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敲门声。
卧室外的监控中,出现了闺蜜甜美的笑容。
可她不是出国了吗?我犹豫着给闺蜜打去视频电话。
然后,晚上九点的澳大利亚和她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我脑袋轰地一下,断了线。
1
酒醒后,已经是晚上七点,我一阵头疼。
昨夜与我的闺蜜程雨喝得太猛,但一想到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要远赴澳洲,难免有些伤感上头。
她和她的新婚丈夫将去澳洲定居。
我分外感谢她,接收了三年「流浪汉」的我。
让我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离开前,还将这套老房子低价卖给了我,让我有一个家。
即便如此,在上海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也倾尽了所有家当。
这么一想,我赶紧翻身下床,打开了备课的教案,为之后的面试做准备。
怅然若失,想起这三年间与程雨同住一个屋檐的时刻。
因为我一直同海外的朋友保持着密切联系,所以我与程雨的作息截然相反。
唯有每天五六点下班后,我能听见她敲门的声音,还有那句甜甜的:「鸡蛋煮好了,放在桌子上了,起来记得吃哦。」
因为对彼此的信任,我的房门时常不会关严。
透过房门的间隙,睡梦迷蒙中我总能看见她坐在客厅的背影。
黑长的直发,脸上倒映着荧幕的光泽。
她总是对我那个老电脑感兴趣。
「你怎么又在看那个电脑,有什么好看的,看不腻吗?」
那里面的东西,枯燥、乏味,都是些冷冰冰的文字。
她笑:「这都是你这些年来的心血啊,如果没有人看,它们会很孤独的。」
文字罢了,有什么孤独不孤独的。
但她那么一说,就好像是那么回事了。
这么想着,我有些难过,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放下了教案。
来到餐厅,却发现——
桌子上竟然有一个煮鸡蛋。
我伸手触碰时,那鸡蛋还冒着丝丝热气。
应该是程雨留下的。
我一阵慰藉。
但直到第二天傍晚,我醒来时,依然在桌上发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我连忙给程雨打去视频。
她接了视频,正在气喘吁吁地收拾她在澳大利亚的新家。
「已经到了吗?」
「对啊,昨晚就到了。」
「那……」
桌子上的鸡蛋是谁煮的?
航班 12 个小时,这么算起来,昨天的鸡蛋也不可能是程雨留下的。
我想问,但没开口,我不想给程雨带去不必要的负担。
程雨发现了我的异常,但她显然会错了意:「安柯,你不要担心那么多,你去面试一个本科通识课老师那都是屈才了,你一个博士……」
我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你知道的,我不是,不要这么说了。」
「哎呀,在我心里你就是,不过就是一张破文凭,咱们不稀罕!」
我笑:「也就你会宽慰我了,还会在意我收集、我写下的那些东西。」
视频那头的程雨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话:「我没有宽慰你,你真的非常厉害,普通人做不到你这样坚持。但是,安柯,不要再陷在那些没有生命的文字和历史里了,要向前看,只有未来的生活是真的。」
我一时呆滞在镜头前。
「安柯,你还好吗?」程雨晃了晃镜头。
我回过神:「程雨,你还记得,有一天下午,你煮好鸡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的旧电脑,你问我,为什么要去西方学中国历史。你还记得吗?」
「等下——啊,我来了。安柯,明天我打给你。」
镜头里的程雨突然被丈夫喊去,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后,我看着桌上的鸡蛋,感觉事情越发不对。
就好像胸口被掏空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一时惊慌、失落、恐惧都侵袭着我。
我立即喊人来换了锁,又在家中安放了摄像头,不论是我疯了,还是任何人为因素,我都要揪出这个罪魁祸首。
2
我死盯着监控各个角度的屏幕,将自己反锁在房中。
一夜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一上午过去,还是如此。
我实在困乏得不行,只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更有精神。
我打开了桌子上的平板电脑。
网页还停留在上一次观看的页面。
是外网的一条旧新闻,被翻出来炒了冷饭——
某中国拍卖家 2.7 亿大获全胜,却拒绝付款,违背契约精神。
这是很老的新闻了,但近来却又引起了一波热闹的评述。
「在合法且正规的拍卖中,举高价而不付款,就是一种道德低下的行为。」
「但最后这个无耻的拍卖者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依靠法国人的捐赠。」
互联网真的是有记忆的,但不多。
大数据推送的新闻信息吸引着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直到——
我恍然看向监控屏幕,这才发现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我一点点放大餐厅的图像。
不可置信地发现,那里竟然又多出了一个鸡蛋。
我将监控倒放,竟然看见五点时,程雨从厨房拿出鸡蛋放在了桌上。
而后,她同往常一样,走向了客厅,看起了我的旧电脑。
我又将监控调回现在,努力寻找多个监控中程雨的身影,四处都空荡荡的。
直到——
我听见了敲门声。
卧室外的监控中,出现程雨甜美的笑容:「安柯,记得吃鸡蛋呀。」
然后她又回到了客厅,继续坐在那电脑前。
我连忙给程雨打去视频电话。
此刻,晚上九点的澳大利亚和程雨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脑袋轰地一下,断了线。
程雨看出我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程雨,你有没有姐姐妹妹?」
「你傻了吧,我家几口人,从小到大,你还不清楚。」
是啊,我傻了吧,我明明知道程雨没有其他姐妹,却还心存一丝侥幸。
那么——
刚刚敲门,此刻坐在客厅的「程雨」究竟是谁?
