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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0日

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才发现我那高大帅气又温柔体贴的老公另外一面……

那一天我喝了点酒,一杯倒的体质让人头脑发蒙,迷糊间听见顾远焦急的声音:「不好,快维持不住了,得快点脱身。」

维持什么?

大脑迟钝的运转着,我还没开口问,人已经倒床上睡死过去。

1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被母上大人和伴娘团联合从床上抓起来。

她们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我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顾远过来接亲,停机一晚的脑子才开始运转。

门外吵闹声逼近,房子里也闹哄哄,后知后觉的,我难得紧张起来。

伴娘团堵着门要红包,我在嘈杂里听到顾远的声音。

红包给够了,门也就开了。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身姿挺拔如松,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五官深邃,一双欧式双眼皮很有混血的味道。

顾远单膝跪在我跟前:「欢愉,我来接你了。」

与那有侵略性的外貌不同的是,顾远是个温柔细心的人。

比如此时,他就带着笑注视着我,连带着五官都柔和了不少,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场景,如果没有那道唐突的声音。

「洛欢愉,我终于把你搞到手了。」是顾远的声音,可他的嘴唇明明没有动,这话也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我怀疑自己幻听了,没将那句话放在心上,在顾远伸手过来后握了上去。

接下来的婚礼进程仿佛被按了加快键。

婚礼现场,我站在顾远对面,在司仪用老套的誓词问出他是否愿意娶我时,他满目深情:「我愿意。」

仿佛一句我愿意不够一般,顾远抓住我的手,他那温柔的腻死人的声音在会场传开。

「这一辈子,除了死亡再没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他深情款款道:「欢愉,我爱你至死。」

多么感人的画面,在短暂怔愣后,台下掌声如雷,我应该感动的,事实上我也快哭了,如果没有听到那道声音的话。

「你很快就会死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万分确定他没开口讲话,可我确实听到他的声音:「偷来的东西总要还,洛欢愉,你活得够久了。」

与那深情面容极其不相符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他的嘴皮子仍是未动,一个大胆的猜测爬上心头。

「顾远,你,你在说什么?」我不确定地问,他捧起我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

在惊呼声中,顾远吻了上来,我被迫承受,无法拒绝,他凑到我的耳边,热气呼在耳畔,激起一层鸡皮,他又重复一遍:「欢愉,我爱你至死。」

他笑着后退,留我一人发愣。

我能听到顾远的心里话——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如果那些真是顾远的心里话,他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快死了?

还有偷来的东西,我根本没偷过东西。

目光落到顾远身上,我第一次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或许也不需要了解,我们本就是相亲认识的。

思绪被拉回记忆的牢笼。

有人生来健全,有人生来残缺,而我一出生就进了重症监护室。

据母上大人说,她因为一跤提前发动,那时怀孕刚满七个月,生下我这个早产儿,还不足三斤重。

以前的医疗条件不如现在,哪怕家里人衣不解带照顾着,老爸砸了一堆钱,我也险些活不成,哪怕活下来了,也不是个健康的人。

体弱多病容易挂,说的就是我这类人。

四岁时一场普通的流感,我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据母上大人的描述,那时我离死就差那么一口气。

母上是个信佛的,一步一拜拜完了周围的寺庙,我便一直吊着那口气。

我的生机是一位老和尚带来的,他给了母上一颗珠子,说那是能救我命的东西。

母上常说:「多亏了还海方丈,你才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

说来奇怪,自打我戴上那颗珠子后,病情开始好转,在之后的年月里也鲜少生过重病。

母上奉还海方丈为神明,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方丈说,你二十二岁时必须嫁人,否则佛珠失效,便护不住你了。」

因此在我满二十岁还没男朋友后,各种相亲不曾间断,优秀的人不少,我却没什么感觉。

顾远就是半年前相亲时认识的。

男人高大帅气又温柔体贴,在第一次见面后表现出对我有极大兴趣,并展开追求。

平心而论,顾远是我所有相亲对象中外形最优越的,一八九的身高,完美的头身比例,深邃的五官……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再淡泊的心湖也掀起了波澜。

时间不会等人,我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后,身体也确实像还海方丈说的那般,又开始不好了,时常头晕胸闷喘不上气还晕倒。

我成了医院的常客,家里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母上更是偏头疼发作。

嫁谁不是嫁,我不反感顾远的亲近,更何况是为了活命,当即拍板同意他的追求。

思绪渐渐收拢,我还在婚礼上,眼前是顾远挂着担心的脸:「欢愉,你怎么了?」

一旁是父母担忧的目光,台下是应邀而来的宾客,几百双眼睛看着我们,还有即将到来的二十三岁……

事情发展到现在,哪怕知道顾远目的不纯,也不可能退婚,于是我笑着摇头:「没事,只是有点恍神。」

婚礼如约进行下去,夜幕悄然而至,宾客散去,我也回了家,顾远的家。

「今天累坏了吧,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顾远如同一个好丈夫,依旧体贴,如果我没有听到他的心里话,这将是一个还算美好的新婚夜。

「也不知道这个安眠药有没有用,她喝完水应该就睡了吧,总不能真的把人给睡了。」他这般想着,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的新婚丈夫,目的不纯,也不愿意碰我。

谈恋爱那两个月他规矩的过分,我那时当他珍惜我,现在回想起来未免觉得可笑。

如他所愿,我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又在他转身之后吐掉。

虽然不知道顾远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能听到他心里话的能力。

但婚都结了,事成定局,不如好好看看顾远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如今他在明我在暗。

2

世界上同床不同心的夫妻不少,只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这和原本想象中幸福安稳的婚姻并不一样。

按理说,我应该为顾远的别有用心感到恼怒或羞恨,可奇怪的是除了别样的刺激,我并没有反感男人的亲近。

相反的,我有时因为能听到他的内心想法而忍不住发笑。

比如,现在……

新婚的第一个早晨,在我灼灼的目光下,顾远故作镇定的捡起被他丢下床的衣服,那张帅脸微绷着,耳根子都红了。

高大强壮没有多余的赘肉,身材很好。 

大概是我的目光过于放肆,他别过身,咳了两声:「昨天忙一天挺累人的,你再睡会儿。」

男人表面平静,内心在嘀咕:冷静,冷静,不就是被看了两眼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对人类来说很正常!

人类?

这个词引起我的兴趣,正常人会在内心这么吐槽么?

难道顾远不是人?

疑虑心中起,既然我都能有读心术,顾远如果不是人,好像也挺……正常?

人嘛,一旦有了怀疑,看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他做饭的时候,我还特别盯着他看。

直到我听到他的内心求救。

救命!

顾远内心 OS:她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难道魔力失效尾巴露出来了?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低头看了看,继而松了口气:还好,魔力没失效,不然就露馅了。

他果然不是人啊!

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在这一刻多少带上点玄幻色彩。

「欢愉,你先去坐着,在这等着会累。」

顾远关火,深感无力:这女人究竟想盯着我屁股看多久……

「我想在这里看你做饭嘛。」我笑着凑上去,思索着怎么称呼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便随大流喊了声,「老公。」

看他难得僵了脸,我鬼迷心窍,不紧不慢地抛出重击:「我昨晚太累睡早了,我们还差件事没做呢。」

顾远沉默了会儿,扬起嘴角:「还差……什么事?」

他强装镇定:昨晚我有把衣服脱了,她怎么知道没做?应该是别的什么事吧,人类世界规矩多,肯定还有什么事被我给漏掉了,嗯!

我:「……」

他不会以为,脱光了躺一张床上,我第二天起来就以为什么都发生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就算我没有读心术,我也有感觉的呀,啊?

然而他的表情和内心告诉我,他真这么认为的,难不成顾远在妖精里属于未成年?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先顺着他来吧,试探可以有,把自己搭进去多不值当。

「就是,我们昨晚睡得早,还没有清点红包钱。」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顾远明显松了口气:「原来是清点钱啊,没事,等会儿再数也一样。」

他放下心:还以为真被发现了,总不能真和一个人类做那种事,何况她都活不了多久了。

他对于我什么时候死这件事,跟有执念似的,怕不是来索我命的无常。

而且,连心里话都有安耐不住的意味:等她死了,我就可以把东西拿回来了。

虽然还海方丈说过,到了二十二岁以后佛珠便护不住我了,可只要我在这一年内结婚,就有可能转危为安,这些话我从来没和顾远说过,家里人更是避讳不提,顾远对于我什么时候死,却很肯定。

肯定到,他像是来杀死我的人。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就头疼,我下意识抓起戴在脖子上的佛珠,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生活不会因为一些插曲而停滞不前,我成了名义上的顾太太,每晚跟顾远盖着被子纯睡觉,要不是知道原因,我都该怀疑自己不是个女的了。

顾远内心的想法也随着我们的相处而发生变化。

从「洛欢愉为什么总喜欢盯着我臀部」到「嗯,看在她活不了多久的份上,对她好一点」。

还有「不就是被摸了两把,我忍。」这一类的心理活动。

这么一个极品成天在跟前晃,又是领了证的关系,我实在很难忍住一点豆腐都不吃。

这一天,我还没睁开眼便又听到顾远的声音:「洛欢愉又晕倒了,算算时间,最多只剩两个月了。」

嗯,我又晕倒了。

嫁给顾远不到一个月,我晕了两次,这次比较狠,从二楼楼梯上摔了下来,直接进了医院。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环绕在鼻端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消毒水味。

「欢愉啊,你终于醒了!」我寻着声转头,入目的是一双哭肿的眼睛。

「妈……」喉咙干渴,我的声都是哑的。

母上流着泪,一把抓住我的手:「妈在这呢,你怎么样?头还晕么?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你说说。」

她一连贯问了好多,我只能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眼睛看向病房里的另一个人。

顾远倒了杯水过来,他大多时候温柔稳重:「妈,我先给欢愉喂些水,她躺了挺久,喉咙肯定干了。」

「诶。」母上应了声,连忙伸手接过水杯,顾远绕到床头扶着我半躺在他的怀里。

这个姿势很适合喝水,而且不会感到难受,母上似欣慰地笑了笑:「顾远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顾远道:「这本来就该是我做的,您别放在心上。」

水温适度的开水入喉,我好受了些,也没几次开口的机会。

顾远这人,啊不,妖精……好像也不对。

总之,他很会讨长辈的欢心,就连明显安慰的话语都很有信服力,母上回家时已经没有了慌乱,脸上都带了笑。

这样一个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妖精,将老人家的心理把握的死死的,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不及半分。

「谢谢。」这句道谢我真心实意,不管他接近我目的是什么,可他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行为。

「一家人不用说谢谢。」顾远笑着给我掖被子,这话说得人很感动,如果我没听到他心里话的话:人类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这么说应该没错。

好吧,我的眼泪就这么含在眼眶里了。

顾远用纸巾吸去我的眼泪,起身:「我先去趟卫生间。」

我点了点头。

他可能也憋了段时间,脚步都有些急切,没一会儿就进了病房自带的小卫生间。

我自己躺在床上,脑海里是顾远的那句话,他说最多只有两个月了,什么两个月?

