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曜,我想忘记一个人。」
「好…」
千年执念,一朝尽散。
巫蛊羁绊,灭族之仇,囚夫之恨……
连衡,我与你不共戴天。
镇妖塔里关的是我的夫君。
连衡不知道,我都想起来了。
01
「天后娘娘,帝君来了。」
我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声音,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使我下意识一抖。
连衡在我面前蹲下,抓住我不断往里面缩的脚踝,
「阿巫,你不乖。」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我的绣鞋,温柔地为我穿上。
套在我脚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轻柔地把我抱到床上,手指搭在床头系着的锁扣上,
「阿巫,别有下次。」
「你注定无法逃开我的。」
门打开又合上,连衡出去了。
我伏在膝头,呜咽地哭了出来,
「夫君…」
02
初九那天是战神扶幽的庆功宴。
我知道那是我的机会。
第一百五十二次逃离的机会。
上一次,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去寻我的夫君了。
「臣等叩见帝君,天后。」
连衡似有所觉,扣紧我的手,眼神落在我身上又收回,他牵着我一步步向主位走去。
一道锐利的视线一直盯着我,我借着酒杯的遮掩,看清了那人。
是扶幽。
我收回眸,视线落在连衡仍紧紧牵着我的手上。
悠扬婉转的乐声响起,轻纱掩面的舞姬在舞池中央婀娜起舞。
连衡嘴角噙着浅笑,似在饶有兴致地欣赏。
我不着痕迹地藏在指甲里的药抹在酒杯边缘。
一舞毕,众仙意犹未尽地鼓掌。
我往酒杯里斟满酒,努力压制手的颤抖,递给连衡,
「君上,喝……喝酒。」
连衡直直望着我的眸,似要把我看穿,他没有伸手接过。
在我的手快要抑制不住颤抖把酒洒了的时候,一双修长的手接过了我手中的酒杯,
「魔族失地收回,扶幽敬帝君一杯。」
扶幽是今日的主角,又是收复失地的功臣,在众多仙君的面前,那杯酒连衡不能不喝。
果然,连衡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酒。
宴会随着扶幽的敬酒气氛高到了极点。
「有刺客!」
「快来人,是魔族余孽!」
殿中黑气缠绕,扶幽以保护的姿势挡在我面前。
连衡想要抓住我,却先捂着胸口喷了一口血,他冷锐的眸直直看向我。
「娘娘,臣先护送您回寝宫。」
不待连衡发话,扶幽拽住我的手腕,流光一闪,消失在了大殿。
03
当匾上的镇妖塔三个字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惊愕地看向扶幽。
「去吧。」
「他就在里面。」
「为什么帮我?」
扶幽负手,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身上笼罩着化不开的寂寥。
「只有你,能让他愿意出来。」
「我与他约好的那一战,已经迟了百年。」
他古井无波的眸静静地看着我,
「镇妖塔七日一开,之后会自动封锁,禁制无人可破。」
「所以,你只有七日。」
话音一落,他消失在了我眼前。
镇妖塔古朴厚重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我拖着脚上沉沉的锁链入了内。
吱呀——
门合上的那一瞬,满墙都是诡秘而又繁复的金色字符。
金光散去,黑暗重新笼罩塔内,只余几盏幽幽鬼火照着布满青苔的阶梯。
「桀桀桀」
阴冷的妖风吹过,我瑟缩了一下,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镇妖塔有九层,一层关押的妖比一层凶恶。
我的夫君在第九层。
「啊——!」
女鬼尖利的指甲从我眼前划过,要穿透我的胸膛把心脏掏出来。
却在我的衣襟处堪堪停下,被红光灼得满地打滚,惨叫不止。
我越过女鬼的尸体,颤着手抚上灼烫的心脏。
那里跳动的是我夫君的妖丹。
一层,两层,……,九层。
血迹沿着我脚上的锁链蜿蜒了一路。
我靠在第九层的门上,鲜血不断从我扬起的嘴角处涌出,我把手伸出,抚摸青铜门上的纹路。
我的夫君就在里面。
04
当那扇门在我眼前缓缓开启,看到里面的景象,我的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夫君……」
我艰难地爬向他。
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红衣风华,尊贵无双,美艳又妖孽。
他闭眸打坐,带着铁钩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
