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玉落,你这个妒妇,我要休了你。」
卫凌急赤白脸的冲着我说道,指向我的手指还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的颤抖着。
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面前这个男人,当真是自己五年前在元宵灯会上一眼误终身的翩翩佳公子吗?纵然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可怎的今日看起来却也并不是我往常所炽热的爱恋着的举世无双的公子了。
「好啊,当真如此,待王爷写好休书送与将军府便是。」我冷冷的说了一句。
许是,没有料想到我会这样说,卫凌脸上一阵错愕的表情。
没等他做出更多的反应,我便拾起地上的裙角,绕过他,大步走了出来。
这句话卫凌已经说过不下十次了,原因也很简单,他要娶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嘉柔郡主为王妃,让我向皇上自请降为侧妃,我不同意。
女子七出,卫凌早该休了我的,就凭我进了卫家四年半的时间,依旧无所出这一点。虽然这也怪不得我,王府里谁人不知,王爷王妃自成婚以来尚未圆房。
南橘抱着一个包袱,像以前一样,急匆匆的追了出来。
「小姐,这次我们是真的要回将军府吗?」
许是她跑的太急,说话的时候带着粗重的喘息。
南橘是我从将军府带来的陪嫁丫鬟,还保留着在将军府时对我的称呼。
我皱了皱眉头,刚想回怼:
「当然是要回将军府!」
看了一眼她脸上那份认真的表情后,我拧紧的眉头,渐渐放松了。
也难怪南橘会这样问,以往每次争吵,我闹着回娘家,也不过是从这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的最里头,走到最外头,走的那样慢,一走一回头,却从不见卫凌追来,也不须任何人追来,我自己便会灰溜溜的再走回来。
女子,嫁人从夫,没有夫家的允许,是不可以私自回娘家的。何况,我所谓的将军府,现在不过是一个人去楼空的空壳子而已。
我的心猛的一缩,想来陛下会为我和卫凌赐婚,想来应该也是因了我父兄在四年半前战死沙场,朝廷需要安抚十万大军,也需要安抚只剩下我这一个孤女的将军府吧。
「南橘,咱们回家。」
我这一回去,卫凌铁定是不会来接我的。老王妃也段然不会让他来接我的,她原本就替她儿子娶了我这没权没势没钱的王妃委屈,现在我正好把可以名正言顺休了我的把柄递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母子二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心才好呢。
不过,与其在这里顶着王妃的头衔忍气吞声的活着,倒还不如做回曾经的自己。曾经的我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呢,文能熟读诸子百家各路兵法,武能拉弓射箭百步穿杨,打小在军营长大的我,更是有一身好马术。
「可惜啊,你若是个男儿身,指定是个比你哥哥还要优秀的将领!」
父亲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过,话语中带着些许惋惜。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搐,父亲临终前最挂念的人应该就是我吧,不然也不会在临终时让杨副将带回了那道托孤的折子。
就是这道折子,让卫凌不得不娶了我。
牺牲一个堂侄,可以安抚那么多人,这笔买卖划算得很。陛下最会做生意,于是我便嫁到了王府。
五年前,我随着父兄进京,帝京的繁华让我惊叹,更让我惊叹的是元宵节上的卫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如同月亮一般周身散晕着一圈令人着迷的光辉。
回去我便画了一副画,不想那幅画竟被大哥给看到了。
「小妹长大了,有心上人了!」
我红了脸,不等分辨,大哥便接着说道。
「小妹眼光不错,这个卫凌在帝京的王室公子里也算得上是个翘楚了!」
「为你妹妹择婿是件大事,还是要仔细探听一下这个卫凌的底细,若真如你大哥所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边疆条件清苦,相比还是帝京更好一些。」
爹爹虽如是说,不过眼里的眸子却暗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不舍得我出嫁。
父兄没有来得及探听卫凌的情况,便接到了边境动乱的消息,被一道圣旨派去戍边,只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了,一道热泪流了下来。
如果父兄知道我此时生活的如此不快,在九泉下应该也会不安吧。
(二)
王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和王爷感情不睦,不过王妃的这个身份还是很好用的,我一路顺利的出了王府,让南橘在门口租了一架马车,直奔将军府而去。
当初父兄殉国的消息传来,陛下感念父兄忠君卫国,并没有把将军府收回去。
如今眼前的将军府,大门只是虚掩着,早没了往日的气派风光,倒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破败不堪,似是有人在这打扫着。
会是谁呢?
我刚推门进去,一个颤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玉儿吗?」
「杨叔叔!」
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爹爹之前麾下的副将杨吉,当年那封用血写就的折子就是他带回来的。
「玉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杨叔叔比四年前看起来要老了十几岁,此刻看向我的眼睛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辉。
「杨叔叔,你不该在军营里吗?」
杨吉苦笑了一下,不用他解释我便该想到的。
杨叔叔是我爹爹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陛下原本就对我爹爹手里的白家军觊觎已久,如今好不容易逮住能够收回我爹爹手中兵权的机会,自然要把统帅换成自己的心腹。
「玉儿,其实我现在挺好的,只是当初我不知道那是求皇上给你赐婚的折子,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也会先和你商量一下再转呈陛下的,我知道……」
杨叔叔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在王府过的并不好,所以我就留在了将军府,想着有一天你要是回来的话,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的眼里荡起一层水雾,杨叔叔定然是觉得有愧于我,只是他不知,嫁给卫凌其实就是我心中所愿。
原以为,即便是一座冰山,用我的一腔热血早晚也可以将他暖化了。只是没想到,这座冰未化,我心头的火却熄灭了。
不过想到自己仍被这么多人疼爱着,我的心里又泛起一丝暖意。
「杨叔叔我回来了,可是您这是要到哪去?」
我的目光看向杨副将肩膀上的一个包袱。
「哦,你或许还不知道,自从将军和少将军仙逝之后,匈奴人没了震慑,愈发的肆无忌惮了,频频进犯,白家军连连败退,此刻朝廷正在城门口招兵买马,我正准备去投军。」
父兄常年驻扎边境,早就摸透了匈奴的路数,当初熟悉边境军情的老将也被陛下悉数换下了,也难怪会节节败退。
白家军,现在以然不叫白家军了,可那依旧是爹爹和大哥一生的心血,我怎么能看着它毁于一旦。
「杨叔叔,带着我一起去吧!」
杨吉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军营实在有诸多不便。」
「杨叔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论边境地形,气候,敌情,兵法,战术乃至武功偌大个朝廷里又有几个能在我之上?」
我自幼跟随爹爹生长在边疆,浸淫于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战争,又得到爹爹和大哥的亲自指导,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战能力那都是别人所超越不了的。
杨吉沉默了片刻,无奈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你便随我去吧!」
我和南橘换了男装,同杨叔一同赶到了北城门。
我和杨叔都会武功,很容易就被选中了,南橘生来怕痛,是将军府里为数不多的不会武功的丫鬟,原本我还担心,最后因为北境形势严峻,急需兵力援助,南橘也被选了进来。
我眉头紧锁,看来此刻战场上的形式不容乐观!
当天,我们就一人领了一吊铜钱,一套单军服,一条薄被,便被赶着上路了。
「公子,我们就这样走了,王爷找不到咱们该怎么办呢?」南橘压低了声音说道,目光却依然直视前方。
未经老兵允许,新兵是不可以随便说话的。
卫凌,他会去寻我吗?呵呵……此刻他怕是已经拿着休书告到皇上面前了吧?