我的死期么?

还海方丈的话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成婚后生死各占一线,全看这丫头的造化了。」

我大概是没什么造化。

3

顾远在厕所待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掉坑里了,才见到人从里面出来。

他看上去不太开心,面色有些阴沉,心里嘀嘀咕咕的用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偶尔掺几句人话,还都是骂人的。

我的脸色也不太好,绞着两只手欲言又止:「老公,我晕了多久?」

「你躺了两天。」顾远叹气握住我的手,依旧保持着二十四孝好老公的模样,「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

我努力夹着双腿,要不是醒来不久没力气,我可能已经扭成一团了。

刚缓过来的身体,尿意来的突然又猛烈。

顾远看出不对劲:「欢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难道是发烧了?刚才还好好的。

他想着伸手要摸额头,被我一把抓住。

「欢愉?」

开口让人扶自己去上厕所什么的多少有点羞耻,但和膀胱爆炸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我抓着顾远的手,眼一闭心一横:「我想上厕所!」

顾远:「……」

沉默。

沉默。

沉默的仿佛有一个世纪这么长,顾远的内心才开始活跃起来,可惜叽叽呱呱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话。

「老公……」我抓着他的手晃了晃,真的快憋不住了呀!

顾远当真将二十四孝好老公的标准发挥到极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让他扶我去厕所,就被他抱起来了。

躺了两天是真的躺废了,被放下来时我腿还是软的,得抓着他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你,出去。」

我站稳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推出去,顾远杵在门口看我,迟疑道:「真的不需要帮忙么?」

我:「……」

帮什么?

解裤子么?

「啪!」

将门一把关上,我十分硬气地拒绝了。

虽然坐下来时差点一头栽地板上去,但好在及时稳住了身体。

「欢愉,你没事吧?」门外传来顾远的声音。

我咬咬牙:「没事。」

一个厕所上的艰难,如同我之后几天在医院的日子。

我醒来的第二天早上七点,母上大人和爸爸提着早餐过来,顾远一脸懵逼而后惊慌地滚下床。

「妈?」

「爸?」

爸爸假意咳了两声转过头,母上笑容和蔼:「诶,我给你们熬了粥,这个时间点吃正好。」

时间仿佛被拉回过往,因为我身体差,母上大人有一套标准来规划我的生活。

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桩桩件件,母上安排得详细又妥当。

思绪飘远又被扯回,我吃下那碗包含着沉甸甸母爱的粥,还有……后面的午饭和晚饭。

「多吃点苹果,又能补充维生素,又美容养颜,对身体好。」

爸爸附和:「你妈说的对,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小巧的水果刀利索地削下一圈薄皮,母上又给苹果切了块放在果盘里,撒上些许盐才笑着端给我。

「好。」我这般回答。

无法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我住院后,母上每天准时踩着点出现,一待就是一天,爸爸偶尔也会过来。

顾远从惊吓到麻木,托我的福,他每天被迫早起和上班。

在被母上关爱的日子里,顾远郁闷又无可奈何的内心吐糟成了我的快乐源泉之一。

「妈和爸怎么又来了?」

「妈怎么又来了?」

「嗯?这杯绿色的是苦瓜汁?苦瓜是苦的么?苦是什么味道?」

在我之前的菜谱里,每星期要喝两杯苦瓜汁,生苦瓜洗干净现榨,不加半点糖的那种。

母上既然重新管我的饮食,苦瓜汁必不可少。

大概是顾远的目光太过热切,母上也给他倒了一杯:「小远啊,你也喝一杯,清热解毒的。」

天真无知的顾远道谢接过,一口灌下去,脸色变了又变。

「这是什么!比咖啡都难喝!」

「人类为什么总喜欢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鱼不够美味么?」

顾远满心疑惑,还是勉强笑道:「好喝。」

这可不得了,母上一连又给他倒了两杯,连着三杯下肚,人也成了苦瓜脸。

我们过了五六天极其规律的养生生活,顾远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原来妖精也熬不过母爱的关怀。

「欢愉,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一天凌晨,天还没亮,顾远已经醒了。

顾远内心 OS:好了就快点出院回家吧,我不想再早起了啊,不是说人类有钱就可以睡懒觉的么?

嗯,有懒人自然也有懒妖,这不奇怪。

我打了个哈欠,抓着被子转身去看他。

别说,顾远长得是真的好看,哪怕是在微弱的灯光,也能看清那挺拔的鼻子……

「我早就好了,不过母上担心会有后遗症什么的,让我多住几天。」

私立医院嘛,钱给够,住久也不会有人赶。

顾远叹气:「妈以前也这样么?」

「不。」我摇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昏暗的光线里,顾远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内心已经出卖了主人。

「洛欢愉好像……活的很辛苦。」

「原来,人类活的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快乐。」

一只妖在同情他有名无实的妻子,这话说出去应该没什么人会信吧?

我看向床头的钟:「六点半,我们还能睡半个小时。」

反抗不了就顺从,能多赖一会儿床就多赖一会儿。

我抱着顾远的手臂重新闭上眼睛。

就算是演戏又怎么样呢,他对我没什么坏心思,反而处处照顾。

说到底,他不过是想等我死后拿走属于自己东西的妖怪罢了,虽然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保护了我十八年的佛珠。

如果生命真的只剩下两个月了,我更应该要活的开心自在才对。

嗯,等出院了就拉着家里两个老人出去玩,要多拍点照片……

还有,死前一定得和顾远说我能听到他的心里话,那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意识逐渐模糊,我的睡梦很温暖,有人在抱着我,不曾松开。

4

睡梦沉浮中,我又听到了顾远的声音。

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传进我的脑子里,不停地回荡。

我竟然从叹息中听出了一丝不舍,可能是睡糊涂了。

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顾远站在床边噙着笑,他笑起来显得眼窝更深了。

「公司出了点事,妈今天不过来。」

顾远将我拉了起来:「该吃早饭了,妈今天又煮了粥,是香菇鸡肉粥,我想你天天喝粥也腻,就买了两根油条。」

他说:「吃一点不会影响身体的,妈不在,回头她要问起来,我们就说只喝了粥。」

我看着顾远将病床上的餐桌架好,他低下身来凑近,呼吸都洒在我的脸上:「欢愉,你光看着我做什么?」

「没,我去刷牙了。」

他这样太让人想犯罪了,我受不了,慌忙跑去卫生间,身后是男人的笑声,跟蛊惑人的魔音似的。

「砰、砰、砰……」

心跳声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格外大声,又一下一下的归于平静。

和顾远相处时,我总有错觉,仿佛……仿佛我们两人是一对真正相爱的夫妻。

陌生的情愫悄然生长,让人防不胜防,等到发觉时已经太迟。

有时,冷水确实能让人冷静。

冷静下来后,我抹去脸上的水珠,抬头,镜子里是一张白净的脸,除了那张泛白的嘴唇,再没有哪一点像个将死之人。

我习惯性摸了摸胸口处的佛珠,又想起还海方丈的话。

既然生死各占一线,顾远或许就是我的生机。

出了卫生间,热粥和油条的香味钻入鼻腔。

循着香味看去,一绺阳光避开窗帘偷跑进屋,位置很巧,就照在男人身侧……

我心下一动:「顾远。」

「嗯?」顾远抬头看了过来,没一会儿便眉头轻蹙,我听到他心里的声音:奇怪,她为什么不喊我老公了?

我:「……」

将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憋回肚子。

行吧,叫老公就叫老公呗。

「老公,我等会儿想出去走走,每天待在病房里憋得慌。」

顾远内心 OS:早该出去了,天天在房子里待着我也很憋屈。

于是在母上没来的这一天,我吃完油条就拉着顾远出医院,也没走远,就在附近逛逛。

医院的地理位置并不偏僻,旁边还有一条小吃街,很热闹。

来往的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小吃,比如手抓饼、烤肠、章鱼小丸子、麻糍……

还有奶茶!

「顾远,我可以喝奶茶么?」我难掩激动。

顾远内心 OS:为什么又不叫老公了?洛欢愉今天有点奇怪。

他还在纠结称呼的问题,我却只想着喝奶茶。

「妈从来不给我喝奶茶的,她说不干净不卫生,对身体不好。」

左边的一家 COCO 茶饮前排了很长的队,大多是女孩子,和我一般大,有打着伞的,有低头玩手机的,还有和小姐妹抱怨队伍太长的……

这些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我和你说,我第一次喝奶茶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舍友给的,我其实知道自己不能喝,可还是没忍住喝了一整杯。」

回想起那一杯奶茶,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怕那天我跑了很多趟厕所,夜里还发了高烧进医院,可是真的很好喝,酸酸甜甜的。」

只是从那以后,我就管住了嘴,再也没碰过奶茶。

「洛欢愉……」

是低声的呢喃。

「嗯?」我抬头看他,顾远神色莫名,我听到他的懊恼:怎么还喊出来了。

他低头看我,嘴上不讲话,心里也不讲话,我便笑着回看他。

既然已经知道生命所剩无几,我更应该好好过完接下来的日子。

比如……吃一直想吃却不能吃的东西,做一直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我也知道,只要他愿意,我不管是喝奶茶还是吃油条都不会有事。

对视良久,顾远败下阵来:「想喝什么?我去排队,你找个阴凉地坐着。」

顾远内心 OS:反正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段时间我多留意一下,不至于让她因为食物生病。

果然,他同意了,我开心地报出最近网上比较火的一款奶茶。

顾远加入排队大军,我也没闲着,拿着手机四处闲逛,顺便买些嗯……不健康又不卫生的小吃。

寿司、烤肠、臭豆腐、串串香……每样都来一点。

顾远打电话过来时,我正提着东西在一家甜品店,给他报了地址,我没有过多地纠结,选了一款外观漂亮的巧克力蛋糕。

出了甜品店,目光一扫,便看到了提着两杯奶茶往这走的男人,一米八九的身高确实醒目。

「买这么多。」顾远低头,接过一堆杂七杂八的小吃。

蛋糕我没给,自己提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的奶茶。

我们找了个落脚处,将小吃满满摆了一小桌。

人声鼎沸中,我拿起吸管戳破封口,小小地吸了一口,是百香果的酸甜,冰冰凉凉的。

我眯起了眼,听到顾远的笑声,他舒展眉头,也戳破奶茶封口。

两个人跟傻子似的,喝着奶茶看对方笑。

嗯……我傻笑,他在内心憋笑。

塑料袋被一个一个解开,连同那个巧克力蛋糕的包装。

一次性蛋糕刀切下去,浓郁的巧克力味钻进鼻子,还带着些许的酒味,我闻出来了,顾远没闻出来。

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顾远停下手,变了脸色:「这里面有酒?」

「这好像是酒心巧克力……」声音戛然而止,我想起一件被遗忘的事。

结婚前一天顾远也喝了酒,还说什么快维持不住了。

难道……他喝酒会显出原形?

