪地笑着,把自己补好的随测放在桌上。

顾随瞟都没瞟一下:「扔了吧。平时成绩录完了。」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平时都有来,那次是真的姨妈痛,晚到了一会儿……」

「不舒服不会事先请假?据我所知,老师的手机邮箱第一堂课就抄在黑板上了。」

「对不起师兄,我那天真的太疼了……」

「据我所知,你上个礼拜跟导员请体育课假的时候,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他手指轻轻地敲着键盘:「方沐,你姨妈要来十五天?跟我在一起那会儿你可不这样。」

好家伙,男人果真都一个比一个无情。

「……打扰师兄了。」我咬了咬嘴唇,准备关门出去。

「等会儿。」

透过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门缝,顾随的手举起来冲我招了一下。

「通融一下也不是没可能。」他终于舍得把眼睛从屏幕上拔下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一下。

我在这种审视的目光里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这样吧小沐,周末帮我个忙,我就帮你跟老师求求情,平时成绩折 80% 给你。」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我两眼放光,「成成成!搬砖、取快递、写文章我都成,保证随叫随到!」

「不用那么麻烦。」他用食指触了触鼻梁,「是我个人的事儿,需要个女伴参加婚礼。具体要求我微信再和你说。」

「好好好,行,我没问题,我很擅长参加婚礼。」我咧嘴傻笑,眼前的顾随宛若一张巨大的国家奖学金支票。

「没事了。还不走?」

「走走走,顾师兄再见!」

出门前我细心而狗腿地拎走了办公室门口的垃圾。

在回宿舍的路上,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明天周日十点,学校正门「红烧鸡翅」地标前集合。好好地打扮一下做个头发,别看起来像个小学鸡,一切费用他给我报销。

我盯着手机界面上顾随黑乎乎的头像「哼」了一声。

脾气比在一起时还臭,简直臭上加臭。

男人嘛,还得是程伽那种风趣又会玩的为妙。万一是沈星迢的性格就惨了,处处和人攀比,这辈子也娶不上老婆。

我心情颇佳地哼着小调进了宿舍。

「方沐,怎么办呀?上次砸门的几个女生在大群 14 号楼里骂我们。」

陈熙见我进来,像发现救星般一把拽住我。

小弥蹲坐在椅子上已经哭花了脸。

「啊?为啥,她们不是都出气了吗?」

我皱着眉头夺过手机,扫了眼大群里的聊天记录。

这几个开匿名发言的真是难以想象的恶毒,人身攻击把我们宿舍骂了个遍,看得我一股无名邪火直接蹿上头顶。

我刚要打字,陈熙却把手机抢了回去:「别别,这我号,她们再受刺激非得找我不成。」

我就掏出自己手机,一条一条地回击。

大意是我们晚上不小心吵到大家也及时地道歉了,你们还把我们宿舍的暖瓶盖儿都拔了,干吗还揪着不放,没完没了?

而且骂人还要开匿名才敢骂,以后有话直接找我之类云云。

大群里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以后有这种事儿不要怂,咱们又不是不占理,别自己憋宿舍里偷着哭,别人又看不到。」

我脱了鞋,一边往上铺爬一边念叨:「不过,她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把咱们暖瓶毁了咱都忍了。」

「其实……」

陈熙瞅了一眼小弥阴晴不定的脸色:「其实你今天出门之后,我们觉得越想越气,去找她们来着。小敏猜测应该是斜对门的宿舍,所以我们把暖瓶里的脏水倒她们宿舍里了……」

我喉咙一窒。

「你们怎么……」

「哐——」

宿舍门被人一脚踹开。

「谁是方沐啊?自个儿滚出来。」

为首的女生冷笑着扫视了一圈。

舍友齐唰唰地看我。

我合了合眼,认命地爬下床梯:「我是。」

「就是你往我们宿舍里倒脏水,还在群里强词夺理啊?」

几个舍友低着头鸦雀无声,应该是被吓坏了。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嗯……是我,对不起,之前有点儿误会。」

「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宿舍晚上动静那么大自己不知道啊?打扰到别人了你心里没数吗?」

「方……方沐,你下次别那么晚回来了,熄灯前赶回来就不会有事儿了。」陈熙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回来得晚?不是你们做家教才……

「那这件事情怎么解决?你先来我们宿舍把你弄的脏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吧。」

「方沐,我们帮你。」小弥红着眼不敢看我,走到阳台拿拖把。

「擦干净了之后希望你给宿管写份说明,换到其他楼层。我们商量过了,没法忍受跟你这种人住隔壁,保不齐哪天你又做出点儿什么恶心人的事儿来。」

「不用那么严重吧?」小弥扔下拖把有点儿激动,「方沐她只是……一时冲动,我们都已经道歉了,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不行吗?」

隔壁宿舍的女生互相眨眨眼。

「不换宿舍可以,那我们就去跟导员报告一下今天你故意报复的事儿,你自己愿意背处分别赖我们。」

陈熙低着头,假装在看教科书。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我搬。」

4.

找导员写了申请,却被通知目前没有多余的宿舍可以给我住。

但我一天也不想在那个宿舍多待,决定自己搬出去算了。

虽然最大的问题就是钱不太够,附近好点儿的一居室怎么也要两三千了。

回寝路上却碰见了沈星迢。

问清我垂头丧气的缘由后,他似笑非笑地表示自己手头有套房子要转租。

见我睁大了眼睛不说话,他补充:「只是套三的其中一间卧室,离学校一公里,收你 850。」

「你认真的?」

「嗯,不过钱要现结,不赊账。」

下午刚跟沈星迢签了合同,晚上七点左右,我就把打包好的东西一件件地往宿舍楼下搬了。

学校东门外的观海小区,出门五百米就是大海,风景好到夸张。

唯一的缺点就是在顶楼,电梯今天还故障维修。

我「吭哧吭哧」地使劲拽着东西往上挪,沈星迢吹着口哨,转着钥匙从我身旁经过:「借让,我先上去开门。」

半个小时过去,我终于来回好几趟才把所有的行李全都搬上了楼。

「呼哧」了好一会调匀气息,我推开了门。

「有人在吗?」

「啪嗒!」客厅的灯亮了。

沈星迢微蹙着眉,面上表情颇有些不耐。

湿淋淋的头发里还满是泡沫,一只手按着灯的开关,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毛巾……

「你盯着哪儿看呢?」

「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自然地清清嗓子。该死,果真春天到了,这个天杀的雌激素差点儿控制了我的理智。

「没啊,没说不能看。」

沈星迢冲我走了过来。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长而直,眼尾微微上挑,总让人想起狡黠多变的狐狸。

「还想看什么,都是老同学,可以跟我讲。」

薄荷洗发水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滑入我的鼻腔,他的手却伸向我背后,提起了几包行李。

「愣着干什么?进来!」

有点儿说不出的懊恼。方沐,你真的缺男人了?

「我住哪一间?」

「你随便选。」他轻笑。

「那我室友呢?她住哪一间?」

「我嘛,可以让你先选。」

沈星迢放完行李转身,又差点儿撞上我的鼻子。

我屏住呼吸,不想再多闻他身上的气味。这距离太近了。

「你就是我室友?」

「你怕什么?」他走向浴室,「都告诉你了我不喜欢女人,放心住。就是有时候我带程伽回来,你可能需要忍受一下。」

神经病。

「那我要能看到海的这间。」我不客气地指了指。

「随你。」

安置好一切,我才如释重负地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还打了个盹。

醒来之后客厅里一片漆黑。

开灯也没反应,片区好像停电了。

手机也没电了,不然可以用手电筒照照。我摸黑换了拖鞋,沿着墙回到了自己房间,往熟悉的床上倒去。

被窝温暖又软和,只不过怎么没有我平时用的橙花香味?

纳闷地抽动鼻子嗅了两下,困意还是占了上风,决定先睡再说。

闭上眼睛寻了个侧卧的姿势,左手摸索着找每晚都要抱着的企鹅公仔,却触到了一个柔韧、光滑的物事。

按一按,凉凉的颇有弹性,像极了我刚买的真皮菱格小香包。

刚刚明明放在衣柜里,谁给我翻出来的?

「手感怎么样?」

「蛮不错的。」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脑中才突然缺氧似的炸开。

「啊啊啊啊啊!!!!」

「啊!!你叫什么?!吓我一跳!」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这是你房间?咱睁开眼好好看看成吗?」

沈星迢语带嘲讽。

我借着窗帘缝隙里微弱的月光使劲儿地辨认,果不其然,这床品跟我的四件套颜色完全不一样。

而床上的人……也的确是我房里不应该有的。

「好,算我倒霉,走错了。」我讪讪道,爬起来准备下床,手腕却被牢牢地扣住,又被轻巧地扔回床上。

「你……你干吗?」

沈星迢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我,「我帮帮你啊,你不是处心积虑地要来我房间做点儿什么吗?」

想来确实是我打扰了他的清梦。

「放开我。」我微弱地抗议,却很不理直气壮地咽了口唾沫。

真不能怪我,自从鱼塘被炸,已经太久太久没碰男人了。浑身冒着热乎气的帅哥猛地离我这么近,真的容易气喘不太匀。

「怎么,紧张了?不像方沐的风格。」

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地说道:「摸进男舍友的房间,嗯?」

我无语凝噎了一下。

他的呼吸将急热的空气扑在我的脖颈。

我一时气闷,好胜心被激发起来,食指轻轻地挑了下他的下巴。

沈星迢一怔,突然逃也似的从我身上跳了下去。

「非要跟我比,我认真起来说不定都能给你掰直了。」

我得意地将脸高高地扬起。

「算……你狠。」

他的声音有明显的不自然:「现在,赶紧走。」

我「哼」了一声,这才大模大样地摸墙出了房间。

沈星迢急急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5.