程雨比我矮小不少,从监控可以看出,那个女生也是不足一米六的模样。
我拧开了房门,轻轻地走出去。
「程雨」背对着我,她没有开灯,客厅昏暗着,只有电脑的光亮。
「程雨。」我唤了一声。
「嗯?」客厅里的程雨回过神来,「竟然都七点过了,我竟然还在——唔唔唔!!」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但那皮肤却冰冷刺骨,让我一惊。
越是惊吓,我手里的劲儿越不由自主地加大。
她本无力反抗,可却忽地一瞬,就像力量崛起般,猛地将我反压在身下。
「你——」
我看着那压在我身上的「程雨」,竟然是个男人。
还是一个身材高大,短发的男人。
可千真万确,我刚刚捂住的是「程雨」的嘴。
男人一把按住了乱扑腾的我:「你听我说。」
力量悬殊,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想挣脱他的桎梏,好在他并未使太大劲儿,我猛地一推,竟然推开了他。
慌不择路,我本能只想到跑出去,却脚下一软,被门槛绊倒。
在我有限又茫然的感知中,我感觉一只冰冷的手紧攥住我,我跌入了一个柔软但冰凉的身体。
「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
我鼓起勇气抬起了眼皮,是一张清秀的脸,能看见上下滚动的喉结,干净利落的短发。
虽然他标致得非同寻常,但我无心欣赏。
刚刚那个「程雨」哪去了?
3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还有刚刚那个女人呢?她去哪里了?」
巨大的惊恐下,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浑身颤抖无力。
「你先冷静一下。」他紧贴着我的身体,擦拭着我的眼泪。
可是这时,我发现他不仅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更没有呼吸。
我怎么冷静?
我发出了有史以来自己最大的尖叫声。
「唔!」
他强行捂住了我乱叫的嘴,但手掌还细心地留出缝隙。
我近乎是从齿缝里崩溃地挤出这几个字:「你是什么?」
我再一闭眼,一睁眼,男人的脸又离我近了一寸。
「我虽然不是人,但你不要害怕,我是——哔哔哔哔哔哔哔。」
离了个大谱,我竟然听见他说的话在空气里变成了自动消音。
一时,我脑子彻底蒙了。
他显得比我还慌张,张开嘴,努力地说话。
「哔哔哔哔——」
还是一样。
「为什么我说不出来?」
为了让自己缓过一口气,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尝试逃脱:
「对于屏蔽敏感词这件事情,我比较熟悉。你的话里是不是有敏感词汇?你换一种相似的说法,试试。」
「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真的不太懂。
但感觉我要逃,他又收紧了双臂,我被禁锢着一动不能动。
我只能回答他:「一些敏感词汇,敏感话题,不能过审核,就会被屏蔽。」
他的眉头一瞬耷拉下来,满脸惆怅:「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才不被允许的吗?我还想了好久要怎么向你开口,但是现在什么都说不了了。」
跑出来?
