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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0日

我听见了敲门声。

卧室外的监控中,出现了闺蜜甜美的笑容。

可她不是出国了吗?我犹豫着给闺蜜打去视频电话。

然后,晚上九点的澳大利亚和她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我脑袋轰地一下,断了线。

1

酒醒后,已经是晚上七点,我一阵头疼。

昨夜与我的闺蜜程雨喝得太猛,但一想到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要远赴澳洲,难免有些伤感上头。

她和她的新婚丈夫将去澳洲定居。

我分外感谢她,接收了三年「流浪汉」的我。

让我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离开前,还将这套老房子低价卖给了我,让我有一个家。

即便如此,在上海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也倾尽了所有家当。

这么一想,我赶紧翻身下床,打开了备课的教案,为之后的面试做准备。

怅然若失,想起这三年间与程雨同住一个屋檐的时刻。

因为我一直同海外的朋友保持着密切联系,所以我与程雨的作息截然相反。

唯有每天五六点下班后,我能听见她敲门的声音,还有那句甜甜的:「鸡蛋煮好了,放在桌子上了,起来记得吃哦。」

因为对彼此的信任,我的房门时常不会关严。

透过房门的间隙,睡梦迷蒙中我总能看见她坐在客厅的背影。

黑长的直发,脸上倒映着荧幕的光泽。

她总是对我那个老电脑感兴趣。

「你怎么又在看那个电脑,有什么好看的,看不腻吗?」

那里面的东西,枯燥、乏味,都是些冷冰冰的文字。

她笑:「这都是你这些年来的心血啊,如果没有人看,它们会很孤独的。」

文字罢了,有什么孤独不孤独的。

但她那么一说,就好像是那么回事了。

这么想着,我有些难过,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放下了教案。

来到餐厅,却发现——

桌子上竟然有一个煮鸡蛋。

我伸手触碰时,那鸡蛋还冒着丝丝热气。

应该是程雨留下的。

我一阵慰藉。

但直到第二天傍晚,我醒来时,依然在桌上发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我连忙给程雨打去视频。

她接了视频,正在气喘吁吁地收拾她在澳大利亚的新家。

「已经到了吗?」

「对啊,昨晚就到了。」

「那……」

桌子上的鸡蛋是谁煮的?

航班 12 个小时,这么算起来,昨天的鸡蛋也不可能是程雨留下的。

我想问,但没开口,我不想给程雨带去不必要的负担。

程雨发现了我的异常,但她显然会错了意:「安柯,你不要担心那么多,你去面试一个本科通识课老师那都是屈才了,你一个博士……」

我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你知道的,我不是,不要这么说了。」

「哎呀,在我心里你就是,不过就是一张破文凭,咱们不稀罕!」

我笑:「也就你会宽慰我了,还会在意我收集、我写下的那些东西。」

视频那头的程雨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话:「我没有宽慰你,你真的非常厉害,普通人做不到你这样坚持。但是,安柯,不要再陷在那些没有生命的文字和历史里了,要向前看,只有未来的生活是真的。」

我一时呆滞在镜头前。

「安柯,你还好吗?」程雨晃了晃镜头。

我回过神:「程雨,你还记得,有一天下午,你煮好鸡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的旧电脑,你问我,为什么要去西方学中国历史。你还记得吗?」

「等下——啊,我来了。安柯,明天我打给你。」

镜头里的程雨突然被丈夫喊去,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后,我看着桌上的鸡蛋,感觉事情越发不对。