至于皇上,他最是擅长权衡利弊,当初为了安抚众军士,他牺牲了卫凌。如今为了安抚卫凌,他肯定会选择牺牲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了。
说不定此刻的卫凌,说不定此刻正和他那碧柔表妹你侬我侬呢。
未等我开口,一道鞭影便朝着南橘甩来,我来不及思索抬手便握住了飞驰而来的鞭身,鞭尾的力道尚未卸下,毫不留情的吻上了我的胳膊,迅速的在我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鞭痕,伤口如同被火舌舔过一般火辣辣的疼,纵然如此我依旧紧紧握着鞭子。
「行军途中不许说话,你们两个这是想造反!」
百夫长抽了抽自己手里的鞭子没有抽动,怒不可遏。
我的手丝毫没有要放松的意思,我知道如果鞭子被他抽走了,他势必还会再来那么一鞭子。
「军纪严明是好事,但也犯不上如此苛责自己的弟兄,百夫长有这血性,不如留到战场上去用。」
我故意挑衅道。
此番我和杨叔都是化名后入的伍,只能从最底层开始做起,我必须迅速的成长起来,才能真正的发挥父亲留给我的一身本领。
杨叔看出了我的意思,丝毫没有阻拦。
最后我和百夫长打了一架,这一架从众人原本的劝阻声,打到了后来的加油声,我只用了一成力,游刃有余的与之周旋,他全力之下伤不了我分毫,我也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叫好声最后把车骑将军都给招来了。
将军骑着马,饶有兴致的看着打的难解难分的我俩。
(三)
我知道时机已到,用了几分真功夫,将百夫长的攻势一一化解,再一一克制住,最后他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我给制服了。
「长官,我等参军为的是保家卫国,荡平匈奴,不是为了让长官耀武扬威的,我不伤你,是留着你的身体去对付匈奴,他们才是我们的敌人!」
「荡平匈奴,荡平匈奴!」
一众士兵高声齐呼道。
「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将军握着鞭子的手指了指我。
「白墨生。」
「哪个墨?那个生?」
「笔墨的墨,生长的生。」
「嗯,墨生白,白墨生,好名字。」将军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千夫长了!」
夜里,大军驻扎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夜风带着些青草的味道迎面而来,这里的夜格很黑,衬托的星星格外亮。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杨叔伸手递过来一个烤熟了的土豆。
「在算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北境。」
我毫不客气的接过了土豆,这么几年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军营的生活了,杨叔应该是看出来今天晚上的野菜粥我没有吃多少,故意给我留下的。
「照这个速度的话,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怎么这么着急和匈奴大干一场了?」
我跟着杨叔笑了笑,此刻我担忧的并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急于建功立业,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可是事情总要有个过程,今天你锋芒毕漏,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的。」
「我知道了,杨叔。」
我转头冲他眨眨眼睛,余光中瞥到一个人影。
看来,杨叔说的麻烦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杨叔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人,他警觉的站了起来,挡在了我的前面。
那人正是今天和我打了一架的百夫长。
我心中一暖,被人这样保护着的感觉真好。尽管,面对来人,我根本不需要保护。
随着百夫长的接近,杨叔身上腾起一股凌冽的杀气,这是久经沙场之人身上所独具的一种特质,虽然只是站着不动,但是足以让敌人心惊胆战。
百夫长似乎也感到了气氛有些不对,慢慢后退了两步。
「别误会,别误会,我今天来是来拜师的。」
说着晃了晃百夫长自己手里拎着的两个坛子,以我的经验,那里面装的应该是酒。
酒难以运输,在军营里可是硬通货,见杨叔依旧不为所动,百夫长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大家不打不相识,就算是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一下,不拜师也行。」
说着他把酒坛上面的泥封拍开了,一阵浓郁的酒香飘了过来。
「香!杨叔让他过来吧。」
杨叔听闻,把身子闪到一边,百夫长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
从怀里掏出两个碗,摆在了我俩面前,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杨叔那张阴沉的能下来雨的脸,又把他跟前的碗放到了杨叔面前,倒满了酒。
「你们用碗,你们用碗。」
杨叔也丝毫不客气,端起面前的酒便一饮而尽了。
他也挺有眼力见,见我俩酒碗空了,就再满上,等一坛酒喝到一半,他自己也就就着坛子喝了起来。
「这酒还不错吧?这是我在家的时候我媳妇给我酿的,让我带来送长官的!」
「哦?」
军营里不乏贿赂长官之辈,为的就是冲锋陷阵的时候好排在队伍后面,多个保命的机会。这样的人,大多是家里有牵挂的人的。
可是公然把这个说出口的他还是第一个,这我倒是挺诧异的。
「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将军之前说了,只要是斩首敌人一人,赏钱白银二两,二人的五两,三人的十两,你说我要是杀上他十几个敌人那不得有一百两赏银,这些钱足够我们一家老小吃穿一辈子了。到时候我就让长官把我放在阵前头,匈奴人那黑压压的头,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谁抢了就是谁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冒着光,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噗……」我把银子带入到匈奴人的脑袋上,忍不住噗嗤笑了。
杨叔为了保持自己的高冷形象憋的很是辛苦。
所以我立志不要做杨叔那样偶像包袱重的人,太辛苦,还是洒脱一些好。
(四)
酒酣耳热,胡勇,就是那百夫长大抵是喝醉了,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竟然娘们唧唧的哭了起来。
说什么,对不起媳妇,长官没贿赂成,师父也没拜成,酒却没了。
我觉得他好笑,随口就收下了这个徒弟。
不过,我有些怀疑胡勇酒醉是装出来的。
大家喝的都差不多,为何我和杨叔都没事,偏他自己醉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和杨叔酒量好。
带着这种洋洋自得的心情,这一夜我睡的极好。
第二天晚上,胡勇巴巴的揣着两个烤土豆来找我。
见状,一旁的南橘吓得躲到了我的身后。
昨天,南橘是第一天行军,睡的早,并不知道我们一起喝酒这茬。
「小兄弟,别怕,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见南橘一脸疑惑,我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我对他「自己人」身份的认可,胡勇兴奋的跳了起来。
「师父,咱们啥时候开始练啊?」
我的心猛的一沉。
这胖子昨天晚上绝对是装的,一个醉的不省人事,需要我和杨叔两个人合力架着他回营帐的人,居然还能记得我要收他为徒的话。
为此,我罚他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师父这是心疼徒弟,徒弟心里都知道,练武要先从基本功练起。」
胡勇扎完马步,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跟我说道。
我欣慰的点点头:「你明白为师的苦心就好,那为师就多疼疼你。」
自此他扎马步的时间从半个时辰变成了一个时辰。
严师出不出高徒我不知道,但是几天的训练之后胖子瘦了,整个人看着精壮了不少。
打那起,来找我拜师的人越来越多了,胡勇很自觉的承担起了大师兄的职责,每天教导师弟们练功,不用我多费事。
我自发操练士兵的事,被大将军知道了,提拔我做了总兵的教头,另外还赏了两坛御赐贡酒给我,我一口没喝全给了胡勇,胡勇脸上乐开了花。可是我的眉头却一天紧似一天,距离北境越来越近了,可是朝廷答应给的补给却迟迟没到。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北境寒冷,如果棉衣再送不来,纵然把他们都操练成精兵强将,只怕还没到战场,我们就冻死了。
我耐着性子又等了七天,第七天,我们赶到了燕门关,这是匈奴和中原最后的一道关卡。
在燕门关,大将军收到了朝廷发来的圣旨,说是国库空虚,且距离立冬的时间尚早,将士们的棉衣要等两个月才能送到。
现任大将军楚霸群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陛下的亲小舅子。他读过圣旨之后,嘴里啐了一声,「他娘的!」把圣旨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无形中拉进了他在我心中的距离,尽管我知道,他之所以摔圣旨,绝大部分是因为没有棉衣他自己也要挨冻。
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再等了。
(五)
熄灯号吹响之后,趁着夜色我溜进了城。
我摸了摸父亲留给我的那块玉佩,心下一横,扣响了沈府的大门。
很快里面便有了回应。
「谁呀?」
「请禀报你家主人,说有一个姓白的有事相求。」
大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我闪身钻了进去。
沈府比我想象的更大,装饰的更豪华,走了好久,管家才把我带到了一间书房。
「不知白小姐有何事相求?」
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突然传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再看这间书房,只觉得处处都透着诡异。
「白小姐,不要担心,我要是想要对你不利,早就可以对你下手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这话倒是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我倒放松了些。
父亲生前就多次提到过这个沈家,沈家处在匈奴和中原交界的地方,主要是跟两国做军备用品的生意。
只不过沈家有一条家规,不许透露任何两国的机密,更不允许家族掺和匈奴和中原之间的纷争。
因着这个沈家三代人都可以安稳的盘踞在两国边境。
我自小以男儿的身份生长在边关,五年前回到京城才换回自己的女儿身份。此刻我一副男人的打扮,自问可以让旁人莫变雌雄,就凭刚刚进门时的一句「白小姐」,就足以让我认定沈家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白小姐还没有说,来找沈某有何贵干?」
「我要十万件冬衣,棉花全要新的,并且是加厚的,还要十万条棉被,要求和前者一样,还要一万顶军帐,全部都要绵羊皮的。」
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铿锵有力,实则心里早就慌的一批。因为我知道,沈家还有一条家规,那就是只做现银交易,概不赊账。
屋里传来一阵轻笑声。
「据沈某所知,朝廷之所以迟迟没有把这批物资送来是因为国库空虚,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破落了的白家能够付得起这笔钱呢?来让我先来给你算一算,十万件加厚的冬衣,一件就要一两三钱银子,十万件棉被,一件要一两五钱银子,一万顶军帐,还要绵羊皮的,这样的一顶就要二十两银子。」他说着,房间里又响起了一阵算盘子飞快的撞击到一起发出来的叮当声。
「总共是四十八万两白银,就算是我送白小姐一个人情,抹掉那八万两,还有四十万两,不知道白小姐要靠什么来付这笔钱呢?」
「我自然是付不起?」
「哦?」
一个饶有兴致的音调,仿佛是在等我解释。
「可是我身后的士兵们能够付得起,阁下肯定知道此番出征,斩敌一人者赏银二两,两人者赏银五两,等我们打败了匈奴,这笔钱自然会如数奉还。」
「你又凭什么能赢呢?」
「就凭我姓白……」
「好吧,听起来挺有说服力的,那这笔买卖就这么成了。」
嗯??这就成了,我其实还准备了很多说辞的,比如我能文能武,还会马术,比如我王妃的这个身份,我还不起钱,贤王府总该可以的。
只是不知道卫凌是不是已经休了我了,至少在这一刻我希望他还没有休掉我。
「主人……」
房间里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必说了,我意已定。白小姐,三天之后,所有货物都会送到燕门关。」
我没想到沈家人这么好说话,不过还是把事先准备好的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
「这个就当作订金留给阁下。」
「不必了,金银有价玉石无价,可我还就是喜欢那些可以被估量出价值的东西,白小姐记得来还钱就好。」
(六)
大军在燕门关休整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沈家果真把物资送到了,随着物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则消息。
在我出走的第二天,卫凌果真拿着休书告到了皇上跟前,老王妃也不甘清闲,拖着发福的身躯找太后喝了一下午的茶,宫门下钥才回府。
看来卫凌想要休掉我的心情真是急不可耐。
将士们领到了新的冬衣和棉被,个个都兴高采烈的。
楚将军得知这批物资的来源后,又提拔我做了校尉,杨叔他们都替我高兴,可是每当我想起,我舍生忘死,浴血奋战,保护的人里头还有老王妃和卫凌,甚至还有那个碧柔郡主,心里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如果不是受我爹爹多年来忠君爱国思想的教育,我怕不是都要叛军投敌了。
这种负面情绪,延续到了我军和匈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那天,我奉命率领大军赶往燕门关三百里外的驻军大营,那是和匈奴正面交锋的主战场,却不曾想走到半路却遇上了一支精锐的匈奴骑兵。
让他们不惜绕过驻军大营前来突袭的理由显而易见,匈奴骑兵常年养精蓄锐,而我军刚刚经过一场千里奔袭,跋山涉水,再加上那道拒绝补给物资的圣旨,正是士气最低落的时候。
可惜,他们算错了时机,这两天将士们刚领到了新的棉衣棉被,精神鼓舞的很,再加上之前的赏金政策,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和匈奴人大干一场。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打仗!