「你迟到了。」

顾随冷着脸,对我晃晃表。

「做头发来着,真的不好意思。」

他颔首,又用那种审视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把我看了个遍。

我有点儿脸红。

「裙子还可以,鞋不好看。还有点儿时间,带你去买一双。」

言罢也不等我,自己径直向商场走去。

顾随目标明确地进了一家品牌店,熟练程度让我怎么也没法相信他会分手后至今还没找到女朋友。

「试下这双,拿 37 码。」

他怎么知道我穿 37 的鞋?

售货员姐姐温柔地为我捧过鞋子:「女士请这边坐。」

红色的小羊皮猫跟鞋,我偷偷地看了眼价签:1288。

「顾随,我觉得……」

「就这双了,包起来。」

顾随话音刚落,已经把卡递了出去。

「那个,我其实宿舍有一双差不多的鞋,要不咱把这双退了,我穿过来很快的……」

顾随看了看表:「要迟到了,上车吧。」

完全没理会我在说什么。

「鞋太贵了,我不能收。」

「谁说要给你了?」

「啊?」

「谁说要给你了。」顾随停下脚步瞥我一眼,「今天干活的工作服罢了,结束了要还给我。」

「哦,好的好的。」

我尴尬地闭上嘴巴。

上车后刚要系安全带,一簇头发就死死地别在了卡扣里,拽也拽不出来。

「别动。」顾随眉毛微蹙,随即将整个身子倾过来,帮我解头发。

他侧身时显露的腰脊是一条坚韧而修长的曲线。

我把身体紧紧地向后贴在座椅上,以防和他动作中的手臂相触。

心脏跃得很急。

难道我对这个久远的前男友又死灰复燃?

有一说一,他的脸确实是我最心动的类型。

我生怕被发现丢脸的心事,故意把头侧向窗外,却又忍不住偷瞥。

他其实有着极精致的眉眼。

只不过平时隐藏在鸭舌帽的阴影下面,只露出刀削般利落的下颌曲线,以及自然向下的唇角,显得整个人冷静寡言。

「这几根实在解不开,介意我拽断吗?」

话还没说完,他手上一使劲儿,已经拽断了。

我便把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好」字,咽在了喉咙里。

一个小时后,车到了婚礼现场。

新娘很漂亮,特别是当她泪光盈盈地望着顾随的时候。

「这是我女朋友。」

顾随语气凉得好像大冬天在东北吃了一碗冰碴子。

他说着就回头来抓我的手,我惊恐地把手背在身后,他瞪了我一眼,做口型:分,要?

……要。

这回学校能举报他师德师风问题吗?还是说助教学校不管?

脑中混乱地思考,左手已被顾随抓住,举到新娘面前胡乱地晃了两下。

「她离开了两年,你真的不曾后悔过?也是,你就是这种把自尊看得比命重的性格,也难怪当时你说不出挽留两字。」

「都过去了。」

「你为她放弃了这么多,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的。也许当时我再坚持一下,就能打动你……」新娘泪眼朦胧。

她?

这个她肯定不是我。顾随跟我在一起时好像就有个难以忘怀的初恋,每次开玩笑问他前女友的事情,他总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顾随面容平静:「婚礼要开始了,去补补妆吧。」

「嗯,那我先失陪了。希望过会儿敬完酒你还在。」她低眉浅笑,笑容却似乎有说不出的苦涩。

「我们走吧,收工了。」

新娘远去之后,顾随抓了颗喜糖丢给我:「车上吃,当工作餐。」

……你还真不抠。

气闷地把糖往嘴里一挤,就跟着他的背影逆着人流挤出了酒店。

刚买的鞋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跟脚,脚后跟刺痛,应该已经磨破了层血皮。

「麻烦让一下——」

被人无意间一推,我失去平衡趔趔趄趄地向门口跌去。好容易站稳脚跟,左脚的鞋却掉在酒店里面了。

这鞋可是要还给顾随的。来不及多想,我当即把右脚的鞋拎在手里,硬生生地又挤了进去,趴在地上摸索。

好容易摸到了被踢到角落的鞋子,心疼地吹吹,还好没被踩扁,要不 1000 块钱我可不想赔。

6.

天空飘下一阵细细的小雨。

顾随顺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让我等在原地,他去把车开过来。

然而大家都各自离开后,一对青年男女向我走来。

女生长相姣好,看我的眼神却有些盛气凌人。

后面的男生穿着白色卫衣,轮廓干净、立体,也是毫不避讳地、紧紧地盯着我。

「二位,是……」

「我叫许柔嘉,你是顾随什么人?」

女生微微地昂着下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男生抢白道:

「我是许维则,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唇角弧线上扬,眼神却热烈得让人不安。

「诚心拆我台是不是?」

许柔嘉使劲儿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瞧着我,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我依着顾随刚刚对别人的说法,说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姐,你看,我就说吧?」

许维则夸张地叹了口气:「A 城今天又出了两个伤心人。」

「闭嘴!」

许柔嘉把他往旁边一推,转身就要走。

但这时好巧不巧,主角回来了。

顾随怔怔地望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让我一下子就明白,原来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怜是怎么回事?

「啪!」

许柔嘉的巴掌,突然扇到了他脸上。

看着柔柔弱弱,手上的力道还真的不可小觑。

而顾随只是微微地侧了下头,仍是望着她一言不发,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永远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许柔嘉的刘海被风里的雨雾打湿,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感觉:

「我爸花了多少心思在你们母子身上?你跟你妈一个样,都是欺骗感情的贱人!」

她的话里要素过多,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不是顾随的初恋吗?怎么又和上一辈扯上了关系?

「小柔,是误会。」他的嘴角沉默地抿成一条线,别的解释再也不多说。

我的心脏有点儿抽抽的疼。

既然他那么看重自尊不愿多解释,剩下的话就由我来说吧。

于是我便插话,把自己真正的身份和顾随的心意和盘托出。

当完月老,就知趣地准备撤退。

「你们两个要是真没关系,他的衣服就不该在你身上。」

许柔嘉面无表情把我披着的外套一把拽落抛在地上,随后高高地扬起手。

我急忙闭眼后退,可是预料之中的巴掌没有下来。

「跟她没关系,要出气就找我吧。」顾随锁住了她的手腕。

「你们两个,很好。既然选择护着她,这辈子就不要再来找我!」

许柔嘉气极反笑,拖着弟弟头也不回地上了保姆车。

许维则被拖走的时候还有点儿兴奋,不断地回头冲我眨眼:「再见了,方沐!」

顾随垂着头坐到了台阶上。

「下雨了,要不我们先上车吧?」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冷冷地开腔。

明明是你让我来帮忙的,迁怒别人又是什么意思?

有点儿难堪又有点儿赌气,我把西服外套摔在他身上,转身跑去了公路。

7.

雨越来越大了,我手指向上做出搭车的手势,也越来越心急。

有点儿眼熟的白色卡宴,车窗降下,出现的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怎么了方沐?被人扔在马路边,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沈星迢眉毛微挑,看起来很是得意。

我没吭气,淋着雨往车后跑去,准备重新等辆经过的车。

他却直接走过来,打横地把我塞进了副驾驶。

「用我的衣服先擦擦头发,然后把外套披上。」

沈星迢把卫衣脱下来往我头上一扔,自己只剩了件白 T 在身上。

「方沐,现在知道了吧?这个世界上其他男人都是些什么败类。」

「是是是,其他男人都是败类,就你是个大善人。」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

爬了七层楼回到家里,着凉加上疲累,我直接趴在了沙发上。

「喂,先去洗个热水澡,把你的湿衣服换了啊。」

他踹踹我的脚。

动弹不了了,头很疼,脑子很迷糊,我现在只想睡觉。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方沐,我得带你去医院。」

「不去,我要睡觉!」

「好好好,不去医院。起码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越来越严重怎么办啊?」

沈星迢一边念叨一边翻箱倒柜地找感冒冲剂:「我给你冲上药,你自己把衣服换了啊,听话。」

「叮——」门铃在响。

我和沈星迢面面相觑。

「不应该有人知道我家地址啊。谁啊?」

门铃停止刺耳的鸣叫。

「我,顾随。」

「你睡觉,我来解决。」

沈星迢往我脸上丢了件干燥、温暖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三分钟后,这扇门上响起了规律的敲击声。

「方沐,我方便进去吗?」

我把门敞开一条小缝儿,外面是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沈星迢把你放进来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学过一点儿散打。」

然后顾随就把他的来意说了个明白通晓。

许柔嘉彻底地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不肯听他解释。

而他死也不想选择追在后头解释这种没皮没脸的办法,所以想请我继续扮演他的女朋友,刺激许柔嘉主动地找他。

「怎么样?」

顾随望住我的眼睛。

「……出去。」

我把他拎进卧室的水果统统地扔到客厅。

「如果我很认真地拜托你呢?」

「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儿吗?」

我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咱们都分手多久了?我可不想再给你们制造什么误会了。」

「方沐,拜托。」

他眼神有些黯淡。

把自尊看得那么重的人,为了喜欢的女孩子能低三下四到这个地步。

唉,可惜女主角不是我。

「假装当我女朋友一个月,楼下那辆车就是你的,可以吗?」

顾随把自己路虎揽胜的钥匙轻轻地放在我床上。

我一时赌气,索性回头微笑道:「好。」

「你同意了?」

他语气是罕见的惊喜。

「嗯,不过得找张纸写下来啊,需要你签字按手印。」

解决前男友的情感麻烦,换回一辆百万级别的车。

这买卖划算得很。

8.