就好像胸口被掏空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一时惊慌、失落、恐惧都侵袭着我。

我立即喊人来换了锁,又在家中安放了摄像头,不论是我疯了,还是任何人为因素,我都要揪出这个罪魁祸首。

2

我死盯着监控各个角度的屏幕,将自己反锁在房中。

一夜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一上午过去,还是如此。

我实在困乏得不行,只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更有精神。

我打开了桌子上的平板电脑。

网页还停留在上一次观看的页面。

是外网的一条旧新闻,被翻出来炒了冷饭——

某中国拍卖家 2.7 亿大获全胜,却拒绝付款,违背契约精神。

这是很老的新闻了,但近来却又引起了一波热闹的评述。

「在合法且正规的拍卖中,举高价而不付款,就是一种道德低下的行为。」

「但最后这个无耻的拍卖者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依靠法国人的捐赠。」

互联网真的是有记忆的,但不多。

大数据推送的新闻信息吸引着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直到——

我恍然看向监控屏幕,这才发现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我一点点放大餐厅的图像。

不可置信地发现,那里竟然又多出了一个鸡蛋。

我将监控倒放,竟然看见五点时,程雨从厨房拿出鸡蛋放在了桌上。

而后,她同往常一样,走向了客厅,看起了我的旧电脑。

我又将监控调回现在,努力寻找多个监控中程雨的身影,四处都空荡荡的。

直到——

我听见了敲门声。

卧室外的监控中,出现程雨甜美的笑容:「安柯,记得吃鸡蛋呀。」

然后她又回到了客厅,继续坐在那电脑前。

我连忙给程雨打去视频电话。

此刻,晚上九点的澳大利亚和程雨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脑袋轰地一下,断了线。

程雨看出我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程雨,你有没有姐姐妹妹?」

「你傻了吧,我家几口人,从小到大,你还不清楚。」

是啊,我傻了吧,我明明知道程雨没有其他姐妹,却还心存一丝侥幸。

那么——

刚刚敲门,此刻坐在客厅的「程雨」究竟是谁?

程雨比我矮小不少,从监控可以看出,那个女生也是不足一米六的模样。

我拧开了房门,轻轻地走出去。

「程雨」背对着我,她没有开灯,客厅昏暗着,只有电脑的光亮。

「程雨。」我唤了一声。

「嗯?」客厅里的程雨回过神来,「竟然都七点过了,我竟然还在——唔唔唔!!」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但那皮肤却冰冷刺骨,让我一惊。

越是惊吓,我手里的劲儿越不由自主地加大。

她本无力反抗,可却忽地一瞬,就像力量崛起般,猛地将我反压在身下。

「你——」

我看着那压在我身上的「程雨」,竟然是个男人。

还是一个身材高大,短发的男人。

可千真万确,我刚刚捂住的是「程雨」的嘴。

男人一把按住了乱扑腾的我:「你听我说。」

力量悬殊,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想挣脱他的桎梏,好在他并未使太大劲儿,我猛地一推,竟然推开了他。

慌不择路,我本能只想到跑出去,却脚下一软,被门槛绊倒。

在我有限又茫然的感知中,我感觉一只冰冷的手紧攥住我,我跌入了一个柔软但冰凉的身体。

「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

我鼓起勇气抬起了眼皮,是一张清秀的脸,能看见上下滚动的喉结,干净利落的短发。

虽然他标致得非同寻常,但我无心欣赏。

刚刚那个「程雨」哪去了?

3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还有刚刚那个女人呢?她去哪里了?」

巨大的惊恐下,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浑身颤抖无力。

「你先冷静一下。」他紧贴着我的身体,擦拭着我的眼泪。

可是这时,我发现他不仅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更没有呼吸。

我怎么冷静?

我发出了有史以来自己最大的尖叫声。

「唔!」

他强行捂住了我乱叫的嘴,但手掌还细心地留出缝隙。

我近乎是从齿缝里崩溃地挤出这几个字:「你是什么?」

我再一闭眼,一睁眼,男人的脸又离我近了一寸。

「我虽然不是人,但你不要害怕,我是——哔哔哔哔哔哔哔。」

离了个大谱,我竟然听见他说的话在空气里变成了自动消音。

一时,我脑子彻底蒙了。

他显得比我还慌张,张开嘴,努力地说话。

「哔哔哔哔——」

还是一样。

「为什么我说不出来?」

为了让自己缓过一口气,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尝试逃脱:

「对于屏蔽敏感词这件事情,我比较熟悉。你的话里是不是有敏感词汇?你换一种相似的说法,试试。」

「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真的不太懂。

但感觉我要逃,他又收紧了双臂,我被禁锢着一动不能动。

我只能回答他:「一些敏感词汇,敏感话题,不能过审核,就会被屏蔽。」

他的眉头一瞬耷拉下来,满脸惆怅:「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才不被允许的吗?我还想了好久要怎么向你开口,但是现在什么都说不了了。」

跑出来?

