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种追妻火葬场还追不回来,女主跟别人在一起收获幸福的文?

2022年 10月 11日

我一不小心睡了我的竹马。

我叫沈飞飞,西凉唯一的女将军。

他叫李承和,西凉襄王世子。

昨日我携大军凯旋,在圣上御赐的将军府上,招待将士兄弟们好吃好喝。

我们同东夷的这场恶战,数了数,快四年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根本没空去数今夕是何年。

时间不饶人啊,原来我已经 18 岁了。

喝酒喝到后半夜,突然想到离京前李承和赠我的宝剑,得还回去。

我讨厌他这个人,不想欠他人情。

于是偷偷翻墙翻窗到他屋里去了。

宝剑刚放好,我就听到好大的呼噜声,灵机一动,往他嘴里塞了块布。

阔别重逢,这小子虽说没睡相,细细端倪,倒是长得愈发出众,眉眼五官像精雕细琢的美玉。

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浑身一股酒味。

啧啧,看来酒量还是不佳啊,不会喝还喝那么多,弱鸡,逞强。

不对,说不定刚从某个美人乡里回来,浪荡徒子。

思忖间,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扯掉了嘴里的布,见到我似乎一点也不讶异。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不住呢喃道,「菲菲,我很快就能娶你了,今日在殿内,圣上答应赐婚的事了。」

「李承和,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得偿所愿。」

李芳菲,当今圣上最小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西凉第一美人,无数翩翩公子的梦中情人。

李承和也免不了俗,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屁颠颠地追着跑。

一开始听到他叫菲菲这两个字,我浑身起一股恶寒,谁让我也叫飞飞呢。

后来我恶狠狠地瞪他说,你再敢叫我飞飞,我就天天揍你,吓得他只好连名带姓地喊我。

「放手!」

「不放,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话落,我被他拽得趔趄往后倒,整个人枕到他身上,下一刻他直起身将我扣在他身下,醉眼迷离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非你不可。」

「你认错人了,李承和,你快起开,否则小命不保。」我翻了白眼,作势要往那命根子踢。

他根本就没听进去,俯下身来。

我清楚地看到,那双清眸柔得像一汪湖水,唇似娇嫩欲滴的樱桃,半敞开的白衫露出大半胸膛,喉结不规律地上下滚动,擒着我的那双手,很暖。

不得不承认,陷入情动的他,还是很好看的,我从来没见过。

「我想要你,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他飘出来的语气,四分乞求三分认真三分坚定。

我还没推开他,他就吻住了我,一开始温温柔柔的,不一会儿,渐渐加大了力度,霸道又狂妄地在我齿间上蹿下跳。

我的脑子像被爆竹炸开了,一片白茫茫,心砰砰乱跳,唇瓣交缠的滋味一点也不讨厌,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再后来,他捧着我的脸到处吻,一路往下吻,头发都乱了,衣服不知何时不见了,我全身汗涔涔的,内心的火起了又灭,灭了又起,手胡乱抓着,想把什么东西镶入肉里。

一切都懵懵的,恍若一场梦,如身在云巅,我记得不大真切。

约莫鸡鸣时,我睡了过去。

蓦然一声惊叫,把我吵醒。

我抬眼一见,李承和跌坐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后挪臀,身上不着寸缕,指着我,上气接不上下气,支支吾吾半天道,「沈飞飞,你怎么能把我给睡了,你……你好无耻。」

我拿眼瞪他,厉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哎,美色误事,昨夜脑子不清醒,如今清醒了,悔之晚矣。

即使醉酒,凭我的身手和力气,对付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小菜一碟。

哪里轮得到他睡我,只有我睡他的可能。

昨夜的某些片段不合时宜地映入脑海里。

不对啊,怎么不是我在上面,李承和这只弱鸡,怎么能在我上面。

不对,搞错重点了,现如今得想想怎么脱身才对。

李承和扯了被子盖着,愣在原地,捂着脸,活脱脱像我欺负了他。

我刚穿好衣裳,屋外传来叩门声,「承和,你是不舒服吗,怎么还没起床,我进来了。」

李承和的娘,就这样进了屋,傻眼了。

她一边看着地上光着上身的李承和,一边瞧着一身凌乱的我。

可能她怀疑走错场了,退了出去,关了门,又重新开门进来。

六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望了半晌,就是没人说话。

还是我开了口。

「额,母亲,你先出去会,让承和先穿衣服,我一会跟您解释。」

李承和跪在襄王府大堂上,头伏得低低的,襄王和王妃坐在上首,我坐在旁侧。

「孽障,看你做的好事。」襄王声如狮吼。

「爹,不是我的错啊,我也不知道沈飞飞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

「我所爱的只有菲菲公主一人,爹,没准是她贪图我的美色。」

他怯生生地往我这瞄了一眼,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声如蚊呐。

我耳力好,还是听到了。

襄王府上的嬷嬷曾跟我说,他谁也不怕,最怕我了,打心底就畏惧我。

其实我没有对他不好啊,不知道他这阴影从何谈起。

我一生下来,娘就过世了,过了几年,爹和爷爷也没了,只剩我一个。

我家世代忠良,爷爷是赫赫有名的镇远大将军,爹是后起之秀,奈何他们遭奸人所害战死沙场。

襄王与我爹交情颇深,万分悲痛之余收养了我,我便与同龄的李承和一起长大。

王爷王妃待我那是好得没法说,但对待李承和就不一样了,都不似亲生的,打骂毫不手软。

李承和从小体弱多病,脑筋却很聪明,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就不一样了,从小身强体壮,最爱拿刀弄杖打抱不平,实在不喜读书,没办法,只能威逼利诱让李承和帮我完成功课。

这么点陈年旧事,值得烙上阴影吗,嬷嬷说完我是没想通,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偷偷随大军出征去了。

「飞飞,昨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且说说,爹替你做主,绝不会委屈你。」

我赶紧回过神来,思来想去,说真话就得嫁给李承和,只能撒谎了。

我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字正腔圆道,「父亲,昨夜我在将军府上喝了很多酒,身上乏力,迷糊中似乎有人掳走了我,等我醒来,就看到承和躺在我身侧。」

「至于那贼人是谁,有何目的,我不知道,只是此事还需保密,切莫中了那贼人的奸计。」

「方才我细细检查自身一番,并无男女欢爱之迹,承和身上的抓痕,应该是那贼人所做。」

幸好昨夜那黏糊的血迹只是沾染在我的外衣,我在穿衣之时已将其隐藏起来。

襄王怕对不住我,想让李承和娶我,被我当场否决了。

我又不喜欢李承和,他也不喜欢我,因为这么一个不小心,嫁给了他,那亏大发了。

李承和闻言,顺着我的话头,我们总算把此事糊弄过去了。

随后他们说起当年,我留下一封信自行前往战场的事。

王妃哭了,久久抱着我不放,三分嗔怪三分心疼四分欣慰。

我哄了她许久,替她抹泪,心里很是自责,那时候的我,凭着满腔热血和无知无畏,就这么上了战场,纵使于国有恩,于家却是不孝。

不过,我不后悔,人生在世,当心怀天下,实现抱负,做一个顶天立地之人,死有何惧。

朝堂的事我不懂,不少人说话弯弯绕绕的,叫人去猜,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暗箭难防。

据我所知,李承和如今也是那样的人,世人称他年轻有为,成为西凉第一权臣,指日可待。

可我喜欢简简单单的人。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斗转星移,足以将一份喜欢,蜕变成讨厌。

世事难料啊。

从大堂退出后,李承和叫住了我,木讷地挠了挠头发,诚恳道,「我这人喝完酒就记不得事,不管怎么说,先前赖成你的问题,是我的不对。」

他往我手里塞了块随身佩戴的玉佩,「沈飞飞,当我欠了你个人情,玉佩代表我的诚意,什么时候你想我还,随时来找我。」

「玉佩就不必了,什么时候娶了美娇妻,记得来将军府通告一声。」

我转过身走出几步,骤然想到一事,摆了摆手,「你送我的剑,还给你了,在你屋里头。」

刚走到大门,听到他冲我说,「你能活着回来,我很开心,飞飞。」

我没看到他的脸。

这句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呢,如今,我也辨别不出来了。

我什么也没回,快步走出大门。

翌日,身为副将的我,和霍将军一同入宫面圣,禀报公事。

出征前,我时常陪着李承和进宫玩乐,承蒙几位娘娘的厚爱。

此次进宫,圣上让我顺路去探望几位娘娘,其她娘娘都好说,可我,不大想见皇后娘娘。

霍将军临走前再三叮嘱我小心行事,不要谈国事,也不要去站队。

我说好。

皇后娘娘是李芳菲和二皇子的生母。

我听王妃提起过,她和我生母是手帕之交,同年出嫁,风光无比,一个嫁到皇室做继室,一个嫁给将军,此事一度成为佳话。

原本我很敬重她的,端庄大方,处事有方略,谈吐不凡。

但边境粮草短缺,将士棉衣堪忧,种种迹象,大概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和霍将军,私下搜集到她侄子贪污国库军饷的证据,托了可信之人抵京传达,为了以防万一,分了几波人,最后获知的消息,竟是他们的死讯,京城上下竟无人来查无人来管。

即使身在边境,朝中要事还是能知晓一二,毕竟关乎十几万大军的性命安危。

朝中主分两股势力,太子党和二皇子党。

李承和属于二皇子党,我是后来才明白的,怪不得我托人拿给他的证据,一样石沉大海。

我不想卷入他们的纷争,无论何时,我只想好好地活着。

只是,他们实在不该为了权势,克扣军饷,不顾将士死活。

「沈将军,永乐宫到了。」身旁的宫女提醒了我。

抬头一望,大匾上那三个字金光闪闪一尘不染,高高的宫墙在烈日下红得刺眼,像绛红的血。

我躬身行礼,皇后娘娘踱步亲手扶起了我,眉眼喜笑盈盈,屏退众人,拉着我嘘寒问暖,又把我夸了一顿。

「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飞飞差不多要出宫了,改日我再进宫向您请安。」我略一施礼。

「不知飞飞今后有何打算呢,要不叫你二哥哥,安排个差事给你可好?」

果然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切谨遵圣上的安排,飞飞不敢挑剔。」

「那,飞飞可有心上人?你这年纪该考虑婚嫁之事了,女子今后的荣华富贵,可全栓在这里头了。你若不嫌弃,本宫替你过目做主,可好?」

她笑吟吟的,轻抚我的手,两个好看的梨涡深深嵌着,眼眸像藏着漩涡,里头有我的倒影。

「皇后娘娘,这可折煞我了,飞飞的婚事,有母亲在替我操劳,实在不敢劳烦娘娘。」

皇后不再多说,赏赐了我几件宝物,我不好拂了她的脸面,收下了。

我拿母亲做幌子,她自然不敢再说什么,王爷这么多年来只效忠圣上一人,从不站队。

今日进宫前,他来府上找我,说不希望我趟浑水,只求我平安顺遂,不再受无妄之灾。

我说好。

「要是承和像你这般懂事,该多好啊。」

我好心宽慰道,「父亲,人各有志,承和自有分寸,他那聪明劲,不会亏了自己的,你不必担心。」

许久未进宫,我想念御花园的小金鱼们,便走到御花园去,逛久了就躺到树枝上晒太阳。

不多时,好巧不巧,李承和和李芳菲就在树下卿卿我我,我想不听到声音,都难。

「菲菲,这是快马加鞭刚到的荔枝,很新鲜的,知道你很爱吃,我赶紧给你送来。」

「菲菲最喜欢堂哥了,我的喜好你都记得。」

说完呜咽起来,「可是,父皇有意让我嫁到六诏去,静王世子我都没见过,我不想嫁过去啊。」

李芳菲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忍不住,也跟着心疼起来。

「菲菲,昨日我求圣上赐婚,他口头上答应了,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我绝不会让你嫁到六诏去。」

日光下,李承和的五官被浸得温温柔柔的,活像话本子里深情款款的男主。

一个是玉姿仙容的公主,一个是龙章凤姿的世子,两人拥抱的画面,绝美!绝配!