听见声音,他的眸缓缓睁开,里面泛着冷冽刺骨的寒,红艳的唇讽刺牵起,
我听见他道,
「你的夫君不在这。」
「天后娘娘认错人了。」
我哭得更凶了,连连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司曜,是我夫君。」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才来找你。」
我颤抖地抚上他的脸,又想起他最是洁癖,忙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他没有拒绝我的触碰,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眸再次闭上。
05
镇妖塔里的夜阴冷寒凉,我靠在司曜旁边,勾着他的手指,安心的感觉使我很快入眠。
那年,我追着连衡下凡,遇见了司曜。
「阿巫,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娶你的。」
「回天宫吧,别再跟着我了。」
连衡冷冷扯开我拽着他的袖子,身影一拐,消失在我眼前。
我如同失了魂魄,在人间熙攘的街道徘徊。
我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蹙眉看着我,开口一句话便是,
「你是什么品种的猪,这么能哭?」
我呆愣了一瞬,随即毫无声息的流泪变成了号啕大哭。
他竟然骂我?
泪水决堤,委屈连同千年来追逐连衡的满腹心酸在这一刻得到宣泄。
街上的人围着我们指指点点。
司曜长眉蹙起,拉着我的手腕,带着我进了一家酒楼。
他点了一桌的菜,却没有没有动筷。
我旁若无人地趴在桌子继续哭。
待我终于把情绪发泄干净时,肚子也饿了。
我看向屈腿坐在窗沿上执着酒壶喝酒的司曜,指着桌上的菜,小声问道,
「我能吃吗?」
见他不说话,我又补充一句,
「我有钱的。」
怕他不信,我把腰上的荷包解下,倒出里面的金元宝,
「都给你。」
司曜冷睨了我一眼,「我看上去缺钱吗?」
「小哭包,快吃吧。」
他不再看我,自顾自地望着窗外继续喝酒。
「那个…我吃好了。」
瞟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我心虚地看向他,嘴上却是恶狠狠地道,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是什么品种的猪,这么能吃。」
「我告诉你,不许歧视猪。」
司曜往嘴里倒酒的手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他的相貌本就美艳得过分,此时因那一笑更像了误入凡间的妖。
一个眨眼间,他来到了我的面前,勾魂摄魄的眸望着我,
他说,
「我叫司曜,你娘对我有救命之恩。」
「她让我许你一个心愿。」
「小哭包,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静默了良久,缓缓对他道,
「司曜,我想忘记一个人。」
06
与司曜在人间的那三个月,是我漫长神生中最璀璨的一段光景。
我不再去想连衡。
不再去想那一千年无疾而终的明恋。
「司曜,我要那个兔子灯。」
「司曜,我想吃糖葫芦。」
「司曜,我走不动了,你能背背我吗?」
「司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司曜,司曜,司曜……」
某一天,小院的寂静被划破。
我从树下挖出的桃花醉被打碎在地。
「阿巫,跟我回去,我们举行婚礼。」
连衡拽着我的手腕,眸光发红。
我被他这个模样吓得瑟缩了一下,呐声道,
「君…君上,放手…」
「阿巫不、不喜欢你了,不愿嫁你。」
连衡周身的气压变得极低,
「你怎么可以不喜欢我?」
「你不嫁我,你要嫁给谁?」
「阿巫,你别忘了,你是这一任的祭司,你只能是我的天后。」
手上的禁锢,让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望着连衡,坚定道:
「阿巫不当祭司了。」
「呵——」连衡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讽笑一声,「巫族遗脉只剩下你一人,祭司不是你说不当就不当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连衡的手,
「君上,你明知道,阿巫没有巫族传承,如果不是你的命令,根本无法登上祭司之位的。」
「阿巫以后不再缠着你了,求你放过阿巫。」
连衡双目充血,
「你怎么可以不追在我身后?」
「我都习惯了你的存在,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阿巫,跟我回去。」