我尝试开导一下他:「你是鬼魂吗?」
没有被屏蔽。
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是那种很不愉快,甚至有些愤怒地瞪。
「我不是。」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那你是某种动物修炼成人形的吗?」
我都不知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是如何问出口这样的问题的。
但此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对,我是一只鸡!」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关键词,他松开了我:
「不好意思,刚刚吓着你了,我不会伤害你的。就如你所见,我是一只鸡。刚刚那个女人,也是我,我是在感受到外界压迫时,才变成这样的。」
性反转。
这个词一下蹦入了我的脑海。
当鸡群中只有母鸡,而匮乏公鸡时,其中便会有一只母鸡进行性反转,保护剩下的母鸡,承担起责任。
对于鸡而言,性反转的过程是不可逆的,仅在必要时才会发生。
这是我至今从这个男人身上,看见的,最有科学根据的特质。
根据这个科学根据,我判定——
「真的是鸡大仙?」
我这才冷静地看清他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衣服上有些纹路,但已经穿了许久,看不清花纹了。
他较了真,一板一眼,风骨傲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甚至感觉那并不存在的红冠都抖擞着:
「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时不失者信也。」
文、武、勇、仁、信,是我们老祖宗对鸡的夸赞,被称之为「五德」。
一只懂中国传统文化的鸡大仙。
老祖宗的东西,让我有了片刻安心,觉得他不再那么可怖。
但是——
「你来我家里做什么?」
他的大眼睛看向我,睫毛卷翘着,泛起一层水光,一时那目光要将我穿透,让我忍住不住与他对视。那双眼就好像有魔法,吸走了我全部的注意,顷刻间,我只能听见他——
「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4
有生之年,我竟然接到了这样一个请求。
在短暂的交流后,我发现这只大公鸡并不凶猛,也确实没有伤人倾向,而且知书达理有礼貌,渐渐没那么害怕了。
但被一个不明生物体缠上,无缘无故吓得半死,竟然还被要求送他回家。
但凡是个人,总都会有些不乐意。
「你的家在哪里?」
他抿了抿下唇:「我的家在哔哔哔哔哔。」
又被和谐了。
我摇了摇头:「你看,老天爷都不想让你回家。」
「我有个办法,你跟着我走,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我感觉在被一只鸡绑架,我为什么要按照他说的做,实在憋屈得紧。
「你为什么要找到我?天下那么多人,我跟你什么怨什么仇,我还有三天就要面试,我没有时间送你回家。」
他流露出小孩子被抢走糖般悲伤的神色:「对不起,没想到给你带来了困扰。」
「其他人不可以吗?」
他琥珀色的瞳孔快速被眼睑遮蔽又张开,他朝我靠近了几步,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两只手来回挥舞,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是你唤醒了我,我只有在你的精神意志下才能存活。我试过了,我不能离你太远,如果离你太远,我就会失去意识。」
他猛地靠近我,不是用走,而是瞬间移动到我的眼前。
我们近乎鼻尖挨着鼻尖。
他没有一丝气息,但我能感受到他迫切又无法吐露的激动。
一时我屏住呼吸,说不上是害怕他与我太近,或者单纯是被美色迷住了眼。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分外真诚,比我所有的前男友都真诚——
「你,对我非常,无比的重要,只能是你。」
我整颗心漏了半拍。
赶忙闭上了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类男性心动了。
他们竟然连一只鸡都比不上。
「我做了什么事,能唤醒你?」
「你做了哔哔哔哔哔哔哔——」
这又是敏感话题。
他有些焦急:「只要你送我回到家,你就会知道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离谱的事情遇见多了,这还是最离谱的一件。
「只要消失前,让我回家看一眼就好了。」他说得诚恳,「那以后你不用再做任何,这件事,确实是我麻烦你了。」
他的诚恳让我一时想到了妈妈温柔的眼,和满桌年幼时的饭菜香,自从上了大学后,家乡从只有夏冬,后来,变得只剩下飘雪几日,再没有四季。
我竟然和一只鸡,共情了。
我在国外读研时,发现中国人对于家有着极其特殊的概念与含义,虽然这概念已受到世界化信息冲击,但依旧斩不断海外学子的乡愁。
这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新年团聚的渴望,对家乡旧俗的思念。
「三天时间,够吗?」
他费力地思索了一阵:「我只坐过马车和轮渡,它们在我印象里,并不是很快。」
「我们可以坐飞机,或者动车,都很快的。」
他双眸闪过一抹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相信你。」
可是我想了想,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叫安柯,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他顿了顿,看了看空气。
我叹了口气:「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吗?」
他害羞地笑了,这模样很奇怪。
明明是肌肉健硕的外表,却温润得像个读书人,毫无攻击性。
他的眼眸纯真,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却又有一种异样的坚毅,那眼中又矛盾地蕴藏着漫长时光。
这种眼神,我从没在其他人类身上瞧见过。
「琥珀,就叫琥珀吧。」
他的眼睛真的很像琥珀,不仅仅是颜色。
还像琥珀在时光里留下的印记。
5
「所以,你只能依靠嗅觉找到自己的家?」
琥珀点点头。
我看着火车外漆黑一团的景色。
空旷的硬卧车厢里,只有我与琥珀四目相对。
一路上琥珀都与我紧紧相贴,就像一只大狗狗生怕跟丢了主人。
现在是夜里十点。
琥珀还在嗅着空气中的尘埃。
「一点也不像只鸡,你好像一只大狗狗。」
我忍不住想要 rua 他头顶的短发。
「我是一只鸡,我不是狗。」琥珀的种族意识再次崛起,「不过,我曾有个好朋友,是一只狗,不知道到家后还能不能看见他。」
一只鸡和一只狗做朋友?