可我的心,如有大风穿膛而过,明明是蝉叫的夏日,却感觉一丝凉意,隐隐作痛。

我大概是,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了吧。

我在街上遇到了个少年,温文儒雅,星眸皓齿,笑起来很阳光。

他叫陆星河,说是进京赶考的。

那日我走到西街,看到一群人围着,吵吵嚷嚷的,像是要打架。

我挤进人群,见到有个老妇人躺倒在地,户部尚书的儿子萧适怒气汹汹,一旁有个少年郎在跟萧适对峙讲理。

我问了凑热闹的人。

原来这老妇人被萧适的马车撞了,萧适却说她是碰瓷的,路过的少年郎瞧不过,就与他争辩起来。

除了少年郎,没人上前说理。

「原来是萧公子啊,要我说,这老妇人不是个碰瓷的,若是不信我的话,要不咱们打架分胜负?」我拿剑重重砸到萧适的肩膀,嗤笑道。

萧适见到是我,一下就怂了,临走前摔了一把铜钱,支开人群,绕道走人。

我同少年郎扶着老妇人回家后,他住的客栈与我顺路,于是我们同行。

「你是外地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就敢拦住他,勇气可嘉啊。」

「我叫陆星河,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星河,从黔州来的,是来上京赶考的,我不认识那人,有何不妥吗?做错事就要赔礼道歉,不能纵容,否则他们只会更加跋扈。」

「那人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叫萧适,这人狂妄嚣张,遇到的百姓都躲之不及。既然是从外地来参加考试的,我劝你,还是少管事,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普天之下皆有王法,只是一昧躲事而不去做事,非君子所为,天地不容。姑娘,要不然你刚刚是为何站出来呢?」

「行吧,随你吧。」

到了分道扬镳时,我诚挚地祝福他,「陆星河是吧,我记住你了,祝你科举夺魁!」

都说书生反应力较慢,我都走出好几丈远了,他才扯声问道,「姑娘,怎么称呼你啊,今日,多谢你了。」

我回头咧了个笑,扬手道,「我叫沈飞飞,展翅高飞的飞。」

过了好些天,再见到他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骑马游街,一身大红官服熠熠生辉,街边百姓夹道欢迎,他不住地冲他们笑,灿若繁星。

他在人群里认出了我,一直不停地对我招手。

我在心里念着,希望你坚守本心啊,有你这样的人入了仕途,西凉才会海晏河清。

圣上钦点他做户部主事,正六品官职,朝中不少人窃窃私语,以往的状元郎都从翰林院修撰做起,陆星河算是破格进了户部。

不过圣上有令,陆星河先在六部轮流历练,兵部是第一站,而我在兵部有一官半职,那些老油条二话不说将带人的差事,交给了我。

说白了,历练就是来打打杂,熟悉各部情况,认识各式人物,断不会把要紧事吩咐给新人去做。

未曾想,陆星河那股认真劲,超出我的意料,他问的事多如牛毛,细致入微,我不得不从早解答到晚,口干舌燥的,还带他去看兵械库、招兵处、训练场。

从训练场出来,眼见日落西山,兵部的历练算告一段落,明日他该去吏部了。

「沈将军,这些时日星河多有叨扰,如若不嫌弃,我请你吃个饭吧。」他又挂出那恬恬的招牌微笑。

「可以啊,会喝酒不,一会喝一些吧,在官场上可免不了喝酒喔。」我抬起下颌努嘴问道。

「额,我不太会喝。」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一下来了兴致,决定逗一逗他。

我连干了几杯下肚,他不好意思再推辞,仰脖苦着脸喝了两杯,嘴角顺着滴落几滴。

果然是一个不会喝酒的人,他的脖颈飞快涨红,一路蜿蜒到耳根子,雪腻的脸晕染上晚霞,一双桃花眼潋滟不已,唇角翕动,像小金鱼那般。

我噗嗤笑出声,这人醉酒的样子,真是可爱又好看。

他用手肘撑着下颌,眼见撑着撑着要摔脸了,我伸出指头抵在他鼻翼上,扶住了他,凑近问道,「先别睡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故事呢。」

他冲我傻笑起来,那笑容,简单而纯粹。

他说,他是一个弃儿,被放在昙华寺的门口,好心的方丈收养了他,从小跟着和尚们生活,他们教他读书写字学习佛法,却不让他跟着出家。

几个月前,方丈找他谈心,说他红尘未了,如今长大了,该是下山去自谋生路。

「可是,我要去哪儿啊,方丈。」陆星河满脸疑惑。

「孩子,去京城,参加科举。」方丈给了回答。

陆星河醉颜微酡,腮晕潮红,安静地睡着了。

我喊来小二开了间房,付了菜钱房钱,留了个纸条,便打道回府。

之后,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

我又回到正事来,悄悄打探皇后的侄子萧炎这个人,隐隐约约感觉他是个突破口,只要能从他身上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哎,谈何容易呢,人家又不蠢,隐蔽的事,自然是安排地妥帖周到。

户部负责财政货币和军饷调用,按理说,从户部入手是最合适的,可我没认识的人在那,陆星河虽说认识,连户部的门都没进过,指望不上。

不过李承和跟萧炎走得很近,他也许知道账本在哪。

斗智我比不过,胆量我倒是有。

李承和很晚才回家,我蹲在暗处,腿麻得很,他一出现就被我打晕,我拿绑猪的捆法捆了他,蒙了他的眼,堵住他的嘴,把他吊了起来。

为了显得逼真,我朝他屁股抽了几鞭,皮糙肉厚的部位,想来休养几日就无大碍。

他闷哼几声,脸煞白煞白的,手里捻着一把汗。

我抱着打持久战的准备,这小子没经住拷打,不过一会功夫,招了。

对外人说好的骨气呢,怎么同见了我那般怂。

我担心他讹诈我,留了后手威胁他。

萧家的府邸占地极大,戒备森严,我没有地图,首当其冲的,是找到萧炎的住处。

我寻机在白日里摸了进去,扮成侍女的模样,全程垂首,东窜窜西逛逛,借递茶的缘由记住了方位。

外头开始打更,我换成一袭黑衣,揭开房瓦,待萧炎呼噜大睡后,潜进屋内。

没找到。

纳闷中,一声猫叫吓到我了,我差点把香几踢倒。

咦,香几下面有个匣子,竟然没上锁。

翻开一看,居然有一本账本,匣子重新放好,我溜之大吉。

一切都过于顺利了,这不,有个人原来潜伏在暗处,见到我出府一路跟踪。

这人轻功着实厉害,连我都甩不开。

那只好月下刀光剑影了,一决胜负。

好奇怪,他用的既不是暗卫惯用的招数,也不是军中人的摆式,难道是江湖中人?

我们从萧府的南街一路打到北街,不相上下,难得棋逢对手,我内心萌生一丝窃喜。

终于,他一剑,刺破了黑魆魆的夜,划过了我的鼻翼,我的面纱被挑开了,随风吹散。

我没输,我的剑对着他擦肩而过,已抵在他的喉结,稍一用力,他的小命就栽我手里。

「沈将军,原来是你啊。」他扯掉蒙面,讶异地溜了我一眼。

「陆……陆星河?」我放下了剑,许久没开口说话,握拳的手放在唇上,连连嗽了几声。

「你为何要追着我跑?还有,你会武功?你不会是细作吧。」我在房顶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你千万别误会,我自小习武,圣上也知晓的。」他抓耳挠腮,极力辩解的模样,不像撒谎。

「其实,我是来拿军库账本的,我一直在暗处观察你,我在瓦上瞧见你在屋里翻东西,猜测你要找的,应该与我不谋而同。」他也坐了下来,在我耳旁悄声说道。

「你又为何……」

我话还没说完,他插话道,「那些天在兵部察看各项事务明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去到工部也发现有异常,我呈给了圣上,他却说,让我去萧炎府邸查探一番。」

「所以,这就是你的办法?月黑风高摸进人家屋里?」呵,敢情圣上是拿他当枪使啊。

算了,不猜,懒得去猜,东西拿到就行了。

我跟他顺理成章地合作了,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陆星河这个天才,会文会武已然了不起,还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我陪着他找了个阴凉地,借着皓月的光芒,他在一页页翻账本,我在打蚊子。

「好了,我全记下来,我会抽空赶出来,一周后,将军可来找我。」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得天真无邪。

他负责盯梢,我把账本归还原处。

天将亮了,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山上看日出。

我说好。

月亮悄咪咪收起镰刀,微光在远处渐渐膨胀开来,太阳被一步步驮着往天上升,云雾被划开了,露珠成形滴滴答答落在叶尖上,大片山林浸在晨曦之间,流光浮动。

我将要伸个懒腰,发觉陆星河枕到我肩上,睡得沉沉的。

折腾了一夜,又记了一大本账本,累坏了吧。

怕吵醒了他,我的肩膀一动不动的。

我转过脸仔细打量他,睫毛浓密纤长,眉如墨画,挺鼻犹如刀刻,五官恰到好处地妥帖生长。

陆星河,长得还真好看。

那句话咋说来的?

我想起来了,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陆星河把账本默写下来了,可光有这物证还不够有理有据,需要其它的物证、人证作为佐证,行差有错被反咬一口,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虽同陆星河相识不久,他的言行举止颇得我欣赏,是个襟怀坦荡有原则的人。

我觉着他是个可信之人,适合做我的盟友。

为了合作无间,我将东夷战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心中所惑,和盘托出。

除了账本,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不顺,像是有人提前知晓我们的行动,倾巢而出。

京郊有个装着弓箭军械的库房,失火了,徒留黑乎乎的四墙和一堆破铜烂铁。

吏部有个八品芝麻小官的掌事,逢节山上祭拜,途中遭遇马匪抢劫杀害,家中无人生还,大理寺查不到凶手,草草了结此案。

我们陷入了死结,未能找出解开的钥匙。

王妃差人给我传了口信,说是想我了。

「飞飞,半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一大圈,是府上的厨娘做的菜不合你胃口吗,我看你呀,还是回来家里住,娘好好照料你。这四年来你不在身边的日子,我整天提心吊胆的。」

王妃拉着我的手环视一圈,抚着胸口,唉声叹气,泫然欲泣。

「哎呀,母亲,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嘛,你说我瘦,今日起我就多吃饭菜。我没来看您,是我疏忽了,让您巴巴在家里想我。我给您跪下,你快别自责了,你要是哭了,我就跟着你一起哭,看谁哭得凶。」

我正欲跪下,她阻止了我,我把头伏在她肩上,环抱着她。

「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哄完了,就忘了事。」她嗔怪道。

我抬起头,瞧着她的发簪有些歪了,抬手扶正,却瞥见些许银丝细发。

母亲,渐渐老了啊。

李承和不在,王爷外出办事,只有我和王妃用膳,在她的殷殷目光下,我肚子都快撑破了。

用完膳后,李承和回来了,叫了人,请我去书房,连院子里的人都被他撤退了,弄得神神秘秘的。

他在书案上写字,我负手溜达,东瞧瞧这西看看那。

「李承和,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我不耐烦地说。

他朝我走来,蓦然欺身而下,眼神与之前的李承和截然不同,如有暗潮涌动。

他不是说畏惧我吗,也许在故弄玄虚吧。

我推开了他,他反握我的手,力道很大,警告我说,「飞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要再查下去了,就此停手吧。」

我回头呵呵一笑,「李承和,你不是怕我吗,怎么,是你背后的主子,叫你说的?」

他捏我的力度又重了些,另一手搭在我肩上,眉目凌厉,「我怕你出……」

他喉头滚了滚,「我怕你把我们家给连累了。」

我怒了,甩开了手,他连忙往后踉跄几步,我将剑鞘指着他的心膛,「李承和,你的良心何在,为了你们所谓的大计,视人命于草芥,权势、钱财,有你爹娘重要吗?要说连累,你敢说,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时时将他们悬在刀剑下吗?」

「飞飞,你不懂,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有一点,达到目的是有很多条路径的,而你走的,会招来杀身之祸,你还单纯,不深谙为官之道,我不怪你。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做傻事,也不要再同陆星河往来了。」

他的眉皱成小山川,剑鞘被他拖着往心上按,他好像很伤心,我的脑子乱糟糟的。

脑中有幅画面冲了进来,白皑皑的飞雪从天而降,地上流淌着红艳艳的血水,再大的雪,都盖不住那红色,很刺眼。

我曾听说,经常在雪地里走的人,视力都不大好。

我揉了很多次眼睛,颜色依旧没变,脚下到处是绽放中的曼珠沙华。

我哈哈大笑起来,「李承和,在潼关那次,我离地狱之门,只有一步之遥,那支暗箭,再射得深一点点,我就没命了。」

我用鹰隼般的眼光,死死盯着他,手紧握成拳,「军中有些战士就是用了粗制滥造的盔甲盾牌,才丢了性命了啊!我捡回这条命,可我绝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他们。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想怎么对付我,我奉陪到底!」

我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的心,好痛,太痛了。

不知不觉中,眼泪夺眶而出,我疯跑了一路,才发现到了河边。

我望着河水中的倒影,一个劲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站在我这边呢,为什么他一定要做我讨厌的事呢。

我以前,可是很喜欢很喜欢他啊。

那个我想用命去保护的人,去了哪里了啊。

我在河边待了一会,哭完鼻子后拖着疲倦的身躯,往西街慢慢走去。

每逢很难受的时候,我就想去热闹的地方,望着喜笑洋洋的百姓,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内心会一点点被治愈,渐渐融入其中,忘掉所有的不开心。

啊,活着真好,这就是人间的烟火气息啊。

身后有人轻拍了我,转过身,陆星河嘴角上扬着,同我打招呼。

我脸上的泪痕未干,他却什么也没问。

他让我在原地等他,他去去就回。

他披着一身白衣,头戴抹额,岔开人群朝我走来,左右手各攥着一个糖葫芦,举着糖葫芦冲我招手。

「沈将军,请你吃糖葫芦,吃了甜的,心里就不会难受了。」我坐在石阶上,他蹲了下来,把糖葫芦递到我手里,吃起了另一串,笑得真甜。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你平时都是这样买糖葫芦送人吗?」我转着糖葫芦,像在搓着陀螺。

「你想说便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会平添你的烦恼。在昙华寺,有香客提起过,女孩子吃了甜食会开心,我想你也是这样的。这还是我头次请女孩子吃糖葫芦呢。」

觑眼一见,他啃得那么香,吃得满嘴是拉丝的糖,我有了胃口,不由自主也吃了起来。

「女孩子?我可是女将军,会点拳脚功夫罢了,女工礼仪样样不会,谈不上是女孩子。」

除了襄王府的人,其他人可不会说我是女孩子,叫我野孩子的倒比比皆是。

「你是如假包换的女孩子,沈将军,我以后可以叫你飞飞吗,你的名字好听,不叫可惜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说。

「少来,别以为吃了你的糖葫芦,就能跟我套近乎。」

我们俩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没谈公事,随便闲聊,想到哪说到哪。

哦,我们还去比射箭了,差点把老板气吐血了,货柜摆着的东西,几乎被我们一扫而空。

我们在街上随缘挑了些可爱的小娃娃,把战利品一一分发。

有个小鬼眼神忒不好,以为我们是夫妇,说什么恩爱如漆。

晕,我长得有那么显老吗,看上去像人妇?