完了,这可是在人员密集的小吃街,不是在家里。

顾远脸色有些难看:「你先吃着,我去上个厕所。」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顾远匆忙走了,小吃街的人实在太多,我跟不上。

他消失在人潮中。

「顾远……」

当真是海里捞针,我将周围找了一遭,附近能藏人的地方都没顾远的身影,除了男厕。

就在我顶着异样的眼光犹豫要不要偷偷溜进男厕时,胳膊被人抓住了。

抓着我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长得和顾远很像的女人,同样深邃的五官,连眸子都是一样的琥珀色。

我眨了眨眼,有点懵:「你是?」

女人将我从头到脚看了又看,勾起嘴角:「你就是还海说的那个人类?长得还行。」

她认识还海方丈!?

女人松开手,嫌弃道:「别摆着一张吃到死鱼的呕吐脸。」

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到这人慢悠悠的开口:「十八年之期将至,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散。」

她笑着靠近,眼里有奇异的光彩,轻易让人陷进去:「人类,想活下去么?」

「我能让你活下去哦。」

热气喷洒在耳畔,我恍了神。

5

不知道那女人做了什么,等我从恍惚中走出来时,人已经在那家甜品店里了。

在甜腻的气味中,上前来介绍甜品的服务员保持着微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收银员也直愣愣地站着,一双眼睛无神。

「你做了什么?」

意识回来的那一刻,恐慌也姗姗而来,我想走,可看着那张和顾远极其相似的面容,脚却生了根。

记忆告诉我,甜品店门口的牌子被女人翻到「休息中」那一面,不会再有客人进来。

「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十八年前你就该死了。」女人说着拿起手提托盘和夹子,夹了几块糕点,又拿了两瓶牛奶。

「我叫沧玉,是离涯的姐姐。」话落,她想起什么似的耸肩,「哦,忘了,我的好弟弟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顾远。」

我不知道妖精有没有易容的本事,可这一刻我相信这个女人的话,相信她是顾远的姐姐。

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

何况她知道还海方丈这个人,知道十八年之期,知道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从我能听到顾远心声的那天起,便陷入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哪怕我不甚在意,可迷雾确确实实将我包围。

或许……谜团会在今天解开。

在店内就餐区,沧玉慢条斯理地拧开牛奶瓶盖,推到我面前。

「听说过鲛人么?」

沧玉这么问,却没给我答话的时间,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鲛人,居于深海,擅长纺织,落泪成珠。」沧玉抚摸手背,蓝色的鳞片随之显现。

细小的,几近透明的鳞片覆盖整只手背,如同一层薄薄的皮肤。

我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一抬眸,沧玉已经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传说中的鲛人人首鱼身,可它们的上半身未必就真的全和人类一样——起码我没见过哪个人的耳朵长着鱼鳍往后延长的,上面还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

微光浮现,再一看,沧玉的耳朵又恢复成人耳,手背上细小的鳞片也看不见了。

「这些说法其实也不算错。」她扯着嘴角,要笑不笑,眼睛落在我身上。

不,准确来说她看的是我戴在胸前的珠子。

「只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鲛绡,也不是眼泪。」沧玉将目光从珠子上移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我们最宝贵的是鳞片、鱼尾和鲛珠。」

她说:「鳞片对于我们而言是护甲,对于人类而言是能救命的神仙妙药,鱼尾能让我们在海底遨游,也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她又说:「而鲛珠伴随我们而生,每个鲛人都有自己的鲛珠。它能产生魔力,是我们的力量,它能让我们长久的生活在海底,无视地球引力,无视海水压强……」

沧玉讲了很多,她强调着鲛珠对鲛人的重要性。

失去鲛珠的鲛人不是完整的鲛人,它们无法永久生活在海底,是族人眼中弱小的存在,如同人类世界失去四肢的残疾人。

「力量,是我们在海底生存的根本,很显然,离涯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力量,他无法和大型猛兽战斗,甚至失去了独自狩猎的能力。」

信息量过于庞大,我听得脑子都是懵的,在我沉思的时间里,沧玉吃完桌子上的甜品,又起身拿了两个蛋糕。

她似乎对甜食没有抵抗力,这点和顾远不同。

我看着那张和顾远相似的脸,却无法听不到她的心声,只能感受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着,似乎要脱离胸腔。

「离涯想拿回鲛珠,然而只有你死了鲛珠才能重新属于他。」

「不过你想活下来也简单。」沧玉眼波流动,一举一动都带着魅惑,「你对离涯好些,真心交付,他自然会拔鳞片救你。」

「我那弟弟活了三百多年,鲜少接触雌性,情窦未开,好骗得很。」她讽刺道:「你们人类最会花言巧语,骗颗真心还不容易么。」

狂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久违的疼痛蔓延,我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前发黑。

求生的本能让我紧紧抓住胸前的鲛珠,却抓到一手的冰冷。

沧玉的话像是穿过一个世界,传进我的耳朵。

「鲛珠只能延续你的性命,无法治好你破败的身体,时限一到,十八年前你本该怎样死去的,你现在依旧会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在冷热交替的疼痛中,在濒临窒息之时,她仍在诱惑着我。

我的生命是她的诱饵。

我用尽全力呼吸,却喘不上两口气,到后面,视线模糊,耳朵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全身没有哪一处不疼,没有哪一处不烫……

「洛欢愉!」

我听到顾远的声音,在下一刻置身凉爽之中,手里抓着的鲛珠不再冰冷,我的身体在缓慢的恢复运作。

在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中,我看到顾远焦急的脸,我听到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却分辨不出是心里叫的,还是嘴上叫的。

「没事了,没事了。」他拍着我的背安抚,内心暗自奇怪: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期限,为什么洛欢愉差点死去?鲛珠里明明还残留着我的魔力。

我将顾远推开一些,扫视一圈,甜品店里除了他和两个一脸害怕的店员,哪里还有沧玉的影子。

跟梦似的。

如果餐桌上没有垃圾,这也许真是个梦。

顾远送我回了医院。

差点死亡的痛苦唤醒我幼年的记忆,瘦小的女童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冰凉的液体源源不断输入滚烫的身体。

我不止一次在死亡和生存中徘徊。

「欢愉。」顾远拿着浸湿拧干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来,擦一下身体,换身干爽的衣服再上床。」

我冲着他笑了,没拒绝这份好意,全身汗湿确实不舒服:「嗯,你帮我找身衣服吧。」

一切似乎如常,只是顾远在触碰到鲛珠时罕见地沉了脸:「欢愉,我离开后你有遇到什么人么?」

我清楚听到他内心的话语:鲛珠上为什么有沧玉魔力的残余?

「嗯……」我斟酌着话语,「我是有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顾远暗自叹气:她果然找过来了,看来是沧玉用魔力封了鲛珠的力量,才导致洛欢愉差点死去。

他的想法传进我的脑海里:沧玉现在越来越沉得住气了,上岸七八天了才找过来。

所以,是沧玉让我差点提前死去,她想做什么?

让我惧怕死亡,进而哄骗顾远么?

「顾远,那个女人和你长得挺像的。」

他没什么反应:「是么?」

我点头:「真的很像。」

「撞脸了吧。」

顾远垂下眼眸,有一瞬间的失落,他隐藏的很好。

我的心情也难免低落。

鲛珠那么重要,顾远这样细心的人怎么会弄丢,他曾在心里说我的命是偷来的,是因为他的鲛珠被偷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偷到他的鲛珠?

什么样的人才能将他的鲛珠给还海方丈?

我想来想去,身为顾远姐姐的沧玉完全具备这个资格。

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沧玉还在算计顾远,我就是她算计顾远的工具。

这多出来的十八年生命,是一个阴谋得逞的结果。

6

因为沧玉的出现,顾远心思都活络了几分。

他原本不是个话多的人,连心里活动也少,可这一晚上我一直听到他心里的念叨。

「沧玉为什么要封住鲛珠的魔力?她明明是最希望洛欢愉活下去的人。」

「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难道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告诉我她找过来了。」

「如果沧玉知道我和一个人类结婚了……」顾远的心里话猛地停顿下来。

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叹息和不解:「当初只是想接近洛欢愉拿回鲛珠,事情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似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顾远不再乱想了,呼吸却离我越来越近。

我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放大的脸,心咯噔落了下去。

顾远没想到我会突然睁眼,愣了。

心跳如鼓动,在这安静的夜里出奇的响亮,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连呼吸都缠在一块了。

那张脸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来,我捂着胸口,脑袋往后缩了缩,顾远如梦初醒般躺了回去。

他有些懊恼:我刚才怎么了?装的久了,居然真把洛欢愉当伴侣了。

细密的疼痛缠绕在心口,我放弱了喘息。

「怎么醒了?」顾远调整好情绪,重新进入角色里:「欢愉,你是不是想上厕所了?」

昏暗的光线里应该看不到细小的汗珠,他没有发现异常,他想开灯,被我一把抓住。

「手怎么湿了?」顾远伸手过来,我没能躲开,他摸了一手的汗。

「吧嗒」床头灯还是被打开了。

「欢愉……」他欲言又止,满心纠结。

这读心术都升级了,还能感知对方情绪呢。

「我叫医生……」

「我没事。」我拉住了他,「只是做噩梦了。」

人类做噩梦会流汗么?