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我方沐多得是,赚钱的机会可失不再来啊!

五分钟后,我装着路虎揽胜的钥匙,哼着歌从卧室里走出来。

沈星迢还在走廊上「砰砰」地砸门。

「姓顾的,你给我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我打开门锁,沈星迢怒气冲冲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上上下下地检查个遍。

「他没对你怎么样?」

「来,见过姐夫。」

我笑眯眯地向他指了指顾随。

又五分钟后,我在厨房哼着歌洗顾随带来的水果。

「有没有人愿意去倒垃圾啊?」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我从厨房伸出半个脑袋,看到顾随在削苹果,沈星迢生着闷气吃樱珠。

好吧,那我自己去倒,顺便看看新到手的小车车。

「那我下楼了啊,没拿钥匙,过会儿谁给我开个门。」

没人理我。

方沐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后,家里就只有电视剧的声音,烘托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尴尬。

沈星迢已经吃了四十五个樱珠,吐出来的核在茶几上堆了座小山。

「看起来虽然不太喜欢我,我买的水果倒是吃得不少。」

顾随慢悠悠地开口。

「心疼吗?过会儿让小沐买十斤车厘子赔你。」

沈星迢翻了个白眼。

「话说回来,你跟方沐是怎么认识的?」顾随饶有兴趣地侧头看他,「她说你是……」

「对,我对女人没兴趣,你大可以放心。」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很佩服你的勇气。」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半晌后。

沈星迢:「对了……」

顾随:「嗯?」

沈:「你确定你是直的吗?」

顾:「???」

「因为很多人从出生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沈星迢突然认真道,「性向问题。你没怀疑过,也许你现有的性别角色与取向只是后天社会塑造而成的,而不是你内心真正想要的呢?」

「有点儿道理。」顾随微微一笑,「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要不,你帮我试验试验?」

「行,怎么试验?」

沈星迢咬牙,把上衣脱了下来,露出精瘦的肌肉:「怎么样,有感觉吗?」

「唔……」顾随蹙眉抚摸着下巴,认真道,「说实话,没太大感觉哎。不然你再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沈星迢正在忙不迭地把衣服穿回去,闻言一愣。

「比如,亲我一下什么的。」

「……」

他额角重重地一跳。该死,还要奉献到这种程度吗?

「不愿意?那就算了。正好我晚上还忙着跟小沐……」

「来吧。」

沈星迢勉强地挤出愉悦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将脸往前送。

「等等!」

「???」

「看着你这张脸我也下不了嘴。」顾随一本正经,「这样吧,你脱了衣服喂我吃水果试试?」

这家伙不会在耍我吧?!

沈星迢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试试,说不定我就吃这一套呢。」顾随的表情很无辜。

沈星迢蹙了下眉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从盘中捡起一枚樱珠,送到他嘴边。

「妩媚点儿。」顾随补充。

9.

「要这个白灼菜花、红烧翅尖,再来个西红柿炒蛋。等会儿,再给我加个红烧排骨!」

我豪气地点了两荤两素,然后举起饭卡。

「滴——嘟嘟嘟。」

「你饭卡钱不够了。」

打饭同学戴着口罩,声音含笑,尾调调皮地上扬。

「不好意思啊,那我先不要了。」校园服务中心中午不开门,只能下午再去充钱了。

「滴——」

他掏出自己的饭卡打了一下,然后把餐盘递了过来。

「用餐愉快!」

「同学,我把钱转你,扫你成吗?」

他好像乐得如此,边打饭边单手掏出了手机,把二维码晃了晃。

不是收钱码,是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12 块钱转过去之后,对方没有收,只发来三个字。

「许维则。」

「好的!我叫方沐,今天多谢你了。」

「我见过你,方沐。」顿了顿,「在婚礼上。不记得我了?」

婚礼上?

「真的忘记了?好伤心。」

对方发来了一个嘤嘤哭泣的猫猫头表情。

我盯着手机屏幕,原来是那个人的弟弟。

有那么个楚楚动人却嚣张跋扈的姐姐,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自从加了微信之后,许维则每天少说给我发几十条消息。

不是惯常的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

比如,路上遇到一棵奇怪的树,第一反应是要拍给我看。

今天午餐里的鹌鹑蛋一大一小。

晚霞的形状像一只瘦弱的脚在踢足球。

……

让我深深地怀疑,我们难道很早以前就是朋友,只不过我后来失忆了?

不然难以解释他为什么这么自来熟。

终于在一个周四,对面发来一条微信。

「学姐,我在食堂被大四的打了,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啊?」

我脑袋一懵。

他在食堂被打了为什么要和我说,不和他姐说?

正想着,对方又传来一张照片,是他躺在食堂地板上楚楚可怜地看着镜头,脸上果然蹭了不少血。

……

「学姐,上次还请你吃饭呢,真的见死不救吗?在学校我就认识你一个朋友。」

原来他上次不收我的 12 块钱是在这儿等着呢。

我无语地合了合眼,穿衣服下楼。

「沈星迢,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啊,你车借我。」

「哟,怎么不开自己男朋友的车了?」

他正在厨房剥蒜,闻言从门口伸出一颗脑袋来阴阳怪气。

「同学都认识那是他的车。废话少说,钥匙呢?」

「在我胸前口袋里,自己来拿。」

到了食堂后,扒开层层围观的群众,我终于看到了案发现场的全貌。

「许维则,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被打了,流了很多血?」

「确实被打了啊,手指有点儿小蹭破。」许维则可怜巴巴地给我看他的小拇指处的毫米级伤口,「的确也流血了,不过是对方被我打出鼻血。」

「他神经病,打菜抖饭勺不说,骂了他两句就从窗口跳出来打人。」

躺在地上的男生龇牙咧嘴。

「你打菜就打菜,抖饭勺干吗?」

「不是啊,那菜就那么多,都给他了别人吃什么?你了解我的,我只是想给美女姐姐们打多一点儿而已呀。」

他无辜地冲我眨了眨眼。

「好帅啊我死了!」

「切,他爸是 A 大校董,非要来食堂打工作秀干吗?还随便打人……」

「酸黄瓜少说话好吗?没听到刚才那个男的骂得有多难听?是无缘无故地挨打吗?……」

围观的同学七嘴八舌。

「行了,别在那嬉皮笑脸的,打了人就赶紧去道歉。」

我蹙着眉推了许维则一把。

他扁了下嘴,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鞠躬道了歉。

从食堂里出来,我径直去小卖部买了张创可贴,把他手指上微不可见的伤口处理好。

「谢谢方沐。」

他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

「下次别给我发消息了。」

「那你把手机号给我,下次给你打电话。」

「没手机号。」我没好气地说。

「方沐,今天是我们约会第一天,你想去哪儿!」

「别介,我只把你当弟弟看,还是初中生那种。」

「去看电影吧,然后我再请你吃冰激凌,报答你今天救我的恩情。」

「我不是救你,我是救那个男生,再晚来一步人家都被你打死了。」

「又骗人!」

嘲讽他的话都被软绵绵地堵了回来,搞得我也没脾气,只好闷着头往前走。

不多时,眼前的路上出现了两双脚。

「方沐?」

「顾随?」

是顾随跟许柔嘉并排地走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重新破冰了?明明我还什么努力都没有做。

这辆车赚得也太容易了。

心里有点儿酸涩,顾随每次跟她在一起,脸上都是这种轻快的表情。

「方沐,你好大的本事,我前脚把你男朋友抢过来,你紧接着就去泡我弟弟?他上个月才刚成年啊!」

许柔嘉冷笑着松开顾随的手,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手中的热饮,突然将所有的奶茶直接泼到我脸上。

一瞬间,我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火辣辣地疼,脸上脖子上也全溢满了滚烫的液体,沿着白色的裙子一直流到腿上。

「你疯了?!!」

顾随的吼声。

一块扎实、绵软的物事覆到了脸上,是许维则在帮我擦脸。

「不要怕……」他用自己的上衣帮我把身上的奶茶基本擦干之后,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我的眼睛,「方沐,眼睛很疼吗?我们先去用清水冲一下,好不好?」

我眼里分不清是受刺激淌下的泪水还是热奶茶,只用力地点头。

冲完眼睛,他又买来冰块和冰水,仔细地帮我敷脸,神情却越来越森冷,是我从没见过的模样。

我又难过又冷,拽了拽他的衣角:「车在那边,载我回去吧。」

「乖,等一下。」

许维则微笑着摸摸我的头,然后拧开那瓶冰水,冲着他姐的头顶,直接浇了下去。

「许维则你疯了——」

许柔嘉尖叫。

早春的温度还很低,这些冰水让她从头到脚湿了个透,妆也狼狈地花掉,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以后不准再用你的任性,随意欺负我的女孩。」

说完,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回走。嘴角的冷峻、严肃,跟刚刚在食堂闹事儿的那个大男孩没有一丝相同。

我转过头去,顾随还怔怔地立在原地,没有给许柔嘉披衣服,而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

10.