我撒了腿就往屋子里跑,下意识地哭喊道,
「司曜,救我!」
连衡将我拉扯到他的怀里,面上难掩怒气,
「原来,你在凡间的数月都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阿巫,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
「阿巫,你置我神族颜面于何地?」
「我今天倒要看看这个男人是谁。」
07
连衡先我一步推开了司曜的房门。
里面空无一人。
「怎么会?」我喃喃出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司曜,你去哪了?」
连衡嗤笑一声,「阿巫,看你要找的人啊,原来是个懦夫。」
「不许你这么说司曜,他才不是懦夫!」
我抹干净泪,抓起地上的石子往连衡身上砸。
连衡终于被我激怒了,「不过短短时间不见,你就开始护着外人。」
「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跟我回去。」
一道红光朝连衡要抓我的手上击来。
连衡急急闪开,愕然看向出现在院子里的颀长身影。
「是谁惹你哭的?」
司曜勾唇笑得嗜血,在我面前蹲下,并不算温柔地用帕子给我抹干净眼泪。
他叹了口气,
「我不过离开了一小会,怎么就被人给欺负了呢?」
连衡双拳紧握,眸光泛寒。
「司曜,两军对垒之际,你竟然还有闲心来凡间?」
「呵…连衡帝君可能还不知道,此战,我妖界已胜。」
「扶幽,亦是我手下败将。」
司曜缓缓站起身,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怎么可能…」
一枚传讯纸鹤飞到连衡手中,连衡看到上面的消息,脸色大变,匆忙离去,
「阿巫,我还会再来的。」
08
「司曜,我想跟你回妖界。」
我轻轻拉了拉司曜的袖子,声音低不可闻。
司曜没有立即回我,长久的沉默后,他道,
「阿巫,你知道现在仙妖两界的形势。」
「去了妖界之后,你再难回仙界。」
「如此,也要跟我去么?」
我望着他带着复杂的眸,重重点头,
「是」
「司曜在哪,阿巫就在哪。」
司曜轻笑一声,「小哭包,你这是赖上我了啊。」
我脸上有点发烫,不敢抬头看他,
「我阿娘离去前给我留下不少灵石和法宝,我自己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
「我…我可以养你。」
「噗嗤…」司曜笑出了声,形状好看的眸子里盛满笑意,
「好啊。」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我跟着司曜回到了妖界。
起初,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妖,可是,看到所有妖都对他低下头颅,跪地臣服时,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司曜是他们的王。
09
仙妖两界的大战刚结束,司曜并不清闲。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看不到他。
我在我住的小院树下埋了一坛又一坛的桃花醉。
这日,埋完酒之后,我如同以往那般仰躺在树下小憩。
脸上传来的痒意,让我不得不睁开眼。
「呵…醒了?」
「小哭包都成小花猫了。」
司曜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狐狸眸带笑。
他莹白修长的手指夹着锦帕,轻柔地在我脸上拭擦。
我与他的距离极近,能看清他羽扇似的长睫,以及没有一丝瑕疵的瓷白精致的脸。
我的心在那一瞬似被什么填满。
那是在过往一千年,在连衡身上,从不曾有过的感觉。
「今日是妖界的百花节,小哭包,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吗?」
10
妖界的大街挂满了灯笼,两侧摆满小摊,化作人形的妖穿梭在其中,大部分都是成双成对,热闹非凡。
我在一个小摊前停下,司曜见状也停了下来,
「有喜欢的么?」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从上面拿起一支剔透的白玉簪,
「婆婆,这玉簪怎么卖?」
摊主婆婆的眼神在我和司曜身上打转,笑眯了眼,
「小姑娘,一块上品灵石。」
我止住司曜付灵石的动作,从荷包中掏出灵石放在摊上,然后拉着司曜走了。
一直到河畔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地,我把玉簪递到司曜手中,认真地看着他,
「司曜,这些日子你助我良多。」
「我不知道送你什么,这玉簪我第一眼看去,就觉得它与你极配。」