不知不觉,天黑了,月亮从柳梢头现身了。

午时难受的滋味,早就悄悄溜走了。

陆星河神秘兮兮地,说在京城发现一个好去处,用一顿饭赌我会喜欢。

「你带我来这芦苇荡?这又不是白天,芦苇荡再好看也看不出来啊。」我深深怀疑他的审美有问题。

他抿唇不语,下一刻就牵起我的手,带着我闯进芦苇荡里。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刮来,芦苇穗晃啊晃,如轻纱舞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脚下的土还残留着白日余温,跑啊跑,有濡湿的雾气吹到下颌,陆星河的身影,叫雾朦胧罩着。

芦苇荡,望不到尽头,四周阒然无声,手抓得过紧,沁出了汗。

「到了。」

原来芦苇荡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湖边搁浅着一半新不旧的小船。

陆星河过去那船边倒腾一会,喊我上去。

「准备开船咯,客官可要坐稳了。」清亮的嗓音响彻四周,有头饮水的鸟儿黑乎乎地扑腾,惊走了。

陆星河划船的动作,还挺有模有样的。

船停在了湖心处。

「飞飞,你挪到这边坐。」他手执一把笤帚扫着,激起半丈灰。

「你躺下来试试。」我露出狐疑的表情,还是躺了下来。

「哇!」

满天星斗,浩瀚如烟,银汉迢迢。

群星到底是在环抱上弦月,还是在同它吵架呢,它们吧咂着嘴,我听不到。

「怎么样,好看吗?」

我用力点点头,陆星河也躺了下来。

星依云渚溅溅,露零玉液涓涓,宝砌哀兰剪剪。

「我以前在昙华寺,偶尔会想到我的身世,然后我去找个平地,望头上的星汉。我看呀看,慢慢不觉得孤单了,它们没法说话,却像我的朋友,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虽然他用了轻松快活的语调,可我听出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我转过脸,认真看他的眼眸,粲齿笑道,「陆星河,不只是这星河,我也是你的朋友。」

他教我认识了好多颗星,一一比划解说,诸如北斗七星、天狼星、老人星、牛郎星、织女星。

各自回家前,我忘了跟他说一句谢谢。

王嬷嬷到将军府找我,她是李承和的奶娘,为人敦厚善良,整天乐呵呵的。

李承和莫名其妙生了病,连着好多天没去上朝,府里人皆以为是中了暑气。

嬷嬷却不以为然。

自打我出了书房,他就一直锁在房里,到了晚上也不吃饭,半夜说起了胡话发起了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嬷嬷,从前我和李承和吵架,她一眼就看出来。

「小姐啊,嬷嬷不清楚你们为何吵架。你们都是好孩子,是嬷嬷从小看大的。少爷向来心思深沉思虑颇多,什么也不与旁人说,他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嬷嬷知道他心里有你。」

心里有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嬷嬷,你还是头一次来将军府吧,我带你去好好转转,好不好呀?」我扯过一个笑,欲转移话题。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别想蒙我。嬷嬷好好同你细说一些事,你听完,再做决定。」

嬷嬷说,我出征的这些年,李承和日夜奋战苦读,凭实力跨进金銮殿。

日日早出晚归,要务政事处理得滴水不漏,行无差错,连一开始不看好他的官员,逐渐对他赞赏,心服口服。

他的平步青云,不是靠襄王世子的名号打出来的,而是一朝一夕的努力换来的。

「他啊,心里很惦记你呢,明明从不信佛求神,自你走后,每逢十五就去香山寺礼佛,从不间断。」

「谁说他是为了我去的,没准他就是迷上佛法了嘛,再说了,也许是为小公主祈祷呢?」我挠了挠鼻子,撇了撇嘴。

嬷嬷东张西望了一下,倏地凑到我耳边悄声道,「这话嬷嬷不敢乱说,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觉着他对公主不是真心。」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只一瞬,差点信了嬷嬷的话。

怎么可能有错?我亲眼所见,嬷嬷也许是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突然想起一事,便问了嬷嬷,「嬷嬷还记得当年你说过的一句话吗,你说承和打心底畏惧我,只怕我一个。这话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是我哪里的问题。」

嬷嬷歪下头来想了半晌,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是少爷叫我特地跟你这么说,只道为了你好,我想来也无大碍,便照做了。」

按正常人的逻辑,不就是想远离我,也让我远离他的意思吗,何来替别人好一说。

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反正无所谓了。

「小姐,嬷嬷苦口婆心讲了这么多,你就当看在我的份上,服个软,跟他和好,行不行?」嬷嬷加重了拉手的力度,往前挪了身体,软乎乎的鼻息飘进我耳里。

我低头看着嬷嬷握着我的那双手,发皱苍白,青筋浮现,忍不住想起过往种种,那些快乐的童年时光,心软了一大半,像儿时扑到她腿上撒娇那般,小小声说了一句,「好。」

为了嬷嬷,我就再信你一回。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李承和。

嬷嬷走后,陆星河急冲冲跑到我府上。

「跑得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姑娘追杀了呢。听说,你在京城的相亲榜名次遽升,都快到第一名了。恭喜呀。」我打眼一瞧,难得一见他一身凌乱,忍不住打趣道。

他眸子睁得像兔子眼,笑得嘴快收不住了,疾言道,「我找到突破点了!就在明晚。」

我腾地直起身来,摇晃着他的肩头,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饮了几杯茶后,同我娓娓道来。

他拿着仵作验尸的结果,去行凶地测验,记下现场的蛛丝马迹,凭着这些,猜测马匪的三个藏身之处,在夜里单人独马行动,竟然逮到了马匪的头,偷偷关押起来。

不知道陆星河想了什么法子,马匪一个晚上都没撑住,全招了。

马匪是替人办事,那个人约他明晚在醉香阁做交易,交易名单上的人,必杀。

与此同时,会有另一批人在那做交易,交易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据探来的消息,萧炎明晚就在醉香阁包场设宴,邀请的人都是二皇子一派的,我们进不去。

醉香阁是萧炎的重要产业,黄赌毒都有,耳目众多,暗卫严守,没法跟偷账本那晚相提并论,一身黑衣东飘西走,很快就被发现,插翅难飞。

陆星河想伪装很难,现实中又没有易容术,他的脸,全京城的人,应该无人不知。

「陆星河,你能否问得到,明日会不会有一批新进的歌女、妓女之类的。」

「你……你不会是想冒充进去不成?」他神色一怔,愣愣地看我。

「没错,我从来没涂过胭脂水粉,可要是我特意画了厚重的妆容,他们便瞧不出我了。你且放心,我会谨慎行事,马匪的配合就交给你了,他继续照常去到那里就好了。」

他眉毛挤成小山沟了,摇着头看我,刚想开口说话,被我抢了先,「实在不放心,咱们拉勾勾,我保证,平安回来。」

他欲言又止,半晌,叹了一口气,突然拥抱了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了。

「那我在醉香阁外等你。」

一切照计划进行。

我化身扬州来的歌女,潜藏其中,我们一行人被带到偏厅,所有人依次站好。

说实话,心里挺慌的,唱歌难不倒我,只是这琵琶,我那三脚猫功夫,怕是会漏了陷被赶了出去。

「你,抬起头来。」见我在走神,旁边的人偷偷拉了我的手袖。

「妈妈,你叫我?」我掀起眼帘,满脸堆笑指着自己问道。

那老鸨径直朝我走来,围着我转了好几圈,又盯着我的脸望了许久,笑得花枝招展,「以后,你就叫月月吧,你这张脸,很有特点,又欲又纯,还带点野性,难得。」

我头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评论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老鸨叫人把我们安置在某个房间,说晚点给我们讲规矩。

她一走,有一小群人开始叽叽喳喳讲话,我在筹谋一会的事。

我闻到醋溜溜的味,开始没留意,后来觉出味来,说我不过就是长得比她们更胜一筹,夸几句就一副端着的模样,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一样是下贱的命。

我用眼风狠厉地扫了过去,那些人噤了声,我站起身,对那管事的说出恭去。

不多时,我找到了马匪说的那个房间,藏身于床底,等着猎物上门来。

有两个人进来了,外面吵吵闹闹的,他们又有意放低声调,我听得老费劲了。

我拼凑个八九分,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二皇子在安南养私兵,急需用钱,那商人愿意大笔资助,条件是获得什么情报,关于情报他们咬着耳说,我听不见。

他们走后,我瞅准时机若无其事地出了屋,有个暗探似乎发现了我,在跟踪我。

我一过垂花门,在拐弯处迅速躲进一间房,里头有个中年男子。

不能让他看出异样。

我震了震心神,柔媚一笑,「小女子是妈妈叫过来的,客官可有什么需要差遣的?」

外面有异动,有人在查房。

我赶紧过去斟酒,喜笑盈盈道,「小女子来帮您倒酒。」

这人肥头大耳的,色眯眯地瞅着我的胸,还打算动起手来,我假装不经意让他扑了个空。

无奈突然有人闯进,为了不被认出,我埋头往他怀里一躲,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酒。

查房的人一走,我把那头色猪一掌拍晕,披上早有准备的男子外套,拢发粘胡,画麻子脸。

不知为何,我脚下起了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全身细汗不断,头晕沉沉的。

我掐着大腿根,撑着走完了全程,终于出了醉香阁。

陆星河认出我了,我慢慢往他的方向挪步,一个没站稳,跌在他怀里。

我有力无气地凑到他耳旁,身子愈发热腾,「陆星河,我刚刚不小心喝了一口酒,那杯酒有问题,你快带我走,我很难受。」

我晕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同陆星河在欢好。

他身上似乎带着铁磁,我控制不住地被吸引过去。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吧唧了一口,好甜,像蜜糖。

我又啜了一口,远远不够,我吸住了他的唇,不肯放开。

他把我推开了,拍着我的脸叫我清醒过来,又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那个满船清梦压星河的陆星……」

我浑身上下留恋他的唇香,还没说完,就盘腿挂在他身上,又去亲他,胡乱地在他嘴里搅弄一番。

他的脖子可凉快了,我伸手就去扯掉他脖子下面,那些碍事的衣裳,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一动不动的。

过了一会,他把我抱到桌旁,浇了我一把冷水,用软得一塌糊涂的语调问我,「飞飞,你忍一忍好不好?听话好不好?我去给你打很多冷水来。」

无以名状的难受,如万千蚂蚁在心上挠啊挠。

我曲起身子埋在腿窝,咬着牙,带着哭腔委屈道,「可我很难受啊,要不,你拿刀刺我吧,拿痛来转移注意力,我挨得住痛。」

他忽然就抱住了我,掬着我的脸,眸如星海,跪下来问了我一句,「飞飞,我喜欢你,你如果不后悔,我就要了你,好不好?」

梦里的陆星河,怎么那么温柔啊,我心里乍时激起一波波的涟漪,点头如捣蒜。

下一刻,他打横抱起我来,慢慢将我放在床上。

我的手立马游离起来,撕拉这扯掉那的,他勾唇笑了笑,吻住了我,不急不忙地脱下身外之物。

他的指尖步步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又在某处不停打转,暗哑着声安慰我,「别怕,我们慢慢来,你疼就咬我一口,我尽可能温柔些。」

我不疼,我没咬他。

明明欲求不满的人是我,过了几次后,他红着眼软着声,一遍遍询问我,「飞飞,可以再来一次吗?」

他活像一只可爱到不行的兔子,那撒娇的模样谁能抵得住,我破防了,不忍拒绝。

我不记得梦里他问了我多少回,我次次都点头,最后我累得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好似帮我擦了身,盖了被子,又在我唇上,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口。

我睡得很香,睡得很踏实。

我睁开眼时,正巧与陆星河四目相对,他半倚在床栏边,见我醒了,抚着我的脸眯眼笑道,「早,睡得还好吗?」

天呐,我昨晚做的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

我使劲揉揉眼,陆星河还在,我扯过被子捂着脸,默数三二一,掀开被子,陆星河还在。

我很想把昨晚醉香阁的那头肥猪给宰了!