这几天,一篇帖子刷遍表白墙与学校贴吧,几乎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

帖子名为「A 大高段位渣女是如何炼成的?」,里面以贴心密友的角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我们学校某名女生是如何游走于十几条鱼之间,小三插足勾引已婚助教被原配打,夜不归宿,在外夜夜笙歌……

我越看越皱眉头。

怎么内容这么熟悉?

拉到帖子最后,发帖人义愤填膺地表示:「此女私生活混乱至极,威胁其他宿舍同学,还利用与老师的不正当关系谋取国家奖学金……方沐,请你自觉地退出国家奖学金申请与班级评优!不要让整个 A 大陪你丢脸!」

这篇帖子很火,因为 A 大在省内的名气,甚至上了个小热搜,瞬间几千评论。

我气得脑袋「嗡」了一声。

顾随什么时候结婚了?而且又不是我勾引他,他勾引我还差不多!

夜不归宿是由于宿舍矛盾,已经申请在外租房。我之前虽然享受与男生暧昧,称一句「海王」并不过分,但从不插足别人感情,哪儿来的小三一说?

把自己的澄清发上去,却很快被数以千计的吃瓜评论淹没了。

没人听我说话,没人在乎真相。

「方沐私底下这么人尽可夫啊?我同学上次管她要微信,她还装清高不给,原来是钱没到位。」

「有些女大学生表面看着那么纯情,都不知道被多少富二代玩过了。」

「有原配打小三的视频吗?在线求种!」

我给原楼主发了几十条私信,结果马上被拉黑了。

拉黑前还留下一句:「会被人这么讨厌,多找找你自己的问题吧!」

晚上,沈星迢拽着我去报了案。

警察蜀黍态度很好,但由于发帖人注册手机是境外号码,追查起来会比较困难,只能先跟平台投诉再想别的办法。

「别急,我认识很好的律师,肯定不会让人白白地欺负了你。」

沈星迢揉着我的头,声音冷静而踏实。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学姐,造谣你的那两个人,找到了。」

「许维则?你怎么会……」

「起码我也是计算机系的第一名嘛。」许维则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虽然已经想过一百种报复造谣者的方式,但当小敏和陈熙畏畏缩缩地站在眼前时,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为什么?」

我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

而她们只是低着头抽抽噎噎。

「听不到在问你们话?」沈星迢声音森冷。

陈熙看了他一眼,推了小敏一把。

「我们不是故意的。」小敏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方沐,你知道我爸妈都没劳动能力,我很需要这学期的国奖,但你的排名永远在我前面……」

「可你不是已经申上助学金了吗?」

「……如果都申到的话,我会更宽裕一点儿。」她恳求似地抬眼看我,「方沐,难道钱不应该给到更有需要的同学手中吗?」

「你需要钱,方沐就不需要?她因为你们宿舍那点儿破矛盾,只能找房子搬出去,租房子的钱你们谁给她出过?还有你。」

沈星迢转向陈熙,目光阴冷:「这个女的是觊觎方沐奖学金,你又是为什么?别躲在别人后面就以为可以浑水摸鱼。」

「我讨厌她。」

陈熙不知何时开始直直地望着我:「我就是很烦她,大家都是两个鼻子一个眼睛,她方沐特殊到哪里去?凭什么她要什么都有,天天就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勾引男人,开着豪车到处显摆,不是出卖身体了是什么?」

「嫉妒真可怕。」许维则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嫉妒她?我会嫉妒她?!」陈熙像被踩中尾巴似的猛然仰起脸,「她身上有哪儿点优秀品质值得别人嫉妒?!我只是把自己揣测的真相发在网上而已。方沐,你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善良,干吗把事情闹这么大?呵呵,你不是善良吗?你不是仗义吗?……」

真的很不想承认,我居然曾经试图跟这样的人掏心掏肺。

「我的善良是给人的,不是给狗的。」

我撇过头去不再看她逐渐狰狞的表情:「老师,我不接受私了,不接受调解,相信学校了解真相后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

第二天清晨,学校官微出了澄清声明,与关于她们二人的处分决定。

造谣由于被转发 500 次以上构成诽谤罪,已经由律师提起诉讼。学校这边的处理是一人留校察看,一人劝退。

忙完这一切的我,瘫在床上没了力气。

手机屏幕萤火般在昏暗的房间中一闪。

「方沐学姐,请我吃好吃的吧?这月没钱啦 ~」

许维则撒起娇来总是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是应该感谢他,在找发帖人时帮了不少忙。

我想了一想:「好,你想吃什么?」

「永远爱海底 x 番茄牛肉饭!你拌给我吃好不好!」那边在得寸进尺。

我看着手机无奈地微笑。

「嗯,半小时后校门口见。」

「老沈,晚饭你自己吃,我出去一趟。」

经过厨房时,我顺手在锅里捡了一块辣子鸡抛进嘴里。

「又直接用手……」沈星迢的眉头紧紧地拧起来,「就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这么多菜!这次又跟谁约会?」

「不是约会啦,是小学弟许维则。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天天在家?」我一边咀嚼一边好奇地侧头,「跟程伽分手啦?」

「……」不知为何,他有些气闷地盯着我。

「怎……怎么?」

「……算了,走走走!」沈星迢一掀手,没好气地把锅里的辣子鸡全部倒进垃圾桶,「泡你的小学弟去,少来烦我。」

「哦 ~ 我知道了,自个儿被甩了,看别人成双成对不顺眼啊?」看他罕见地吃瘪,我赶紧乘胜追击。

「去吧,不准喝酒。」

他垂了垂眼,开始刷锅,再没理我。

11.

许维则握着方向盘笑眯眯地说,给我买了哈根达斯,放在后座。

「你不是月光了吗?」

「不这么说,学姐哪儿骗得出来啊。」

小小年纪鬼心眼倒挺多,应该就是现在最受小女生欢迎的那种性格。

嘴甜会接茬儿,而且还是很好的听众,主动地开话题,再自然地将主导权转到我身上,舒服熨帖得好像逛街累了时猛然遇见台共享按摩椅。

我听他聊起高中时期学校里的奇闻轶事,也不免被逗得忍俊不禁。

车载音乐连着他的手机,但连续放了四五首我都很熟悉。我正蹙着眉头疑惑竟有这样的巧合,许维则忍不住扑嗤笑了:「对不起学姐,歌都是我从你朋友圈分享里 copy 来的。」

此时正好放到尼克凯夫的《To BE BY YOOUR SIDE》,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我把头侧向车窗,慢慢地嗅着桂花味的车载香薰。

离终点还有大概十分钟路程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音乐戛然而止。

然后他转头有点儿抱歉的样子,「学姐,有个很好的朋友今天过生日,要我一定去捧场。怎么办?」

「啊,那我打车回去吧,你找你朋友就成。」说着我就解安全带。

他按住我的手,指尖带点凉意,眼睛却是热热的:「跟我一起去嘛,他们不会介意的。」

我说还是不了,自己不擅长跟陌生人社交。

他却不声不响地直接掉头:「坐在我旁边就成,不用你说一句话。学姐,安全带扎好。」

这小孩总是自说自话,简直莫名其妙。

迈进 KTV 包间的那一瞬就明白了许维则坚持带我来的用意,原来顾随也在。

看来过生日的是他们共同好友。

他坐在寿星的左边,明显地看到了我进来,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依然是简单的黑色卫衣,多戴了副黑框眼镜挂在苍白、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愈加沉静、淡漠。

「我不知道他会来,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

许维则凑在我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算了,你们玩你们的,毕竟人家生日。」

「新女朋友啊?」

他朋友朝这边挤眉弄眼。

「别瞎说!」许维则浅笑,「她还没答应呢。」

后面这句说得极小声,只有我和他才能听得见。

他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我拣了些坚果捧在手心里,边磕边听别人唱歌,也不觉得多尴尬。

「你吃东西的时候,好像兔子啊。」

兔子?嫌我吃东西咯吱咯吱,嚼得很滑稽吗?

我有点儿气恼地转过头,许维则正笑意盎然地盯着我,眉眼飞扬。

「你才像兔子呢!」

「真的啊,可爱的那一种。」他无比自然地从我手心抓走剥好的开心果,直接丢进嘴里。

「切,没大没小。」

我吃完了两盘坚果,他们也喝完了两轮酒。

开心果里有几个苦的,可能是变质了。我捂着肚子去了厕所。

艰辛地在马桶上蹲了半小时,才面色苍白地扶门而出。

天杀的 KTV,一盘坚果 188,居然还要放坏的进去!!可恶的资本家!