顾远不大懂,他只能信我说的。

他见我一身汗,便去拿了毛巾,一点一点给擦干。

好在我的心脏恢复原有的跳动,不再揪着疼,自然也没再流冷汗。

暖色的灯光下,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都柔和了。

我想,我也出现错觉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顾远的眼里有爱意呢。

这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七点,母上提着早餐过来,奇怪地看着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面不改色:「早上尿急。」

「起来了也好,免我叫了。」母上打开保温盒,又是粥:「每次叫你起床跟叫猪似的,费劲。」

「哪有那么夸张。」我打了哈欠,没睡好难免犯困,人一犯困脑子就不好使:「我去刷牙了。」

母上略嫌弃地赶人:「去吧去吧。」

大清早的母上脑子可能也卡壳了,不然怎么没提醒我顾远在上厕所。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我走到洗漱台拿起牙膏牙刷,抬头。

在几乎占满一面墙的镜子里,我看到了顾远,他脸上少有的出现一丝慌乱,我才迟钝地听到了……水流声。

要命的是,我下意识转头去看他。

水流声渐停,顾远强装镇定穿好裤子,洗手。

沉默无言,气氛有点诡异。

直到顾远忍不住抓狂:洛欢愉为什么会进来!她看到了,她是看到了吧?她怎么还在看着我,现在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然后他又强行冷静:人类夫妻之间看到也没什么吧?就像伴侣一样。

顾远为了让自己看着像人类,奉行的是不会就学,不懂的绝不多话,回头再百度的原则,可惜现在没有手机给他百度。

虽然我觉得,百度上也不一定有这种答案。

「那个……」我觉得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氛围,「我没看清楚。」

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

顾远内心 OS:她还想看清楚!

我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洛欢愉,你是把牙齿一颗一颗拆下来刷的啊,那么久还没出来,饭都要凉了。」

最后还是,母上的大嗓门解救了我们。

顾远先出的卫生间,我火速收拾干净出去的时候,母上正热切地给他夹小鱼干。

看到我的时候,母上收起了笑容,一脸责怪:「你去刷个牙怎么还调戏小远呢?」

我:「?」

母上:「人出来的时候耳朵脖子都是红的,难道不是你做的?」

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关系。

顾远内心 OS:……为什么要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母上苦口婆心:「妈知道,你们还年轻,刚结婚不久欢愉又进了医院,憋得久了,现在她身体好了,你们肯定情难自处,但一定要节制,欢愉身体不好,经不住。」

刚撞破顾远放水我都没脸红,现在却烧了起来,反观刚才还红脖子的人,这次连耳朵都没红。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欢愉的。」顾远表面笑着,内心:在医院憋久了和情难自处有什么关系?节制又说的什么?洛欢愉偷吃东西被发现了?

我……捂脸。

吃完早饭,我缠着母上让她去办出院。

「你都好了?」母上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我立马原地蹦了蹦:「您看,我好得很,再不出院天天待在医院里才会生病呢,您看顾远都瘦了。」

「行,那就回家吧。」

我出院的第一天,找了几部美人鱼电影,晚上睡觉前拉着顾远看。

「欢愉,你怎么把灯给关了,等会儿看不到路摔了怎么办?」他想开灯。

「别开灯,看电影要有氛围感。」

顾远便懂了:人类不止可以在电影院看电影,还可以在家看。

「好了。」我点下手机里的播放键,一部美人鱼爱上人类的老电影投影在墙上。

挺经典的一部影片,讲的是两个好姐妹在一个暴风夜后发现一条蓝尾美人鱼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自从沧玉出现后,我就一直在想,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顾远对一个人类动心,如果她只是不想让顾远拿回鲛珠,完全可以用自己的鳞片救我,不一定非得用顾远的。

而看美人鱼电影,说不定能让顾远打开这方面的话题,至于和他坦白,我目前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

只是我没想到,电影刚开始十多分钟,他就开口了:「这个鲛人那么容易就让人类发现她的存在么?」

我:「嗯吧。」

顾远就不讲话了,只是他的内心还在吐槽:人类把我们演的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后面吐槽更是不断。

「我们的指甲不会随着心情变颜色。」

「我们崇尚自由和爱恋,才不会有父亲让女儿嫁给不喜欢的雄性。」

「碰到水尾巴是不会露出来的,太阳落山又不会失去魔力,怎么会现出原形?」

……

我便光听他吐槽了,直到影片结束,我才试探的问了一句:「你说美人鱼爱上那个人类了么?」

顾远斩铁截钉:「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追问。

他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电影里说她爱上人指甲会变红,但直到影片结束她指甲也没为那个男人类变红。」

很官方的回答,我又在想该怎么不唐突地问他更多,却听到了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

是顾远的内心声音。

他说:相爱的鲛人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声,被爱上的人类一样可以听到我们的心声。

窗户没拉严实,有风吹进来。

他下了定论:所以,我没有对洛欢愉动心,那些瞬间只是心软的错觉。

7

被鲛人爱上的人类可以听到他们的心声。

我如此总结,脑子在下一秒反应过来。

被鲛人爱上的人类可以听到他们的心声?

我能听到顾远的心声!

这是个惊天大雷,我有些懵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听见顾远心里话的?

似乎,是在结婚的前一夜。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难受,最开始听到顾远心声时,我以为自己获得能读取人心的能力,后面发现这能力只对顾远有用,我便猜这和他不是人类有关。

遇到沧玉后,我发现这和是不是人类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听不到沧玉的心声。

再后面,我猜测可能是因为顾远的鲛珠在我身上,所以我能听到他的心声。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想过这个。

「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顾远越过我拿起手机,他琢磨着怎么关掉投影仪:还是得查百度,人类奇奇怪怪的东西太多了。

随着他关掉投影仪,屋内黑了好几个度,我缩在被子里,听着男人的感叹:这东西很方便啊,看完用手机关掉就可以直接睡觉了。

他放下手机躺好,我也躺着不动。

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像以往一样贴过去,顾远凑了过来:「欢愉,你已经睡了么?」

我模糊地应了一声,他便抱着我不讲话了。

不一会儿,身旁的人睡着了,我再次失眠。

以往能让人感到安心的怀抱,在这一刻我无比想逃离,却不敢动弹——顾远警觉性很高,一点小动作都能让他醒来。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想不明白,我为了活着选择一个男人结婚,顾远为了拿回鲛珠接近我,目的都不纯粹。

他怎么就对我动心了呢?

他应该坚定地演完这场戏,在我死后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鲛珠才对啊。

这才是正常的走向。

彻夜难眠。

直到天色泛白,我再也躺不下去,小心地想从顾远怀里退出来,却听到他的内心嘀咕:洛欢愉今天起的好早。

他还是醒了,我放弃了,直接起身下床,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借口:「我今天想出去晨练,等会儿回来顺便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顾远睁开眼睛,琥珀一般的眸子注视着我,看得我莫名心虚。

顾远内心:洛欢愉今天好积极。

他下意识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在医院照顾我这些天挺累的,还是多睡会儿吧。」

我立马拒绝,就是为了躲他才想出去散散心,怎么可能让他跟着。

顾远虽然奇怪,但没硬要跟着出去,他其实也挺喜欢睡懒觉的。

九月初的天并不冷,只是早上七点的阳光带着寒意,我穿着长袖长裤,还戴了顶帽子,在一众短衣短裤晨练的人里格外显眼。

没办法,谁让我容易挂呢,可不得注意点。

我放空脑子,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的石子,恍然间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抬头,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

因为运动,他有些气喘:「真的是你啊。」

男人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带着重逢的喜悦。

「何学长。」路遇熟人,免不了交谈,何况是大学时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学长。

学长大我两届,三年前出国留学,我们许久未见,说的难免多了些。

临别前,学长看着我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说要在二十二岁结婚是开玩笑的。」

我抬手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烁。

学长感慨道:「毕竟我那时给你介绍对象,你还把好几个小伙子给气哭。」

提起陈年旧事,我微囧,学长反而有了兴致:「人家想和你谈恋爱,你想不谈感情的和人家到年龄直接结婚。」

「别的小姑娘都想着怎么让男朋友更爱自己,你倒好,反其道而行。」学长好笑地摇了摇头,他问:「现在呢,你的老公是那个不谈感情只结婚的人么?」

我:「……」

如果他在前一天问我,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现在,我只有沉默。

学长:「你和你老公相处时,就没有一点心动?」

我:「……」

学长见我不回答,了然一笑,一副看透的模样很欠打。

可惜打不过,我握了握爪子,忍了。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别把自己心态搞那么老,好好享受新婚生活。」

学长拍了拍我的肩,还想再说,我赶紧找借口溜了。

出个国回来,这人怎么更啰嗦了呢?

我叹气,在外晃悠到肚子叫了,才记起还没吃早餐,于是又拐了个弯去附近的早餐店。

「老板,要四个茶叶蛋,四个肉包,四根油条,四杯啊不,两杯现磨豆浆。」

老板看了我一眼,嘀咕:「怎么都点的四个?四字说多多不吉利。」

我一脸淡定:「哦,提前适应适应。」

老板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我不在意,掏出手机付钱才发现都九点了,顾远还在家里等着。

想了一个晚上,逃避一个早上,够了,该去面对了。

我不想牵扯感情,顾远既然不知道,那就接着不知道好了,主动权在我这,我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好心虚的。

我如此想着。

可惜往往想象美好,现实残酷。

我在小区外面看到了顾远时,还是小小的心虚了一下,甚至有点想跑。

此时,顾远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修长干净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什么东西。

人是矛盾体,就像想逃离却又凑上去的我。

「回来了。」顾远发现了我,而我也看清他安抚的东西——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我应了声,也蹲下来看那只小狗。

这只流浪狗很小,看着只有两个月大,身上很脏,只有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干净,和我记忆里的另一双眼睛很像。

它害怕地浑身发抖,巍巍颤颤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因右后腿的伤痛而再次摔下去。

「呜……」

生命是脆弱的,不管是它,还是我。

8

小家伙叫的实在可怜,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我们,虽然怕得发抖,小脑袋也要在顾远手掌下蹭啊蹭。

这是个会看人的小家伙,专挑了个心软的。

顾远心里眼里都想把这只狗带回家,我不该同意的,流浪狗身上的细菌和病毒不少。

「欢愉,可以让它和我们一起回家么?」

「可以啊。」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我话刚说完,顾远已经将那只狗抱了起来。

唉,算了。

「你自己带回来的,自己照顾。」这是我回家后的第一句话。

他应了下来:「你先吃早餐,我带它去洗个澡。」

带回一只狗,顾远很开心,查完百度才给那只狗洗澡。

流浪狗怕水,嗷嗷地叫,死命地挣扎,最后被顾远无情镇压,给里里外外搓了一遍。

吃完早餐的我守在浴室门口,看顾远抿着嘴,颇为嫌弃地歪头蹭去脸上的泡沫,内心的吐槽就没断过。

「它为什么总是踢腿?」

「它为什么总是要跑?」

「它为什么不能乖乖地洗澡?」

「呼!终于洗完了!」

顾远浑身湿漉漉地抱起同样湿透的狗,松了口气。

我弯了弯眉眼,这哪是给狗洗澡,这分明就是打仗,两败俱伤的那种。

「百度上说还得快速把毛发吹干,不然会生病,洛欢愉经常用来吹头发的东西叫什么什么机?」

顾远举着狗,因想不出吹风机的名称而犯难,我只能是主动找出来递过去了。

「给它吹一下,免得着凉生病。」

「谢谢。」

他舒展眉目,将狗放下想要拿吹风机,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狗跑了。

带着它湿漉漉的毛跑向客厅。

「你别跑,你跑什么?」顾远将吹风机往我怀里一塞,追了出去。

我抱着吹风机面无表情地看他们践踏了我的沙发、我的衣服、我的杂志、我的平板……

我不气,真的,只是顾远以为我生气了。

他抱着已经吹干毛发的狗,小心翼翼凑过来,戳着小狗脑袋,故作凶态:「你看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还不快和欢愉道歉。」

顾远内心:快道歉快道歉,万一洛欢愉生气把你赶出去你就惨了。

我:「……」

我是这种人么?