美色误人啊,我急得团团转,叹了一口气。

「飞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陆星河凑近端详着我,太近了,我心跳如鼓擂,转过脸推开他,「没事。」

他一手掰过我的脸,一手抓过我的手,未语脸先红,讪讪地望我说,「那,那个,昨晚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你……」

他话还没说完,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子,像只刚煮熟的虾子,握着我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在我手心点啊点,不知道他是在紧张还是在颤抖。

他深呼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疾速道,「飞飞,你看襄王和襄王妃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拜见他们,问问需要什么聘礼,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礼数。你放心,无论他们说什么条件,我虚心接受,尽我所有去满足。」

他从身后捧出一个盒子,一一拿出来解说,「这是地契,这是我府上的钥匙,这是我所有的身家银票,全部都交给你。」

我的良心发起痛来,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禽兽,骗一个如此纯情又温柔的美少男。

我不值得他对我这么好啊。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爬起身来,垂首低声道,「对不起,这些我不能收,你也不用去我家提亲,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喉头说着说着哽咽了,「其实,昨晚我不是第一次,我曾经有个很喜欢的人,我跟那个人做过那种事,你不用愧疚也不必自责,是我举止轻浮,连累了你。」

他忽然拥抱了我,隔着被子轻拍我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过了半晌,温声道,「你一定喜欢他,喜欢地很辛苦吧。为一个人付出所有的一切,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他辜负了你的殷殷期望。我说得对吗?」

他真的是太聪明了,心思还很细腻,细腻到我的情绪都了如指掌。

我的心像洋葱一样被层层揭开,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啜泣,让鼻涕眼泪弄脏他的衣服,我真无耻。

不知过了多久,我肚子咕咕叫,不好意思地放开了他。

「差点忘了,我煮了红枣莲子羹,放在桌上了,这会都快凉了,我给你拿去热热。」

他起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口,摇着头,「不用,我惯吃凉的,不要紧。」

我在他殷切的注视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瞧我吃得香,还想再添一碗,我拒绝了。

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表达我的歉意,于是跪了下来,「陆星河,对不起。」

许久都没有动静,我悄悄抬头,见到他一脸怒容,他声似寒冰,「飞飞,你与我相处的这段时间,难道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

「我没想到,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喜欢过别人的事。过去已逝,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复又软下声来,单膝跪地,眸光转深,「我,陆星河,很喜欢你。我只想要你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是否愿意嫁我为妻?其它的,我不在乎,我想跟你走的,是今后的一辈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愣住了,心跟着漏了几拍。

他实在好得不像我能触碰到的。

我喜欢他吗,喜欢啊,可是那份喜欢,是作为朋友的,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我脑子一团乱麻,只好如实相告,「我欣赏你,喜欢你,却不曾往男女之爱的方向想。你问的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那等你考虑清楚了,再回我,好不好?」他又坐回床沿边,替我梳理额间碎发,莞尔一笑。

我也笑着回他,「好。」

十一

我前脚刚迈进将军府,管事的赶忙上前禀告,说是李承和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仍在练功房里候着。

好些时日未见,他面目清瘦,脸凹进一小块,眼眶下一道厚重的青影,可见王嬷嬷所说并非虚言。

「你怎么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往将军府上跑,难不成是襄王府出事了?」我想着,能让他如此火急火燎又耐心等我的,八九不离十,可能跟王爷王妃的事有关,心头不免一紧。

「襄王府无事,你且回我,昨夜你去了何处,又为何一夜未归?」他负手踱步而来,立眉嗔目问道。

「外出办了点事,没什么。」我心虚,面上还是镇定自若。

「呵,办了点事,办事办到状元府去了?你跟陆星河,发展到何种地步了?」他向我逼近身来,神情可怖,怒不可遏。

「李承和,你是不是太闲了,我一个女将,又不是你的下属,我去哪儿用得着跟你汇报吗?你放心,就算我闹出天大的事,也绝不会,连累你,连累父亲母亲。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跟襄王府一刀两断撇清关系,让世人都知晓,我沈飞飞不再与你们有瓜葛。」

我一边放狠话,一边伸手拿过身后的弓箭,搭长箭,拉满弓,吸一口气,射了出去,正中红心。

「沈飞飞,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有必要如此剑拔弩张吗?」他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语气也软了不少。

「可以啊,来人,端上茶来,选世子爱喝的阳春芽。」我小心翼翼将弓箭挂回原位,径自坐了下来,两手抱在胸前,翘起腿来。

不一会儿,侍女便捧上两盅滚烫的茶。

「说吧,你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又来劝我的。」我端起茶盏,沿着盏边呼呼吹起,嘬了一小口茶,好涩。

「你还没回答我,你和陆星河是何种关系?他可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他的身份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我身为吏部官员,虽未查明,但他接近你,肯定有他的目的。」他说得如此信誓旦旦,换做别人,估计就信以为真了。

「哦?是吗,我倒是没瞧出来,也许是你太多疑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自有判断。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纵使他有所隐瞒,定有他不能说的苦衷。」我侧过脸,支着下颌淡淡笑道。

「朋友?那我跟你就不是朋友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如此信他,又为何不能如此信我?我从来没想要伤害你。」他忽然擎住我的下颌,逼着我与他对视,眸光深不见底。

「信你如何,不信你又如何,道不同不相为谋,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你有效命的主子,我有信奉的真理,各司其职罢了。」我抓过他擎住我的手腕,发力地扔到一旁去,又撮了一口茶,涩味愈发重了。

「有许多事,我如今还不能与你解释。我只求你两件事,一是不要与我为敌,你不用去查什么,冷眼旁观就行,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二是不要跟陆星河走得过近。」他揉了揉手腕,皱着眉,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不能解释?却要我做两件事,可真是难为我了,我做不到。「我咧了个轻笑,掷下茶盏,砰的一声,溅出几滴茶水来。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这是为你好,你照做就是了。再过些时日,我自会与你和盘托出。」他复又擎住我的下颌,发狠地抓着我的手,他的头比我高,居高临下地斜视我。

李承和啊李承和,你是病糊涂了吗,胆子大到对我动手动脚,敢威胁我?

「我说你呀,眼下还是先着急自个的事吧,听说圣上还迟迟未给你和公主赐婚,小心这快到手的美人,被那什么静王世子捷足先登了。「我一个反手,缚住他的双手,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戏谑回道。

「你……你……你……「他恼了,站起身,挥开手袖。

「我……我……我……「我言笑晏晏,鹦鹉学舌回道。

「算了,不跟你废话了,总之,记住我刚刚说的两件事。「他连告别都懒得说,自顾自扬长而去。

「走好,不送!「我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

十二

李承和走后,我脑门一拍,这才想起把正事给忘了。

我又折回陆星河的宅子,顾不得尴尬了。

「你可拿到那必杀名单了?」

他颔首蹙眉,「不过要找到他们,光靠我们两个人,难以成事,你有何高见?」

我低头思索了一会,「今日休沐,我进宫去面见圣上,如实相告,恳请他捉拿归案,严查探案。他那样聪明的人,不可能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不知,否则又怎么解释他让你去探探萧炎府邸的事呢?」

此事皆因我而起,我想一个人去,若圣上认为我在挑拨离间,好歹不会连累到陆星河。

陆星河猜到我的心思,拒绝我独自前行的提议,执拗不过,我们只好一同进宫。

好奇怪。

圣上面上毫无波澜,仿若局外人,皆说圣心难揣,我算是见识到了。

而且,他没动用刑部,反而给我动用军营的权利,让我安排手下的兵去抓,抓到了不用送往大理寺,自己审便是了。

葫芦里不知道卖什么药,总归是个好结果。

我和陆星河在出宫的路上,偶遇了李芳菲。

「姐姐,很久不见了,如今你都是沈将军了。这些年我可想你想得紧,上次听说你在母后寝殿,我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我还失望了好一阵呢。」李芳菲一双美目妩媚含笑着,红唇勾出一抹娇滴滴的意味来,说到动情处泫然欲泣。

我差点就被她勾了魂,信了她的鬼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不近人情。

明明就是跟李承和幽会在御花园了,还被我瞧见了。

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她拿眼睛不住地偷觑着陆星河。

「姐姐,这位公子是?」她说这话时,身体却是朝着陆星河的。

「这位是今年的状……」我还没说完,陆星河就抢了我的话,毕恭毕敬行礼道,「回公主,在下只是沈将军身边的一名手下,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我真是羡慕姐姐,能行军打仗,身边还能有这一等一美貌的下属,想来军中还有不少这般容貌的人,姐姐可真幸福。不像我,长年久居宫中,见不着几个男子。」

她抚着胸口,眼帘半阖,面上无限哀愁。

她又叽叽歪歪说了一车轱辘话,过了半晌,才肯放走我们。

「你方才为何遮掩自己的身份?」我随口一问。

「我又不喜欢她,跟她解释那么多干嘛,而且我瞧着她来者不善。」

「陆星河,我觉得你该去看大夫了,那可是李芳菲!京城第一美人!圣上的宝贝公主!想见上她一面的公子哥,估计排个十里路都没问题。」我拿指腹戳了戳他的脑袋。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这不是明摆的嘛,我喜欢她我干嘛着急走。

「那就是了,你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侧过头朝我恬恬一笑。

完蛋了。

这笑容瞧着,怎么像是宠溺的模样,我的心像被谁攥紧了,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慌乱中躲开了他的视线,他继续说着,「况且,她话里带刺,似在故意混淆视听,我听得出来。」

我心里乐开了花。

陆星河居然没被她带偏了,还一下子就识破了她的暗意。

我忍不住称赞他,脱口而出,「你太聪明了,李承和那个人就听不出来。」

「李大人?」

「啊,没什么,一桩陈年旧事罢了。」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随意敷衍了他。

虽然我跟他坦白过,但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李承和。

时间如流水缓缓流淌而过,冲散了杂质,冲淡了杂念,为有源头活水来,活水点滴汇聚成河,清澈见底。

我可能是受陆星河这个活水的影响,渐渐变得心无旁骛,做事平心静气。

流淌的不止是时间,还有从屋顶瓦砖汇聚成线,滴沥到青板石上的雨,滴滴答答。

最近京城常常响雷震天,时而有飘风急雨。

我和陆星河,外出办事的次数不得不减少。

那件事发生后,一开始跟他外出行动,我很尴尬,他却没有要我回复,好像忘了那么一回事。

几次下来,尴尬烟消云散,一切如同最初那样。

办事之余,会去做一些好玩的事。

他说要练酒量,我就教他喝酒技巧,陪他一杯杯喝,他喝吐了我就帮他拍背,他喝倒了我就让人扛他回府。

之后他能喝一壶了,我们就一壶壶地干,还飞到屋顶去,对月饮酒当歌。

他在屋顶迷糊了,枕在我的肩上,紧搂着我的手,喃喃说着之乎者也,还讲起神话故事。

他喝醉酒耷拉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只软绵绵的大兔子,戳他的脸,哪里都是软乎乎的。

他要酿青梅酒,我不会,他教我。

爬树我喜欢,我在树上扔梅子,他在地上拿筐接。

都怪梅子长得过分青翠欲滴,我管不住嘴,往身上一擦,一整颗入口啃噬,酸得我挤眉弄眼,过瘾,继续吃吃吃。

我没多久就后悔了。

吃太多酸到牙了,疼得嗷嗷叫,陆星河在一旁取笑我,我气不过往他手背上啃了一口。

在他的状元府上,那些梅子,先是被洗了一遍又一遍,接着被晾干表面水分,然后加酒啊糖啊,反正糊弄到一个大坛子里。

我帮他在李子树下挖了个深深的洞,他端着那坛青梅,小心翼翼地放好。

我们一起把洞埋得严严实实的。

他说到了冬天,就能喝上了。

我想尝一尝亲手做的。

期待着。

十三

时间不紧不慢地溜走了,我和陆星河找到两个有点分量的证人,关押了他们,磨软了他们的心性,稍微问出点内情来。

查案进度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来得挺顺利的,却又是那么水到渠成。

秋天的季节,快到了。

安南那边发了水患,百姓流离失所。

圣上钦点陆星河去安南治水患。

后日一早就出发,准备时间不多了。

翌日,我请他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吃了个午饭,谢他这几个月的倾囊相助,祝他早日治好水患回到京城。