两强相遇,打的是难解难分,我留下杨叔在正面主持战斗,自己偷偷带了一队人,想着绕到敌后,给他来个阻断战。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等我跑到敌后时,那里已经有一队人马了,这下可好,两队人马完全阻断了匈奴骑兵的后路,最后和杨叔的军队形成了合围之势,把狼关到羊圈里打了。
那一战,我们斩敌一万四千余人,俘虏敌军两万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三万余匹。
经此一役,我一战成名,又从校尉一越成了卫将军。
和我一起被提拔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天和我一起阻断匈奴骑兵的那个,听说是叫什么沈巍,不过他一直带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过不管他长什么样,都妨碍不了我讨厌他。
谁让那天他较着劲似的,非跟我抢匈奴骑兵首领的人头,不仅如此他还抢了我相中的那匹汗血宝马。
说真的,那匹马好看极了,浑身枣红色的毛油亮油亮的,膘肥体壮,那小翘臀大长腿一看就跑的快!
(七)
打赢了这一仗,我的心结也慢慢疏解了,心情好了的时候,我也是很通情达理的。
仔细想想,卫凌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没有那道圣旨,原本他应该和他那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小表妹幸福恩爱的在一起了吧。
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如果有,我宁愿和父兄一同上战场。
他要休了我也好。
卫凌的那个小表妹我是见过的,人长的温温婉婉,说话也温柔,不似我这般大嗓门,另外她还会吟诗作对绣花弹琴,知道卫凌喜欢这些调调后,我也努力的学过,可惜啊天赋这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曾经我还为此懊恼过,不过在我一身铁甲跨在骏马上在疆场上驰骋,一枪挑下一个贼首的时候,突然释然了。
此刻如果换作是那碧柔郡主,恐怕只会掩着嘴哭了吧,论行军打仗,拉弓射箭她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我干嘛要用自己的短处,去比她的长处。
奈何,卫凌他喜欢的不是我这个调调。
庆功宴上,我和其他将士们推杯换盏,够筹交错,划拳行令喝的是酣畅淋漓。
我觉得我离卫凌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远了,因为现在我还学会骂人了。
只是和那群兵蛋子张嘴就骂娘不同,我喜欢骂他大爷。
唉,罢了,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也曾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又为何要甘做别人眼中的鱼目。
既然做不成夫妻,那不如各退一步做个朋友也好。
待卫凌和他那小表妹成婚的时候,我必欣然参加,还要送他们一笔厚礼,还要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大爷的,这酒真好喝。」我一仰头,一碗酒就空了。
比酒量的话,卫凌那小表妹也绝对比不上我。
喝到所有的酒坛都空了,我才意犹未尽的,让南橘扶着我回了营账。
一道冷风突然在我耳畔略过。
难不成有刺客?
酒意一下子全都醒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我飞身闪到帐外,此刻外面只剩一轮明亮亮的孤月。
「将军,是给你的一封信。」
南橘跟了出来,手里的匕首上就插着那封信。
我伸手就要拆。
「这信纸上不会有毒吧,还是我来吧。」
「无妨,那人真要想杀我,刚刚瞄准一点就好了。」
这么长的匕首,插到我心脏里,绝对死的透透的。
(八)
信上寥寥写了几个字,意思就是陛下拒绝了卫凌休妻的要求。
这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不过看着信纸左下角沈家专属的标记,我突然想起来,沈家也贩卖消息,到时候这消息不会也跟我算钱吧。
突然,我明白了沈家主人说的什么,只喜欢明码标价的东西,那句屁话了。
我想好了,倘若沈家真的狮子大张口,我就赖账好了。
这段时间,我军又和匈奴正面交锋了几次,均是匈奴惨败。
楚大将军兴许是觉得匈奴实在是太菜了,不堪一击,决定不再坐阵帐中,要跟我们一起率军杀敌。
此次,我和沈巍为左右先锋,杨叔为中军,楚大将军为后军,到时候负责清理一下战场就好了。
不过这仗越打,我就越觉得不对劲,我军进攻,匈奴就撤退,我军按兵不动,匈奴就各种挑衅,这不明显的诱敌深入吗。
他大爷的,老子不陪你玩了。
我调转马头,带着我那一队人撤了。沿途正好碰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沈巍。
想必他也看穿了敌军的套路,这么简单的套路要真看不穿那不是傻子吗?
回到大营,杨叔早就在营帐里等我了。他担心我年轻气盛,中了敌人的圈套。见我回来,他也就放心了。
不过南橘的一句话,突然把我们所有人的心给提起来了。
所有的将领都回来了,唯独楚大将军带的伙头军没回来。
我召集各将领开了个紧急会议,大家都说没有看到楚大将军。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伙头军一脸狼狈的冲进了军帐里。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证实了我的猜想。
楚大将军,他大爷的就是个傻子。
他看着敌人节节败退,便率众乘胜追击去了,完全不顾估计率领的那可是掌握我军伙食的伙头军啊!
现在好了,他自己不知所踪不说,我军多半数的伙头军也都被敌人围困住了。
「他大爷的,看来这仗咱们不想打也得打了。」
就算是不为了陛下的亲小舅子,众将士也得吃饭啊。
我排好兵布好阵,决定由我率一小队人马为先锋,探探敌人虚实,杨叔为中军,沈巍率大队人马为后军。我跟杨叔约定好,倘若我真遇到什么不测,千万不要恋战,保存实力为上。
杨叔点头默许,因为他知道我是最适合做先锋的人,虽然此刻我心里对这一仗一点把握都没有。
匈奴人看似蠢笨,实则狡猾多端,这一次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我一路驱马直入,果真在一处易守难攻的高谷处寻到了正在顽强抗敌的伙头军。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伙头军的头领还有些本事,一个滚石阵、滚木阵便逼的敌人无法近身了。
看到我带着援军赶来,领头的大哥都要哭了。说要是再晚来一会,他就要用火球术了。
火球术的确是个击退敌人的好办法,可是此地植被茂密,火一旦烧起来,敌人是进不来了,这些兄弟也别想出去了,他们这是做好了以身殉国的打算了啊。
杨叔的到来,敌人很快就被击退了。然而令人头大的是,寻遍战场的各个角落,却仍然不见大将军的踪影。
(九)
折腾了一天,将士们都怨声载道,埋怨大将军不该逞一时之勇,虽说如此,但此刻我军最大的首领被敌人捏在手里,两军真要打起来,难免投鼠忌器。
待南橘呼吸平稳了,我闪身跳到军帐外。月黑风高,一身夜行衣便融入了这茫茫的黑暗之中。
为了方便隐匿,我故意挑了草木茂盛的一条小道。运起轻功来,脚步略过草尖,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比骑马还快了不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似的。
我竖起耳朵,看似在心无旁骛的往前赶路,实则聚精会神的听着身后的动静,然后冷不丁的一个回头。
只见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草叶在微微颤动着。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我自小学习功夫,一身的轻功更是了得,能追上我的在这世上估计也没有几个。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正准备专心赶路的时候,不想却一头撞到了一个东西。
说是东西,有点不太准确,因为那东西还会说话。
「你是在找我吗?」
我抬头,入目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不禁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沈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就刚刚。」
这语气,多么的云淡风轻。
「你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做什么?」
我气急。
「哦,你好像有点什么误解,我一直光明正大在赶路。」
我抬头,把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的确是光明正大,一身的夜行衣,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我好歹还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
他丝毫不退却,目光大大喇喇的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显然是在质问我的穿着打扮。
好吧,合着还是我冤枉好人了。
我闪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赶。沈巍则不紧不慢的跟在我的身后,我慢他就慢,我快他就快。
我停,他咚的一下就和我撞了个满怀,我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他伸手拦住我的腰,将我轻轻的带入怀中。
虽然我也算是个已婚人士了,可是被男人这样抱着还是第一次。
脸颊腾的一下,燃起了两团火。我气急的把他推开。
「你这个人,怎么说停就停。」
呵,那无辜的语气,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无理取闹!