虽然我确实想过要把这狗送去动物救助站。

那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声的「呜」了声,倒真像道歉。

这只小狗虽然是杂交狗,但长得实在可爱,尤其是脑袋上的那撮白毛,我没忍住,抬手想要摸一下,它害怕地将脑袋缩了缩。

我愣了,顾远解释道:「它好像挺怕人抬手的,我之前要摸它,它也缩脑袋,不过熟了就好了。」

还没待我再说什么,门铃响了。

这大早上的谁会过来?

只能是我爸妈了。

「我去开门。」顾远抱着狗要走,我连忙抓住他。

一想到母上看到这只狗后的模样,我就慌,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别,你把它抱回卧室,不要让它叫。」

顾远不明所以,在我的坚持下照做。

等到卧室的门关好,我才去开门。

母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这么慢,你这是刚睡醒啊。」

「没,我刚在收拾卫生。」

我侧身让人进屋。

「你们还没吃饭吧,妈煲了汤,你等会儿喝了。」

我乖乖应下。

「怎么不见小远人呢?」

我强装淡定:「他出去晨练出了汗,这会儿在洗澡。」

将东西放到茶几上,母上再开口时变了语气:「洛欢愉。」

我的心不可避免揪了起来,随着母上所指,看到沙发上明显有几块地方湿了。

「咋回事呢?」

母上大人明显想歪,我却有口难言。

也许是见我脸色不太好看,她安慰道:「刚出院还是要注意身体,你们这一个月就忍忍,别太放纵。」

我便记起来,一个月后是我的生日,二十三岁的生日。

母上是特意过来给我俩做饭的,怕我们点外卖吃不健康,没说两句话便开始忙上忙下。

「差点忘了还有汤呢,你先把汤喝了,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开饭。」

母上戴着围巾捧着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肉沫:「别光看我,快喝,等会儿凉了。」

「你爸也真是,让他下班后过来到现在还没见着人。」母上接过空碗,嘴上抱怨着。

我跟着进厨房:「妈,我帮你洗菜吧。」

「去去去,一边去,这活是你该干的么?」母上嫌弃地拍掉我的手,独自忙活起来。

我只能返回客厅,碰上出卧室门的顾远。

「你……」

「狗睡了,不会叫的。」

顾远内心 OS:施了魔力,没四五个小时醒不来。

我便放心了,毕竟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也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卧室里看狗,这解释不通。

「妈是讨厌狗么?」顾远看了眼厨房,压低声音。

「不是。」我看向那道忙碌的背影,情绪不高,「她是怕狗、怕猫、怕所有携带细菌的动物……」

怕我死。

她最怕的是我在二十三岁死去。

死并不可怕,我早已不畏惧死亡。

只是,舍不得。

下班后匆匆过来的爸爸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在母上的指使下择菜、洗盆、剁肉,嘴上嘟囔着:「女婿还在呢,你给我点面子啊。」

真的,舍不得。

视线里的父母模糊了,温热的手触摸脸颊,顾远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洛欢愉哭了。

我抬手摸到一脸的湿润。

顾远给我擦去眼泪,我听到他的疑惑:为什么看到洛欢愉哭,我会这么难受。

我无法回答,继续装傻。

不然该怎么说呢,说你对一个盗用了你鲛珠十八年的人类动了心,这样说未免太可笑。

「眼睛进沙子了。」我扯淡,屋里干净得很,连植物都没种,哪来的沙子。

可我也知道,顾远不会探究这话。

那边饭菜上桌,母上在喊人,我收拾好情绪,拉着他去吃饭。

爸爸贼兮兮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红酒,不出意外又被母上臭骂一顿。

他梗着脖子争辩:「适量喝点红酒对心脏好,欢愉怎么不能喝了?」

母上冷笑:「女儿一杯倒你不知道啊。」

爸爸:「半杯倒不了。」

可以,逻辑很强。

我笑着将杯子伸过去,爸爸顶着母上的目光倒了半杯,一点不带多的。

「来,咱两碰一个。」爸爸笑得满面春风,「这女婿喝不了酒,女儿能喝啊。」

顾远歉意地笑了,主动给爸爸倒酒。

一口酒下肚,我没反应过来:「爸,你怎么知道顾远不能喝酒?」

母上白了我一眼:「婚礼那天小远不是说了,他酒精过敏。」

「哦。」

这不怪我,那天我光注意他心理活动去了。

爸爸能光明正大喝酒的机会不多,一不小心就喝大了,抱着酒杯笑得傻兮兮:「欢愉啊,生日想要什么礼物,爸给你……」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哥俩好地拍了拍我的肩:「买!你要什么爸都给买。」

酒气环绕中,爸爸抱住了我,我很懵。

「你别丢下我们。」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抱着他的女儿,落了泪,「欢愉,爸什么都给你买,你别丢下我们。」

「老洛,别当着孩子的面乱说话。」母上抹着泪想把喝醉的人拉走,却怎么也拉不开。

二十多年来藏于心底的话,因女儿即将到来的二十三岁,醉酒的父亲大着舌头,笨拙地组织言语。

我也喝醉了,不然怎么控制不了眼泪,控制不了心跳。

疼痛再次折磨我的心脏,窒息感让我大脑缺氧。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顾远慌乱地朝我而来。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爸爸,是妈妈,还有……顾远。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9

我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不见一丝光亮。

有人在叫我名字,一声又一声。

「洛欢愉,醒过来。」

痛感再次回归身体,我用尽全力撕裂黑暗,白光刺眼。

「欢愉?」

「欢愉醒了!」

「我去叫医生!」

好一阵兵荒马乱。

出院没几天,我又进了医院。

医生看着我的病历紧锁眉头,父母哭肿了眼。

母上依旧每天坚持烧香拜佛,只是隔三差五就会跑到庙里,寄希望于早已闭门不见客的还海方丈。

爸爸放下公司的事,每天来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

顾远呢。

他整个人都陷入无尽的纠结之中,想救我,也想拿回鲛珠回归族群。

救我,鲛珠无法重新属于他。

拿回鲛珠,都不用等一个月,我现在就能一命呜呼。

直到现在,我都没和顾远坦白自己能听见他的心声。

我自私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注定死亡,就没必要再多让一个人伤心。

就像沧玉说的,顾远没动过心,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不知道自己动心,可能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生命最后所剩的时间,我不想浪费在医院。

可是看着头上又添了白发的男人,开口便格外艰难。

但这个口终究是要开的。

「爸,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的,对吧?」

爸爸勉强笑着:「当然了。」

「我想出院。」

话落,本来就不会削苹果的人伤了手,见了血,我连忙扯纸巾捂上。

爸爸推开我站起身,纸巾落到地上,他将削了一半的苹果被扔回果篮。

沉默无言,呼吸渐重。

「我和你妈都没放弃,你要放弃了,是么?」

「你要丢下我们了,是么?」

他已然哽咽,我的心脏又开始揪着疼。

「欢愉,我和你妈只生了你一个,我们只有你,你知道的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一个必须要精心照顾才能活下去的女儿,他们没有要第二个孩子。

「我也想活着,可是爸爸……」我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喘上一口气,「活着真的很累。」

只是情绪稍一激动,心脏和肺部几乎要炸开一般。

胸前的鲛珠散发凉意,维持着我所剩不多的时间。

「你和妈不累么?」

二十多年来时常提心吊胆,怎么会不累?

爸爸泄了气。

他努力地挺直腰身,想要维持我记忆中高大的父亲形象,转身离开时却还是坨了背。

卫生间传来水声,掩盖住低声的呜咽。

爸爸醉酒时尚且可以放任自己在人前大哭,清醒时连哭都是藏着的。

我闭了闭眼,擦干脸,将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药给吃了。

药太多了,什么药是治什么病的,我也记不住,就记住了哪个包装的该吃多少。

这些药治不好我,但能缓解病痛,让人没那么难受。

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缺陷又有哮喘病的人,情绪激动是很危险的事——极致的欢愉、悲伤、怒火、羞愤等等,于我而言是要命的奢望。

这十几年来我都控制得很好,最近却频频失控,现在都到需要吃药控制的地步了。

药里有安定的成分,药效一上来,我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还是被顾远吵醒的,他最近的心理活动实在太频繁了。

「洛欢愉,我该拿你怎么办?」

顾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手里吃到一半的鱼罐头皱眉。

窗帘没拉紧,有暖黄的阳光照进屋内,分不清是朝阳还是夕阳。

我早做好死亡的准备,连我死后爸妈怎么走出悲伤都计划好了——他们不缺钱,没了一个女儿,还可以有别的孩子。

一年前,我便托关系寻找合适的孤儿,三岁以内,男孩,身体健康。

我那时候想的很简单,如果结婚后我还是没能活下来,爸妈多了个孩子,没有多少精力悲伤,老了也不会无所依,如果我幸运地活下来,那我就多了个弟弟。

在和顾远结婚前,委托人已经找到了适合的孩子,我去见过,那孩子不满一岁,哭喊很大声,很健康。

有钱能使鬼推磨,领养手续我都偷摸办好了,我死后委托人会直接把孩子给爸妈送去。

我把什么都计划好了,包括结婚对象——门当户对,不缺女人,没有感情,只是因为合适才结婚,这样就算我没了也不耽误人家。

可偏偏出了顾远这个意外。

他失去鲛珠十八年的痛苦,我无法弥补,只能在死后将鲛珠归还。

他对我动的感情,我也无法回应。

我欠顾远的还不清。

我叫他:「顾远。」

顾远抬头,放下鱼罐头,见我要起身伸手想扶,我推开了。

他看着空落落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人:「我爸妈呢?」

顾远若无其事收回手:「妈从寺庙回来后,爸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两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动手了,现在在护士站。」

「哦。」我摸上源源不断散发凉意的鲛珠,思索着和他说鲛珠的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欢愉……」顾远刚开口就被开门声给打断了。

母上拿着手机,红着眼跑进来:「欢愉!」

母上的激动溢于言表:「还海方丈要见你,他一定是有能救你的法子了!」

「啊?」我很震惊。

父母不知道我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可还海方丈是知道的。

我还没忘记还海方丈和沧玉是一伙的。

能救我的只有鲛人的鳞片,难道是沧玉见我「拿不下」顾远,打算退而求其次用自己的鳞片救我?