边甩着手上的水渍边咬牙切齿,却一头撞进个男人的怀里。

这淡淡的 KENZO 风之恋香气,似乎还是刚在一起时我给他买的。

我抬头,果不其然,走廊两侧暧昧的紫色灯光,围映出一张粲然如星的脸。

双眸发红,似乎已有了七八成的醉意。

顾随唇角微抿,两只手自然地绕到我身后,扣住我的腰。

「你醉了,放开!」

「方沐,我有话跟你说。」

「说就说,别动手。」

「嗯……对不起……」他满嘴苦涩的酒气,我偏开脸,皱了皱眉。

「上次泼奶茶的事吗?要是真感到抱歉,就把你女朋友约出来,让我泼回去。」

他摇摇头。刘海轻轻地晃动,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是别的事。」顾随踉跄了一步,顺势将脑袋搁到我的锁骨上,混杂着酒意的呼吸扑到我脖子下面,有些细痒。

「起来吧,别过会儿吐我身上。」我想把他推开,却推不动。

「不要跟她弟弟在一起……好不好?」

「你的女友大人不愿意?」

「我不愿意。不行吗?」

「你好奇怪啊顾随。」我轻笑,「你有什么权利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我不想,每次见到你……都很尴尬。」

「我不会尴尬。」

「一定要我说这么直接?」他抬眸定定地望上来,「我每次见到你和许维则在一起,都会有奇怪的负罪感,都会莫名其妙地不开心……也许是,我对你还有一点儿感觉。所以,请你离我远远的,跟谁在一起都好……不要跟她弟弟搅和到一块,拜托。」

「哦,这样啊。」

下一秒,我屈膝踹向他的关键部位。

顾随闷哼一声,倒退几步,从我身上弹开。

眉头因为吃痛而蹙起,无奈地垂下眼帘。

「你这种自私的家伙才应该离我远点儿。车子还你,我乐意和谁在一起,不用你干涉。」

12.

「走吗学姐?我好饿。」

回到包厢,许维则撒娇似的想把头靠过来。

我把他的脑袋不客气地推到一边:「那就走吧。」

正好我在这里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海底捞的服务员很殷勤,他比人家还殷勤。

调小料、系围裙、下虾滑,每一样他都亲力亲为,事事抢在服务员小哥的前面,就差扯面不能亲自上阵。

服务员小哥讪讪地立在一边,为难得脸都绿了。

「好吃吗学姐?再尝尝这个!」他笑眯眯地把刚 DIY 好的肥牛响铃卷塞到我嘴里。

「唔……你吃你的就行,不用老给我弄。」

「我很擅长弄好吃的嘛。」许维则认真地一字一句,「朋友都说我是『好娶风』,很适合娶回家。」

「我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嚼着他夹过来的虾滑,「你这么懂女生又这么贴心,不会是零吧?」

如果他喜欢男人,正好介绍给因缺乏滋润而满脸怨气的沈星迢,估计那个人嘴都要乐得合不拢了。

他突然一梗,很是无言地看了我一会儿。

「学姐……我喜欢女人,而且很喜欢女人。」

「那你肯定交过不下两位数的女朋友吧?」

「学姐呢?」他狡黠地反问。

我慢吞吞地比画了个数字。

他瞠目结舌:「这么多?」又哀号,「怪不得这么难打动啊!」

「谁让你非要挑战地狱难度啊?要不还是换个人撩吧。」我又往嘴里塞了块火锅牛排。

「不要。」他笑,「我白羊座,追不到你绝不罢休。」

我无奈地摇摇头,作为曾横行 A 大一时的女海王,弟弟型的我早已经谈过了,再聊个跟程伽差不多的多没新鲜感啊?下一个挑战有点儿难度的才刺激。

比如禁忌之恋什么的。

想到这里我擦擦嘴:「我去卫生间,过会儿约个美甲,你接着吃吧。」

漱完口出来,美甲区早就排满了人。

我看了下手机小程序,离排到我还有十多个号。

最右侧有一个没人排队的美甲师,戴着口罩帽子,捂得十分严实。因为他是个男的所以没人过来做吗?

「你好,这可以直接做吗?」

美甲师不说话,指了指色板。

「嗯……69 号色打底,帮我叠个 62 猫眼,谢谢。」

我把左手放到台子上,低头回 QQ,学委在班级群里说要统计每个人的志愿学时。

我好像这学期攒了 80 多个了吧?

忽然指尖有些痒,好像底油刷到指甲外了?

我便抬头望了一眼。

只见「美甲师」正聚精会神地在我指甲上画一只粉兔子,黑色口罩里面包裹着精致、挺直的鼻梁。

「许维则?!」我大叫。

「嘘,别动,快画好了。」他头都没抬,认真地勾勒兔子的轮廓,然后又封上一层亮油,「期期专属。其他追你的男生没做过吧?」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啦。如果追你有进度条的话,我现在到哪里了?」

「20℅ 吧。」我侧头想了想。

「一个指甲 20℅,涂完这只手,学姐就是我女朋友啦?」

许维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握紧了我的左手,开始画第二个小兔子。

然后是第三个兔子、第四个兔子。

耳朵奇怪地开始发烫,我怔怔地坐在那里,竟然没有把手抽开,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我像得到救兵似的快速地接起,心还是急促地跳着。

「喂?」

「几点了还不回家?」

我看一眼手机屏幕,刚刚十一点半。

「我吃饭呢,可能得晚点儿。你不用给我留门,带钥匙了。」

「现在回来。」电话那头沈星迢的声音闷闷的,「我烫到手了,很痛。」

大晚上的居然会烫到手……我不假思索地站起来,许维则来不及反应,最后一只小兔子的白色轮廓不受控制地画出了指甲外。

「自己先用冷水冲着降温,我马上到家,路上给你买烫伤膏回去。」

挂掉电话,我才回头望着许维则:「不好意思,出了点儿状况,我得先回家了。」

余光看到的他垂着眼睑,眸色黯淡,如台风眼般宁静无声。

13.

「沈星迢?!人呢?」

「在这儿。」他懒懒地答了一句。

我急火火地摔上门,来不及换鞋就冲到沙发旁,一把拎起他的胳膊:「烫的是哪里啊?」

「急什么?」沈星迢瞥了我一眼,晃了晃左手,「这儿。」

果然手背上有块鲜红色的印迹,边缘微微地凸起。

「我小时候烫伤过知道怎么处理,你这不是很严重,先给你涂药然后冰敷,老实坐着不准动。」

我皱着眉头解决那块烫伤,他却若无其事地拿起纱布来把玩,仿佛手不是他自己的。

「到底怎么弄的?大半夜怎么会弄这样?」

「煮饭咯,本来想给你弄点儿夜宵吃的。」

「说实话!」

「……用你挂烫机弄衬衫来着。」

就知道他没那么老实。我翻了个白眼:「以后这点儿小伤自己上医院成吗?别动不动吓唬人。」

「哟,打扰你跟小学弟约会了?」他阴阳怪气。

「确实有点儿!」

「那正合我意。」

「切!」

正打着嘴仗,我忽然发现,挂烫机并没在客厅。

回到卧室看了眼,它好好地呆在我衣柜深处根本没开封,而厨房的热水壶刚刚烧开,洗菜池上方还冒着幽幽的几缕热气。

怎么回事?……

「给你倒杯水?」我若无其事地试探。

「不要,不渴。」

「不渴你烧热水干吗?沈星迢,你不会是故意把手烫成这样的吧?」

他身影一僵,似乎经历了短暂性的失语。

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有毛病?自虐?」

「你才自虐。」

「那你死乞白赖地非把我叫回来干吗?!」

「单纯看不惯你这么开心,怎样?」他眉毛轻轻地挑起,神色有些不自然。

「……行,以后看我还理你!」我把药膏扔在他的身上。

「没跟小学弟继续约会就这么遗憾?」他冷笑,「还不是你十一二点了还不回家,早就过了门禁了!」

「哪儿来什么门禁?」

「这是我的房子好吧?我说有就有。以后九点半家里门禁,准时锁门,过时不候!」

我愣愣地站在沙发边,突然觉得抛下许维则急火火地赶回家的自己活像个笑话。

人家从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他妈每学期来开家长会拎的都是不同色限量版的爱马仕,刚上大一单单为了孩子住宿方便,就在学校附近的高级小区全款买了套海景房。

我呢?每月雷打不动 1600 的生活费,还是早就离婚重组家庭的爸爸心不甘情不愿才掏出来的,加上国家奖学金日子才能过得宽裕一点儿。

所以我跟心仪男生约会时总建议去海边走走,与外卖相比更爱吃学校食堂;所以当初顾随说送我辆车时我不争气地受了诱惑,花 800 找合租还要看房东沈星迢的脸色。

我努力地学习,拼命地刷题,尽管家里并没有人会为我骄傲。因为只有放榜时看到自己总成绩第一的时候才有种,我跟沈星迢比起来并不逊色的错觉。

而现在这个幻觉被打破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在他心中,自己的的确确是要高我一等。

继续被收留也只是寄人篱下。

我讨厌你们不把别人感受放在心上的不可一世,非常非常讨厌。今晚我把车钥匙扔回给了顾随,也是时候把房门钥匙扔回给沈星迢了。

于是我一声不吭地回屋打包行李,虽然值钱的行当也少得可怜。掀床单、扫地、收拾垃圾,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席梦思床垫,和刚搬进来时一样。

沈星迢终于阴着一张脸出现在卧房门口:「现在走的话,押金不退。」

我拎着行李箱出去。路过门口的时候,故意狠狠地撞了他的肩膀。

14.