我转过头,决定再也不要理这个人了。突然我觉得脚下一软,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往下坠了下去。
不好,是陷阱!
(十)
我边下坠,边观察四周,这一观察我觉得更糟了。这应该是一个猎户设下的捕捉大型野兽的陷阱,一般这种情况,为了防止野兽过度挣扎,猎户都会在陷阱底部设置篱钉。
而我此时,身体丝毫不受控制。完了,这下估计要被穿心而死了。就在我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条强有力的胳膊轻轻一带,我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我就这样被沈巍紧紧的箍在怀中,稳稳的落了地。带我惊魂甫定,看了一眼旁边,地面上果然放了一圈被削的尖锐无比的篱钉。如果我真像刚刚那样掉下来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管如何,总算是沈巍救了我一命,我正准备谢他。却听到沈巍幸灾乐祸的说道:「哎呀,幸好掉下来的人是你。」透过那个冰冷的面具,我看到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透着玩味的笑意。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我冷了脸,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脚尖轻轻一点地,就如同燕子一般飞出了陷阱。
「哎呀,你这个人,被人救了连声谢谢都没有。」
他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后,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见我不理他,他变了变语调。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依旧不理他。
「好了,你不要生气了,都怪我好不好。我刚刚的意思是幸亏掉下去的是你……」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不得不说沈巍的力气真的很大,我的一条胳膊被他紧紧握住,整个人竟然都动弹不得了。
「这样我就能去救你了。」
那是,如果掉下去的是你,我可不见得会出手。不光不出手,还要把洞口给堵上。
我心里暗道。
抬眼间,无意中竟看到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仿佛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哀愁。
「你说,如果掉下去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去救我?」
啧啧,这哀怨的语气,听得我的心肝有些发颤。
我抽了抽自己的胳膊,没抽出来。
「那必须的啊,必须救你的啊。」
沈巍眼里的光芒愈演愈烈,我的话似乎对他很是受用。
「毕竟是同袍一场,再说刚刚你还救了我不是。」
沈巍这个人奇怪的很,我这句话说完,他冷哼了一声,直接撒开了我的胳膊,气鼓鼓的走开了。
这一次换他走在前面,沈巍走的很谨慎。有他在前面打头阵,我在后面走的格外放心。
(十一)
拯救楚大将军的这一趟格外的顺利,只是楚大将军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回到军营后就发起了烧,迷迷糊糊中便只会哭着喊娘。军医在他营账里守了三天三夜,楚大将军这烧才算退了下去。
等楚将军身体略微好转,便请了圣旨,回京养病去了,临走前让我和沈巍两个人留下监军。
楚大将军走了的这段时间,匈奴人也老实了下来,没仗可打的日子,将士们在军营里闲的发慌,日常训练之余便开始押各种赌注。从比力气掰手腕,到比腿长,从比音量到比肺活量……反正最后大家能比的都比了,也不知道谁挑的头,最后这个赌注就押到了我和沈巍身上。
咱们这两个将军那个更厉害?
我和沈巍两个人在军营里各有一批拥泵粉,为此两批人吵翻了天。
营救楚大将军回来后,沈巍就把那匹枣红马,送给了我,说是怕我以后跑不快,再被敌人给俘虏了。
看着膘肥体壮,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枣红马,我心里乐开了花,一点都不在意沈巍暗讽我轻功不如他这件事。
我给枣红马,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蜜枣。我围着枣红马一连转了几圈。
啧啧,真是马如其名,跟蜜枣似的,油光水滑。
我对蜜枣这个名字格外的满意,又好听又好吃。
沈巍则嗤之以鼻。
「你家南橘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吧?」
我扭头看了正围着杨叔转的南橘一眼,噗嗤乐出了声。
南橘这名字还真不是这么来的,那时候我正在跟着夫子学学问,刚刚学了「橘生淮南则为橘」这么一句。
一笑泯恩仇,自此我和沈巍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闲的时候我俩也很乐意配合将士们,从掰手腕比到了轻功,又从兵法比到了谋略,反正能比的都比了,在排山倒海的叫好、加油声中,我和沈巍也没能分出个胜负。
最后一个沈巍的拥泵粉提出,「你俩人站在一处撒尿,看谁尿的远谁就赢。」
这一恶趣味的提议,立马获得了双方粉丝的大力支持。
「将军,尿一个!」
「将军,尿一个!」
将士们的呼喊声,振聋发聩!
一旁的南橘一脸的担忧,都快站不住脚了。
杨叔也出来打圆场。
「不可胡闹,咱们将军怎么可以做如此粗俗的比赛。」
说话的时候一脸的义正辞严。
不过很快他就落荒而逃了。
「杨副将,我可是记得昨天晚上的撒尿比赛,你可是得了第一名。」
杨叔,朝我拱拱手,含羞退下。
沈巍终日带着面具,此刻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我心里早就慌的不行了。
他大爷的,虽然我已经被这帮大老爷们给同化的雌雄莫辨了,有时候自己也会忽视掉自己的性别和他们一同打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是,如厕的方式的不同,也时刻提醒着我「我是个女人」!
尽管如此,我依旧强打着镇定,想着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摆脱这个困局。
显然,此情此景,尿遁显然行不通!
我摆摆手,压下将士们的声音。
「诸位弟兄,我突然身感不适,要不咱们改天再比?」
说着转身就要逃。
这时身后突然传过来一个声音。
「将军莫不是怕了吧?」
然后另一个声音回答。
「上次,我见将军在草丛里,是蹲着尿尿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此刻,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怕是已经红成了蜜枣的颜色。
(十二)
「他大爷的,谁说老子是蹲着尿尿的!」
「对,谁他娘的胡说八道,我们小白将军逆风都能尿八丈,站在那儿顺风都能尿到匈奴大营,匈奴人还自当是下雨了呢。」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好徒弟胡勇,自从他知道我的年纪比他小了整整十二岁之后他就不爱叫我师父了,反倒一门心思的要把他那一母同胞的妹妹嫁给我。
「我家那妹子长的可水灵了,真的,人家都说我那妹子给我长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眼胡勇那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大饼脸,实在想象不出他嘴里说的水灵。
胡勇见我兴致缺缺。
「真的,师父,我能骗你吗,我妹子和您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般配,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不过俗话不也说了吗,女大三抱金砖,您娶了我家妹子就能抱三块金砖了。」
胡勇说的唾沫横飞。
「那个,你这笔账算的好,我若真娶了你家妹子,倒还要叫你一声大舅哥了。」
我冲他翻个白眼。
胡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显然是被我说中了心思。
彼时,杨叔正好从军帐中出来,一身戎装在月光的映衬下英姿勃发。
「哎,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杨叔娶了你家妹子,那你妹子就成了我家婶子,你不就成了我家大伯了。」
胡勇听的两眼放光,当下就愉快的决定了,开始整日缠着杨叔讲他家妹子如何如何水灵如何如何贤惠,不光长的跟西施一般还会种田劈柴,反正谁要是娶了他家妹子那就是祖坟上着了,冒青烟都不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胡勇把对我的称呼从师父变成了小白将军,白将军都不行,还得加个小字。
胡勇的一番话,哄的众将士笑成了一团,就连平时不怎么爱笑的杨叔,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许巍的面具下面更是穿出一连串的笑声。
阳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温暖的让人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是在梦里。我未曾想过,这段记忆会被我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在未来的岁月里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梦境当中。