「不要,我不去。」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当沧玉的棋子。

可是,出院这种事我还能从爸爸那争取一下,见还海方丈这事我的反对无用。

爸爸高兴得顾不上脸上的抓伤,他笑得龇牙咧嘴:「我先去把车开过来,老婆你帮欢愉收拾收拾。」

「快去快去。」母上挥挥手,随后不容拒绝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想出院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现在同意了,你赶紧给我换衣服去。」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远,却见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长衣长裤:「穿这身吧,暖和还防蚊子。」

感知到他莫名松了口气,我:「……」

接着我又听到:沧玉上了岸,现在应该和还海在一块。

顾远想见沧玉,他的内心告诉我,沧玉偷了鲛珠之后一直在躲着不见他,姐弟两人有十几年没见了。

沧玉做了坏事良心不安躲他,这不奇怪,奇怪的是,顾远似乎一点也不生沧玉的气。

10

这姐弟两的关系看上去奇怪又别扭。

我无意深究,只想和家人安稳快乐的度过接下来的时光,但是显然,还海方丈并不想让我稀里糊涂地离去。

抵达还海方丈所在的海普寺,已经是早上十点的事了。

小师傅说,方丈近几年身体愈发不好,只能在禅房见客。

母上表示理解:「方丈已经是百岁高龄,不便走动,我们懂得,还请师傅带路。」

这原本没什么,顾远却在听到百岁高龄的时候笑了,他略带讽刺的心声同步传到我脑子里:人类寿命最长不过百年,沧玉也是下的了手,怕是拔光了鳞片才让还海活到今日。

我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我,这事不简单。

乱想中,我们越过吵闹的前院,停在一扇门前,小师傅抬手敲门,好一会儿门才开。

开门的不是还海方丈,而是一个穿着素衣的老婆婆,满头白发,一脸皱纹,我见她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两眼。

老婆婆像是不知道我们会来一般,愣在门口,在看到顾远时,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

「沧玉?」

顾远的声音紧接着在我脑海响起:她居然变成这幅鬼样子。

我:「!」

这老婆婆是沧玉!

眼前的老婆婆,细看还能看到脸上的老人斑,这是沧玉?

我还没消化这个信息,就被母上一把拉了过去:「洛欢愉,你一个劲盯着人家看什么?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没什么。」我赶紧摇头,跟着母上进屋,只是路过老婆婆时,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她的皮肤苍老下垂,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

顾远借口肚子不舒服没跟着我们进屋,变老了的沧玉也没进屋,我的余光里,他们沉默以对。

进了屋,空气中若有若无檀木香钻入鼻腔,我见到了许久未曾见的还海方丈,手捻佛珠嘴念经,皮相老态眼浑浊,看人时总带悲悯,似乎和普通的老和尚没什么区别。

「方丈。」母上双手合十拜了拜,我和爸爸也跟着一拜,方丈还以一拜,便将目光放到我身上。

他很老了,眼皮抬不起来了,眼是半睁的:「十八年眨眼就过了,这一天来的真快啊。」

母上迫切地问着能救我的法子,还海方丈只含笑摇头,说想和我单独聊一聊,母上和爸爸便只能按捺住焦急,先去前殿拜佛了。

还海方丈抬手将窗户开的更大了些,指着对面的座位示意我落座。

坐下后,我才发现木桌上有一盘下到一半的飞行棋:「看不出来方丈还喜欢玩飞行棋啊。」

「她喜欢,我还有精神,就陪着玩了。」还海方丈解释时,嘴角都有了弧度。

谁又能彻底断了七情六欲呢?

只是他口中的对象……

事情似乎在朝着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昨天才知沧玉找过你,她应该把活着的办法跟你说了。」

热茶滚烫,还海方丈将茶杯往前一推:「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问的,都已经走到这步了。」

还海方丈好笑似地摇了摇头,一语道破我藏了许久的秘密:「你能听到离涯的心声。」

我捧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撒了出来。

「我果然没看错。」还海方丈呵呵笑起来。

「你死不了。」他十分肯定。

我笑了:「活着太痛苦,我还是死吧。」

「于你而言,家庭幸福和睦,如今又有人爱,应当觉得人世美好。」还海方丈摇了摇头,笑的高深莫测。

「人世美好?」

这话在我听来刺耳,连带看他的笑都觉得讽刺至极。

「我从记事起便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连正常的喜怒哀乐都得克制,我拼尽全力,甚至听你的用婚姻来保命……」

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心脏又有要疼的兆头。

「可是,我这么努力的活着只是成为你们手里的棋,我这么痛苦的多活了十八年,却是建立在顾远十八年的痛苦之上。」

这十八年就像个笑话。

还海方丈沉默不语,神色复杂,我的心脏缓慢恢复平稳跳动。

许久,他叹气:「你原本可以无病无痛安稳地活着,因我一己私欲造成如今的局面,我很抱歉。」

这话我听不懂了,原本没有鲛珠,我四岁时多半是活不下来的。

还海方丈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有种喝酒的架势。

「当初离涯为护族人受了重伤,疗伤时鲛珠离体,沧玉便拿走鲛珠,交给了我。」

「鲛人能感应鲛珠所在,离涯随时会上岸。」

「那时正逢你母亲日日上寺庙为你祈福,我知你将死,而鲛珠可暂时护命,在将鲛珠给你时,我取你精血融于其中。」

还海方丈将往事道来:「离涯上岸找到鲛珠时,本要拔鳞救你的……」

鲛人未必全都纯良至善,可离涯确实至善心软,在他发现离开鲛珠后,眼前这个瘦弱的人类孩子会死去,便准备拔鳞救人,却发现鲛珠上有着不属于他的精血。

融了人类精血的鲛珠并非无法回到他体内,只要眼前的孩子死去,精血自会消散。

可他下不去手,他甚至都不需要下手,只要将鲛珠拿走,过段时间这孩子就会死了。

但他狠不下这个心,便将鲛珠留了下来。

鲛珠能短暂护命,期限是十八年,他便让这个孩子多活十八年。

期限一到,她死,自己便能拿回鲛珠。

……

利用善良,利用生命。

我听完更觉得讽刺,眼前熟悉的老和尚变得陌生,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怀有悲悯之心?

失去鲛珠的鲛人等同残疾,无法独立狩猎,也无法长久生活在海底……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没忍住笑了,笑的脸都僵了,「把离涯变成顾远,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还海方丈那双总怀悲悯而又睿智的眼睛有些迷茫,他想了又想,「为了成为鲛人,为了更长的寿命。」

话刚落,禅房的门被人打开,沧玉站在门外,身旁是顾远。

沧玉恢复了年轻的面容,冷着一张脸走进来。

顾远的脸也是冷的。

「贼心不死!」

我第一次见顾远发火,他怒道:「哪怕鲛人强大能操控风雨,也不可能逆天改变物种,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死心?!」

顾远看向我,绷着的脸有了丝裂缝,他又移开眼:「欢愉,你先出去,我……回头和你解释。」

沧玉语气还算平静:「解释什么,还海不都和她说完了。」

「你闭嘴。」顾远瞪她,「要不是你一意孤行,怎么会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我的好弟弟啊,你说我一意孤行,那你呢?」

沧玉这时又不见愧疚。

「母亲就要退位了,神针会再次启动,选新的首领,你呢?你拿回鲛珠了么?」

「你没有。」

「你明知道没有鲛珠,你当不了新的首领,族内再没有人胜过我,神针会指向我,我会成为新的首领。」

「我会继承历任首领的残留下来的力量,到时候,我就能让还海变成鲛人!」

沧玉明明在挑衅,却是说不出的悲凉:「你不是要阻止我么?你把鲛珠拿回来啊。」

顾远不语,他垂眸看着我,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我,复杂的感情同步传给了我。

「你看看你的样子,和我有什么区别?」

沧玉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一切,却是泪光闪烁。

「离涯,你看啊,你也爱上了人类,当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苍老死去时,你会和我一样痛苦。」

这就是她所布的局:「如果我真的能让还海变成鲛人,那洛欢愉也可以变成鲛人,这多好啊!」

若说我第一次见到沧玉时,她是蛊惑人的毒蛇,那现在她就是个疯子。

自她和顾远进屋起,还海方丈便不讲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桌上下到一半的飞行棋。

「欢愉,我送你去找爸妈。」顾远没理她,带着我想要离开,只是刚出门,他又停下脚步。

「那个人三百年前就死了,还海是还海,那人是那人,这世上哪来的转世。」

顾远平静道:「就算世上真的有转世,人也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

11

顾远在禅房生完气,拉着我到寺庙大殿时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抓着我的手太用力,有点疼。

在母上和爸爸焦急的询问下,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扯着话,最后又给爸妈打了一针安心剂:「欢愉不会有事。」

爸妈虽相信,可心里的石头还高悬着:「这话是方丈说的?」

顾远沉默点头,爸妈便笑了,他们松了一口气。

十八年来,我们家的人奉还海方丈如神明,神明说没事,那就不会有事……

然而,能救他们女儿的不是他们心中的神明,而是他们身旁的鲛人。

我和还海方丈的谈话,不知道顾远听了多少。

回家途中,回家之后,我都没能再听懂顾远的心声,只是类似于声波的响动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响起。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种声音——鲛人的语言。

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这让我很慌,这种慌乱在爸妈吃完晚饭离开后更严重了,心脏的跳动都快不受控制了。

「那个……」我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看着顾远的眼睛,脑子一热说了个不相关的话题,「你捡回来的那只狗怎么不见了?」