司曜的眸光落在玉簪上,他勾唇笑道,
「小哭包,你知道在我们妖界,女子送男子簪子代表什么吗?」
我的心在那一瞬都要炸开了,「不知道。」
司曜把玩簪子的手顿了顿,他望入我的眼中,
「那你可曾送过其他人簪子。」
「不曾。」
「也罢…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司曜的眸中那一瞬似有璀璨的烟花划过,耳尖悄然爬上一缕薄红。
11
「司曜,我以前在天界之时就听闻过妖界的姻缘树,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可」
司曜拉着我的手,面前流光划过,再睁眼间,我与他已经置身在了一棵挂满红绸带的古树之下。
无数萤火虫在红绸带之间穿行,自成一片星海。
清风拂过,系在红带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我看清了离我最近的那条红绸上的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桑远 宁落」
怔神间,一条无字的红绸落入我手中,再转身看司曜,指间赫然也夹着红绸。
「二位,可是来求姻缘的?」
老树精缓缓睁开双眼,古朴厚重的声音自他一开一合的唇中传出。
我下意识看向司曜,却见他垂眸看着红绸不知在想什么。
长久的寂静后,我抽过他手中的红带。
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我将两条红绸系在他莹白如玉的腕间。
我退开一步,忍下心中的酸涩。
「司曜,下次和你喜欢的姑娘一起来吧。」
「我今天很开心,我们回去吧。」
转身之际,他抓住我的手,修长的手指穿入我的指间,十指相扣。
他狭长的眸定定地望着我,「不用等下一次了,就这次吧。」
红绸重新落入他掌间,下一瞬,上面多了一排龙飞凤舞的字,
「卿心不负,岁岁年年。 ——司曜」
看清字的那一瞬间,我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鼓跳如雷的心跳声。
忍住将掉的泪,我在红绸上写下:
「长伴君侧,年年岁岁。 ——阿巫」
愉悦的笑意自司曜胸腔中传出,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他牵着我的手,将两条红绸珍而重之地抛向了槐树的最高处。
「我只是在想,以后怎么才能不把我的小哭包弄丢。」
12
「小哭包,你可想好了,是否真的愿意嫁我?」
「三生石上姻缘契一结,你就是我的妖后了,我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
三生石畔,司曜垂眸看着我。
他还是一身张扬的红衣,如缎墨发用一支玉簪半束。
「我不后悔。」
我坚定地回视他,指尖在掌心一划,我把沁出血珠的手印在三生石上。
司曜唇角带笑,他把划破的手覆在我之上。
血迹交融,很快被三生石吸收,我与司曜的掌心各自多了个朱红色的契印。
「司曜,我们走吧。」
「唔…小哭包,你该改口了。」
「…夫君」
「带我回家。」
13
「铃铃铃」
巫蛊铃晃动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啊!」我痛苦地抱着头蜷缩在床上。
「夫君……啊…我疼,救救我…!」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出现了一双白色缎面的鞋。
「阿巫,这就是你不乖的下场。」
连衡收起巫蛊铃,在我面前蹲下,温柔地拨开我脸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别等了,司曜今晚回不来了。」
「阿巫,这次我为了你,把我的十万天兵都派去攻打妖族边界了。」
「可是你呢?」
他掰开我的掌心,语气近乎呢喃道,
「太不乖了,怎么能和别人结姻缘契呢?」
「看来是我太放任你了。」
连衡在我惊恐的眼神中,再次晃动了巫蛊铃,速率越来越快,同时嘴里催动一段禁咒。
「不…不要!」
我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有什么渐渐从脑海中剥离出去。
连衡不肯放过我。
我最怕的终究还是到来了。
从上古时期起,神族为了控制巫族,在每一任的巫族祭司体内都下了巫蛊的子蛊,母蛊则在天帝体内。
巫蛊铃是对生了异心的祭司的惩戒。
若再加上巫蛊咒,子蛊者将失去自我意识,过往记忆尽数被封锁,从此只奉母蛊者为主,唯命是从。
今夜后,我将彻底沦为一个任连衡操纵的傀儡。
没有感情,忘记我最爱的人。
14
我失去了被连衡控制的那段时间的记忆,也不敢去想。
只是,每当午夜梦回时,我总会看到,我手中长剑狠绝地刺入司曜心口,他望向我,沉痛而哀恸。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