我点了一大桌子好菜,他很给面子,吃得津津有味,还全吃光了。

他知我爱喝点酒,叫小二上壶酒,被我阻止了。

「为什么?」他大惑不解。

「远行不宜饮酒,回来了再喝。」我讪讪笑道。

我不喜欢喝离别酒,怕跟在战场上的兄弟一样,有些喝完就回不来了。

他想去趟城郊的大雁寺,我也跟了过去。

袅袅钟声回荡在山间,敲进心里的同时,也敲散一些尘世烦恼。

往来香客络绎不断,檀香静静萦绕在殿内,来求佛的缘由各有不同,但大体来求个心安。

人生无常,心安即是归处。

陆星河很虔诚地礼拜,奉上香钱,要了两个许愿牌。

「难得来一趟,你也许个愿吧。」他递与我一个许愿牌,又给了我一只毛笔。

「好吧。你打算许什么?」我抿嘴笑道。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他拿毛笔敲了我的头,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喔。」

我们各自在寺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挂上了许愿牌。

下山路上,还隐隐约约听到那树上铃铛的清脆声。

陆星河走后,我反而闲下来不少时间。

李承和隔三差五就跑来找我,这么说也不对,之前他也来找我,只是我经常不在府上。

我这几个月观察来观察去,慢慢觉着李承和不是单纯的某个党派,他游刃有余游离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若即若离,说白了,就是圆滑。

「飞飞,这是娘托我拿过来给你的吃食。」

「飞飞,好久没一起听戏了吧,今天我包了一场,走吧。」

「飞飞,城西开了一家新酒楼,有你爱吃的蟹酿橙呢,走,去尝一尝。」

……

李承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莫名其妙对我献殷勤。

这要是搁在以前,我高兴都来不及,可如今物是人非,我只是静静地看他表演。

看着李承和,我这心里,有点挂念起陆星河来。

陆星河给我来过几封信。

「飞飞,青石镇的人善于制剑,等回去了给你挑一把……」

「飞飞,这里盛产柑橘,很甜,完全不酸,让我想起了那坛青梅酒,你可别偷喝啊……」

「飞飞,过了沅品,就到安南了,沅品穷乡僻壤,受波及也死了不少人……」

到了安南后,他就没再给我写信了,估计忙得晕头转向。

他一断了信,我开始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水患可还棘手?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假装在不经意间,同一些人问起他的近况,没问出什么特别之处。

秋风萧瑟,心里空落落的。

我去了几趟芦苇荡,躺在那条小船里,数着星星,寻找那些他曾教过我的星座。

每次找到一半,陆星河的脸就蓦然闯入星空里,他笑如春风拂面,温暖和煦。

心不停咚咚狂跳,真是要了命了。

他的脸总是浮现在我脑海里,偶尔我还会走神,想到那晚亲密的举动。

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想他了。

我遇到糖葫芦的摊贩,总要买上一串糖葫芦,吃着吃着,这心里头就跟蘸了蜜浆一样甜。

我喜欢坐到屋顶上去喝酒,可以一边喝,一边抬头望星河。

我去找大雁寺门口的那棵梧桐树,翻那些许愿牌,怎么翻都没翻到陆星河的那块。

我心血来潮,决定送他一份礼物,等他回京,就亲手递给他。

想来想去,我决心绣个香囊,既是一份礼,也是我的回应。

他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心意。

我让府上的丫鬟教我刺绣。

笨拙如我,指头总是搞到受伤流血,还绣不出个花样来。

哎,怎么绣个东西,比打仗还难,我真的是,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太难了!

历经千血万针,我好歹做出来了。

我自个瞅着蛮丑的,可丫鬟却一直哄我说,将军第一次做,能绣成这样,很不错了。

好吧,我信她的眼光,不会骗我。

十四

约莫又过了一个月,我重新收到陆星河的来信。

「对不起啊,飞飞,忘了给你写信,你不会怪我吧。安南的事已处理妥当,不日即将返程。我很想见你,一切安好,勿忧心。」

「我在青石镇给你挑了把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在开心之余又有点郁闷,喃喃自语,「陆星河啊,你挑的剑我会喜欢的,倒是你,估计会嫌弃我的绣工。」

他治好水患,整理了前人经验和他的见解,编书成册,以备不时之需。

龙颜大悦。

他抵京的那天,据说百姓簇拥到他马车,拍着手儿欢迎他。

我忍着没去看,担心自个忍不住扑上去,误了他的正事,可就不好了。

他那般辛苦劳作,路途遥远奔波劳累,回来后必是先更衣洗濯,进宫面圣禀告公事,也许当晚还有专为他设的接风宴。

我想等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再去见他。

可我按捺不住,吃完晚饭,琢磨了好久,决定去趟状元府。

不过我没走正门,是潜进去的,想给他一份惊喜。

果不其然,圣上为他接风洗尘,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

我躲在书房背光的角落,窗户忽然有动静,我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是陆星河。

不过,旁边还有一个人,听着很耳熟。

我把耳递过去听仔细,居然是李承和。

咦,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得如此亲近。

我屏息静气,伸长了耳朵。

「静王世子,照现在的形势看来,不日圣上就会给你和芳菲公主赐婚,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了。」

世子?什么世子?赐婚?李芳菲?

我一听到这句,脑子乱糟糟的,外面再说什么,我也没留心到了。

我捋了捋方才李承和所说的,也就是,陆星河不是弃儿,而是六诏的静王世子,而圣上早早有意将李芳菲许配给陆星河。

我没心思搞惊喜了,惊吓还差不多。

我仓皇逃走了。

躺在床上时,我在想,我身边的世界还真是有趣,绕不开的李芳菲,绕不开的世子。

我翻来覆去,怎么睡都睡不着。

陆星河为什么要隐瞒他的身份?

他不会真的要跟公主结为夫妻吧?

圣上要是亲自赐婚,那他也不能抗旨啊。

难道要我跟李芳菲共侍一夫吗?那到时候她是妻我是妾,不行不行,我不要!

想什么呢,我又没要嫁给陆星河,他爱娶公主就去娶吧。

不对不对,当初李承和就说陆星河的身份没那么简单,我怎么说来着。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纵使他有所隐瞒,定有他不能说的苦衷。

是呀,我只是偷听了一句墙角,就在这胡思乱想的。

不行,死也要死得明白,我得去找陆星河讨个说法。

我在月光照进来的角落边,窸窸窣窣重穿好衣裳。

一开门,见到有个人负手背对着我,我连忙抽出剑来,呵斥道,「大胆毛贼,竟敢闯入我将军府,看我不收拾你。」

我正欲往他身上一刺,那人已转过身,对着我笑吟吟的,「飞飞,好久不见。」

「陆星河,你怎么来了,还是这么晚的时候。」

阔别重逢,我不住地欢喜,叫他进屋坐,别站着了。

我举了个捻子,把屋内的烛火一一点上。

这会走近瞧仔细了,才发觉陆星河的脸都瘦成倒三角了,眸底却炯炯有神,笑起来还是那样温柔和煦。

「你找我有事?」我被他的突然到来,喜到记不起方才的事了。

「我想来看看你,今天进了城后,以为你会出现,结果一路都没见到你。」他拿眼角瞄了我几下,像个委屈的小猫。

「我想着你今天应该很忙也很累,就不去给你添乱了,反正今天见不到明天也能见得嘛。」说到尾句我心虚了下,声音不自觉变小了。

他慢腾腾地搓着手,鼻头红彤彤的,脸比宣纸还要白上一些。

如今已入了冬,他这是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我站起身,给他拿了个毯子,还没披到他身上,他手一伸把我环抱在怀里,温声道,「我确实累了,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好吗?」

我轻拍了他的后背说,「好。」

毯子就那样横亘在我们中间,我的心,叫毯子围得暖烘烘的。

四周寂静无声,除了偶尔刮过去的风呼声。

许久,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我。

我想到了那个香囊,刹那也想到了方才出门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肃目问道,「你有没有对我隐瞒的事情,比方身世、喜好这些。」

他果断回我,「有!我可以向你坦白所有。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因此推开了我?」

我嘟囔回道,「你不说我怎么做决定呢。」

「好吧。我确实在昙华寺长大的,18 岁才被接回了家,那个家的府邸叫静王府。在那之前,没人来看过我,我也信了弃儿的身份,直到他们把我寻了去。」

「我爹娘告诉我,我一生下来就得了重病,名医高师都束手无策。后来有个癞头和尚告诉他们,只要把我送去昙华寺长大,这病自会驱散,只是要到了 18 岁,才能骨肉相见。」

「所以我的身份不只是一个状元郎,我是静王府的嫡长子,也就是静王世子。」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我直抓核心,脱口而出问道,「那你会跟李芳菲成亲吗?」

「不会。我不会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就算是圣上赐婚,大不了就抗旨逃婚,不要紧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

「噢,那我就放心了。」我暗中偷笑,自个咕哝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给你看个东西。」

我蹦跶着,去床上拿来香囊,郑重放在手里,递与他。

我突然没由来的自信,「你瞧瞧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他细细打眼瞧了,「这是鸭子,怎么了?」

我支着下颌的手,把眼皮耷拉下来,撇了撇嘴,郁闷道,「我这绣的不是鸭子好吧,是鸳鸯!」

他猛地站起来,我整个人被他的影子罩住了,他语无伦次问,「这……你?绣的?」

「是啊,我绣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沈飞飞绣的。」

下一刻,他俯下身来吻住了我,吻得我快要天旋地转了。

十五

他吻了我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吻完,他问我,「鸳鸯代表你属意我?」

我使劲点了头。

第二次吻完,他又问,「你真愿意嫁我为妻?」

我又使劲点了头。

第三次吻完,他还问,「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狠狠点了头。

……

每吻完一次,他就问我一句,我点头示意。

那些没回复的心意,干脆一次性都确定下来吧。

他拿指头轻蹭我的鼻头,黑湛湛的眸子有星辰,「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我悄拉他的衣襟,「那个,你不嫌弃就在我屋里凑合一晚咯。」

「不行,你还是未出阁的女子,不能败坏你的名声。」

「我不是也在你府上待过一晚吗?」

他捧起我的脸,「不一样,我爱清闲,宅子没几个下人,那晚我还提前把他们支走了。飞飞乖,听话。对了,明日吃过晚饭,你带我去襄王府吧。」

「你要提亲?」

他一脸宠溺地看着我,亲了我脸颊,「嗯,迫不及待。」

他走后,我捂着被子笑了好久,笑得停不下来。

翌日,白天的事,其它我记不得,只记得一件,我盼啊盼,想盼晚上早点来。

陆星河和我并排走着,一起进了襄王府。

王爷和王妃知晓他的来意后,惊了一大跳,王妃抱着我,又哭又笑。

李承和也在,他的脸铁青得很,怒目圆睁的,但是一句话也没说。

王爷和王妃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临走前,李承和喝住陆星河,说要单独与他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想拦住,陆星河说没事。

他在我耳旁附了一句话,转头就跟李承和去了书房。

李承和把门掩实了,命人不许靠近书房。

陆星河叫我找机会趴在屋顶偷听,我照做了。

少顷,他们开始说话了,为了听得真切,我侧着耳,瞧不见他们的脸。

「陆星河,你和飞飞不合适,你不是她的良缘。你隐瞒她很多事,你不真诚。」

「李承和,说这话的时候,先自省吧。你应该也对她隐瞒良多吧。」

「我跟你不一样,我爱她,才会这样做,明明一切就要结束了,偏偏被你捷足先登搞破坏了。」

什么!!!李承和说他爱我???我下巴要被惊掉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了她做了哪些事?你又怎知,我不能为她做同样的事。」

李承和哼唧一声,「想知道是吧,我都告诉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守护她的人,是我!」

「13 岁的某一日,我跟飞飞进宫去,飞飞顽皮,走着就不知去哪儿了,她很喜欢看御花园的小金鱼,我就去那找了,没找着,还被人推下了水。」

「我在水中挣扎啊,有人把我捞了上来。我被人抬走了,在昏迷中无意听到有人埋怨怎么推错人了。等我醒来,发觉我在永乐宫的偏殿。」

「当时我慌极了,怀疑听错了,可又怕万一,万一有人原本想推的是飞飞。我假意亲近李芳菲,好在永乐宫便宜行事,查出皇后的人跟这件事的干系所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发现暗中安排落水的人,竟然是面目和善的皇后娘娘。可我不理解她为何如此行事。我从宫中旧人只言片语里推断,她恨飞飞的娘,因为原本做这皇后之位的人,该是飞飞的娘。」