「妈看见了,我就把它送给月明养了。」

月明是顾远的酒店合伙人。

我应了声,还想再找话,顾远接着道:「月明也是鲛人。」

「哦……」

我低着头,还在想怎么开口,手就被人抓住了,我听到无奈的叹息。

抬头,见顾远眉头微舒展,他的怒火早已不见踪影:「妈说还海要见你时,我是松了口气的。」

并没有我预想中的责怪和问话。

「我在回家和救你两个选项中摇摆不定,挺难受的。」他扬起嘴角,一派轻松之意,「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

我隐约知道他说的不用纠结代表什么:「你要救我?」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回家了?你不阻止沧玉了?你……不想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鲛人么?」

顾远时常想念海底,这我是知道的,哪怕除去沧玉的事,陆地对于他而言也是束缚,我们的生存规则他并不适应。

总而言之,我不能理解他的决定。

「欢愉,没有鲛珠我也是鲛人,一样能回海里,这点不会改变。」

「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就是我的伴侣,人类是不可能在海里生活的,但我能在陆地上久居。」

「既然在陆地久居,那鲛珠对我来说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顾远大概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我被他说的话带偏,仅能维持一丝理智:「那沧玉呢?」

「我从来没想过和沧玉争首领的位子,我阻止她,是不想她违背物种自然。」

他垂下眼睫:「我劝她,一劝就劝了三百多年,不仅没能劝动,反而让她把从人类身上学来的所有算计,都用在我这了。」

「欢愉,你不是鲛人,你不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心声意味着什么。」说这话时,他的笑都多了几分苦涩。

顾远看着我,无比认真:「欢愉,鲛人只会为一个对象动心,我们的爱恋仅有一次,一旦失去就是永远,那颗心再也不会让别人听见它的想法。」

这些话,我久久不能消化。

在我的观念里,时间会冲淡一切,无论是极致的悲伤还是极致的喜悦,可顾远告诉我,失去就是永远,时间的流逝并不能让他忘记,那颗不会再为别人激烈跳动的心会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窗外传来声响,闪电穿过窗帘照进屋内,一闪而过,这场雨来的突然。

我恍然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在逃避。

逃避顾远的感情,逃避父母的伤痛,逃避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偏执而又自私的认为,自己没了就解脱了——偷来的十八年,痛苦的十八年。

闭上眼,这十几年来的种种就在眼前。

死去的幼犬,哭进医院的小女孩,急得直抓头发的年轻夫妻。

出院后没多久发了高烧的小女孩,一片狼藉的家,深夜的救护车。

白色的天花板,来往的白大褂,全身插满管子的小女孩,父母无力的吼叫……

最后都化为一声声的哀求。

「不要丢下爸爸,孩子,不要丢下爸爸……」

「欢愉,你听妈妈说,这个世界很大,你还有太多太多的风景没见过……」

「人的生命是坚韧的,我们欢愉是个坚强的孩子,一定能挺下来的,过了这一遭,往后都是福。」

「孩子,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最后的最后,是婚礼上的新郎,是卫生间里红了脸却强装镇定的顾远。

我还想死么?

不,我不想,我不要再逃避!

睁眼是昏暗的房间,雨声穿过窗,穿过墙,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心脏上,有些疼。

顾远不在床上,也不在屋里。

我忙掀开被子下床,捂着胸口跑出房间。

卧室外是亮堂的,我睡了一夜。

细细密密的微小疼痛在心里,像是我在痛,又不像是我的疼痛。

卧室外也不见顾远,我彻底慌了,没来由的慌乱。

「顾远!」

「怎么了?」

我循声看去,见他从厨房出来,便飞奔而去。

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过来,我抱住了他,我的心就安了,哪怕心里依旧感觉到痛。

顾远肢体僵硬地抱住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放轻了声音:「做噩梦了么?没事的。」

按照以往,我这么激动心脏是要作妖的,可这一次没有,鲛珠释放着最大的凉意,我只能感觉到心里细微的疼痛。

等到我情绪稳定,才发现顾远的身上还穿着围巾,他是不会做饭的,连围巾也穿的扭扭歪歪。

「你刚刚做什么?」

顾远拉着我进厨房,一碗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类似于汤的液体摆在灶台上。

他解释道:「本来是想等你醒了再弄的,可出了点事,我只能现在熬鳞片,你快喝吧。」

我抬头,见他憔悴不少,眉目间都是疲惫,似乎还有伤痛。

想来拔鳞片并不好受。

我没拒绝,端起来就喝,嘴里有股淡淡的香,具体什么味道也说不上来。

顾远看我喝完,抿唇笑了笑,我却莫名觉得伤感,像是很重要的东西,被人从心上抽走——这不是我的情感,是顾远的。

「欢愉,我得回家了。」

12

顾远离开了。

临走前,他取下了我脖子上的鲛珠,那颗死气沉沉的珠子在他手下发出耀眼的蓝光,又被他送进我的体内。

「等我回来。」

顾远捧着我的脸,像在婚礼上那样亲吻我,很规矩。

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蹭了又蹭,最后还是松开了我。

大雨倾盆,他没打伞,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

他得回海里了。

事情似乎总喜欢挤在一起,不过两天,我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远离开后,爸妈顶着大雨来了。

哪怕雨大的几乎看不清路,母上还是提着大包小包。

「小远说家里出了事得回去,让我们过来陪你住段时间。」母上刚说完,爸爸不满的哼了两声:「他不说我们每天也是要过来的。」

因为海普寺的那一句不会有事,加上我看上去比之前好太多,父母肉眼可见地开心。

爸爸说:「等雨小些了,我们再去趟医院做检查,看到那些医疗单子上的结果我和你妈才能真的放心啊。」

我当然是没意见的,只是这场雨比我们预料的要猛烈。

大雨连续下了两天,爸妈也和我住在一起,没出过门。

两天后暴雨转中雨,母上抱怨着天气,拉着我坐上了车,去医院的路上,爸爸开的小心翼翼,生怕出事。

还是那家私立医院,哦,忘了说了,我父母在这家医院有股份。

一系列的就医和检查不带半点拖延,只是有些结果出的晚,又耽搁了几天。

拿报告那天,爸妈精神高度紧张,两双眼睛牢牢地锁着医生。

医生将报告看完,一双眉头越皱越紧,别说爸妈,连我这个明知道没事的人都莫名紧张起来。

爸爸迫不及待:「怎么样啊?」

「哦,令千金身体很健康。」医生连忙回答。

母上松了口气:「没事你皱什么眉,吓死人了。」

医生还是皱着眉,奇怪道:「我记得病人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缺陷,还有哮喘等等病症,现在怎么都好了?」

我莫名好了的身体,爸妈将功劳归纳到还海方丈身上,但这事在别人眼里说是医学奇迹都谦虚了,为了减少麻烦,爸爸花了大价钱封嘴。

处理好这些事后,我去了趟顾远名义上所经营的酒店,去接那只小狗回来。

如今身体好了,自然就能养狗了。

酒店的经理说月明十几天前离开,也是说的家里有急事,狗交给保安养着。

又费了好些时间,我才把狗接回家。

「现在能养宠物开心了吧,你好了呀,我总算是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母上撸了撸狗脑袋上的那缕白毛,笑问:「这狗叫什么?」

呃……

我手一僵,万分不情愿的说出狗的名字。

「欢快?」

母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这是按着自己的名起啊。」

我反驳:「顾远起的名,我也才知道。」

母上又改口说:「这名起的好啊。」

我:「……」

一旁的爸爸呵呵两声,对母上改口的态度表示无语。

一家人不再担心受怕,能在夜晚守在电视机旁吃着不太健康的零食,喝着气泡水,看到喜剧时哈哈大笑,看到悲剧时抽纸巾抹眼泪,闲来无事还能撸撸狗毛,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却真实地在我身上发生。

真好,要是顾远在就更好了。

电视上还播着某国前段时间往海里排放垃圾和废水,我的心思被「海」字吸引过去,母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没有在意。

一旁的母上猛地站起,惊声道:「什么?」

还海方丈快死了。

这是母上接到的电话内容。

自顾远走后,雨一直断断续续下着,我们一家接到电话赶去海普寺的这天,雨又下得格外大了。

还好海普寺不是建在山上的,不然这天气真去不了。

到了寺庙,小师傅说还海方丈只想见我,把我带到院子外便离开了。

推开门,我在雨中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没打伞,就这么站在院子里。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近,可以看到他长着鱼鳍向后延伸的耳朵,脸颊和脖子处细小的鳞片。

顾远扯扯嘴角,笑不出来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的另一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鲛人的鱼尾,修长,巨大而有力量,仅剩的蓝色鳞片夺目,这本该是条漂亮的鱼尾,如今却伤痕累累。

沧玉失魂落魄地躺在禅房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被雨声覆盖了。

我知道,她转换还海方丈失败了。

很可能还因此受了很严重的伤,连人形都保持不住了,鱼尾占了大半个院子。

顾远推了推我:「进去吧,他活不过今天了。」

禅房内依旧是我所熟悉的檀香,百来岁的老和尚躺在床上,和我诉说着自己所作的错事。

他的声是颤的,一双眼睛无神,不知在看什么,尽显灰败之色。

纵然当初还海方丈救我是别有用心,可这十八年来的感情是真,我敬爱他,如同敬爱自己的祖父。

「没有您,我也活不到今天,我不怪您。」

床上的老和尚依旧慈眉善目,听了我的话,倒是有了丝笑意,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更加浑浊了。

「好在……你的结局不差……我负的罪也轻了些……」

我不想哭,却控制不住眼睛酸涩,热胀。

「只可惜……我从未听见过她的心声。」

我心头难免一颤,床上的老和尚已经闭上了眼。

似有遗憾,似有不甘,最后只剩一声轻叹。

转世也好,替身也罢,人死之后,都散了。

沧玉的偏执,伤了她,也伤了还海方丈,在某种程度上,也害了顾远。

我走出禅房时,断断续续持续半个多月的雨已经停了,院内多出来十几个人,而沧玉的大尾巴还露在外面。

「没事。」我来不及心惊,顾远已经跑过来抓住我的手,「他们是我的族人。」

十几个鲛人看着我,面无表情,我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但忍不住有些害怕,便抓紧了顾远的手。