欢乐总是短暂的,远处的号角声,打破了这最后一丝静谧,连同欢乐一起被撕碎了。
匈奴大举来犯,憋了个把月的将士们个个摩拳擦掌,士气十足。
此次,我和沈巍为左右先锋,杨叔和胡勇为中军,又安排了几个妥帖的老人为后军。
在此之前的几场大战,匈奴连连败北,早就兵力不足,如今的他们此刻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然而,几番交锋之后,我却发现这次匈奴的大军中,竟然有人使用月氏人的兵器。
不好,月氏竟然和匈奴联合起来对抗我朝了。
月氏与匈奴向来不合,去年还因为抢夺牧场的事,打了几次仗,我竟没有想到他们二者会联合。
中原虽然富庶,但是近几年来连年征战,国库已然空虚,对付一个匈奴已经够头疼的了,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月氏。
(十三)
这一仗不可硬拼,需得巧取才行。
沈巍在迎敌时,处处迂回,不做正面交锋,显然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我无心恋战,想着尽快抽身,把将令传达下去,无奈敌方仿佛是摸清了我和沈巍的心思,刚杀出来的出路便又被人墙给堵住了。
待我和沈巍抽身出来,率兵赶回中路军的时候,中路军正和一小队进犯的匈奴人打的热火朝天。
我军数目庞大,这撮匈奴人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引蛇出洞,然后再来个瓮中捉鳖,和之前楚大将军被捉那次一样的路数。
击溃敌军之后,我下令全军撤回营地。
「小白将军,我说你未免太过小心了,匈奴连战连败,如今还能有多少本事,咱们这才刚刚活动开筋骨,敌人都还没杀够呢,你就让咱们多攒点银子,回头该娶老婆的娶老婆,该养老娘的养老娘,我呢也好给我妹子多添点嫁妆。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胡勇为人仗义,几场仗打下来,在军中的拥护声也越来越高了,此刻竟有不少兄弟和他站到了一边。
「胡勇,不许胡闹,这一仗处处透着诡异,我军所到之处失去破竹,匈奴什么时候熊到这个地步了,很明显他们在故意引诱我们,匈奴人狡猾多端此刻又和月氏结了盟,我们先回去商议一番再决定怎么打这一仗。」
杨叔帅军撤退,胡勇不情愿的跟在后面,就在大军即将快要到达营地的时候,胡勇带着一队人马突然朝着战场奔去。
「小白将军,我和弟兄几个手痒得很,此行先去多杀几个匈奴人,回来再找您领军棍,到时候你可劲打我!」
胡勇肆意大笑着喊道,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空中,他们一行人消失在了滚滚的烟尘之中。
「真是胡闹,我去把他追回来。」杨叔调转马头,赶了过来。
「好,千万要小心!」
胡勇人虽然长的五大三粗的,不过却是个机灵人,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功夫见长,和他一同去的几个士兵也都身手不错,如果杨叔能够及时拦住他们相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打破匈奴人和月氏人之间的盟约。
和几位将军密谋了一番之后,抬头一弯月牙已经爬到了天边,一个念头在我心头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一个小兄弟跌跌撞撞的一头栽进了我的营账。
「将军,救救……救救兄弟们吧……」
他把话说完,便昏死了过去。
他浑身是血,而此刻杨叔和胡勇两个人都还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军医在那小兄弟人中处施了一针,小兄弟才慢慢转醒。
双目茫然的看了一圈之后,最后把焦点定在了我的身上。
「将军,救救那些兄弟们吧,他们,他们都是为了救我才被匈奴人捉去的啊!」
(十四)
这个小兄弟是胡勇那一行人中,最小的一个,尚未娶妻,不过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此次参军小兄弟就是为了攒娶她的聘礼。
还未到达敌营,胡勇便觉出有些不对来了,刚调转马头准备撤退的时候,就发现小兄弟被抓了,最后大家拼尽全力把小兄弟救了出来,也把自己给搭了进去,搭进去的人里包括杨叔。
「将军,求求您带人去救救他们吧!」
小兄弟声泪俱下,我眉头不由得拧到一起,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到肉里,一点痛感都没有。
这个时候去救人,便正好中了敌人的下怀,可是那些被敌人俘虏的人里,有我的兄弟,有我的朋友,还有我亦父亦兄的亲人。
「不能去!」
营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两军交战不杀俘虏,让他们在那边多受点皮肉之苦也好多长些教训。」
青面獠牙面具在烛火中泛着冰冷的银光,一双眸子黑的深沉。
我别过头不敢去看小兄弟那殷切的眼神,此刻前往月氏的人已经出发了,只需耐心的等上三天,月氏和匈奴的联盟便会土崩瓦解。
沈巍走后,一支飞镖带着一封信便扎在了我的桌子上。
不用猜,我就知道这是沈府给我传递消息来了。
上次月氏和匈奴联合的消息也是这样送进来的,上上次陛下拒绝卫凌休妻的消息也是这样送来的。
为此南橘终日担心,沈家频频派人给我送消息,是不是故意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趁我不备的时候,扎死我。
我思虑了一番觉得不可能,毕竟我还欠着沈家这么多钱呢,我要是死了那么多钱谁来还。
南橘就放心了,再也不闹着舔我的信纸了。
于我,沈家能体贴的把一尺来长的匕首,换成这种寸把长的飞镖我已经很感激不尽了。万一哪天沈家负责送信的人不长眼,或者我偏往别人刀口上撞,造成的伤害还能轻一点。
或许沈家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害怕没人替我还债,才叫人换的飞镖。
沈家不愧是边境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用的纸墨都带着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
这封信上,详细的说明了月氏和匈奴联盟的原因,又中肯得提出了怎么样打破两个部落之间联盟的办法。
虽然上面的意见和我意外的不谋而合,但是我还是很感激沈家的,毕竟是他们,佐证了我在战场上做出的月氏与匈奴联盟的判断,不然还不知道弟兄们跟着我会冒多大的风险。
但是倘若日后,沈家找我要消息的钱的话,我是决计不会给的。
回首,看到那个躺在我床上的小兄弟已经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想起他殷切的眼神,我的心仿佛被猛的揪了一下。
匈奴人生性残暴,不知道杨叔胡勇他们会收到怎样非人的待遇。
两军交战,不斩俘虏。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杨叔胡勇弟兄们,等着我,三日之后我势必会把你们给救回来。
(十五)
床榻上的小兄弟呓语连连,嘴里嘟嘟囔囔的喊着:「别杀他们……哥哥们,咱们一起走……」
我和衣而睡,挤在南橘的床上,一夜无眠。越想睡越睡不着,心里想着许多的事。
不知道派去月氏的人现在到哪了,顺不顺利。不知道杨叔他们有没有吃太多的苦。兄弟们被俘,我却按兵不动,其他弟兄肯定会群情激愤,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劝解他们。
唉,千愁万绪!
我下定决心,等胡勇回来,我定要把他的屁股打开花,五十军棍不能再少了,并且我要自己行刑,看谁还能放水。
天还没有亮透,一个慌张的声音便在我帐子外面叫了起来。
「将军不好了,将军您醒了吗?大事不好了!」
我本就没睡,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跃了起来。
「怎么了,你慢慢说来。」我掀开帐帘,见营帐外站着一个老兵。
「将军,大事不好了,匈奴人开始在对面叫嚣了,骂咱们是缩头乌龟,躲在龟壳里不敢出来。」
「他大爷的,匈奴人这是败仗没吃够,来讨打的吗?」我义愤填膺。
我明显的看到那老兵眸子里点起了一抹亮光。
「将军我们要出战迎敌了吗?」
老兵语气殷切。
我变了变语调。
「此刻时机还没有到,且等一等,等时机到了,我定要荡平匈奴。」
「哦。那将军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老兵落寞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底,扎的心疼。
我越是明白他的心情,就有越多的无可奈何,只能一遍一遍的说服自己。
三天,很快就会到了。
「将军,将军!」
我刚进帐子里,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叫我。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大高个。
「将军,您是不知道匈奴那帮龟孙骂您骂的太难听了,简直是不堪入目啊,不不不,不堪入耳啊,说您是什么乌龟王八蛋,还说让您一辈子娶不上媳妇,还咒您祖宗十八代。将军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我们可咽不下去,这样,只要是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冲锋陷阵,替您揍他丫的去。你看行不行?」
我不经意间看到其他两个人的默默的冲大高个竖了竖大拇指。
一会的时间,前后又来了三拨人,总结下来路数都一样,除了把匈奴骂我的话传达过来之外,还表达了强烈的请战的意愿,只不过匈奴骂我的话是一次比一次难听了。
我倒是不知道匈奴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练的掌握了中原人骂人的语言和七寸了,句句扎心啊!