「他不会吃了你吗?」
「我们不吃这些。」
「那吃什么?」
「水。」
说这话的时候,琥珀正跟着我在火车的热水处,方便面盒子里恰巧灌入热水。
琥珀皱了皱眉:「但是是冷水,不是热水。」
毕竟是鸡大仙,吃的肯定和我们凡人不同。
面泡好后,香气腾腾,我大快朵颐,琥珀却闷闷不乐。
「你也想吃?」我没忍住问了句。
「这很没营养,如果我还是母鸡的话,我就能……」
我连忙捂住琥珀的嘴。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琥珀的身体是冰冷的,我手心的热气在他脸上泛滥,借着路过站台的灯光,他的脸上泛着些许的红光。
「你……你的气息,真好闻。」
从我指缝中挤出的那几个字,让我一时感到面红耳赤,赶紧收回了手。
埋头吃面。
心中默念: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是清晨时甘露的气息,是甘甜的水渍,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曾经在某个瞬间,嗅到了你的气息,我就突然在那刻醒来,在一片黑暗无际中,找到了你。你知道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二十七岁少女,怎么能抵挡住,琥珀用这种露骨却不自知的方式,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
我连忙岔开话题,阻止自己乱想:「那你的家是什么味道?」
琥珀的侧影有一丝惆怅:「就像森林燃着大火,炙热又缭绕的烟火气息。」
「那一定很刺鼻。」
琥珀摇摇头:「曾经并不是那样的,曾经那里就是你身上的味道。我的住处四周环绕着水流,像是小型又壮观的瀑布,从我的角度看去,还能看见精美的西洋楼景。那时我穿着古典风韵的旗袍,很多人为我的美丽震撼。」
「为什么是西洋楼和中式旗袍,这……」
我无法想象一只鸡穿着中式旗袍的模样。
「我的父亲是半个西洋人,但母亲是传统的东方人,也许那并不算我的父亲,只是恰好撒下了种。」
「你的父母是人?但你却是一只鸡?」
我碗里的面都不香了。
琥珀凑近我的身边,他冰冷的体温在我耳畔,挠得我耳根痒痒的,就好像那样说话,便显得隐秘。
「他们创造了我,我的身份让我不应该以现在的形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存在并不符合规律,就像一只鸡不能变成人,我也不能违背比我强大的力量和世界。」
违背强大的力量和世界。
我忽然感到一丝难过,我有过这种体会。
我本应该博士顺利毕业,却因为一个备受争议的课题,彻底断送了学业生涯。
那股强大的力量把我遣送回祖国。
断送了我本有的豪情壮志。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
我一时很佩服这一只鸡坚强抗争的斗志。
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琥珀在我心里,变得与先前不一样了。
他在我心里变得沉甸了些许,有了力量。
我主动握住了琥珀的手:「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6
坐火车总会让人无趣。
我们都不知道应该在哪一站下车,因为这全凭琥珀的嗅觉。
为了打发时间,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牛皮包裹的小书。
车厢只有暗灯,我打着手机手电,看起了书。
「那是什么?」琥珀很好奇。
「一本书而已。」
「这么小巧的书,我还从没见过。」琥珀好奇地拿过去观察着。
那本牛皮包裹封面的书,在琥珀的大手中,显得更加精巧了,只从手掌根部蔓延到他修长指节的一半。
「这是我自己专门打印制作的。」
「好像是本故事书。」琥珀翻了翻,没有手电筒,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
现在这个情况,就算他再有些什么奇异的能力,我都能坦然接受。
我没有纠正琥珀的措辞,说是故事书,也算。
但更准确地来说,这是有关近代史的书籍,我为了方便携带才将制作成这样。
我的导师曾经常教导我们「读史明智」。
在我灰头土脸回到祖国,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时,我想一定是我读得太少了。
于是我一遍遍地读,甚至闭上眼都能背出里面的「故事」。
琥珀在黑暗中看得很认真:「1840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应该是很惨烈的模样,这书里写得让人愤怒,又悲伤。」
我没想到,我竟然会和一只鸡讨论近代史。
「1840 年只是一切铺垫的开端,是一场与以往都不一样的浩劫。中华历史源远流长,在过去的那些年岁中,我们从分裂到合并,再到替换,不过只是中华大陆的演变。但 1840 年撬开的是整个国门,演变成了一场外来的侵略。」
「听见这些,我很难受。」琥珀回应我,很真诚。
「这场侵略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但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在这场悲剧中,无数人为之付出代价,用鲜血谱写了一个世纪的历史。」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故事。」琥珀问我。