「你们先带沧玉回去,我和这个人类女孩说会儿话。」

为首的女鲛人发话,剩下的鲛人带着沧玉离开,在海浪声中消失。

我这下除了害怕,就剩紧张了,紧张到顾远和我说话都没听进去。

紧张的原因无他,眼前这个年长且威压十足的女鲛人长得和顾远姐弟两太像了,身份一点都不难猜。

「别怕,我虽不喜人类,但也不至于把你吃了。」

顾远母亲扯起嘴角,想笑,但估计是常年处于领导地位的原因,笑起来看上去也没多亲和,但我好歹放松了些:「您好,我叫洛欢愉。」

「我知道。」她淡声道,「你是离涯的伴侣,便也是我的孩子,能在离开前见你一面,我是高兴的。」

几乎在顾远母亲话落的那一瞬,一股悲伤强硬的闯进我的心里——顾远的悲伤。

这是我和顾远母亲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13

持续半个月的雨,是给鲛人首领的送别。

日月交替,新老更换,沧玉成了鲛人一族的新首领,但她现在根本没法担起这个责任。

「海水受到污染的面积扩散到我们的居住地,有不少族人生了怪病,母亲耗尽魔力也只能挣得短暂的喘息机会,族人得往海的更深处去。」

顾远说,为族人找到干净适宜的居住地是他的责任。

远处的海滩上,他的母亲在等着他回家。

我下意识想抓住胸前的鲛珠,抓了一手空,才想起鲛珠已经被顾远送进我的体内。

抓不到东西,我有点慌。

「最多一个月,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回来找你。」

顾远抱住了我:「欢愉,再等等我吧。」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也不短,顾远不在的日子里,我在海边买了栋别墅。

当初我们对感情认知不清晰,彼此都有隐瞒,选房只看靠不靠近我父母家,现在不一样了,我想住的离海更近一些。

每天都能看见海,有时实在想念,便去沙滩上坐着吹吹海风,感受着心里似有若无的牵绊。

这听起来似乎很惬意,如果沙滩上没有垃圾的话,那确实惬意。

海浪翻卷带上来半截玻璃瓶,我在沙滩上总能看到塑料垃圾,食物残渣……

顾远离开那天的记忆便跑了出来,垃圾、污染、怪病。

我第一次开口向父母拿钱做一件事情——宣传海洋和捡垃圾。

总该做点什么。

顾远回来那天,我正和招来的第一批志愿者在做宣传。

我在忙碌中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看到人群中那道梦了无数次的身影。

在人群中相拥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屏蔽周遭,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久违的拥抱,熟悉的声音:「欢愉。」

这时候什么宣传,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就想抱着他,贴着他。

「我们回家。」

我们回了家,新家。

我们不是小别胜新婚,是在直面心意后的坦诚相见。

别墅里有室内泳池,我在水中见到顾远原本的模样。

还是那张脸,看上去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妖冶的、诱惑的。

那条巨大的蓝色鱼尾充满力量,漂亮的鳞片在灯光下更加耀眼。

「欢愉,要不要摸摸?」带着笑意的声音引导着我的手,摸上蓝色的鱼尾,黏糊的湿,却不扎手,手感不错。

我还在惊异,他魅惑一笑,将我拉向他一起沉沦……

顾远刚回来时,我们过于放纵,导致我积攒了很多公事,海洋环境保护协会创办初期,事情还是很多的。

就在我忙碌时,门铃响了。

「洛!欢!愉!」

门外的母上咬牙切齿,身后是抱着个奶娃娃的爸爸。

我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还替父母收养了个孩子,约好时间送上门那种。

「啊——」一岁大的娃娃挥着小胖手,奶声奶气惹人疼。

「你出息了,长本事了,闷声干大事了!」我被母上拎着耳朵,拽到屋里一顿教育。

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被家长打。

用母上的话来说,她给我补了一个完整的童年,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孩子身体好了,不用忍了,可以打了。

打的倒是不怎么疼,就是有些丢面子。

顾远绷着脸,内心却笑开了花,我瞪眼他才收敛了些,脑海里人类的语言变成起伏的声波。

我:「……」

现在看来能听到对方的心声,能感知对方的情绪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很郁闷。

然而我连郁闷也没持续多久,奶娃娃响亮的哭声让人忘记所有。

娃娃名叫洛以安,他的到来和闹腾,让人又爱又恨。

我的世界从此有了婴儿啼哭,小狗欢叫,也有了电视机前的乱糟糟和乐融融。

我可以疯狂大笑,心脏不会因此疼痛,肺部也不会喘不上气,我可以在不经意的视线里,看到父母略微嫌弃的脸,还有顾远无奈的笑。

这样的生活,我很珍惜。

生命短暂,每一秒都珍贵。

于是我计划了一场又一场的旅游,拍很多照片,录很多视频。

也许是之前藏的久了,现在的我不吝啬于表达爱意,一次又一次,看父母不知所措的用嫌弃掩盖泪眼,他们别过头后,我仍能看到咧开的嘴角。

「爱姐姐……笑,开心……」

洛以安牙牙学语时,说的最多的就是爱,他还小,并不理解爱的含义,可这并不妨碍他长成一颗小太阳。

至于顾远,我说的就比较少了,主要是身体吃不消。

那条我见一次惊艳一次的漂亮鱼尾轻拍水面,我便要跟着沉沦。

鲛人的寿命几乎是人类的十倍,我的一生不过是顾远生命里一段短暂的时光,我想让他以后回忆起来,是快乐的。

「你会成为第二个沧玉么?」

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这个问题。

顾远的回答简短却坚定:「不会。」

他说:「我不信有转世,就算几百年后出现一个人,哪怕她长得再像你,也不是你。」

我第一次害怕衰老和死亡。

可我无法阻止流逝的时间,欢快离世,父母老去,洛以安长大成人,我的黑发里也多了根白发。

现在的我还能拔掉那根白发。

「欢愉,没事。」顾远抓住我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面也有了白发。

我见过白发老态的沧玉,知道这只是顾远用魔力弄出来的。

他抱着我轻声安抚:「我和你一样,都会老,都会死。」

眼泪的阀门关不住,湿了他的衣服。

……

在鲛人鳞片的作用下,我活了很久很久。

顾远如同当初的沧玉,我老一点,他就变得更老一点,直到如今。

我们居住的海边别墅随着时代的发展,成了个偏僻地,没什么人会过来。

沙滩上就我们两人,一个假老头子,一个真老太婆。

心里有千言万语,我一声声叫着顾远,他一声声应着。

再一次额头相抵,有东西落到我的脸上,是珍珠。

「欢愉,我爱你,直至死亡。」

14

顾远番外

在没有遇到欢愉之前,我很讨厌人类。

族里的长辈说人类心思险恶,一直觊觎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我便听话的待在海里,从未想过上岸。

幼年时的我也从未想过,阿姐会放弃继承首领,离开族群,上岸去和一个人类生活。

人类抢走了我温柔爱笑的阿姐,在百年后还给我一个死气沉沉的沧玉,又在之后的日子里逼得族群一次次迁徙。

那些腐臭的水,那些没有见过的垃圾,还有那些烦人的噪音——都令我更加厌恶人类。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像沧玉一样对一个人类动心。

「你说你成了洛欢愉的男朋友?」月明当初震惊的话语犹在耳边,「你到底知不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啊!」

「男朋友不就是男人类朋友,很好理解。」

「我说什么来着,没学完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前,你先不要接近洛欢愉,你真是真是……自己坑自己!」

如今回想起来,我依旧觉得那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海面上的太阳已经升起,看完最后一轮朝阳,我怀里的人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

我将欢愉火化后,又收拾起这栋载满回忆的房子。

同色系的衣服、口杯、牙刷、毛巾……

她喜欢的懒人沙发、经常用来追剧的平板、特意买来放小零食的床上小桌……

越收拾越累,我累倒在沙发上,四周安静的可怕,抬头没看见熟悉的笑脸,而是冷冰冰的骨灰盒。

这栋房子太可怕,处处都有欢愉的影子,处处都找不到欢愉。

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陆地上的事,抱着欢愉回了大海。

当我在海中遨游,胸膛里的鲛珠会告诉我,顾远已经死在岸上,我是鲛人离涯。

族人欢迎我回家,鱼尾掀起海浪和风雨,一切似乎恢复成原有的样子。

只是我会在空余时和欢愉说说话,看看她的照片,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沧玉过来时,我正和欢愉分享在更深海域看到的一只巨齿鲨。

「离涯,我后悔了。」

「后悔那天没跟我去捕猎啊,虽然巨齿鲨很难遇到,但你还是有机会见到的。」

沧玉摆动着自己的鱼尾,上面的伤痕养了几百年也没完全养好,转换物种这种逆天的事,魔力的反噬几乎是致命的,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分的幸运。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摸上了欢愉的照片,「你想她么?」

照片上的人青春靓丽,眼角含笑,仍是记忆深处的模样。

沧玉说:「月明在岸上看到一个人类女孩,和洛欢愉长的一模一样。」

「你每年总要上岸一趟,今年不如去看看。」

她摸着鱼尾上可能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疤,语气都轻了几分:「不是让你去做傻事,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看到和她长得一样的人过的好,会好受很多。」

我上岸了。

不是因为沧玉的话,每年秋季上岸是我和欢愉早已约定好的事。

两百多年过去了,当初人烟稀少的海边别墅变成旅游景点,在这热闹繁华之中有处属于我的世界。

拉上厚重的窗帘,摆好小零食和蛋糕,在微弱的灯光下,我打开了投影仪。

「顾远,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年轻的欢愉坐在木凳之上,抱着一把吉他,她笑问:「今天唱什么好呢?」

这是欢愉最后送给我的礼物。

我至今也弄不明白,在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些年里,她是怎么瞒过我录了一千多条视频。

「鲛人能活近千年,你要是实在想我,每年就多放两个新视频。」

「不要一下子放完,我想陪你久一点。」

苍老无力的声音和干净清脆的歌声混杂,视频里的人收起吉他歪头浅笑。

「累了就睡会吧,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我再给你读个故事书。」

轻缓的音乐,熟悉的嗓音,欢愉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在陆地上住了几天,将已经看过的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才关好房门离开。

走出住宅区时,我意外遇见了沧玉口中的人类女孩。

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热辣的泳衣,大笑着追赶故意惹她的朋友,如此鲜活。

我愣了,一不留神被撞到,女孩慌忙道歉。

「没事。」

女孩松了口气,歉意的笑了笑,转身又怒气冲冲地踹了朋友屁股一脚。

沧玉说的对,能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一个长得和欢愉相像的人过得好,我确实会感到愉悦。

……

「顾远,鲛人死后尸体会怎么处理?」

「反哺大海。」

「那你快死的时候把我的骨灰洒在海里吧。」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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