我尝试开导一下他:「你是鬼魂吗?」

没有被屏蔽。

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是那种很不愉快,甚至有些愤怒地瞪。

「我不是。」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那你是某种动物修炼成人形的吗?」

我都不知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是如何问出口这样的问题的。

但此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对,我是一只鸡!」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关键词,他松开了我:

「不好意思,刚刚吓着你了,我不会伤害你的。就如你所见,我是一只鸡。刚刚那个女人,也是我,我是在感受到外界压迫时,才变成这样的。」

性反转。

这个词一下蹦入了我的脑海。

当鸡群中只有母鸡,而匮乏公鸡时,其中便会有一只母鸡进行性反转,保护剩下的母鸡,承担起责任。

对于鸡而言,性反转的过程是不可逆的,仅在必要时才会发生。

这是我至今从这个男人身上,看见的,最有科学根据的特质。

根据这个科学根据,我判定——

「真的是鸡大仙?」

我这才冷静地看清他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衣服上有些纹路,但已经穿了许久,看不清花纹了。

他较了真,一板一眼,风骨傲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甚至感觉那并不存在的红冠都抖擞着:

「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时不失者信也。」

文、武、勇、仁、信,是我们老祖宗对鸡的夸赞,被称之为「五德」。

一只懂中国传统文化的鸡大仙。

老祖宗的东西,让我有了片刻安心,觉得他不再那么可怖。

但是——

「你来我家里做什么?」

他的大眼睛看向我,睫毛卷翘着,泛起一层水光,一时那目光要将我穿透,让我忍住不住与他对视。那双眼就好像有魔法,吸走了我全部的注意,顷刻间,我只能听见他——

「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4

有生之年,我竟然接到了这样一个请求。

在短暂的交流后,我发现这只大公鸡并不凶猛,也确实没有伤人倾向,而且知书达理有礼貌,渐渐没那么害怕了。

但被一个不明生物体缠上,无缘无故吓得半死,竟然还被要求送他回家。

但凡是个人,总都会有些不乐意。

「你的家在哪里?」

他抿了抿下唇:「我的家在哔哔哔哔哔。」

又被和谐了。

我摇了摇头:「你看,老天爷都不想让你回家。」

「我有个办法,你跟着我走,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我感觉在被一只鸡绑架,我为什么要按照他说的做,实在憋屈得紧。

「你为什么要找到我?天下那么多人,我跟你什么怨什么仇,我还有三天就要面试,我没有时间送你回家。」

他流露出小孩子被抢走糖般悲伤的神色:「对不起,没想到给你带来了困扰。」

「其他人不可以吗?」

他琥珀色的瞳孔快速被眼睑遮蔽又张开,他朝我靠近了几步,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两只手来回挥舞,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是你唤醒了我,我只有在你的精神意志下才能存活。我试过了,我不能离你太远,如果离你太远,我就会失去意识。」

他猛地靠近我,不是用走,而是瞬间移动到我的眼前。

我们近乎鼻尖挨着鼻尖。

他没有一丝气息,但我能感受到他迫切又无法吐露的激动。

一时我屏住呼吸,说不上是害怕他与我太近,或者单纯是被美色迷住了眼。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分外真诚,比我所有的前男友都真诚——

「你,对我非常,无比的重要,只能是你。」

我整颗心漏了半拍。

赶忙闭上了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类男性心动了。

他们竟然连一只鸡都比不上。

「我做了什么事,能唤醒你?」

「你做了哔哔哔哔哔哔哔——」

这又是敏感话题。

他有些焦急:「只要你送我回到家,你就会知道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离谱的事情遇见多了,这还是最离谱的一件。

「只要消失前,让我回家看一眼就好了。」他说得诚恳,「那以后你不用再做任何,这件事,确实是我麻烦你了。」

他的诚恳让我一时想到了妈妈温柔的眼,和满桌年幼时的饭菜香,自从上了大学后,家乡从只有夏冬,后来,变得只剩下飘雪几日,再没有四季。

我竟然和一只鸡,共情了。

我在国外读研时,发现中国人对于家有着极其特殊的概念与含义,虽然这概念已受到世界化信息冲击,但依旧斩不断海外学子的乡愁。

这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新年团聚的渴望,对家乡旧俗的思念。

「三天时间,够吗?」

他费力地思索了一阵:「我只坐过马车和轮渡,它们在我印象里,并不是很快。」

「我们可以坐飞机,或者动车,都很快的。」

他双眸闪过一抹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相信你。」

可是我想了想,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叫安柯,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他顿了顿,看了看空气。

我叹了口气:「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吗?」

他害羞地笑了,这模样很奇怪。

明明是肌肉健硕的外表,却温润得像个读书人,毫无攻击性。

他的眼眸纯真,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却又有一种异样的坚毅,那眼中又矛盾地蕴藏着漫长时光。