在听到皇后娘娘要杀我时,我不大讶异。

一听到我娘,脑袋逐渐晕晕沉沉,心下急得冒火。

「飞飞的娘跟皇后年轻时感情甚笃,却跟话本子演得一样,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圣上心悦飞飞的娘,皇后不甘心啊,在里头翻天搅海,用尽各种阴谋手段,飞飞的娘差点被登徒子轻薄,飞飞的爹救下了。此事极为隐秘,世人哪里知道里头缘由,还传成佳话。可笑啊。」

「可飞飞的娘已经薨逝多年,如果她想杀了飞飞,怎么不在更早前动手,甚是怪异。」

「我思来想去,看不透。直到我偷听到我爹跟同僚的谈话,皇后娘娘很想给我和李芳菲定亲,说白了,她想要的,是我这颗棋子。我爹拿出飞飞当挡箭牌,在她看来很碍事。况且飞飞自小蒙受圣上恩宠,圣上那段时间曾说将来让飞飞做二皇子的媳妇,皇后娘娘敢怒而不敢言。」

「我就故意做戏给她看,把飞飞给推开了,这样飞飞安全些。他们做的肮脏事,你如今也知道了,就不细说了。推倒一座大山,光是时间还不够,还需要持久的隐忍不发,否则一步错就步步错,棋都毁了。」

「他们对飞飞暗中动的手脚,我一点点瓦解殆尽。」

我喉头止不住地难受,哽咽着,五味杂陈。

李承和身子骨那么弱,别人欺负他,我必欺负回去,我以为只有我在保护他。

原来,暗地里,他一直默默在保护我啊。

「飞飞随军出征前,来找我聊了很久。我不肯她去,害怕她真的再也回不来。可她眼里的光芒,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我留不住她,给了一把我最爱的剑。想着与其暗中保护她,还不如让她去战场上大展身手,等她回来,我也能回来了。」

「她是良将之才,不负众人所望,成了西凉第一女将军。」

「她心里有我,我是知道的,也因此放心了,即使她刚回京那会怒气汹汹的,我总想着再等上一等,皆大欢喜。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等那个事一了结,我就把这些年都坦白了,再跟她表白。」

「陆星河,怎么,你还有话要说吗?」

「我没什么要说的,但飞飞,一定有话要说。」

陆星河跑到书房外,朝寂静冬夜里隐身在屋顶的我,大声嚷道。

「下来吧,飞飞。」

十六

我在暗中赶忙拭泪,震了震心神,清了清嗓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飞身而下。

李承和的唇上下瓮动着,喉头滚上滚下,却说不出话来。

陆星河迎了过来,捏了捏我那快冻僵的脸,顺着肩头一路而下,握起我的手,反复呵气摩挲,低声道,「进去吧,你们也谈一谈,我在外头候着,等你。」

这短短的几步路,明明平时一下子就能走到,我却感到如此漫长,好像用尽了无数力气。

李承和跟我一块长大的过往画面,蓦然蜂拥而至,紧紧将我团团围住。

我幻想过无数个表白的情境,没有一次想过,会是他对我表白。

我进到屋时,两眼不觉滚下热泪来,声咽胸堵。

李承和轻轻抱住了我,抚着我的背,暗哑着声,小小声哄我,「飞飞,别哭,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你想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别哭了,好不好。」

霎时间,我差点以为是陆星河在哄我呢。

原来李承和对我,也可以这般温柔啊。

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李承和的呢。

大概是,看到他跟李芳菲玩得很开心却没搭理我的时候,亦或是,李芳菲和我吵架他温柔替她擦泪却不顾青红皂白说我的时候,再或是,他不再送我荔枝吃的时候。

我不喜欢李芳菲,但我羡慕她。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慢慢习惯了心痛的感觉,回头拿点东西抹一抹就不痛了。

我伏在李承和的肩头上,肩膀抖得一颤一颤的,哭得快要摇山振岳了。

我把这些年的难受全哭出来了,心里很畅快,然后起身把他推开了。

他为保我性命无虞做的那些事,你问我感动吗?

我当然感动,只是这感动,也夹杂着我的痛苦。

你问我,他难道不痛苦吗?

他痛苦,但这就是反噬之力。

我哭完的那瞬间,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的李承和,是记忆中那个简简单单的人。

那个人,会细心教我放风筝,会陪我熬夜做弓箭,嘴上说着不肯却还会帮我写功课,在我摔伤时总要天天盯着我喝药替我抹药膏。

我喜欢的那个人,在我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喜欢的,是活在过去的他,是我一直不肯放手,不肯面对现实罢了。

他掏出手帕想替我拭泪,我夺过手帕,低沉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选你还是选他,对吧。」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自今以后我们还是兄妹。亲人的缘分是一辈子的,我对你已经没其它想法了。」

他往前挪步,喉头发紧,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紧紧握着,低下头来。

「可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要对你负责。我得跟你坦白,那晚是我故意激怒你的,想确认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我握住你的手那刻,脑里疯长了一个念头,趁着酒醉把你占为己有。对不起,是我自私了。」

我慢慢使劲,从他手里腾出我的手来,凝视着他,「李承和,陆星河在娶我前,我已经跟他坦白过了,没说是谁,他也没问。你就当那是一场梦。」

我溜了他一眼,一把扯下他随身的玉佩,举到他跟前问,「你之前说欠我一个人情的事可还算数?」

「当然。」

我踱步到书案前,放下玉佩。

「那我今日要你兑现。从此以后,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飞飞……」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如果。守着水中月,空悲切,活在过去有什么意思呢。哥,横看成岭侧成峰,朝前看吧。星河还在等我,我得走了。」

我转过身,往里一拉,呼呼的风从四面八方往里灌,我迎着风,跨步跑了出去。

陆星河负着手,在院里踢着小石子,一瞧我出来了,拿下身上的斗篷,往我身上一披,「外面风大,别冷着了,刚刚趴在屋顶忘记叫你披上了。」

他的脸,有藏不住的喜悦,连声音,也藏不住。

我们走在路上,我调侃道,「我选了李承和,你信不信?」

他的脸登时唬了下来,忐忑不安问,「那你是来送我回家的?」

无语了。

方才不知谁哪来的自信,让我偷听,还让我跟李承和谈一谈,就不担心我真的跑了吗。

我软绵绵地捶了他一拳,扁着嘴嘟囔道,「傻子。」

他哗的一下,将我打横抱起,在我唇上亲了一口,「你也是个傻子,我们绝配!」

我搂着他的脖颈,盯着他好看的下颌线,用指头划啊划。

「陆星河,有个傻子喜欢错了人,如今,她找对人了。」

「看来,那傻子并不傻,总算聪明一回了。」

「陆星河,哼,你过分。」

「夫人这么夸我,我可得好好过分一把。」

陆星河说完,挠我咯吱窝,我痒得快笑不过气了。

街上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十七

二皇子倒了。

树倒猢狲散,那些为名利而效力于二皇子的人,纷纷倒戈指证,以求圣上从轻发落。

这些人中,轻则降职罚俸、罢官回乡,重则流放西北贬为奴、斩首示众。

陆星河去安南,不只是为了治水患,更是身负圣上的托付,找出二皇子私养兵马的证据。

圣上非全然不知,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歼灭,全盘倾覆。

李承和、陆星河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陆星河的爷爷是开国大将,先帝感念其功高劳苦、忠心不二,特赐予六诏为封地,以王爵封号,世代承袭。

六诏各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圣上向来对静王颇多赞赏。

去年听闻静王世子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圣上揣着最坏的打算,恐生祸乱,命陆星河以进京赶考的名义混入京城,实则为调六诏军权,以防二皇子造反、京城兵变。

李承和在暗,假意投靠二皇子,陆星河在明,借历练六部之名,里应外合。

恰巧安南突生意外,圣上推波助澜,明面上是治水,暗地里在制服。

圣上何时发觉,对二皇子如何作想,有无侧敲旁击过,我无从得知。

我只知,二皇子的不臣之心被揭露后,圣上一次也没去见关押在天牢里的二皇子。

圣上赐了二皇子一杯鸩酒,逐出皇籍,尸抛野外。

李芳菲继续做她的公主,她浑然不晓,这人嘛,只是长年深居皇宫,心眼有点坏,还不至于这般糊涂。

皇后娘娘就不好过了,圣上下旨,她被褫夺凤位,没收凤印,贬至冷宫。

她进冷宫前,派人叫我入宫,因她有话要说。

服侍的人退下了,沉甸甸的永乐宫大门,发出咿呀咿呀低沉沉的关门声。

皇后娘娘全程在笑,那红唇皓齿,搭着额上的那朵曼珠沙华,整个人如罂粟般的妩媚多情。

她还同往常那样,款步提衣,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语气依然如初。

她以为我还闷在葫芦里,对我娘的事一概不知。

我抿唇不语,且看她做戏,再做打算。

她讲了很多我娘跟她交好的事,说到一半话锋一转,讲起她是如何一步步夺人所爱,又是如何一步步把娘推入深渊,怎么设的局让娘差点惨遭毒手,又是怎么使的坏让我娘伪装成难产而死命丧黄泉。

她是边说边盯着我绕圈,时而嗤笑时而狞笑,动作沉稳不乱。

我还真没想到,我娘是这样死在她手里的,连李承和也以为她是难产才薨逝的。

我在一旁,听得心里渐渐万分熬煎,急得眸子怒瞪,气得浑身打颤,十个指头儿在袖下捏成一团。

是的,我想杀了她,杀了皇后娘娘。

我的剑鞘按捺不住了,我悄悄摸向腰间,记起陆星河交代我的一句话,「皇后恐有诈,比方故意激怒你,你铭记,切不可取她性命。」

我把手放回原位了。

差点就上了她的当。

她此刻仍是皇后,我杀了她,圣上于理必须给个交代。

她如此追求无上权力荣耀的人,如今大势已去,于她而言,死与不死没什么区别。

若是死了还能拉上一个替死鬼,不就如了她的愿。

我调整了呼吸,心神归位,让她的计划付诸东流。

她见我许久都没有动静,忍不住问,「飞飞,你不记恨我吗?难道就不想一刀杀了我吗?不想为你娘报仇雪恨吗?」

我拽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倒,她往后趔趄了几步。

我扬起脸摇头对她冷笑,「我娘在天之灵,必是不许我跟快要死了的疯子计较,我也怕沾上了皇后娘娘您的晦气,您配不上我的剑。冷宫寒深露重,您可得多多保重啊。」

我转过身,踢开了殿门,外头暖融融的冬阳,照得我眼睛快挪不开。

有阳光的地方,真好。

十八

陆星河依照西凉的风俗,请了媒婆正式到襄王府求亲,媒婆拿着我们的生辰八字,找老先生挑两个黄道吉日,下聘日、出阁日。

下聘日定在半个月后,出阁日定在明年春分后。

「不行不行,出阁日得换个日子。」我一听了,就立刻否决。

「沈将军,这日子有什么不妥?」媒婆、王爷、王妃、陆星河四人齐刷刷往我这看。

「太晚了,您看冬至如何?」我脸红心跳的,仍面不改色回道。

媒婆眉头一皱,挥着手帕儿摇头道,「不可。成亲图吉利,冬至前后四日向来不办婚事嫁娶,绝非良辰吉日。照我说,女子的出阁日关乎一生的幸福,春天是最合适的。」

媒婆还在正经说着,王爷王妃却已瞧出我的心意,忽然掩面伏身笑了起来,陆星河握着拳头,也捂着嘴偷笑。

哼,臭男人,居然笑我心急。

我欲要开口说话,陆星河起身朝我走来,握起我的手,摩挲着,对媒婆灿烂一笑,「林婆,我着急娶妻过门呢,这事,宜早不宜晚,您再看看日子。」

哼,陆星河,你还算识相。

其实,我没想恨嫁,做个未出阁的女子,明明自由得多。

可是,陆星河回京后,只跟我亲嘴,不跟我酿酿酱酱啊。

我一个人女孩子家,难不成觍着脸问为什么吗?