「你是奉了他的命来取本尊妖丹的。」
「呵…夫妻一场,本尊成全你。」
「但本尊不成全连衡。」
血淋淋的妖丹被他五指成爪从胸膛中挖出,他用力一拍,妖丹入了我的心脏。
「以后,还请天后娘娘勿再来扰本尊宁静。」
镇妖塔的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我与他。
妖丹中强大的妖力将我心脏里的子蛊压制得节节败退。
「噗」
我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中蛊虫的尸体在我眼前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过往种种悉数涌入脑海,
「司曜!」
我颤抖地扔下手中染血的长剑,撕心裂肺地拍门大喊。
「呜呜呜…」
我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一双手温柔地抚在我的头上。
我满怀希冀抬头一看,霎那间心如死灰。
「阿巫,做得不错,我们回天宫。」
15
连衡是个疯子。
我不能让他知道子蛊已从我体内去除,更不能让他知道我恢复了记忆。
于是,我一边假意逢迎,一边伺机逃跑。
一次次地被抓回后,连衡终于发现用巫蛊铃控制我无用,他用千年玄铁制成的锁链将我锁在寝宫。
只有天宫举行宴会之时,他才会携我出席。
我被连衡关了一百年,逃跑一百五十二次。
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是,我离打开的塔门只有一指的距离,被震怒的连衡绑回了天宫。
……
从噩梦中醒来,我惊出一身冷汗。
看到盖在身上毛茸茸的尾巴时,我心里一酸。
「司曜…」
他睁开瑰丽的眸,扫了我一眼后,将狐尾收回。
司曜依旧不同我说话,他闭着眸打坐,如一座雕像。
思念与愧疚入骨,我只要能待着他身边,就满心欢喜。
我日日靠在他身边,给他讲过往的事。
「司曜,我骗了你,我早就知道送簪的含义。」
「我心仪你,可我害怕你喜欢的另有其人。所以我不敢说出口。」
「司曜,我在妖王宫的小院里给你埋了好多桃花醉,你若出去了,可以去尝一尝。」
「司曜……」
「回去吧,阿巫。」
司曜的嗓音中带着沙哑,他的唇讽刺地往上牵,
「别来找我了。」
「我的妖丹只有一颗。」
16
连衡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阿巫,过来。」
我瑟缩了一下,紧紧抓住司曜的袖子。
连衡身上的气压变得越来越低,他讽刺地看了一眼司曜,
「你不会这时候还指望司曜能护着你吧?」
「没了妖丹,就算他能走出镇妖塔,一出去还不是个废物?」
「噢…我想想,当年他的妖丹还是我派阿巫去取的呢。」
「阿巫,跟我回去,你不是想当妖后吗?待结界一破,妖界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阿巫,到时候,你就是整个六界最风光无限的女人。」
「唉…可是,你太不听话了,总想从我身边逃跑。」
「如此,我今日便杀了司曜,绝了你的念想。」
「不要!」
「阿巫!」
连衡的长剑从我肩膀刺穿,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松开被我紧紧抱住的司曜,抚上他的眉眼,
「司曜,对不起…」
「妖丹还你,别恨我,好么……?」
我唇角牵起笑,眷恋地看着他。
我缓缓闭上眼,手扬起匕首往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捅去。
噗。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却不是从我身上传来的。
司曜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从他的指间滴落。
愣神之际,我手中的匕首被他夺过。
他站起身,束缚住他的铁链寸寸裂开。
17
铁链断裂的那一瞬,镇妖塔传来极强的震动感,甚至隐隐有崩塌之势。
一颗缠绕着黑气的珠子自墙壁雕刻的饕餮嘴中吐出,飞快向着我的眉心而来。
一阵眩晕的感觉过后,我陷入了黑暗之中。
脑海中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涌来。
「阿巫,你是大巫唯一认可的传人,巫族的崛起全在你身上。」
「当心神族,永远不要相信神族…」
「阿巫,神族已经怀疑了,快逃!」
「阿巫,对不起,阿娘无法看到你长大了…大长老将你身上的传承封印在了镇妖塔。神族不会对没有传承的巫族遗脉动手。答应阿娘,好好活下去,替你阿爹和我看看这世间的风景。」
「阿巫,若是神族起疑了,去妖界,寻妖王司曜庇护…」