这种眼神,我从没在其他人类身上瞧见过。

「琥珀,就叫琥珀吧。」

他的眼睛真的很像琥珀,不仅仅是颜色。

还像琥珀在时光里留下的印记。

5

「所以,你只能依靠嗅觉找到自己的家?」

琥珀点点头。

我看着火车外漆黑一团的景色。

空旷的硬卧车厢里,只有我与琥珀四目相对。

一路上琥珀都与我紧紧相贴,就像一只大狗狗生怕跟丢了主人。

现在是夜里十点。

琥珀还在嗅着空气中的尘埃。

「一点也不像只鸡,你好像一只大狗狗。」

我忍不住想要 rua 他头顶的短发。

「我是一只鸡,我不是狗。」琥珀的种族意识再次崛起,「不过,我曾有个好朋友,是一只狗,不知道到家后还能不能看见他。」

一只鸡和一只狗做朋友?

「他不会吃了你吗?」

「我们不吃这些。」

「那吃什么?」

「水。」

说这话的时候,琥珀正跟着我在火车的热水处,方便面盒子里恰巧灌入热水。

琥珀皱了皱眉:「但是是冷水,不是热水。」

毕竟是鸡大仙,吃的肯定和我们凡人不同。

面泡好后,香气腾腾,我大快朵颐,琥珀却闷闷不乐。

「你也想吃?」我没忍住问了句。

「这很没营养,如果我还是母鸡的话,我就能……」

我连忙捂住琥珀的嘴。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琥珀的身体是冰冷的,我手心的热气在他脸上泛滥,借着路过站台的灯光,他的脸上泛着些许的红光。

「你……你的气息,真好闻。」

从我指缝中挤出的那几个字,让我一时感到面红耳赤,赶紧收回了手。

埋头吃面。

心中默念: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是清晨时甘露的气息,是甘甜的水渍,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曾经在某个瞬间,嗅到了你的气息,我就突然在那刻醒来,在一片黑暗无际中,找到了你。你知道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二十七岁少女,怎么能抵挡住,琥珀用这种露骨却不自知的方式,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

我连忙岔开话题,阻止自己乱想:「那你的家是什么味道?」

琥珀的侧影有一丝惆怅:「就像森林燃着大火,炙热又缭绕的烟火气息。」

「那一定很刺鼻。」

琥珀摇摇头:「曾经并不是那样的,曾经那里就是你身上的味道。我的住处四周环绕着水流,像是小型又壮观的瀑布,从我的角度看去,还能看见精美的西洋楼景。那时我穿着古典风韵的旗袍,很多人为我的美丽震撼。」

「为什么是西洋楼和中式旗袍,这……」

我无法想象一只鸡穿着中式旗袍的模样。

「我的父亲是半个西洋人,但母亲是传统的东方人,也许那并不算我的父亲,只是恰好撒下了种。」

「你的父母是人?但你却是一只鸡?」

我碗里的面都不香了。

琥珀凑近我的身边,他冰冷的体温在我耳畔,挠得我耳根痒痒的,就好像那样说话,便显得隐秘。

「他们创造了我,我的身份让我不应该以现在的形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存在并不符合规律,就像一只鸡不能变成人,我也不能违背比我强大的力量和世界。」

违背强大的力量和世界。

我忽然感到一丝难过,我有过这种体会。

我本应该博士顺利毕业,却因为一个备受争议的课题,彻底断送了学业生涯。

那股强大的力量把我遣送回祖国。

断送了我本有的豪情壮志。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

我一时很佩服这一只鸡坚强抗争的斗志。

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琥珀在我心里,变得与先前不一样了。

他在我心里变得沉甸了些许,有了力量。

我主动握住了琥珀的手:「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6

坐火车总会让人无趣。

我们都不知道应该在哪一站下车,因为这全凭琥珀的嗅觉。

为了打发时间,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牛皮包裹的小书。

车厢只有暗灯,我打着手机手电,看起了书。

「那是什么?」琥珀很好奇。

「一本书而已。」

「这么小巧的书,我还从没见过。」琥珀好奇地拿过去观察着。

那本牛皮包裹封面的书,在琥珀的大手中,显得更加精巧了,只从手掌根部蔓延到他修长指节的一半。

「这是我自己专门打印制作的。」

「好像是本故事书。」琥珀翻了翻,没有手电筒,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

现在这个情况,就算他再有些什么奇异的能力,我都能坦然接受。

我没有纠正琥珀的措辞,说是故事书,也算。

但更准确地来说,这是有关近代史的书籍,我为了方便携带才将制作成这样。

我的导师曾经常教导我们「读史明智」。

在我灰头土脸回到祖国,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时,我想一定是我读得太少了。

于是我一遍遍地读,甚至闭上眼都能背出里面的「故事」。

琥珀在黑暗中看得很认真:「1840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应该是很惨烈的模样,这书里写得让人愤怒,又悲伤。」