喜欢么?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不知道,只是我离他们越近,便越无法自拔那悲哀。
「我只是不想忘记它。你见过鱼吗,有人说鱼的记忆短暂,但我养过鱼,我固定时间给它们喂食,后来它们听见我的脚步,就会一齐游来,它们记得这个时间会有吃的。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人类的记忆并不如鱼。」
我更没想到,我会和一只鸡说这么多。
火车慢吞吞摇曳着,我与我的书一同沉入了梦中。
直至被琥珀喊醒,我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天色还是黑的,只有站台车灯明晃。
「我们在这里下车。」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站台标识——
南京。
7
停经的时间不是很长。
我手忙脚乱穿好鞋,赶紧带着琥珀下了车。
我睡得还有些迷糊。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
却忽地——
「喂!你走路小心点啊!」
我被人一撞,还好琥珀扶住我,不然就要和大地亲密接吻。
琥珀看了看我空落落的左手。
「你手里的书呢?」
「书?」
我去,刚刚那人是故意撞我的,他八成当成手机,给我偷走了。
现在这个时代,小偷也变得很难生存,人们出门不带现金,只能偷点手机。
我还没反应过来,琥珀就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喂,琥珀——」
琥珀在这个世界里是实体,虽然他能用一些方法避开买票安检,但他自始至终不能离我太远。
我只能不要命地追他。
他要是消失了,我跋山涉水来南京干什么?
我快要急死了:「那就是一本书,给他了,不要了,再做一本就好了,你给我回来!」
琥珀倒是没停,倒是那小偷听见了我的呐喊,我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晦气」,书就被小偷从手中扔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
但是琥珀还在追,小偷都蒙了,也撒开脚地跑。
我没力气了——
「琥珀,你再跑,我不就追了!」
琥珀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总算撵上他,有了喘息的余地:「一本书而已……啊喂,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然而——
琥珀把我扛在了肩上。
小偷气喘吁吁站在前面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扛着我奔跑的琥珀。
「特么的是疯子么,东西都还给你了!」
琥珀放下我,一把按住小偷:「你偷东西!」
「我还给你了!」
「但是你已经偷过了。」
「你他妈看着长得挺机灵的,怎么一根筋啊。」
一时间,两人扭打在一起。
声声入肉的闷响,让我胆战心惊。
又从暗处跑来小偷的同伙,琥珀见状,抱住了两人的腿。
自始至终,看得清楚,琥珀没有还手,只是一拳一拳挨着小偷的攻击。
我报了警,又气又急,也拿着包朝着两个小偷脑袋砸去。
小偷都快哭了:「美女,是你男朋友抱着我们不放啊,你不要打我们啊!」
「琥珀,松手!」
琥珀倔得像头蛮牛,越抱越紧。
我头疼。
小偷也不打琥珀了,哭丧着脸对我说:「美女,你劝劝你男朋友,我们东西都还了,让他放了我们吧。」
「不行,你们是掠夺,是偷窃,东西还回来了又如何,你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觉得还回来就已经是对被盗者的恩赐,这太无耻了!」
是琥珀抢先发言的。
我愣了一瞬,没想到琥珀是这样一只有思想高度的鸡。
好在警察赶来,带走了两个小偷,顺带还夸了夸琥珀。
「这俩人是火车站的惯犯,辛苦你们了。小伙子真结实,但还是多穿点,南京入冬就冷,你看你身上冷冰冰的。」
我赶紧谢谢警察叔叔关心,带着琥珀离开。
这时我才发现琥珀的脸上出现了伤口,和人类的伤口一样,红红的。
但他却伸出手——
「呐,你的书。」
那本书连一个角都没有折损。
「我藏在身下护着呢,没脏。」
我忘了他是鸡大仙,此刻只觉得他是普通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疼,但我却心疼得不行。眼泪一瞬就不可遏制地落下。
我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你为什么不还手?」
「哦,我不能伤害人类。你放心,我的伤口一会儿就愈合,没事的。」琥珀很正经地解释。
我却哭得更伤心了。
琥珀以为我是害怕那两个小偷,一时有些无措,拉紧了我的手,安慰我:「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傻瓜鸡,我明明就不是为这件事哭的。
我一想到琥珀马上就要到家了,就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鸡了。
「你回家了,我还能再看见你吗?」
琥珀替我擦了擦眼泪。
「这不是我的家,我们要换一个方向。」
哈?