我着急啊。

成亲了,陆星河就没那些个借口了,一切水到渠成,嘿嘿。

而且,自他在安南一战成名后,踏破他家门槛的媒婆,那是数不胜数。

他打败了李承和的宝座,成为相亲榜上的第一名,说我内心不慌,那是假的。

我们的婚事,最终定在一个多月后,腊月初二。

「星河,静王和你母妃真的来不了吗,我怕你,会失落呢。」我头伏在桌上,静静地盯着他,他正在看账本。

「他们不来,是出于对我们的保护。我爹这么多年一直留在封地,从未擅自离开,都是为了避免圣上猜疑,毕竟手握军权,向来是皇家人最为忌惮的。」陆星河合上账本,抚着我的眉毛,耐心说道。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真要留在京城陪我吗,你的亲人朋友可都在六诏啊。你别误会,我说的是万一,万一你爹将来怎么了,你不得回去继承爵位吗?」我伸出食指,在他鼻梁上下划动。

「我自幼在昙华寺长大,虽说后来跟他们住了两年,然心中仅存恭敬少有亲近之心。我原本想着,明年我们跟圣上告个半年假,去六诏住上几个月,既能让你们见面,又无需定居在六诏。」

他拿住我的指头,握着放在唇边,认真凝视着我。

「我这人随性惯了,你喜欢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好吗?至于你说的爵位,我不感兴趣,更不愿因此束着你的自由,不要便是了,况且我爹也不止我一个儿子呀。」

我一听,挺开心的,直起身来,不由感慨道,「你咋对我这么好啊,唔,你倒说说看,喜欢我什么?」

他登时凑下身来,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跟着感觉走罢了。看你哭想哄你没法撇下你,看你喝酒我也想跟你喝,看你难受我也难受,看你做什么都想陪在你身边。你就在我脑里一直待着不肯走,我做什么你都跑出来,喜欢的理由,我答不上来,反倒想问你,你给我下了什么盅。」

我噗嗤一笑,擎过茶来,啄了一口,装鬼脸笑道,「那你怕不怕,没准我是地狱使者派来的,来索你的命。」

他在我的唇上吧唧一口,一手挠着我的脑袋,一手摸着我的耳垂,「我怕,还是不怕,你都已经把我吃得死死的,能怎么办呢。」

十九

今年的寒冬,丝毫不觉冷,连院里梅花枝上挂的雪水,也变得酣甜了。

千盼万等,腊月初二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的绣工实在摆不上台面,王妃亲自给我绣了百鸟鎏金丝大红嫁衣。

寅时不到,丫鬟们就围着我团团转,光是在自个屋里,就好多流程,更别提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习俗。

我满心欢喜随他们捣饰我,静静坐着等陆星河来。

我好想亲眼看见他身着新郎喜服,骑马压地来娶我的模样。

可惜了,我在屋里头,还顶着个红盖头,见不到。

外面鞭炮声响彻云霄,好多人喜不自禁高声喊道,「新郎官来啦,来接亲了。」

我在大堂依次向王爷王妃奉茶,他们握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喉头不由得哽咽起来。

我隐约从红盖头里瞥见王妃,别过身去偷偷抹泪,复又转身千道喜万道贺。

在襄王府,李承和是哥哥,按习俗要背我这个妹妹出门,亲自交给新郎官。

李承和的红靴渐渐映入我的眼帘,他蹲了下来,喜笑盈盈道,「飞飞,背完你这一趟,你再无苦难,从今的往后余生,皆是风和日丽。」

他慢慢背起我,抓稳我的双脚,我将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头稍稍伏在他颈窝里。

那些年,在这襄王府里,被王爷王妃宠爱的画面,同李承和嬉笑打闹的片段,猛地一下,悉数朝我扑面而来,眼眶决堤了,泪水收不住,滚落而下。

李承和鼻头一皱,温声安慰我道,「是咯到你了吗,飞飞大婚日可不许哭鼻子喔,你的心思我明白,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我呜咽着,喃喃说道,「这些年,谢谢哥一路的守护。你不告诉我实情,不过是了解我的脾性罢了,若我那时知情怕是会搞出一番大动乱来,说不定把襄王府的人给害了呢。我懂,所以请你务必珍重,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郑重地回,「好,嬷嬷说,我们都是好孩子,你会幸福的,我也会幸福的。」

陆星河迎了上来,扶我走进十二人抬的大轿,临出轿前,他往上掀起一点点盖头,在我唇上啄了一小口。

到了状元府,他扶我下轿,将我拦腰紧抱在怀,三步做两步跨过火盆,轰的一声,鞭炮声此起彼伏连连不断。

我们各执同心结的一端,缓缓步入大堂,我低垂着头,仔细瞧着那双红缨鞋,被太阳照得,可真好看。

静王和静王妃没来,但我们仍是朝本该他们坐的位置,拜高堂。

嬷嬷们过来了,我们在床前行撒帐礼,喝合卺酒。

陆星河去外头了。

今日高朋满座,据丫鬟说乌鸦鸦一片人头,个个喜气盈腮。

哎,我挺担心他,天色还早着呢,他又没我会喝酒,不知会被灌成什么样呢。

左思右等,肚子饿了,人也乏了。

陆星河提前准备好的吃食,我吃了些。

时辰未到,撒在床上的核桃红枣什么的,还不能收拾。

我找了一处软塌,偏躺打算休息会,竟累得沉沉睡了过去。

待我醒来时,陆星河正坐在对面,呆呆地盯着我,一动不动的。

我哈了个气,眼帘半开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叫我呢?」

他踱步过来,用帕子帮我擦拭嘴角的一点口水,「我装醉提前来了,见夫人睡得那么香,瞧着好生有趣。」

我恍然惊了起来,边扶头饰边找红盖头,「啊,糟糕,我怎么把红盖头掀掉了,妆发还好吗,不会睡歪了吧。」

他掰过我的肩,揉了揉我的脸颊,一双含情目水泽浮动,两弯眉浑如刷漆,笑如星汉,盈耳道,「夫人,你今日,就如仙女下凡来,窈窕动人。」

他说得我很受用,我凑过脸去,厚脸皮问道,「那平日里呢,平日里的我就不是仙女吗?」

他用鼻头蹭着我的脸颊,嘴角噙着笑,挠了下我的咯吱窝,「成为陆夫人后,天天都是仙女。」

「嘴贫。」

陆星河帮我拆掉凤冠霞帔,也动手拆了自己的帽子和喜服外衣。

我们披上厚厚的氅衣,往院里走。

陆星河在青梅树下置了两张摇椅一条桌子,摆了个红炉子,下面烤着炭火。

我诧异问道,「新婚夜,酒喝得够多了吧,还喝酒?」

他神秘笑道,「这个,是我们两个人的酒,不一样。」

于是,我帮着他一起挖那坛用青梅酿制的梅子酒。

我咕咚咚喝了好多好多口,哇,陆星河酿的,真是人间绝味。

「煮过的青梅酒味道怎么样?」

我竖了个大拇指,「好喝,热完后酸涩味大减,口里回甘,果香味浓厚。」

我们煮着青梅酒,抬头远眺星空,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

「诶,你看,今夜的北斗七星格外发亮,像棋盘上的白棋子,真漂亮。」

我拍了下他的胸腹,欣喜叫道。

他挪过摇椅,脸贴了过来,疑惑道,「在哪呢,没看到呢。」

我举过他的手,先指给他瞧斗柄的位置,再一颗颗连成线。

「看到了吧,在那呢。」我说完就转头看他,他忽然俯身吻住了我,嘴里满是甜丝丝的青梅酒味,芬芳醉人。

他放开了我,傻里傻气笑道,「夫人这颗星太亮了,害得我看不到北斗七星了。」

我转身拿过酒盏继续喝,「少来。」

他走过去,将炭火熄灭了,拦住我说不能再喝了,得回房了。

我这会刚喝上瘾呢,越喝越兴奋。

我不肯,说今夜要陪着北斗七星一醉方休。

他唿的一下,将我拦腰横抱,带回房里去。

我冲他胸口抡小拳拳,「我正喝在兴头上呢。」

「夫人呀,你一喝酒就忘了正事。新婚之夜还没洞房呢。」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憋红了脸,半晌不知道说啥。

他挂下帘帐,朝我倾身而下,含住我的梅唇,手覆在我的腰间。

他依次亲了我的五官,面色潮红道,「喝了一起酿的青梅酒,夫人就是我的青梅了。那些没能陪你走的过去,我用一辈子弥补,可以吗?」

我使劲地点头,「嗯,以后,你就是我的竹马了,我们一起酿青梅,一起骑马射箭,一辈子。」

他复又俯下身来,滚烫绵软的吻,从我耳垂一路向下蜿蜒,托着我的腰脊,轻轻揉捏着。

他的动作丝毫不觉粗暴急躁,跟他的性子一样,温温柔柔的。

「夫人,乖,叫我夫君,你还没这么叫过我呢。」他抬起头来,眼波迷离望着我,星眼微饧,面如桃瓣,丰泽的唇如雪上绽花,笑如朗月入怀。

我的天,我怎么有种占了他便宜的感觉。

我遂了他的意,娇滴滴喊了一声「夫君」。

我错了。

他温柔,但太迷人心智了,我折服在他的魅力下,心甘情愿喊「夫君」喊到嗓子眼要哑了。

我错了。

再怎么可爱的兔子,也是一只妖孽,令我为之神魂颠倒。

「唔,夫人,我有了一个喜欢你的理由,你想听听吗?」

我哑着声回,「说。」

「夫人的体力,比西凉的任何女子都要好。」

「你……」我刚想说你别太过分了,他又在我唇上落下吻来。

全文完~

李承和视角

我第一次见到沈飞飞,是在一个鹅毛雪天。

那天一用完早膳,娘便牵着我到门口候着。

娘说,以后我就有个妹妹了,她跟我们一起生活。

雾凇沆砀,茫茫飞雪,刺骨寒风,刮得我耳朵痛。

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心想这个妹妹真是好大排场。

踏踏的声音纷至杳来,鱼贯而来的马车停在门口。

爹从马车上抱下个女娃,牵过她,步步走来。

待走近,我瞧全了那女娃的模样。

鹅蛋脸很白,像白瓷,双眸晶亮,乌黑溜圆,粉泽樱唇,像春天的桃瓣。

妹妹原来这么好看啊,我有些害羞,往娘的衣袖躲一躲。

娘拍了我的肩膀,示意我上前打个招呼。

只见那女娃快步迎上来,左手执着一把小木刀,右手伸向我,笑得像小仙娥,爽朗道,「哥哥好,我叫沈飞飞。」

那笑容叫我走了神,她的手一直悬在半空,娘拧了拧我的胳膊,我悄悄在后背上擦了手,上前一步,握住那双温暖的小肉手。

她来的那天,我很高兴。

那时候,她五岁,我也五岁,不过我比她大几个月。

我渐渐不大高兴了。

爹和娘,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好像失去了宠爱。

娘不许我吃糖果,却给了沈飞飞一匣子的糖果。

娘把原本给我做的暖帽放一边,先给她做了个梅花暖帽。

爹在书房埋头,雕了把小木剑送她,我却没有。

……

一日,我屋里没人,沈飞飞鬼鬼祟祟跑进来,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从怀里掏出许多糖果来,递予我,「哥哥,这些给你。」

我本就不高兴,觉着她在炫耀,拂过她的手,糖果哗浪浪掉了一地,清脆响亮。

她默默蹲下来,一颗颗捡起来,踮起脚尖置在桌上,径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淡淡笑道,「哥哥不怕,飞飞不会抢了你的爹娘。」

我垂下脸来,不敢看她。

我好像,做错事了。

又过了几日。

我半夜醒了,奶娘睡熟了,没听到我唤她,我便蹑手蹑脚跑到后院。

影壁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乍着胆子慢慢挪动身子,借着倾泄飞下的月华,辨认出那人。

是沈飞飞。

她坐在石阶上,手握那个被她视为宝贝天天带在身边的小木刀,摩挲着,神色黯然,哈着气。

「爹爹、爷爷,飞飞想你们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管家爷爷跟我一起过来了,我有听他的话喔,规规矩矩的,不乱跑不惹事。」

「这家的哥哥,似乎不喜欢我。第一次见面,他不情不愿地,过了好久才跟我握手。爹,他爹娘对我可好了,我好开心啊,但他闷闷的,对我板着脸。」

「我跑去问管家爷爷,爷爷说,那个哥哥可能怕我抢走了爱,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抓了一大把糖果跑去找他,想说飞飞可以给你很多的爱,他却一把推倒我手里的糖。」

……

我的脸,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穿得太暖了,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原来,她还不知道,她爹和爷爷已经回不来了。

不承想,她还在等着他们,对着小木刀诉说一切。

翌日,我主动跑去找她,磕磕巴巴道了歉。

她笑得比春日暖阳还灿烂,拉着我的衣袖,睁着圆溜溜的眸子,「哥哥,没关系,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自那时起,飞飞与我几乎形影不离,一处吃喝玩乐。