我没想到,我竟然会和一只鸡讨论近代史。

「1840 年只是一切铺垫的开端,是一场与以往都不一样的浩劫。中华历史源远流长,在过去的那些年岁中,我们从分裂到合并,再到替换,不过只是中华大陆的演变。但 1840 年撬开的是整个国门,演变成了一场外来的侵略。」

「听见这些,我很难受。」琥珀回应我,很真诚。

「这场侵略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但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在这场悲剧中,无数人为之付出代价,用鲜血谱写了一个世纪的历史。」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故事。」琥珀问我。

喜欢么?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不知道,只是我离他们越近,便越无法自拔那悲哀。

「我只是不想忘记它。你见过鱼吗,有人说鱼的记忆短暂,但我养过鱼,我固定时间给它们喂食,后来它们听见我的脚步,就会一齐游来,它们记得这个时间会有吃的。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人类的记忆并不如鱼。」

我更没想到,我会和一只鸡说这么多。

火车慢吞吞摇曳着,我与我的书一同沉入了梦中。

直至被琥珀喊醒,我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天色还是黑的,只有站台车灯明晃。

「我们在这里下车。」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站台标识——

南京。

7

停经的时间不是很长。

我手忙脚乱穿好鞋,赶紧带着琥珀下了车。

我睡得还有些迷糊。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

却忽地——

「喂!你走路小心点啊!」

我被人一撞,还好琥珀扶住我,不然就要和大地亲密接吻。

琥珀看了看我空落落的左手。

「你手里的书呢?」

「书?」

我去,刚刚那人是故意撞我的,他八成当成手机,给我偷走了。

现在这个时代,小偷也变得很难生存,人们出门不带现金,只能偷点手机。

我还没反应过来,琥珀就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喂,琥珀——」

琥珀在这个世界里是实体,虽然他能用一些方法避开买票安检,但他自始至终不能离我太远。

我只能不要命地追他。

他要是消失了,我跋山涉水来南京干什么?

我快要急死了:「那就是一本书,给他了,不要了,再做一本就好了,你给我回来!」

琥珀倒是没停,倒是那小偷听见了我的呐喊,我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晦气」,书就被小偷从手中扔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

但是琥珀还在追,小偷都蒙了,也撒开脚地跑。

我没力气了——

「琥珀,你再跑,我不就追了!」

琥珀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总算撵上他,有了喘息的余地:「一本书而已……啊喂,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然而——

琥珀把我扛在了肩上。

小偷气喘吁吁站在前面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扛着我奔跑的琥珀。

「特么的是疯子么,东西都还给你了!」

琥珀放下我,一把按住小偷:「你偷东西!」

「我还给你了!」

「但是你已经偷过了。」

「你他妈看着长得挺机灵的,怎么一根筋啊。」

一时间,两人扭打在一起。

声声入肉的闷响,让我胆战心惊。

又从暗处跑来小偷的同伙,琥珀见状,抱住了两人的腿。

自始至终,看得清楚,琥珀没有还手,只是一拳一拳挨着小偷的攻击。

我报了警,又气又急,也拿着包朝着两个小偷脑袋砸去。

小偷都快哭了:「美女,是你男朋友抱着我们不放啊,你不要打我们啊!」

「琥珀,松手!」

琥珀倔得像头蛮牛,越抱越紧。

我头疼。

小偷也不打琥珀了,哭丧着脸对我说:「美女,你劝劝你男朋友,我们东西都还了,让他放了我们吧。」

「不行,你们是掠夺,是偷窃,东西还回来了又如何,你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觉得还回来就已经是对被盗者的恩赐,这太无耻了!」