不过我回复他们的话,始终没变。
「将军,不好了,这次是真的不好了。」
先前的几拨人一拥而来。
我原本还想着听他们又想起来了什么骂我的新词,然而他们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匈奴人见我军迟迟不发兵,竟然把杨叔胡勇他们推了出来,说是我一天不出兵,他便杀一人,两天不出兵,便杀两人……
(十六)
我没有来得及披甲便匆忙奔到阵前,看到了同样未着战甲的沈巍。
此刻杨叔和胡勇他们十几个人反缚着手,被人强摁着跪在地上。我无意中看了沈巍一眼,他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
「白将军,别来无恙啊?」
慕勒木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得意的纵着马来来回回的在杨叔他们跟前走着,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分列两旁。
不得不承认慕勒木扎是匈奴阵营中不可多得的帅才,父亲在世时就多次称赞他,说是匈奴没有木扎的话,少说也要被我朝灭了十次了。
只是他的两个儿子都有些熊包了些,一个木托狂妄自大有勇无谋,另一个木叶就是上次被我抢了枣红马的那个,上次我和沈巍争着抢他的人头,没想到倒让这小子钻了空子,趁机溜了。
看他目前的样子,看来恢复的还不错。
「木扎将军,好久不见!」
我从容道。
「少在这里寒暄,有种的话,咱们现在就打上一仗,别跟个乌龟似的只会缩到自己的壳里。」
木托跳脚道。
「我瞧着这两个中原的小将军,也没什么真本事。不去咱们现在就率兵攻打过去,一举歼灭敌军,踏平中原。」
我摇摇头,看来这个木托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木托!」
令我没想到的是,拉住木托的竟然是木叶。
「休要胡来!」
「大哥,你莫不是被那小白脸吓破了胆子吧!」
木托甩了下膀子直接把木叶的手给弹开了。
「木叶将军送我的那匹枣红马,我很是喜欢,在此谢过了。」我拱手礼了礼。
许是想到当日他是如何被我挑下马又是如何被我像猫捉老鼠般戏弄,木叶涨红了脸。
不过到末了,也只忿忿的说了个「你」字。
看来这个木叶最近倒是长进不少,单凭这个隐忍的性子,便比木托强了不知多少倍。怪不得,最近有传闻说,木扎老贼准备让木叶继承衣钵呢。
「木托!退下。」
木托忿忿不平的看了一眼木扎,还是乖乖的退了回去。
「白将军,与往日相比你的胆子的确是小了不少,不过这也无妨,我还是很有耐心的,只是不知道白将军之前说过』同袍取手足』的话是不是发自真心的。」
木扎邪魅一笑,下了马,一旁的随侍递给他一把刚刀。
他两手握刀,在杨叔他们跟前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猎物。
最后他在胡勇身后站住了。
「两军交战不斩俘虏!」
我尽力的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木扎看出丝毫的慌张,不过声音还是把我给出卖了。
木扎高高的扬起刀,刀刃冲着胡勇的脖颈直下。
「不要!」
我不加任何掩饰的喊道。
刀在将要碰到胡勇的皮肤的时候,停了下来,看到我的失态,木扎似乎很高兴。
仰天长笑,扔下刀走了。
我摸了一把额头,竟出了一层冷汗。
杀人诛心,木扎的手段的确比他那两个儿子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娘的,我看这些匈奴老儿就是一群弱鸡啊,连把刀都拿不稳。」胡勇骂骂咧咧的说道。
(十七)
「姓白的,你若有胆量,便出兵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你若是不出兵,我就每天折磨他们,到你出兵为止。」
「来啊,让老子看看,你们匈奴老儿到底有多少本事?」胡勇梗着脖子,一张脸涨的通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对上他的眼神,我的心头猛的一紧。
胡勇为人机敏,怎会不知,此时逞英雄无异于找死。
他,这是在求死啊!我知道他是不想成为我的拖累。
不,不要啊,我一定会去救你们的,相信我。
我不知道胡勇有没有读懂我的眼神。
他依旧笑着,骂着,越骂声音越大,越不堪入耳。
木托到底是被激怒了,他高高的扬起马鞭。
「死到临头还嘴硬,若不是父亲说留着你们还有用,我早就把你们几个给杀了。」
马鞭带着划破长空的呼啸一下一下落在胡勇身上,很快胡勇身上那套半旧的军装便被打烂了。
「住手,你若敢伤他们性命,我势必踏平匈奴。」
「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了,你若真在乎他们,现在就率兵过来。」
木托手里的鞭子顿了下,又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胡勇嘴里喊着爽,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师父,休要出兵,徒弟我在这边享受的很,我看这帮匈奴小儿也就这点子力气了,还不够给我挠痒痒的呢?」
我捏紧手,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疼痛成了唯一一个能够让我保持冷静的办法。
此时出兵,正好中了敌人的下怀,忍住,一定要忍住。
我不知道胡勇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两个人的束缚,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
不过没有等他站起来,一柄刚刀便划过了他的脖颈。
「胡勇!」
我身后响起一片哭嚎。
「木托,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我声嘶力竭。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木托,你实在是太胡闹了,还不赶紧给我回营账去。」
木托被木叶半推半搡的推了回去。
「两国交战,不斩俘虏,木叶,你们匈奴已经违背了各国订立的盟约,难道就不怕众怒吗?」
沈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沈将军也看到了,刚刚那个俘虏他意图行刺,我们也是为了自保啊。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先将他们的手脚筋都挑断吧。」
「你敢!」
「将士们听令!」
「有!」
一声叫喊排山倒海!
「白将军,你若出兵,我等必咬舌自尽!」
杨叔厉声喝道。
但我顾不了许多了,就在我要下令出兵的时候,突然脖颈猛地痛了一下,再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你醒了!」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南橘的身影,却意外的对上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便将脸别到了一旁。
此刻我想见的人有很多,沈巍是唯一那个我不想见到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现在可以出兵了,月氏和匈奴已经闹翻了。」
我猛地转过身,对上沈巍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来人,披甲!」
「将军,你这才刚醒……」
我知道南橘是在担心我的身体。
「让他去吧!」
我没想到的是,沈巍竟然会站在我这边。
那一天,我率领大军,一举攻到了匈奴的大营,没有了月氏的助力,匈奴就如同是架在案板上的死肉,不堪一击。
那日,我军歼敌两万八千余人,虏敌三千余人。待我想要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匈奴王都的时候,沈巍却将我拦了下来。
「小白,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一句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那句话,我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没等我细琢磨,看着杨叔等人被活着抬了回来,我便晕死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就是,胡勇的尸首被找到了。
胡勇死的奶谈,我和他隔的太远,我总觉得自己没有看清他的眼神,可是每当我入梦,便会想起那个眼神来。
他的眼神里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有眷恋,有不舍,有决绝,有担忧……
「师父,我走了,咱们师徒一场,你定要好好替我照料我的一家老小啊。」
胡勇笑着,就像当初提着酒坛来找我拜师那日一样。
「还有我家妹子……咳,我该走了。」
他叹了口气,便要转身。
「胡勇,你别走!」
我喊出声,伸手去拉他,梦便散了!
三日后,我按照中原的风俗将所有阵亡的弟兄安葬在了疆场。所有人头的方向都朝向中原,哪天如果他们想家了还能再看一看。
(十八)
我在将士们坟前,倒尽了最后一坛酒。
「把俘虏都带上来吧,先算算死去的兄弟离赏银百两还差几个人头。」
跪的太久,我的腿都有些麻了,我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把随侍腰间的宝刀抽了出来。
做人就是这么不容易,生不由己,死了也不是一了百了了,总还要顾及父母双亲妻子儿女。
我身后的这些兄弟已经死了,总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吧。
匈奴的俘虏被带了出来,杨叔也让人把他给抬了出来,挡在了那些俘虏的前面。
「小白,你想做什么?你不能这么做。」
我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南橘,心里了然。
想必是南橘给杨叔报的信了。
「两军交战不杀俘虏」是各国之间订立的盟约,斩杀俘虏在本朝是大罪,我早就料想到杨叔和沈巍肯定会反对,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瞒着他们做的。
我梗着脖子,杨叔许是见我听不进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两军交战至今,你接连受到提拔,朝廷的赏赐也如流水一般,想必朝廷里早就有人视你为眼中钉,此刻你若这样做了,岂不是授人于柄。」
「匈奴人能杀,我为何杀不得,不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我今生良心难安。」
「你若想要杀他们,那便先杀了我!」杨叔艰难的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匈奴人。
「将军,人我来杀,罪名我来担!」
此话一出,地上便跪了一片人。
「将军,人我来啥,罪名我来担!」
许是声势太大,到底是惊动了沈巍。
见他来到我身边,我警觉的护住了自己后脖颈。
「来人,把杨副将抬下去。」
我瞪大了眼睛,这家伙不会是吃错什么药了吧,难不成是想让我放松警惕,故意布下的迷惑阵。
「你……你……你……」杨叔在担架上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着自己被人又抬了回去。
「不用假手他人,今天我来陪你!」
青面獠牙的面具下,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便指向了木托。
「给兄弟们报仇的事,我向来亲力亲为!」说着刀柄便架到了木托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头便像球一样滚了出去。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我杀红眼之前,沈巍闪身挡在了我的刀前,如若不是我及时将力道收了回来,下一个倒下的便是沈巍了。
「你疯了?刚刚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你的仇已经报了,现在可以收手了吧。」
许巍闪过身子,我看到他身后跪着的竟然是一片瑟瑟发抖的老幼妇孺。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呆了。
「匈奴气数已尽,为了扩充军队,到处抓壮丁,这些人都是被他们强抓来的。」
我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刚刚如果不是沈巍挡着,我的手将会沾上无辜人的鲜血。
「你们走吧!」
我看了一眼瑟缩在地上的,那些穿着匈奴军服的老幼妇孺。
沈巍用匈奴话,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了他们。
那些人错愕了半晌之后,纷纷在地上扣头。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自小长在边关,能听懂匈奴的语言。
说完他们便相携着离开。
在那群人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我看他的时候,他正看着我。
待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把手里的刀递给了他。
「我姓白,如果你长大了要报仇,可以来找我。」
他伸手接过了刀,那套套在他身上的军装,过于肥大,不过有了这把刀,他看起来倒有些像个士兵了。
「你是白家军吧?」少年开口。
我有些愕然。
「我阿爸说了,白家军都是好人,我不会找你报仇的,我阿爸是在抓壮丁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被那些当兵的杀死的,不过我阿爸说了,他以前打猎的时候被白家军救过,你们救了我阿爸,现在又救了我,我谢谢你。现在那些坏人都死了,你们都是好人,我们也都是好人,好人和好人应该不会再打仗了吧?」
少年的眼睛,如同夜空的星星一般明亮。
好人和好人应该不会再打仗了吧?