「不要去镇妖塔,不要想起来,不要复仇…」
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连衡长剑直指司曜。
司曜以剑撑地,指腹拭去唇角血迹,任由长剑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
「司曜!」
丹田中充盈的巫力横冲直撞,我无暇顾及,抬起手,凝结出一道凌厉的利刃朝连衡袭去。
「噗…」
连衡躲避不及,喷出一口鲜血,震惊地看着我,
「阿巫,怎么会?」
他眸中划过一丝隐秘的畏惧,口中喃喃念着,
「大巫传承…不可能!」
塔中震感越来越强,碎瓦、横梁不断掉落在地。我抱住司曜,轻声开口:「司曜,这次换我保护你好么?」
我闭上眼,根据传承中的记忆,缓缓念出传送咒。
光芒笼罩着我和司曜。
镇妖塔景色消失的最后一瞬,我看到扶幽从天而降,带走了伤重的连衡。
18
妖王宫内,司曜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双眸紧闭。
我望着他的容颜,苦涩地笑出声。
若是巫力回归时,我没有想起连衡强迫我做的那些事,我恐怕还会以为我与司曜有复合的可能。
那些屈辱的记忆,粉碎了我的美梦。
连衡那个疯子,他怎么敢啊?
我抱着膝盖靠在床沿发抖,清泪从眼角划落。
手上、衣襟上的鲜血不断往地上滴,妖丹被我从胸膛中挖出,送入司曜的体内。
妖丹融合得很快,司曜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小哭包,别走…」
床上的人长睫轻颤,攥着我的衣角,似陷入梦魇之中。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我颤抖着手把衣服从他手里拉出。
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我瞳孔紧缩,连忙把手缩回,在衣服上狠狠拭擦,
「对不起,司曜,我这么脏,怎么能碰你呢…」
我踉跄地站起身,最后望了司曜一眼,仓皇离开。
19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假杂着仙娥跪地求饶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我推开门,一个药碗在我脚边碎裂,药汁溅脏了我的绣鞋。
「谁准你们不通报就进来的…」
连衡眸中的怒意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化作了欣喜,
「阿巫,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们都退下吧。」
跪了一地的的仙娥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忙不迭把门带上离开。
连衡见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从床上起身,拉我的手,
「阿巫,传承的事我会替你压下来,我也放过司曜,我们还是夫妻,好好过日子行么…」
话音未落,我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很快沁出血珠。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声音嘶哑冷淡,
「连衡,你对巫族和司曜做的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
连衡眸中划出一丝惊慌,他定定地看着我,
「是不是无论我怎样弥补,你都不会原谅我?」
「是。」
连衡不理会脖子上越流越多的血,他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快意,
「阿巫啊,你终于想起来了啊,当年可是你把我救回巫族的。」
「没错,巫族的覆灭是我造成的,是我把你送我的地图和传送令牌呈给父皇,也是我率兵攻打巫族的。」
「哈哈哈…多亏了你啊阿巫,我才能被父皇封为太子。」
我的手在发抖,连衡指尖拨开刀刃,他看着我,继续道:
「可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你啊,阿巫…」
「你知道我用回溯镜看到你与司曜在凡间亲密,看到你们成亲,我的心有多痛吗?阿巫,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哈哈哈…幸好呀,巫蛊把我们绑在一起!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成为我的天后。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去亲手剖了司曜的妖丹,把他关入镇妖塔,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连衡用手触摸我的脸,被我躲开,他眸中一暗,