是琥珀抢先发言的。

我愣了一瞬,没想到琥珀是这样一只有思想高度的鸡。

好在警察赶来,带走了两个小偷,顺带还夸了夸琥珀。

「这俩人是火车站的惯犯,辛苦你们了。小伙子真结实,但还是多穿点,南京入冬就冷,你看你身上冷冰冰的。」

我赶紧谢谢警察叔叔关心,带着琥珀离开。

这时我才发现琥珀的脸上出现了伤口,和人类的伤口一样,红红的。

但他却伸出手——

「呐,你的书。」

那本书连一个角都没有折损。

「我藏在身下护着呢,没脏。」

我忘了他是鸡大仙,此刻只觉得他是普通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疼,但我却心疼得不行。眼泪一瞬就不可遏制地落下。

我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你为什么不还手?」

「哦,我不能伤害人类。你放心,我的伤口一会儿就愈合,没事的。」琥珀很正经地解释。

我却哭得更伤心了。

琥珀以为我是害怕那两个小偷,一时有些无措,拉紧了我的手,安慰我:「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傻瓜鸡,我明明就不是为这件事哭的。

我一想到琥珀马上就要到家了,就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鸡了。

「你回家了,我还能再看见你吗?」

琥珀替我擦了擦眼泪。

「这不是我的家,我们要换一个方向。」

哈?

我愣住了。

琥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过去太久了,有些时间里残留的气息与我的家相似,让我混淆了方向。对不起,我——」

莫名其妙,我竟然突然有些开心。

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琥珀。

「没关系!还有,谢谢你!」

「呃——」琥珀有些惊讶,「西洋人表达喜欢,也喜欢用这种方式。」

琥珀的双手也环绕上我的后背:「我也很喜欢你。」

8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琥珀害羞地看向窗外。

我们换乘了一辆终点站到北京的列车,琥珀说这次不会错了。

我看着他俊俏的脸,都不是世间普通人的模样。

「你真好看。」

琥珀也笑呵呵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当然,我的朋友们也很好看。」

「朋友们?那只狗?」

「嗯……还有一些。」

「你到底是什么鸡,真让人好奇。」

终点站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列车已经行驶到终点。

在那提示音混淆中,我恍惚间听见琥珀轻声说了句——

「是时钟。」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声音很轻,就像怕被空气中的怪物探取了秘密。

但是这次没有被禁言!

时钟……

报时的鸡……

北京……

该不会——

琥珀拉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思绪。

「到了,这里是我的家,不会错了。」

我们下了列车。

我们十指紧扣,因为琥珀担心,这车站里还有刚刚那些欺负人的小偷。

正是下午一点,阳光正盛。

但入冬的北京却还是带来一丝冷意。

来得匆忙,从上海一路到北京,我感受到了温差,生理反应自然地颤抖。

「冷么?」琥珀感受到我的颤抖。

他将我揽入怀里。

「啊——」

琥珀的身体是冰冷的,我一下被冷得惊叫出声。

琥珀赶紧将我放开:「对不起,我看人们取暖的时候都会相拥,我忘了我没有温度。」

「拉紧我,跑起来,就不会那么冷了。」

琥珀像个调皮的孩子。

我被他拉着在人群中穿梭,所有人都看着我俩像个疯子。

「有什么在追他们吗?」

人群不知为何,也跟着我们一起奔跑。

大家不明所以,但奔跑的人却越来越多。

我们跑到站外,我已经累出了汗。

停下来,喘着气。

听着人群里的声音——

「到底后面有什么啊?」

「不知道啊,我跟着他们跑的。」

我觉得好好笑,发自内心地畅快大笑:「琥珀,你看他们,好傻啊。」

琥珀也跟着我一起笑:「你终于笑了。」

「我在你身旁待了三年,你终于真正地笑了。」

我的笑一瞬愣住。

「你说什么?」

琥珀紧握住我的手:「我闻到家的味道,很近了,谢谢你。」

什么三年?

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什么三年?」

琥珀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越发璀璨:「安柯,其实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他注视着我,格外深沉,没有了孩童的稚气:「我在某一瞬间嗅到你的气息,就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我看见过你日日夜夜查阅着信息,看见过你不甘的泪水。那时候,我没有能力长时间出现,只能默默地看着你,一天天因为大洋彼岸遥远的信息而消沉,看着你不再经常打开的文献与资料,看着你失落的模样。」

「你……」我想要开口,但却一时失语。

「我为你煮了 1123 天鸡蛋,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陪伴你在沮丧时聊天,希望你不要否认自己。」

「我记得你说,为什么会去西方学中国历史,是为了从更多角度审视客观的历史。但是后来你发现,历史无论如何,现实都不会百分之百客观。你看,你知道这些道理,却还逆流而上,你真勇敢。」

「我还是知道,你一直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寻哔哔哔哔哔——」

我知道!