这句话,一直在我心中盘旋。
突然,我觉得,如果世界上没有战争,该多好!
(十九)
这场战争最终以匈奴向朝廷递交降书而终止了,月氏部落也和中原缔结了盟约,想来十年之内四海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
此时已经是冬月中旬了,算来我们已经离开中原有五个月的时间了,离着朝廷让我们班师回朝的日期越来越近,将士们个个脸上都笑逐颜开,早早的打点好了行囊,盼望着能早一点和家人团聚。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春节了,那是中原一年到头最热闹的节日了,所有人都希望在那一天能和家人团聚。
我的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陛下的圣旨里已经写明,大军凯旋当日,他会亲自率领众臣出城迎接,想必那天全城的百姓都会夹道欢迎,那些没能等到自己亲人归来的人,看到别人阖家欢乐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倘若他们来找我要人,我又该怎么办呢?
寒风咧咧,跟小刀似的,割的人的肉皮疼,我抬头看着天边那一轮满月,
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这酒是从匈奴的军营里收缴上来的,跟中原的酒相比,味道又辣又冲,一点都不好喝,突然我倒有些思念中原了。
「怎么,来这里借酒浇愁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扭头,目光正好撞到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
「你大爷的,吓死我了。」
「既是我大爷吓的你,那我就权当替他赔罪吧。」
沈巍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壶酒来。
我就着他的手闻了闻,竟然是中原的女儿红。
我噗嗤一乐,所心中的烦恼也都付诸东流了。
那天我问了沈巍很多问题,包括沈巍为什么终日带着面具。
他说他生下来的时候长的太丑,稳婆被吓的滑了手,把他掉在了地上,恰好又是脸着的地。
这也是他至今还没讨到老婆的原因。
沈巍当时说的很伤感,我一时有些不落忍,便安慰他说,男子汉大丈夫重要的是才华,容貌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
还说要是我是女的,就喜欢像沈巍这样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沈巍高兴的一连问了我几遍真的假的,我信誓旦旦的答了好几遍真的。
完全忘了,当初我就是因着一张脸嫁给了卫凌。
等第二天酒醒了之后我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特么不就是个女的么?
不行,我是女的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沈巍知道。倒不是因为我嫌弃他容貌丑,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曾经愚不可及的那个自己。
接陛下旨意,大军提前十日班师回朝,将士们个个欢欣鼓舞,沈巍这几天也似乎忙的很,难得见上他一面,纵然见了面也只是简单的问句话,我们彼此很默契的没有提起喝酒那天的话,渐渐的我就觉得面对沈巍没那么尴尬了。
(二十)
大军行到燕门关的时候,趁着夜色,我又来到了沈府,仗虽然是打胜了,但是朝廷的赏银还没有拿到手,债还没有还,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有些辱没白家的家风,此行,我是希望沈府能够多宽限些时日。
当然沈府死活就要求我当场还钱的话,我也拿不出来,只能先耍赖欠着,虽然耍赖也不是我们白家的家风,但是父亲生前曾经说过,万事万物都是变化着的,穷则生变,我想我现在已经挺穷的了,要是真做出来些辱没白家家风的事,我的列祖列宗应该能够原谅我。
为此,在进入沈府之前,我就把沈府外围的情况给勘察清楚了,从书房出来翻过一道墙就是沈府的后花园,在后花园的西北角有一个狗洞。老早就听说,沈府护卫武功高强,但是武功再高,他们肯定也不会想到,堂堂的中原将军,会钻狗洞往外逃。
在发现这个狗洞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如果沈家当即就逼着我还钱,我就从这里逃走,在兵法上,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做好万全的打算之后,我才抬手捏住沈府的门环,可是没等我扣门,门便自动打开了。
「白将军,请进,我家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定睛,还是上次的那个管家,我一路跟着他去了书房。
嗯,果真还是书房,这一切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书房的陈设和上次的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一扇三折的屏风,屏风上是一副浓墨淡彩的山水画,画上题着锦绣河山四个大字,气势很是磅礴。
屏风的后面传过来一针轻咳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此刻是有人的。
等我进了房间,管家便在门外将门轻轻给带上了。
「白将军,此次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啊?」
一个清越的嗓音从屏风后面传了过来。
「额,也没什么,就是我们要班师回朝了,但是欠阁下的钱呢,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归还。」
「哦,这个好说,只是刚刚有人来报,白将军围着我这座府邸来来回回的转了八圈,不知是为何呀?」
我心下大骇,刚刚我勘察地形的时候明明仔细看过的,并没有人啊,却不曾想自己的行踪早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了,并且连遍数都记得那么清楚,这个是我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的。
「呵呵……」我讪讪的笑了,大脑飞速的旋转着,想要罗列出来一个恰当的借口:「额,虽然白某只是一介武夫,但是对于这个建筑啊,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打心眼里说啊,阁下您这座府邸修的那是一个漂亮,呵呵……」
「哦,不曾想白将军爱好如此广泛,如此说来,说到这建筑上,白将军应该对狗洞更感兴趣吧,我听人说,白将军可是连我家狗洞的尺寸都丈量过了。」
我脸上神色自如,心里早就慌乱的不行了,我去,幸好刚刚我没有钻一下试试大小。
「那是,那是,别看这狗洞,那可是有大学问的……呵呵……」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往下编了,狗洞的学问,于我来说就是逃跑,可是沈家主人却迟迟没有开口,似乎是在等我详细的说一说。
空气尴尬的似乎快要凝固了,此刻我大脑风暴,准备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额,白某突然想起来,大营里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处理,既然没有别的事,那白某就告辞了。」
等话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仗都打赢了,这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公务。
不过沈家家主似乎没有看出我的破绽,在管家的带领下,我很顺利的出了府。
(二十一)
夜深人静,四周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落到耳朵里还真有些瘆人,我加快了赶路的速度,耳畔的风声更大了。
就在此时,我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待我转过头想要看个真切的时候,却发现入目空空,别说人影了就连鬼影都没一个。我顺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好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大概是夜太深,我看花了眼吧。
我的轻功功力不俗,想要在我眼前逃脱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当我接近我的营账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在这大营里还真的有轻功和我不相上下的人。
掀开的帐帘又被我轻轻的合上了,我蹑手蹑脚的走到沈巍的营账外,侧耳一听,里面已经响起了微微打鼾的声音。
沈巍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另一个念头从我心底蹦了出来。
万一里面睡着的不是沈巍呢?
我闪身进了沈巍的营账,只见在他的床榻上,正躺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此时已经是凛冬,那人的两条结实的胳膊连带着半截胸膛却大大喇喇的露在被子外面。
虽然那人戴着面具,但是我敢确认那就是沈巍,只因为那人胳膊上白色的绷带是我亲手束上的。
好端端的沈巍跟踪自己做什么?看来的确是自己多心了。
天微微亮,我刚准备起身,便看到一道寒光从帐外钻了进来,好巧不巧正好扎到了我身侧的床架上。
对此,我已经见惯不怪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手将飞镖从床架上拔了出来,打开上面附带的纸片,却是整座沈府的图纸,沈府的每一处建筑在图纸上都标注的格外清楚,最让我觉得扎眼的是,后花园墙上的那个狗洞还被详细的标注出了尺寸。
这个沈家主人当真是贴心啊!