「可是啊…我没想到司曜那么恨你,竟然还心甘情愿把妖丹送入你体内,压制了子蛊…」
「那又如何呢?你还不是在我手中无法逃脱,哦…阿巫你还记得正对床榻的那面镜子吗?每每我们欢好时,我就开了禁制…唔…也就是说,司曜也看得到呢…」
「哐当」
匕首落地,我死死扣住连衡的脖子,眸中迸发出蚀骨的恨意,
「连衡,我恨你!」
连衡俊逸的脸上涨红,他眸中划过疯狂的笑意,
「恨我么?能被阿巫一直恨着,挂在心上,我很知足…」
我冷笑一声,捡起匕首,注入巫力,一寸寸推入连衡的心脏。
他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我,任我动作。
直到我的唇角渗出血迹,他怜惜地抚上我的脸,
「阿巫,我们这算不算生同衾,死同穴呢?唔…让我猜猜,妖丹被你还回去了,巫蛊咒压制不住,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如此看来,我倒不用担心司曜拆散我们了。」
「哈哈哈…」
连衡的笑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随着他的倒地,声音停止,他的瞳孔中还映着我的倒影,攥着我的手的温度也越来越凉。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噬感,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我缓缓往后倒下。
我看见,殿门被推开,那一袭红衣逆光而来。
20
五年后。
「小殿下,慢点。」
我抱胸坐在假山上,撅嘴看着下面惊慌失措的婢女。
「糖葫芦还给不给吃?」
婢女面色为难,「小殿下,你今日吃的糖够多了,再吃下去会被殿下罚的。」
「行」我恶劣地朝她笑了笑,「那我就不下来了。」
「你敢?」
低磁悦耳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脖颈凉飕飕的,脚下一滑,从假山上跌了下去。
「啊」
我抱住尾巴,死死闭上眼。
预期中疼痛的感觉并没有传来,我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司曜把我放下,我下意识地护住头上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抬头尴尬地看了眼他似笑非笑的妖孽俊颜,我腾出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司曜,我错了」
他眉梢轻扬,冷艳道,「错哪了?」
「不知道。」
「……」
他俯下身,白皙如玉的手揪上了我的耳朵。
我眼睛骨碌碌一转,嗷出声来了,「嗷…大狐狸欺负小狐狸了,呜呜呜…我要离家出走。」
耳尖轻柔的触感带起一阵酥麻,像电流划过全身,我舒服地眯起眼,把耳朵往他掌心里凑。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眸光中是化不开的宠溺温柔,
「阿巫,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咬了咬唇,掰着手指计算年龄,唔…5 岁,有点难办。
我歪头看向司曜,目光坚定,
「司曜,你放心,以后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嗷!」
一个爆栗敲在我脑门上,我捂着头控诉地看向他。
「抱歉,手滑。」
他的脸上毫无愧疚之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袖子滑落间,我看到他腕上系了一根与我一般的红绸,只是上面的字不同。
我拉着他的手,把上面的字念出了声,
「长伴君侧,年年岁岁。 ——阿巫」
我皱着眉苦苦思索,没想起是什么时候给司曜送的。
过了很久,我摸着快饿瘪的肚子放弃思考。
却听见头顶上司曜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说话算数么…小哭包?」
「当然算数。」我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我把脸贴上他的掌心,
「阿巫最喜欢司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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