我愣住了。
琥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过去太久了,有些时间里残留的气息与我的家相似,让我混淆了方向。对不起,我——」
莫名其妙,我竟然突然有些开心。
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琥珀。
「没关系!还有,谢谢你!」
「呃——」琥珀有些惊讶,「西洋人表达喜欢,也喜欢用这种方式。」
琥珀的双手也环绕上我的后背:「我也很喜欢你。」
8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琥珀害羞地看向窗外。
我们换乘了一辆终点站到北京的列车,琥珀说这次不会错了。
我看着他俊俏的脸,都不是世间普通人的模样。
「你真好看。」
琥珀也笑呵呵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当然,我的朋友们也很好看。」
「朋友们?那只狗?」
「嗯……还有一些。」
「你到底是什么鸡,真让人好奇。」
终点站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列车已经行驶到终点。
在那提示音混淆中,我恍惚间听见琥珀轻声说了句——
「是时钟。」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声音很轻,就像怕被空气中的怪物探取了秘密。
但是这次没有被禁言!
时钟……
报时的鸡……
北京……
该不会——
琥珀拉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思绪。
「到了,这里是我的家,不会错了。」
我们下了列车。
我们十指紧扣,因为琥珀担心,这车站里还有刚刚那些欺负人的小偷。
正是下午一点,阳光正盛。
但入冬的北京却还是带来一丝冷意。
来得匆忙,从上海一路到北京,我感受到了温差,生理反应自然地颤抖。
「冷么?」琥珀感受到我的颤抖。
他将我揽入怀里。
「啊——」
琥珀的身体是冰冷的,我一下被冷得惊叫出声。
琥珀赶紧将我放开:「对不起,我看人们取暖的时候都会相拥,我忘了我没有温度。」
「拉紧我,跑起来,就不会那么冷了。」
琥珀像个调皮的孩子。
我被他拉着在人群中穿梭,所有人都看着我俩像个疯子。
「有什么在追他们吗?」
人群不知为何,也跟着我们一起奔跑。
大家不明所以,但奔跑的人却越来越多。
我们跑到站外,我已经累出了汗。
停下来,喘着气。
听着人群里的声音——
「到底后面有什么啊?」
「不知道啊,我跟着他们跑的。」
我觉得好好笑,发自内心地畅快大笑:「琥珀,你看他们,好傻啊。」
琥珀也跟着我一起笑:「你终于笑了。」
「我在你身旁待了三年,你终于真正地笑了。」
我的笑一瞬愣住。
「你说什么?」
琥珀紧握住我的手:「我闻到家的味道,很近了,谢谢你。」
什么三年?
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什么三年?」
琥珀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越发璀璨:「安柯,其实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他注视着我,格外深沉,没有了孩童的稚气:「我在某一瞬间嗅到你的气息,就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我看见过你日日夜夜查阅着信息,看见过你不甘的泪水。那时候,我没有能力长时间出现,只能默默地看着你,一天天因为大洋彼岸遥远的信息而消沉,看着你不再经常打开的文献与资料,看着你失落的模样。」
「你……」我想要开口,但却一时失语。
「我为你煮了 1123 天鸡蛋,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陪伴你在沮丧时聊天,希望你不要否认自己。」
「我记得你说,为什么会去西方学中国历史,是为了从更多角度审视客观的历史。但是后来你发现,历史无论如何,现实都不会百分之百客观。你看,你知道这些道理,却还逆流而上,你真勇敢。」
「我还是知道,你一直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寻哔哔哔哔哔——」
我知道!