大概过了一年,爹娘告诉她,她爹爹和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了。

以后她就是襄王府的小姐,他们就是她的爹娘。

她哭了,哭成鱼泡眼,身子抖得不像样,我的心,跟着疼了起来。

半晌过后,她伏跪在地上,郑重喊了几声,「母亲大人、父亲大人。」

我曾问过她,为何不叫成爹、娘,她莞尔笑道,「我说过的啊,不会抢了你的爹娘。」

「我不怕被你抢走了啊。」

「不行不行,说到做到。」

「那你什么时候会改口。」

她蹙眉咬着指头思索了老半天,顽笑道,「唔,除非我嫁给了哥哥,所谓嫁狗随狗。」

话落,她突然冲我比了个鬼脸,一溜烟抱臂,跑走了。

我恍然大悟,登时追着她跑,嚷嚷道,「臭飞飞,你又拐过弯来骂我了。」

我自小体弱多病,而飞飞身强体壮,热衷武术,鲜少生病。

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出府玩,行至一半,一群孩子把我们围到巷尾。

为首者是萧适,我忘记是怎么得罪他了。

他们二话不说扑上来打人,我的胸口被砸了一拳,往后仰倒。

飞飞对着那人,一脚踹过去,冲着其他几个人拳脚打踢,抓过萧适的手臂,啃咬出一截大牙印来,踩住他的脚,捡起一块大石头,威胁萧适。

「他们再不走人,我就拿这石头砸你脸,反正死不了人的,最多变成疤脸。别问我敢不敢,问就是我敢。」

萧适被唬白了脸,哇的一声哭出来,忙不迭让他们各回各家。

他们走后飞飞还不放走萧适,逼着他跟我道歉。

「臭小子,我射弓很厉害喔,不信你去问问。以后你敢找李承和的麻烦,我就射掉你的眼珠子。」

回到府上,已是日落西山。

每次偷溜出府,都是我挨骂背锅,飞飞却是个没事人。

娘提着我的耳朵又是一顿臭骂,我浑然不在意,心里像吃了糖,甜滋滋的。

只因回来的路上,飞飞紧紧握着我的双手,一字一顿认真道,「哥哥不怕,飞飞会练就一身好本领,保护好哥哥的。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我弹了她个脑瓜崩,「哪有妹妹保护哥哥的。」

她狡黠一笑,「有什么关系呢,哥哥负责貌美如花,帮我写功课呗,我就负责守护好哥哥。」

那是我,听过的,最自然的情话。

她一直践行着她对我的承诺。

我爬树没站稳,摔了下来,她飞过去当了人肉垫子。

萧适趁她不在,又带人围堵我,打了我一顿,隔天萧适被揍得鼻肿脸青,躺在床上半个多月。

我生病疼痛难忍时,她在床头叽里咕噜讲一堆话,还舞刀弄剑,刻意转移我的注意力。

……

我很喜欢,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妹妹。

我总是噘着嘴,拒绝帮她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最后还是败给她了。

她不会放风筝,怎么学都放不好,我不厌其烦,覆上她的手,嘴贴到她耳旁,一遍遍教她。

她从街市掏来一本制作小弓箭和刀具的书,兴致勃勃从早折腾到晚,我眼皮耷拉地厉害,掐着大腿让自己清醒,陪她研究,陪她熬夜。

她又摔伤了,很不听话,嫌药太苦,偷偷倒掉。我发现后,盯着她喝完每一碗药,铁了心忽视她的磨蹭和哀求,撩起她的伤处,小心翼翼抹上药膏和祛疤膏。

京城夏日的荔枝十足珍贵,她爱吃,我也爱吃,可我推脱身子弱吃了害热,劳烦她吃了我的那份。

她笑了起来,比天边的七色彩霞还绚烂,我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担心要中暑了。

我落水前,我们去郊外骑马,她蓦然勒住缰绳,跨马而下,脸很慌张,变煞白了。

我下马飞奔到她身旁,「怎么了?」

她眸里有晶亮的、未夺眶而出的泪花,指了指马腹,沉下声,「我流了好多的血,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应是头次来月事了。

瞧着她懵逼无助的可怜样,我陡然心生逗一逗她的想法。

我搂过她的肩膀,装成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回去吧,你有什么遗憾的事,我现在陪你去做。」

「啊,我还没吃完荔枝呢,还没单挑赢过师傅呢,还没跟王爷王妃尽孝呢,还没来得及嫁人呢……」

「哦?你想嫁给谁呀?」

「不知道。」

「没关系,这件遗憾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娶你。」

她哭了,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哭,不知她是害怕得哭了,还是被我感动得哭了。

她抬起脸,目光坚定望着我,吸了下鼻头,「哥,你实在太仗义了,我同意了。」

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身上的檀香吹进鼻息里,她身后的夕阳很美,她的眼睛更是美不胜收,因为我看到她瞳孔里的倒影,只有我。

她从来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她为何会流血,而我,是故意说出那句「我娶你」。

那是第一次,我开口表达了我的爱意。

时间恍若被冰柱停滞了,跟她一起两小无猜的七年时光,伴随我落水一事,渐渐从现实推演成回忆。

我落水休养一段时间后,偷偷请了师傅教我凫水,我知道飞飞这辈子都学不会凫水,她最怕下水了,可能跟她娘难产息息相关。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跑来书房,兴高采烈的,「哥,我克服了恐惧,学会了凫水,我厉不厉害,以后,你再落水我就可以救你了。」

我的喉头酸涩无比,滚烫灼热,心酸和感动夹杂其间,眼睛笼罩在一片雾霭中。

我伸手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只听到她轻俏泠泠的声音,抚着我的肩头,「这么煽情的情节,实在不适合哥喔。」

这个拥抱,是一个分界线,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分界线。

我开始有意缠着李芳菲,她惯来喜爱好看的男子,见一个爱一个,我的相貌在京城还算名列前茅。

皇后娘娘喜闻乐见,我跟李芳菲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多时候,身后还跟了个飞飞。

李芳菲一向对飞飞嗤之以鼻,她开始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站在飞飞一边。

她状似无意,用言语和肢体数落飞飞。

我用和稀泥的方式,一开始奏效了,很快不行了。

我决定用不搭理飞飞的方式,奏效后,很快也不行。

李芳菲意图让我颠倒黑白责骂飞飞,她成功了,飞飞被我骂跑了。

之后的夏日冰荔枝,我不再送给飞飞了,而是给了李芳菲。

可能受李芳菲的刺激,飞飞意识到心里的那份心意。

她来质问我公主有什么好,哥为什么要变了,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我没回她,继续翻书。

她临走前,落了一句话,「我想守护哥一辈子,哥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好吗?」

茫茫书海里,我听到了那句话外音,「我喜欢你。」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而我没有去回应,夜郎自大,也就错过了。

半个月后。

她生气了,发了很大的脾气,她恶狠狠地瞪我,不准我叫她飞飞。

从此以后,我叫她沈飞飞,她叫我李承和,妹妹和哥哥,尘封在回忆里。

如果只是一个李芳菲,我们的关系不至于破裂。

她出征前,我们依然是朋友,她想跟着大军上阵杀敌的想法,只告诉了我一人。

虽万般不舍和惊心吊胆,我还是支持了她的选择,赠予一把她垂涎已久的剑。

去吧,飞飞,等你回来,我就娶你。

可,世事难料。

圣上要我蛰伏在皇后娘娘和二皇子身边,诱敌深入,再杀个措手不及。

飞飞给我寄的信件,里头罄竹难书的罪行,她内心的愤怒无助,我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选择了缄默。

我知道,她肯定恨我了。

我掩人耳目,伙同江湖人士,搜罗了一车又一车的精良兵械,运送了一箱又一箱的冬棉大衣。

不曾署名,只求他日,水落石出。

我甚至,迷上了佛法,每日每夜为她祈祷,任风吹雨打也雷打不动,逢十五便到香山寺吃斋礼佛。

我们的关系,还是破裂了。

不过,我坚信那些碎片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复归原貌,爱将重获新生。

我赌,赌她心里仍有我,大把时光可以弥补。

我有耐心,我愿意等,等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护我七年,如今由我护她,一劳永逸,斩草除根,往后余生风和日丽。

她回京那日,我向圣上请求赐婚,圣上允诺了,条件是,要黑棋死白棋活。

赐婚一事,依李芳菲的性子,是不会去求证的,她巴不得多些人在圣上面前求赐婚。

我久违的开心,喝了点酒,竟撞见了飞飞来我屋里。

我使了点计谋,时隔多年,我很想她,刚触碰她的手,就忍不住想抱她。

有什么关系呢,圣上已经同意了,她以后就是我的媳妇了,跑不了。

美梦成真。

她与我,终于有了夫妻之实。

她嘴上说着恨我,却没过多拒绝我,任我撷取芳香,予求予取,我确认了,她心上真真有我。

她睡着后,我亲了亲她的眼角,呢喃道,「飞飞,再等我一会。」

我的计划里,出现了变数,一个叫陆星河的人,一声招呼不打便闯了进来。

他接近了我的飞飞,同她早出晚归,偏偏还带着飞飞一起查案。

飞飞为此还来绑架我,她一凑近我,身上传来的那股檀香味,我一闻便知是她。

太危险了。

时隔多日,我在书房再次见到她,她的脸不再瘦巴巴的,好像还是儿时那个糯米团子。

我想提醒她,不要趟浑水,我会解决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她扔下狠话跑了出去。

思绪混乱,脑里紧绷的弦好似崩断,我心病又犯了,告假在家,不承想,还真病了。

等我好了,跟她道个歉吧。

有天夜里,我的暗线前来禀报,陆星河在醉香阁外鬼鬼祟祟的,还抱走了一个男人。

我问飞飞呢,他去查探一番,快到天明时告知我,她并不在府上。

我心下大觉不妙,火急火燎赶到将军府,左等右等,急躁万分。

我质问她,想确认她昨夜是否在状元府,她不屑一顾,反问我是不是太闲了。

我软下声来,劝她远离陆星河,她却一味的维护他,那相信他的眼神,让我疯狂的妒忌和羡慕。

我擎过她的下颌想狠狠吻她,她眼底的怒意丝毫不减,我退缩了,打出多年的情分牌求她信我,不要与我为敌,不要跟陆星河走近。

她置之不理,还对我哂笑一番。

再一次,我们谈崩了。

我经常有意路过将军府,去寻她,可她几乎不在府上。

她还是跟着陆星河查案,这一次,是圣上的旨意,我不好插手了。

终于,有了机会,陆星河去安南治水患。

与其同时,我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松了一大口气,他和飞飞,不可能在一起。

我在圣上身边多年,他是铁定了心,要让李芳菲嫁给静王世子的。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和飞飞赐婚,他和李芳菲赐婚,花好月圆。

我约飞飞去看戏吃饭骑马逛街,满心雀跃的,她却心不在焉,有一天突然蹦出来一句微不可察的话,「你说,他现在在干嘛呢?」

我装作没听到,五脏六腑逐渐难受起来。

「飞飞,你还记得,来初潮的那天吗?」

「记得啊,那会我还以为要死了呢,怎么了?」

她倚在窗台上,掀开眼帘,眸底平静如水,毫无波澜,我在她瞳孔里没瞧到,那天夕阳里我的倒影。

我的心隐隐作痛,踱步过去,想告诉她,「那天的事,还作数。」

话还没说出口,她的丫鬟跑了进来,在她耳里言语几句,她兴奋地冲我挥手,「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我拉住那丫鬟,问是何事,她瞅着我,神秘兮兮道,「来信了。」

说完她也溜了,留我一人苦思琢磨不出是何意思。

陆星河回京了。

他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我在他之后进去,瞥见圣上的脸色,很难看,像刚发过火的。

太奇怪了,他做得那么出色,圣上又为何大动肝火呢。

接风宴上,众人言笑晏晏,我陪着他回状元府,想试探他对飞飞的情意。

「静王世子,照现在的形势看来,不日圣上就会给你和芳菲公主赐婚,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了。」

他笑了,如春风拂面,笑意深达眼底,抻了抻衣袖,「哦?已经不作数了,我要娶的,另有其人。」

我瞬时明白了,圣上发怒的理由,他,拒绝了赐婚。

只是,我没料到,他要娶的人就是飞飞,而且,星移电掣,翌日便携着飞飞到襄王府求亲。

我败了。

飞飞看向他的眼神,爱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对着我的爹娘,不住地夸他,那护他的小动作,恍惚让我回到了从前,她好似曾如此小心谨慎地护着我。

这一次,我藏不住愤怒和懊恼的情绪,伪装无果。

我思忖着,我的脸定比夏日青苔还难看,飞飞应该被吓到了。

我才发现我有多懦弱,当着他们的面,一句话也说不出,说不出「你别嫁给她」。

我叫住了陆星河,像不会凫水的人渴望上岸那般,企图让他知难而退。

他如有神机妙算,让飞飞悉数听了我滔滔不绝无处可泄的表白。

她哭了,那是我第三次见到她哭,我陡然心生还有机会的错觉来。

她哭完,二话不说拒绝了我,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拿出那个欠她的人情,要我放过彼此。

这一次,我是真的败了,她推开门,迎向了另一个人。

我研墨铺纸,写了很久的字,地上满是废纸,屋内满是墨香,叫人想写到天荒地老。

「南柯一梦」

「物是人非」

「缘聚缘散」

……

备案号:YXX1EKQ9XX8czN9pB2HNAp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