晚上的风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小风衣,开始在手机上找酒店打算先凑合一晚。

熬过了今晚,明天再去求辅导员给我重新分配间宿舍。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一掏口袋,身份证好像没带出来。

我狼狈地在街头打开行李箱狂翻一通,这才确认,是真的没带。

这时候再让我回沈星迢家拿,势必又要听一遍他的冷言冷语,犹如对我自尊的凌迟处死。可是没有身份证,我能去哪儿呢?

要不……去 24 小时 ATM 机那里凑合一晚?

不行不行,也太危险了。要不还是回学校找个空教室吧,至少没坏人。

一阵车喇叭打断了我绝望的思索。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眉目分明的脸。

「想去哪儿?」是许维则。看来他送我回来后一直没走。

「……」我板着一张脸掉头就走,心里也清楚是把刚好出现的他当成了发泄对象。对不住你了小学弟,最近有点儿仇富。

许维则也不作声,开车在我身后缓缓地跟着,用车灯给我照路。

大概走出去 800 多米,风衣下光着的两条腿冻得实在受不了。我就一把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他下车把行李在后备箱放好,打开空调与车载音乐,这才开口问我有没有地方住。

「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再帮你找房子。」

我想到他那个凶神恶煞的姐姐赶忙摇摇头:「用不着,我回学校住,送我到门口就行。」

许维则点点头,没问我为什么深夜拖着大件行李无家可归,我也没问他为什么在沈星迢家附近徘徊不去。

二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路,我嗅着车里桂花香薰的气味,逐渐有点儿眼皮打架。

在商学院二楼找了间空教室,晚上电闸被拉了没有灯,我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就着点月光趴在那里冥想。

脑子里乱乱的,全是刚才吵架的画面。明天要怎么办呢?如果辅导员告诉我仍然没有空宿舍……

那我宁愿回原来的宿舍,也不要接受别人的帮助然后看眼色过日子。明明我之前一直有出房租,明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明明我听到他受伤真心实意地感到焦灼……

这些所有的「明明」,让我在听到沈星迢脱口而出那句话的同时,心底伪装出来的自信瞬间溃不成军。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件羽翼般轻薄、温暖的东西,许维则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我回头看他,他却闭上眼,黑羽般的眼睫明明还在微微地颤抖,却偏要佯装已经睡着。

第二天我重新申请了宿舍,又过起了食堂——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的日子。

许维则执意地每天来接我下课。

老师偶尔拖一两次堂,他就站在门口与我对望,可怜巴巴地指指左腕上的手表,引起后排同学窃窃的哄笑。

学校里开车不方便,他特意买了个小电驴,还给我配了个粉红粉红还带俩兔子耳朵的头盔。

我抱怨学校里又开不快,没必要带这个。许维则就一脸严肃地把帽子扣到我头上,然后认真地绑好锁扣,说我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何况兔子很配我。

你才很配兔子,你全家都很配兔子!

在同学眼里,我们早就是登对的情侣。但也只有我们心里明白,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答应过他什么。

「沐沐,我在你候选男友名单里现在排第一对不对?」

许维则开着小电驴,声音顺着暖丝丝的风痒痒地钻入我的耳朵。

「你猜呢?」

「上次涂了四个兔子指甲,进度 80%,我现在急需点儿别的事推推进度。」

「嗯……今天中午请我吃四食堂的旋转小火锅,进度帮你加 0.5%。」

「那我帮你调蘸酱,又可以加 0.5%。」

「也行。」

「帮你买可乐,帮你拖椅子,帮你拿卫生纸擦嘴……」

「停停停!每天最多加 1% 封顶!」

「啊?有这条规则吗?」

「我刚加的。」

「……女人真狠心。」

车子驶到减速带却没减速,我在突如其来的颠簸中下意识地扶住了许维则的腰。

别说,这小孩腰还是挺细的。

我尴尬地把手撤回。

我拿包先来占座,许维则在调料区帮我调蘸酱。中午人络绎不绝,邻座女生也是文院的,正偏着头跟同伴聊得开心。

虽然不是有意地偷听,由于旋转小火锅的座位间隔太小,她们的每句话都清晰地传入我耳底。

「听说那个 xxx 休学了……」

她们说到名字时刚巧老板来送锅底,我只勉强地听清了后面的内容。

「是吗?我说他怎么那么多天没来上课。」

说到没来上课,倒让我不由想起经常习惯性逃课的某人。沈星迢曾经创下连续半学期逃同一门课的记录,离谱的是扣掉平时分他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

大好的日子怎么又想起那个人?晦气。我愤愤地往嘴里塞了块还没煮好的油条。

「就那次出车祸把视神经伤了啊,看不见了也没法学习,只能先休学了。」

「帅哥好倒霉啊……所以干吗大半夜飙车呢?我不理解。」

说起帅哥,我们系由于男生稀缺,好像也只有那么一两个看得过眼。

「不是飙车吧,辅导员去看他了嘛,回来说的,好像他当时急着开车找人,手又烫伤了不太灵活,所以才……」

最后一句话仿佛妖怪的利爪,猝不及防地陷入我胸口。

狠狠地攫住我的心脏,毫不客气地拧裂,继而汩汩地淌出苦涩、冰冷的汁水。

我身后的衬衫已完全被冷汗浸湿。

「我给你调了两碗!一份北京风味儿,一份潮汕风味儿。喏,这回进度可以加 1% 了吧?」许维则笑眯眯地坐下,眼神像十二月夜空最温润的星星。

15.

「对不起……我有急事儿,得去趟医院。」

我向邻座女生问清楚了沈星迢的住院地址,转头边穿外套,边向许维则道歉。

他拉住我的小臂。

「可以不去吗?」

「毕竟朋友一场,那天也是因为我出事,我必须去看看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随即又旋下眼帘:「那……我送你。」

「额头和眼眶骨骨折,视网膜有短期外伤性脱落刚做完手术,但同时视神经也有轻微损伤……」

「他还有恢复视力的可能吗?」

「完全恢复比较难。但是通过持续用药,很多类似的病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改善……还是要抱有希望。还有,病人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建议这个时候去探望。」

我望了一眼许维则,又向医生恳求:「就我一个人,看几眼就走,可以吗?」

「那注意不要刺激病人情绪。」

病房百叶窗里透出的金色光线直射在沈星迢脸上。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似的静静地平躺在那里,眼睛蒙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让人弄不懂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仿佛被我的脚步声惊醒,他微微地侧过头:「妈?我不是说了吗?不需要你看护也不需要护工,我只要安静。」

「是我。」我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却心酸地想起,他是看不见的。

那么自尊与要强的人……同我一样没有尊严不能活的人,现在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

我的目光移到他正吊着点滴的手上。虽然那天我及时地赶回家处理,还是在虎口处留下了一块难看的疤痕。

沈星迢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现在可以走了。」

声音平静得犹如不起一丝波澜的深潭。

他到底在嘴硬什么?我恼火地一屁股坐到病床前,如果不是碍于病号的身份,真想狠狠地锤他一顿。就像小学四年级那次因为沈星迢手贱把我的沙包丢到树顶,被我打到小臂骨折一样。

「你管不着我走不走,有本事跳起来撵我啊!」

他没犹豫,伸手就去摸索床头的紧急呼叫器。我抢先把他的左手一把拽过,然后紧紧地握住。

沈星迢的动作僵硬了。

「我都知道了,你出车祸是为了出来找我,手上的伤也是我间接造成的。我方沐从小敢作敢当,这你也是知道的!在你康复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他轻轻地把手抽离:「谁稀罕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

「我放弃了,你走吧。」

「什么?放弃什么,你脑子撞傻啦?」

「从小我做了那么多努力,想变得比你更好。我想那时候就有勇气说出我的心里话了吧……可从头到尾你也没有多看我一眼,不是吗?」

我一怔。

「从来不等我做好准备,你身边就走马花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

沈星迢纱布下的半张脸毫无血色,整个人瘦而静,语气也是淡淡的,与他平时张扬跋扈的气质相差甚远。

「我认输,方沐。从今以后就算你身边再也没有新人出现,失去了视力的我也配不上你了。」

「你……为了我把自己掰直了?」

「我从来没喜欢过男人。」他唇角微掀,「可笑吗?笑话我吧,反正这是你一直最爱做的事。」

「那程伽?」

「嗯,他也不是。可以回去继续吃你的回头草了。不过,现在身边这个小男友又要怎么办?」他语带嘲讽。

我一愣,这才发现许维则走了进来。

「沐沐……医生说我们不宜打扰病人太久。我先送你回去,好吗?」

「真热闹。你是来找女朋友的,还是来给你家人求情的?」沈星迢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回去告诉他们,我不接受调解,你们家的所有人都不必再来浪费时间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

家人?我费力地消化着他们对话中的内容:「这事儿跟许维则又有什么关系?」

「沐沐,你别急。这次事故谁都不想,只是姐夫的无心之失……」

「是顾随开的车?」我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他的胳膊,「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沈星迢受伤的事儿?」

「我……」

「顾随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我姐去找他,他想送我姐回家。沐沐,这些都不重要,我们等警方调查结果就好。」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那天晚上说再也不想见到沈星迢了,我以为和他有关的一切你都不想听。再说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目光温柔,尽管胳膊上已经被我抓出深深的红痕。

我颓然松开双手。没错,我知道又怎样?事故已经发生了。我这么揪着不放,难道没有想减轻负罪感的成分在内?