我一直借由自己的研究课题,这些年努力寻觅流失于海外的中国文物下落。
我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你到底是谁啊,琥珀?」
是那个扮作程雨模样和我谈心的程雨,还是眼前的你,还是这些都不是你。
琥珀伸出手拭去我眼角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的泪滴,他努力轻松地开起玩笑:「每一个,都是为了你,形成的我。」
琥珀笑得干净纯净:「因为你也保护了我,我喜欢你。」
大概是阳光很刺眼,我的眼睛愈发酸胀。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走上前,伸出手,但那手却伸向了虚无之中,穿透了空气,在从空气中抽回时,他手中多了一片翠绿的树叶。
我已经不会吃惊了,他做出什么我都不会。
我只觉得欣喜。
「给你,这是 1859 年的树叶。我听见你在梦中的呢喃,你说,你想看看那一年的树叶是什么样的。呐,是这样的,你看见了吗?」
可我还是吃惊了。
我不可置信地拿过树叶,这是新鲜的,生命力在叶面上清晰可见。
「时间在我的眼里只是一扇门,我可以轻易打开它。」
琥珀得意地看着我,「一会儿回到家,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你一定会更喜欢的。不过我们得快一点,我怕赶不上时间。」
他是我生命里的魔术师。
我们一路坐过车,走过路,我变得越发信任琥珀,任由他带着路,引领着我的躯壳前行。
下午四点。
我被拉着向前。
我虽然对北京并不熟悉,但这里我清楚,我们来到了北京西郊的海淀区。
我对这里研究了好些年,不能再熟悉了。
我的预感越发强烈。
琥珀拉着我在阳光下的冬日奔跑,阳光透过我们的脸,看着彼此孩子气般的笑意。
我不再问他要去哪里,我只想多奔跑一会儿。
我们奔跑过街道,穿过拥挤的人群,路过了颐和园的旧址。
最终停在了圆明园的门口。
游客们进进出出,分外热闹。
按照这架势,排队进去,得花上些时间。
突然,琥珀对我说了句:「来不及了。」
「你等等啊,你不用买票,但我要啊——」
他拉着我向前奔跑。
「来不及了。就这一次,我就改变这一次,我一定要带你进去,送给你我的礼物。」
我忽然感受一阵巨大的气流,时间似乎凝固,周围的一切在我面前变成静止的模样。
我在震惊中说不出一句话。
时间真的静止了!
只有我们在奔跑。
我们奔跑过那检票口略带焦躁的人群。
奔跑过面带微笑拍照的游客。
奔跑过一片片废墟。
停在了一处更为凄凉的旧址上。
这里是,海晏堂。
忽然——
一股风穿透我的胸口,我不住地深吸。
世界又变得喧嚣,人群开始走动。
但我的目光里只有琥珀。
「酉时到——」
琥珀高喊一声。
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琥珀是谁了!
琥珀松开我的手,朝着破败的海晏堂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体便变得轻盈剔透一分。
他越靠近海晏堂,他的模样就在我的眼中愈发模糊。
我想奔跑上前拉住他,但再触碰他时,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要消失了。
「那个女人怎么了?怎么往里面跑?安保,快来人!」
「她是不是疯了!」
人群的声音在我耳边匆匆。
我只知道琥珀真的回家了,他真的回家了。
「你已经将我送到家了,谢谢你,就请收下我最后的礼物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看一场我们的表演么。」
琥珀就真的,这样在我面前只剩下一片空虚。
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
忽地,一滴水落在了我的脸颊。
海晏堂中早已没有十二兽首的报时,那里干涸一片,没有水滴。
但那水滴是真实的。
「送给你,1860 年,我的水滴。」
我抚摸着脸上真实存在的水滴,却像心里被掏空了一截。
时间正是下午五点。
酉时鸡首报时。
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朦胧的景象,这海晏堂如同焕发了生机。
十二生肖铜像的身躯是石雕旗袍的模样,兽首用精练红铜打造,色泽深沉,内敛金光。
有褶皱、有绒毛、有胡须、有獠牙,他们成八字形排列在喷泉两侧,不同时辰不同的兽首喷水报时,到中午时分,他们一齐绽放水花,激荡起层层波澜。
「安柯,这是 1860 年我和我的朋友,我和我的朋友都感谢你,感谢你的记得,感谢你做的一切。」
我从那震惊的画面中抽离。
眼前依旧是如今的海晏堂,哪还有半分奢华。
琥珀不见了,我看不见他了。
只有我脸上的水滴,和手中苍翠的绿叶,告诉我他真的存在过。
我对着空气大喊——
「你还没有回家,你快出来,到我身边来,我们会继续找到你的身体,让你真正回家的。」
「那是我的身体,而我是它演化出的乡愁,我们是器物,不应该生出这些思虑。我们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但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啊,我会继续之前——」
「安柯,谢谢你,谢谢你的爱,我也爱你。但是,我真的很想家。」
9
那一段我最为熟悉的历史,在我心里浮现。
1860 年 10 月 6 日。
从那一天起,海晏堂再无水声。
只剩火海与苍凉。
他们被掠夺,被带走,被迫远离家乡。
而后多年过去,还是有许多人不曾忘记这里的一砖一瓦,努力寻找他们的踪迹。
至今,我们以一次又一次的天价收回了八尊兽首。
但蛇首、羊首、鸡首、狗首下落不明。
他们是回来了,但他们踏着爱国人士的眼泪,耗费高昂资费,由拍卖场,从掠夺者手中「买」回。
我无法谅解,这明明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是他们抢走的!