我一直借由自己的研究课题,这些年努力寻觅流失于海外的中国文物下落。

我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你到底是谁啊,琥珀?」

是那个扮作程雨模样和我谈心的程雨,还是眼前的你,还是这些都不是你。

琥珀伸出手拭去我眼角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的泪滴,他努力轻松地开起玩笑:「每一个,都是为了你,形成的我。」

琥珀笑得干净纯净:「因为你也保护了我,我喜欢你。」

大概是阳光很刺眼,我的眼睛愈发酸胀。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走上前,伸出手,但那手却伸向了虚无之中,穿透了空气,在从空气中抽回时,他手中多了一片翠绿的树叶。

我已经不会吃惊了,他做出什么我都不会。

我只觉得欣喜。

「给你,这是 1859 年的树叶。我听见你在梦中的呢喃,你说,你想看看那一年的树叶是什么样的。呐,是这样的,你看见了吗?」

可我还是吃惊了。

我不可置信地拿过树叶,这是新鲜的,生命力在叶面上清晰可见。

「时间在我的眼里只是一扇门,我可以轻易打开它。」

琥珀得意地看着我,「一会儿回到家,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你一定会更喜欢的。不过我们得快一点,我怕赶不上时间。」

他是我生命里的魔术师。

我们一路坐过车,走过路,我变得越发信任琥珀,任由他带着路,引领着我的躯壳前行。

下午四点。

我被拉着向前。

我虽然对北京并不熟悉,但这里我清楚,我们来到了北京西郊的海淀区。

我对这里研究了好些年,不能再熟悉了。

我的预感越发强烈。

琥珀拉着我在阳光下的冬日奔跑,阳光透过我们的脸,看着彼此孩子气般的笑意。

我不再问他要去哪里,我只想多奔跑一会儿。

我们奔跑过街道,穿过拥挤的人群,路过了颐和园的旧址。

最终停在了圆明园的门口。

游客们进进出出,分外热闹。

按照这架势,排队进去,得花上些时间。

突然,琥珀对我说了句:「来不及了。」

「你等等啊,你不用买票,但我要啊——」

他拉着我向前奔跑。

「来不及了。就这一次,我就改变这一次,我一定要带你进去,送给你我的礼物。」

我忽然感受一阵巨大的气流,时间似乎凝固,周围的一切在我面前变成静止的模样。

我在震惊中说不出一句话。

时间真的静止了!

只有我们在奔跑。

我们奔跑过那检票口略带焦躁的人群。

奔跑过面带微笑拍照的游客。

奔跑过一片片废墟。

停在了一处更为凄凉的旧址上。

这里是,海晏堂。

忽然——

一股风穿透我的胸口,我不住地深吸。

世界又变得喧嚣,人群开始走动。

但我的目光里只有琥珀。

「酉时到——」

琥珀高喊一声。

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琥珀是谁了!

琥珀松开我的手,朝着破败的海晏堂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体便变得轻盈剔透一分。

他越靠近海晏堂,他的模样就在我的眼中愈发模糊。

我想奔跑上前拉住他,但再触碰他时,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要消失了。

「那个女人怎么了?怎么往里面跑?安保,快来人!」

「她是不是疯了!」

人群的声音在我耳边匆匆。

我只知道琥珀真的回家了,他真的回家了。

「你已经将我送到家了,谢谢你,就请收下我最后的礼物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看一场我们的表演么。」

琥珀就真的,这样在我面前只剩下一片空虚。

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

忽地,一滴水落在了我的脸颊。

海晏堂中早已没有十二兽首的报时,那里干涸一片,没有水滴。

但那水滴是真实的。

「送给你,1860 年,我的水滴。」

我抚摸着脸上真实存在的水滴,却像心里被掏空了一截。

时间正是下午五点。

酉时鸡首报时。

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朦胧的景象,这海晏堂如同焕发了生机。

十二生肖铜像的身躯是石雕旗袍的模样,兽首用精练红铜打造,色泽深沉,内敛金光。

有褶皱、有绒毛、有胡须、有獠牙,他们成八字形排列在喷泉两侧,不同时辰不同的兽首喷水报时,到中午时分,他们一齐绽放水花,激荡起层层波澜。

「安柯,这是 1860 年我和我的朋友,我和我的朋友都感谢你,感谢你的记得,感谢你做的一切。」

我从那震惊的画面中抽离。

眼前依旧是如今的海晏堂,哪还有半分奢华。

琥珀不见了,我看不见他了。

只有我脸上的水滴,和手中苍翠的绿叶,告诉我他真的存在过。

我对着空气大喊——

「你还没有回家,你快出来,到我身边来,我们会继续找到你的身体,让你真正回家的。」

「那是我的身体,而我是它演化出的乡愁,我们是器物,不应该生出这些思虑。我们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但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啊,我会继续之前——」