「沐沐,我去外面等,聊好了就出来吧,我们去吃饭。」许维则安慰似的按了下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出去。

从头至尾,眼里似乎没有病床上那个人一般。

「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沈星迢的态度比刚才强硬太多,他按响了紧急呼叫铃,「护士吗,我头很痛,请让病房里这个人离开。」

走到医院楼下,许维则微笑着帮我系好兔子头盔。

坐在小电驴后座,我的额发向后拂起裹挟在风里,额头感觉到点滴凉意,原来是细小的雨丝。

他说:「抱紧我沐沐,下午有雷阵雨,我要加速了。」

我拽紧了他白色卫衣的衣角。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有一件事,好像始终拔不出的鱼刺,死死地卡在我心头。

什么时候我会问出口?

那天在 KTV 给别人庆祝生日,许柔嘉一向多疑爱吃醋,去接顾随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时顾随明明喝得烂醉如泥……最后怎么可能是他开的车?

16.

隐隐的雷声过后,雨滴越来越大,打在他白色卫衣洇成深深浅浅的印迹,很快地连成一片。

许维则稳稳地将小电驴停到路边的小店旁:「先进去坐坐,我去打车,再淋下去你一定感冒。」

天空阴阴的,像混浊的玻璃穹顶。我想着别的事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下车时被绊了跤,小腿内侧便出现长长的一道红印。爱穿裙子不爱穿裤子的坏处。

他把我扶到奶茶店里坐下,马上蹲下来查看那个伤口:「你等一会儿,我记得那边路口有家药店。」

「不用了,只是擦破点儿血皮。」我俯腰盯住他眼睛,「你对我真好。」

「可惜还是不够——不然我的实习期,早该结束啦。」

他抬起黑水银般的一双眼,鼻子故意可怜巴巴地蹙起,那是他每次装委屈的标志性动作。

「对,可惜还是不够。」我柔和地浅笑,「至少你不够诚实。」

「我以为你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事儿了,怕你烦心所以没说。如果做错了的话,对不起。」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此刻的声音一定有如魔鬼阿斯莫德的低语,因而他的眼神才犹疑惊惧得几乎要破窗飞去:「那天开车造成事故的,真的是顾随吗?」

许维则仍然半蹲在我腿侧,沉默地帮我系着松散的鞋带。

「我跟顾随交往过,我了解他的性格。哪怕是没摄像头也没人经过的路段,再赶时间也不会闯红灯。这么固执又谨慎的性格,怎么会心安理得地让最爱的人坐在副驾,自己醉酒驾驶呢?」

「顾随原来不姓顾,顾,是他妈妈的姓。」

他突然开始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小心翼翼地揩拭我伤口附近被电动车划上的泥沙。

「顾随和他妈妈刚来我家时,也只有 10 岁。那天爸爸说家里请了新佣人,念过不错的大学,可以照顾我们姐弟俩生活的同时辅导学习。我和姐姐从卧室走出来,就看到顾随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缩在那个新女人背后,无论我们怎么逗他,一声都不肯出。

「姐姐从小就是那个脾气,任性得无法无天,也只有顾随能忍她。三年之后那女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家,带走了 400 万的卡,也留下了自己唯一的累赘。我爸本来想把他送福利院,是姐姐大闹一场才把顾随硬生生地留了下来……也许是从那时候起,他就永远做不到离开我姐姐了。

「我说过了,姐姐一直是那样的个性。或许在她眼里顾随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伴,是增添趣味但绝不能成为自己阻碍的青梅竹马。她想去英国学艺术史,就一走了之六年,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几年顾随在国内虽然没闲着,但你也看到了,只要我姐姐回过头来勾勾手,他就永远说不出拒绝……这次也是。」

「这次……也是?」

「是的。那天是姐姐查岗发现他在外面喝得烂醉,所以气冲冲地开车去接他。她车技一向不怎么好,更别提是在气头上横冲直撞。出事之后她怕得要命,给顾随打了电话,他就马上赶过来当替罪羊了。这就是全部。」

许维则望着我,他一定知道自己有双很漂亮的眼睛,有如清水黑丸:「沐沐,你想听的我都说给你听了,也请你理解我的苦衷,这个世界上人最不能选择的,就是自己的亲人与家庭。」

「醉酒危险驾驶,要比普通事故量刑严重很多吧?你姐姐如果是个正常人,怎么能让男朋友为自己顶罪?你如果还有理智,会这么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去坐牢?」

「对方拒绝谅解的话,后果确实……沐沐,你跟沈星迢关系好,如果你能帮忙……」

「让沈柔嘉去自首。」

「顾随是自愿的,沐沐。」

「让她去自首,不然我一定会告诉沈星迢,让他去检举。」

「你不会的。」

「我会。」

「沐沐……」他在叹气,「真的不能考虑下我的处境吗?」

「我只知道谁撞了人都要负责任,让别人顶罪是自私的懦夫。」

「但这事儿是我告诉你的,」他苦笑,「你去告发她,相当于我亲手背叛了自己的家人。姐姐做得不对,可我不能当这个背叛者。」

「那么,你去劝她自首。」

「……」许维则嘴角轻抿,「好,我答应你试试看。假如我没成功,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可以吗?其实沈星迢的一切治疗费用,我们家都可以承担,包括后续的复健、陪护……只是他不愿意。」

「不用麻烦了,我会去照顾他。」

「沐沐,我不能让你替我们做补偿,这对你不公平。」

「跟你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定定地望着地面,「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欠他的。」

17.

「你不用这样的。」

生硬、冰冷的语调。

沈星迢靠在床头,一边说着不要,一边肚子「咕咕」地叫。

「你的身体倒是很诚实。」我狡黠地削完最后一块苹果皮,然后塞到自己嘴里一口咬下,发出「吭哧吭哧」的咀嚼声。

「喂,你削了给自己吃的?!」

「沈大少爷,你的饭都是伯母给订的,我不敢随便给你吃东西啊,万一吃出点儿好歹来……」

「算了,想必你削的苹果也是坑坑洼洼得难以入目,谁稀罕吃。」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把一串长长的苹果皮塞到他手里,「你自己摸,是不是完整的!断过一次算我输。」

他一脸嫌弃:「快拿开!再拿湿巾给我擦擦手,黏糊糊的。」

「嗻。大少爷,该吃药了,吃完药我再伺候您洗洗头,您的刘海都要锃光瓦亮了……」

「嗯。」沈星迢对这样的称呼很是满意,「小沐子,记得给本少爷洗澡水里放点儿花瓣。」

「我是伺候你洗头,不是洗澡!」

「洗头洗澡还不都一样吗?大不了我吃点儿亏咯。反正这么多天我也看不见,谁知道被你偷摸占多少便宜了?」

「就你那干巴巴的身材,给我钱我都不看……喂!」

话音未落,腕上一紧,我被他猛地拽进怀里,鼻尖恰好撞上他的胸膛,好痛。

「你疯了?我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呢……」

我轻轻地一挣,没能挣脱。他身上无处不在的薄荷香气越来越浓,清冽而微苦,竟嗅得我两颊微红。

「身材怎么样?给你个机会再说一次。」

「还……还凑合。喂!赶紧松开,不然用刀子扎你了。」

「你忍心欺负病号的话,那就下手吧。」

「你是病号?」我气鼓鼓,「谁家见过这么力大如牛的病号?」

他扑哧一笑。未久,神情又有点儿落寞:「也就你不拿我当病人看。那些医生护士,包括我妈,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俨然已经把我当废人一样。」

「你放心吧,有我的悉心照顾,保证妙手回春,你马上就要好起来啦!」

「就算是发烧感冒,在你的悉心照顾下,恐怕也没几年活头了……」

「废话少说,等你康复等着付我巨额陪护费吧……」

这边打着嘴仗,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踱到病房南侧的玻璃窗前。

垂目看眼手表,指针堪堪指向 12。果不其然,一个高挑的白色身影已经立在了医院楼下的花坛旁。一分不差,一如既往。

自从我来医院照顾沈星迢,每天中午,许维则都会默默地在楼下花坛站一会儿,凝望着四楼的这扇窗口。

有时开着车,有时骑着那辆红色的小电驴,专属于我的兔子头盔总是安静地挂在车前。

他最终还是没能去揭发自己的姐姐,既然如此,见面也只是负担。而且上次见面的最后,我也已经说得很清楚——「无法跟让我觉得有负担的人在一起。」

我以为说到这种程度,他就该放弃了。

忽然他抬头冲着窗口微笑,然后招手。我这才发现,许维则今天拎了一个奇怪的黑色小箱子。他比画着口型——「沐沐,下来。」

他要做什么?