而最终,我们却要买回来。
留学期间,我一腔热血,在网络各大平台,甚至游行发声,抗议这种掠夺。
我坚持自己的课题研究,坚持要为他们的身世证明,要抨击这不合理的「规定」。
我收集的资料文献,和自己的文本几百万字,最后都变成了无法发布的废纸。
也因此,我的某些言论,导致了我学业受阻,迟迟无法毕业,最终只能回国。
可事到如今,即使我在国内,我也依旧关注着,那四个还未回家的孩子。
突然,我想起琥珀的话——
「我曾经在某个瞬间,嗅到了你的气息,我就突然在那刻醒来,在一片黑暗无际中,找到了你。你知道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们相遇过?在哪里?在什么地方?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冲着空气大喊:「我们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到底是哪里?」
我知道琥珀在听,我知道他一定还在。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
「你出来啊,你告诉我,在哪里?」
一阵风吹过,宛若一只冰凉的手,擦去了我的眼泪。
「安柯,我记不得了,对不起。」
我看不见他。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还有机会见到你的朋友吗?」
风声中夹杂着琥珀的声音:「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你看我没有消失呢。」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就好像看见琥珀那眨着眼纯真的模样。
我贪婪地汲取着风中的手掌,我说不出话。
我希望琥珀能陪着我,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别哭,安柯,你是我喜欢的人类。」
「我能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
「我会继续找到你的,不,不是我,是我们。」
10
冬去春来。
再也没有那些灵异的事件发生。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太多。
还是有些改变的。
比如我成为了一名近代史通识课老师,在几所高校授课,属于自由的外聘教师。
程雨对此依旧不解,她觉得我应该去历史专业,进行更专业的授课,不应该将前途浪费在普及历史上。
但普及,不断地去重复,像喂食鱼一样撒下鱼粮,让更多的鱼儿记住这一切曾发生过,就很有意义。
但我依旧在不断寻找琥珀和他的朋友们的踪迹。
与众多人一起,没有丝毫懈怠。
因为琥珀,我知道,他们都想回家。
只是每一年,我都会去海晏堂。
虽然那里再也看不见琥珀的影子。
我对着风说话,我告诉风,那片 1859 年的叶子枯萎了,但它被我制作成了书签,会一直保留下去。
我还告诉空中的水滴,那本琥珀抢回来的近代史,如今依旧完好,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不会再让人夺走。
一年一年皆是如此。
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这一次,我依旧对着风说了许多。
比如我们正在努力寻找,比如我们正在愈发强大,我们能保护你们了。
又比如我很想念你,琥珀。
说完一切后,我一如往常地离开。
可在转身的那一刻,我闻见空气里的水汽。
下雨了。
我寻了一处躲雨,直至雨停,我准备离去。
可却在抬脚的那一刻,我看见地面的干涸与水渍之间变成了一段文字——
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时不失者信也。
我的眼泪一瞬流了出来。
是琥珀,他还在这里。
哭着哭着我就笑了。
他还在,他还记得我。
我听见风的声音,他在对我说——
「酉时到。」
(全文完)
作者:熬九夜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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