「安柯,谢谢你,谢谢你的爱,我也爱你。但是,我真的很想家。」

9

那一段我最为熟悉的历史,在我心里浮现。

1860 年 10 月 6 日。

从那一天起,海晏堂再无水声。

只剩火海与苍凉。

他们被掠夺,被带走,被迫远离家乡。

而后多年过去,还是有许多人不曾忘记这里的一砖一瓦,努力寻找他们的踪迹。

至今,我们以一次又一次的天价收回了八尊兽首。

但蛇首、羊首、鸡首、狗首下落不明。

他们是回来了,但他们踏着爱国人士的眼泪,耗费高昂资费,由拍卖场,从掠夺者手中「买」回。

我无法谅解,这明明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是他们抢走的!

而最终,我们却要买回来。

留学期间,我一腔热血,在网络各大平台,甚至游行发声,抗议这种掠夺。

我坚持自己的课题研究,坚持要为他们的身世证明,要抨击这不合理的「规定」。

我收集的资料文献,和自己的文本几百万字,最后都变成了无法发布的废纸。

也因此,我的某些言论,导致了我学业受阻,迟迟无法毕业,最终只能回国。

可事到如今,即使我在国内,我也依旧关注着,那四个还未回家的孩子。

突然,我想起琥珀的话——

「我曾经在某个瞬间,嗅到了你的气息,我就突然在那刻醒来,在一片黑暗无际中,找到了你。你知道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们相遇过?在哪里?在什么地方?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冲着空气大喊:「我们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到底是哪里?」

我知道琥珀在听,我知道他一定还在。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

「你出来啊,你告诉我,在哪里?」

一阵风吹过,宛若一只冰凉的手,擦去了我的眼泪。

「安柯,我记不得了,对不起。」

我看不见他。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还有机会见到你的朋友吗?」

风声中夹杂着琥珀的声音:「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你看我没有消失呢。」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就好像看见琥珀那眨着眼纯真的模样。

我贪婪地汲取着风中的手掌,我说不出话。

我希望琥珀能陪着我,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别哭,安柯,你是我喜欢的人类。」

「我能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

「我会继续找到你的,不,不是我,是我们。」

10

冬去春来。

再也没有那些灵异的事件发生。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太多。

还是有些改变的。

比如我成为了一名近代史通识课老师,在几所高校授课,属于自由的外聘教师。

程雨对此依旧不解,她觉得我应该去历史专业,进行更专业的授课,不应该将前途浪费在普及历史上。

但普及,不断地去重复,像喂食鱼一样撒下鱼粮,让更多的鱼儿记住这一切曾发生过,就很有意义。

但我依旧在不断寻找琥珀和他的朋友们的踪迹。

与众多人一起,没有丝毫懈怠。

因为琥珀,我知道,他们都想回家。

只是每一年,我都会去海晏堂。

虽然那里再也看不见琥珀的影子。

我对着风说话,我告诉风,那片 1859 年的叶子枯萎了,但它被我制作成了书签,会一直保留下去。

我还告诉空中的水滴,那本琥珀抢回来的近代史,如今依旧完好,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不会再让人夺走。

一年一年皆是如此。

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这一次,我依旧对着风说了许多。

比如我们正在努力寻找,比如我们正在愈发强大,我们能保护你们了。

又比如我很想念你,琥珀。

说完一切后,我一如往常地离开。

可在转身的那一刻,我闻见空气里的水汽。

下雨了。

我寻了一处躲雨,直至雨停,我准备离去。

可却在抬脚的那一刻,我看见地面的干涸与水渍之间变成了一段文字——

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时不失者信也。

我的眼泪一瞬流了出来。

是琥珀,他还在这里。

哭着哭着我就笑了。

他还在,他还记得我。

我听见风的声音,他在对我说——

「酉时到。」

(全文完)

作者:熬九夜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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