「小沐子,扶我下楼散散步吧,今天阳光是不是很好?」

沈星迢突然在我背后出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己下床,手犹豫地前伸,似乎在寻找我的手腕。

「嗯……是很好。」

大晴天的太阳把下面的水泥地晒得白花花,那人却笔直地站在大太阳里,眉目如寂寥的山谷,乔木般高大、挺拔。

我拢了拢窗帘,将百叶窗放下。

「我们走吧。」

18.

我把沈星迢带到医院外的紫藤花石廊坐下,然后自己朝许维则所在的花坛走去。

他目视我走过去,眼神清明。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我站定。

「以后每天晚上,我来接你回学校好吗?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不用了,我坐公车。」

他不答话,拿出支被细心修剪过的玫瑰,嘴角噙着一点笑:「来的路上恰好路过花店。你喜欢红色的,对吗?」

「你跟许柔嘉谈过了吗?她决定怎么做?」

他颔首:「沐沐,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商量。再怎么样她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你能明白吗?况且沈星迢不肯出具谅解书,如果你能劝劝他,我们愿意……」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会把真相说出来的,你走吧。」

「让她去自首吧,我可以出具谅解书。」

我回头看着扶着墙慢慢地走来的沈星迢。垂下的眼帘将黯淡无光的眸子覆盖。

「随便肇事者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接受调解,但是有条件——你和你的家人,这辈子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和小沐面前。」

「你没有这样的权利来命令我。」

「哦?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呢。」

「这样的条件我不接受。沈学长,也许在沐沐所有的关系中都横插一脚,是你一贯的作风。但我与她日后的发展如何,不需要别人来多嘴。」

「我横插一脚?」沈星迢唇角上翘,似笑非笑,「是我多管闲事,打扰了你跟你姐的自导自演。姐姐造谣,弟弟再装模作样地帮忙『缉凶』,你俩不当编剧真是浪费这满腔的才华横溢了。」

自导自演?

我征询地把目光转向许维则。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眉,用沉默证实了一切。

「他什么意思我没懂,你说给我听。」我退后几步,问得干脆。

许维则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那件事绝对不是我自导自演。但……我替姐姐向你道歉,她性格比较自傲,受不了别人侵犯她的自尊。所以才一时情急联系到了你舍友……」

「啪!」

我将玫瑰花瓣狠狠地掷在他脸上。

他应声受伤似的将脸轻侧,垂眼的一瞬充满落寞与隐忍。

可片刻后抬起的眸中,分明依然带有希冀的温度。

「你走吧,我们从今天开始,不再是朋友了。」

你又骗了我。

「可以最后留给我五分钟吗?」

他打开黑色的小箱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美甲工具。那天海底捞用过的。

试探性地牵起我的指尖:「沐沐,让我把最后一只小兔子画完。」

他屏息勾勒,神色专注而沉默。

白色的耳朵,笔尖顺滑地描画出小巧的轮廓,又仔细地点上暗红色的瞳孔,最后一笔。可这只安静的白兔在小指尖的存在分外突兀,因为我早就将其余四指的指甲彩绘卸掉了。

可兔子的轮廓线依旧有些缺憾,是后面笔触不是太稳的关系。

他的手很稳,是我不稳。

「沐沐,倘若有一天他不懂得珍惜,打给我。」许维则慢慢地把工具整理好。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其实早就能看出你的心意,都怪我硬要装作不懂。」他抬起头,「再见了沐沐,以后…早餐不要喝冰豆浆,每次到中午你都因为这个肚子痛。」

沈星迢突然拽住我的衣袖,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微微地颤动。

「方沐,我头疼,扶我回去。」

19.

沈星迢与许家和解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安无事。

赔偿金和保险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可是换不回他健康的眼睛。

我白天上课,中午和傍晚都在病房陪他,周末更是全天陪护。

只几个礼拜他就嚷着要出院,我知道,是怕我坚持去医院太累的缘故。

我陪他仍然住在那栋朝海的房子里。医生说恢复情况比较乐观,坚持治疗下去说不定真的能复明。

家里的事情他妈每周会请钟点工来做,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放心把失明的儿子随手托付给不知根底的女同学。

「你是你妈亲生的吗?怎么她最近统共也没来看你几次?」每次我问他这个问题,沈星迢都神秘地一笑。

故弄玄虚。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我社团聚完餐醉醺醺地被同学送回家,一进门就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恍惚中一个熟悉的人影蹲下来将我的长发挽起,轻轻地拍我的背,还询问我需不需要喝点儿热水漱漱口。

我点点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没忍住直接喷在了那人衣服上……

好像还飞溅到了他头发上。

那人无奈地揩揩脸,又用衣服帮我擦干净嘴:「还想吐吗?」

我嘴里发苦说不出话,只懵懵地摇着头。

「下次在外面喝酒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我抱到了卧室,耐心地脱掉鞋子,然后将我裹在了棉被里。

「不舒服就叫我。」

卧室的灯被熄灭,过了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人是谁啊?我盯着旋转的天花板认真地思索,脑子晕晕的,来不及数羊便昏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客厅传来的嘈杂肥皂剧声惊醒。

我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果然电视开着,沈星迢倚在沙发上,正往嘴里塞车厘子。

「你……呃?你能看电视了?」

「刚才钟点工阿姨来过,午饭做好了在锅里,她开的电视,我找不到遥控器,没法关。」

他无辜地垂着眼,睫毛直长,蓬松的头发里还翘起一撮呆毛。

「那你叫我起来不就行了。」我摸到遥控器不耐烦地关上,不就在他手边?

「吃车厘子吗?」他摸索着想把盘子递过来,却差点儿推到茶几下面打碎。

「我自己来自己来,你不给我添堵就是帮忙了。」

「好。」他乖巧地笑笑。不得不说,自从车祸过后,沈星迢的性格变柔软了很多。

「今天中午吃什么啊?好饿。」我溜达到厨房掀开锅盖,又吃辣子鸡?这位阿姨别的菜手艺不错,可是做的辣子鸡不知为何真的很难吃。

「我给你先盛点儿吧,米饭在哪儿?」

「哦哦,米饭在左边那个电饭煲里闷着,你看看还热不热。」

我拿出碗筷正准备盛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又瞥了他一眼,可是看起来分明没什么异常。

「滴滴——」

洗衣机的衣服洗好了。我拿出来准备烘干,却发现里面的牛仔裤和白 T 混在一起,白 T 凄惨地被染成了浅蓝色。

「说了多少遍脏衣服就先丢到脏衣篓,等我给你分类了再洗啊——」

我抱怨着抖开衣服,却发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的橙色小块物体。

好像……是一小截胡萝卜。

我昨晚聚餐时吃了很多胡萝卜牛肉……

我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把锅端起来,然后往地上一摔。

「啊!!好烫!!!」

一个人影迅速地从沙发上跳起冲到我身边:「怎么了??」

话音未落,那人脸上就露出了懊悔的神色。

「哟。沈大少爷,什么时候恢复的视觉?」

「昨天,昨天。」他摸着鼻梁讪笑。

「昨天?」

「前几天……」

「前几天?」

「两个月前出院的时候。这么快就被你慧眼识穿了,好聪明啊!不愧是我们专业第一……」

看我不说话,沈星迢蹙眉眨眨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弯腰尝试着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倚在我肩上:「我错了 ~」

「你在干吗?!别这么恶心成吗!」我嫌恶地把他一把推开。

「切,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吗!别人做就是可爱,我做就是恶心!」

他赌气般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眼珠子这不是挺灵活好使的吗?你非装瞎干吗?让我当免费当保姆伺候你,你很开心是不是?」

「不使点儿卑鄙无耻的手段,怎么能留住你?」

「……不要脸。」

「我向来能屈能伸。」

他的话越来越直白,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突然很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踹了他一脚,就打算临阵脱逃。

「我妈说了,最后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攻略你,要实在不行,她打算直接上你家去提亲。」

恋爱都八字没一撇就提亲?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慌张地想从厨房出去,他却张开双臂,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只要你答应,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在家里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再也不跟你抢第一。」

「用你让吗?我本来就比你强。」我不满地嘟囔,气势却严重不足,毕竟手腕再次被他紧紧地扣住,处在抬头就能紧紧地对上眼神,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沈星迢声音低哑,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可以……试试。」

我的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几乎细不可闻。

他没有说话,裹挟着一阵凛冽的薄荷苦香汹涌而来,将我环抱在怀里,扎实的盈满。

他抱得十分用力,我听见一阵笃定而急促的心跳,「扑腾扑腾」。

「我会让方沐从此以后,只看我一个人,只爱我一个人。」

- 完 -

□ 寻隐者不遇

备案号:YXX1z6nrk1eh3YMGmocp5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