大军开拔,一个月的路程生生的被压缩到了一半,可见将士们归心似箭。
在距离京都五十里的地方,我下了马,在将士们一众的阻拦声中,将身上的战甲脱了下来,换上了一身囚服。
斩杀俘虏是大罪,更何况被斩杀的人里还有木托的亲儿子,木托这个老狐狸肯定会借着两国重修旧好的时机向我朝发难,我不能让身后的弟兄替我背负这样的罪名。
沈巍很够意思的跟着我照做了,我们两个人手上脚上都绑着铁链,
艰难的跟在大军的后面,还真像极了一对难兄难弟。
(二十二)
距京城三十里的郊外,皇上的銮架果真等在了那里,甫一看到凯旋的大军,陛下便下了銮车,行伍里大多是胸无点墨的苦力,原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大官,这一回来便见到了天下最大的官,个个都兴高采烈的,比见了自己亲爹还高兴。
不过陛下显然没有那么高兴,因为他在队伍里寻摸了圈都没有找到在他的奏章里频频出现的沈巍和白墨生,也就是我。
所以陛下才会在烟尘滚滚的队尾看到我和沈巍的时候,激动的要哭出来了吧。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拖着沉重的脚镣,上前走了几步之后,施施然正准备下拜,还未等膝盖触到地面便被陛下一把扶了起来。
「爱卿快请起。」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我身上的囚衣,最后落到了我手上的镣铐上,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爱卿你这是何苦来?」
「陛下,臣有罪,臣不顾盟约杀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陛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说:「朕,都知道了,爱卿勇退敌军替我,替天下百姓守住了江山,是我朝的功臣。」
说罢,陛下大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手上捧着托盘便鱼贯来到了我和沈巍跟前。
说罢,陛下大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手上捧着托盘便鱼贯来到了我和沈巍跟前。
「这两套铠甲是依着你们两个人的身量找能工巧匠打造而成,在这世上独一无二,你们二位从今就是朕的左膀右臂,有你们护佑着我朝,替朕守着这万里江山,朕才能安眠。」
陛下拿过小公公托盘里的铠甲,想要亲手替我穿上。
「陛下,罪臣受不起。」为了避免陛下亲自上手,我从善如流的将那套银甲披到了身上,尽管如此,陛下依旧执着的将那顶银盔套到了我的头上。
都说君无戏言,不过陛下刚刚便说错了,那两套铠甲并非世上独一无二,至少我身上这套银色的不是,许是年岁久远当年父亲身上穿的那套也是陛下亲赐的,陛下忘了,。
我和沈巍换上了盔甲,骑上了高头骏马,一左一右并排行在陛下的銮车之前,在全城百姓热烈的欢呼声中,踏入了城门。
我知道我俩的第一关已经过了。
换囚服是沈巍的主意,自古君王最忌讳大将功高震主,我想这也是沈巍纵容我斩杀俘虏的原因吧,亲手奉上一个可以将自己置之死地的罪名,总比让陛下再费心思要强上许多。
而我和沈巍刚刚大胜回来,陛下实在不会在此时苛责于我。
我看了一眼身上的沈巍,换上一身金甲的他,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此刻,在旁人眼中我和沈巍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般的风光与荣耀。而我却知道,我们这一只脚迈进的是一个波谲云诡的京城。
(二十三)
皇上的架辇行到宫门口,满朝文武已经齐聚城门,向陛下行参拜大礼,在那里我见到了卫凌,那日他穿着朝服站在百官之首,纤长的身姿在寒风中看起来更加单薄了,我以为我不在的日子里,他定然心情舒畅,心宽体胖,此时看来,他较我当日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还清减了一些。
换作往日的话,我可能还会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卫凌终日为我担心所致,现在嘛,我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不爱我这个事实,想来他是为迟迟不能迎娶碧柔郡主进门而忧心所致吧。
陛下下令,让众臣平身。
就在卫凌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毫无征兆的向我这边投来,我未来得及挪开自己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两道目光便撞到了一起。
四目相对,我明显的感觉到了卫凌目光中的惊诧与错愕,原本想大大方方的给他一个微笑的,最后还是狼狈的把自己的视线挪开了。
我有一种感觉,卫凌他肯定认出我了。
进宫门的时候,皇上准许我和沈巍无需下马,就这样我和沈巍在皇帝的銮架候,在百官的注视下,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人艳羡的眼神中,风光无限的进了宫。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么的惴惴不安。
欺君可是死罪,卫凌这么急于和他那青梅竹马的碧柔表妹结成连理,肯定会向陛下告发我,好除掉我这块绊脚石。
我想这件事想的出了神,以至于等着扶我下马的小公公叫了我两次,我都没有听到。
「爱卿……」
陛下的声音自上而下悠悠的传来,我恍然回神。
「爱卿有心事啊?」陛下笑吟吟的说道。
「臣蒙此殊荣,不甚惶恐!」
我翻身下吧,跪倒在地。见我跪下,沈巍也施施然的跪了下来。
「二位是我朝的大功臣,理当如此,不必介怀。」
显然陛下对我俩谦恭的态度很是满意,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陛下,他俩可不止是我朝的功臣,更是臣妾家的大恩人。」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想必便是当朝的楚皇后了。
「爱卿快快请起,你于公于私都是朕的恩人,皇后一早就替你们二人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你们二人想要什么样的赏赐,都只管跟朕说。」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能待跟着臣出生入死的弟兄。」这是我和沈巍在进京的路上就商量好的。
「这是自然,所有将士论功封赏,除了出征之前朕许诺的,再多赐一成的赏银,这笔银钱呢,就从朕的私库里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除了原先该得的赏银之外呢,每人赏银百两,这部分也从朕的私库里出。」
我替将士们叩谢了皇恩。
「你们二人呢,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
「陛下圣眼如炬,不如替臣妾看看,我总觉得那个着银甲的小将军,面熟的很,却又想不起来像哪位故人?」
皇后的这句话一出,整个朝堂都热闹了起来。
(二十四)
原先那些藏着掖着的目光,此刻都明目张胆的在我的脸上盘桓着。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我是卫凌,此刻是站出来指认我的最佳时机。
我用偷偷的睨了卫凌一眼,见他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心下一横,决定命运还是要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在我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的时候,皇上的迷离的眼神正牢牢的粘在我的脸上。
「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为臣主持一个公道。」我声泪俱下。
整个朝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陛下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神一下子清明了起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有什么委屈就跟朕说,朕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陛下,臣姓白,名为墨生,臣身上流淌着的正是先白大将军白容卿的血脉。」
我话一毕,整个朝堂上一片哗然。
「怪不得,我就瞅着这小白将军和先白大将军极为神似,原来两个人真是亲生父子啊。」
「王大人,我刚刚可是听你亲口说,这个小白将军跟崔太傅年轻的时候长得如出一辙的啊。」
「哪有,定然是你听错了,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王尚书和刘御史便吵吵了起来。
「难怪,朕一见你就觉得亲切,没想到你竟然是先白将军的后人,白家能够后继有人,朕深感欣慰,只是朕不曾听说白容卿在外还有一个儿子。」
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是了,世人都知道父亲深情,自母亲去世之后,为他守身至死,期间还多次拒绝了陛下要给他赐婚的美意,这个时候突然蹦出来我这一个私生子,自然会有人怀疑。
「启禀陛下,我生母年轻的时候曾经救过先白大将军,两人朝夕相处,家母便对白大将军动了心,趁着白大将军酒醉两人铸成了大错,后来白大将军痊愈之后,便一去不复返,家母也曾多方打听过白大将军的消息,得知他早就有了家室,便死了心。家母一生未嫁,默默的在北境守了一生,半年前家母不幸染病,去世前才将微臣的身世告知了臣。」
这个现编的故事被我讲的声情并茂,不少大臣都泪洒朝堂。
「没想到爱卿的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奇女子。」
「陛下,家母一生未嫁,痴恋白大将军一生,臣别无他求,只求能将家母的排位能够进白家的灵堂,墨生能够入白家的族谱。」
「陛下,请答应小白将军的请求吧。」不少大臣都跟着跪了下来,恳求道。
「按说这是白家的家事,朕不宜插手,可是眼下白家已经败落,能够有人承袭白家的香火这是件大好事,所以这件事朕同意了。」
另外陛下又赏了我不少金银,还做主把原来的白将军府赐给了我。
「陛下,您曾经以白家没有主事人为由,拒绝了臣休妻,眼下白府重振旗鼓,还希望陛下能够体谅臣,早日准许臣休妻。」
(二十五)
一旁的卫凌施施然的跪了下来。
整个朝堂安静的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大臣们各个敛气屏息,目光在我和卫凌还有陛下三个人脸上转圈。
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在想,这个卫凌未免是太大胆了,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提休妻的事。不过我听了却很欢喜,这说明,卫凌压根就没有认出我来,想来也是,虽然我们两个人成亲这么久了,但是平常除了吵吵架拌拌嘴,其他时间卫凌压根不会拿正眼看我一眼,如今我换了男装,人瘦了,也黑了些,他认不出来也不难怪。
我抬头看了陛下一眼,只见他正一脸难色的望着我。
「启禀陛下,微臣进京之前便听闻,在白家臣还有一个长姐,虽然我和长姐未曾谋面,但是微臣认为,身为白家人自当有白家人的血性,定然不会有被人厌弃还赖着不走的苟且之心,所以今日我且代表这位长姐,答应卫王爷的要求,不过不是休妻,是和离。」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卫凌,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神色。
「如此甚好!」
当年正是陛下下旨为我和卫凌赐的婚,今日也是由陛下为我俩主持的和离,短短四五年的时间,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和卫凌接过陛下御批的和离书,火红的玉玺印章看起来格外的喜庆,我看了一眼卫凌淡淡笑着说道:「自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卫凌眼神一怔,同样回了我一个淡淡的笑:「多谢!」
从宫里出来,沈巍便赖上了我,说是自己在京城没亲没故的,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在皇上御赐的宅院修好之前,他只能先屈尊降贵在我的府邸上先住下。不过也幸好有沈巍在,每日陪着我骑马喝酒,日子过的好不畅快!
我想着偌大个白府,眼下只有我和南橘和杨叔在住,禁不住沈巍软磨硬泡便答应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杨叔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无需人搀扶自己便能下床活动了,只不过大夫同我说他这一辈子都别再想像以前那样提枪拿剑驰骋疆场了。
我求大夫暂且瞒下此事,待时机成熟再由我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他,可是一想到杨叔戎马半生,最后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终了此生,我的心便隐隐作痛,每每碰到杨叔也只是匆匆打个照面再借故溜走。
那日在花园偶遇杨叔之后,我正要走便听到杨叔急急的唤我。
「小白,你且站住。」
我愣了一下,还是站在了那里,心想盘算着如果一会杨叔问起我来,我该如何回答。
「小白,有时间陪我去胡勇家里走走吧。」
胡勇,我的心仿佛被猛的揪了一下。
「小白,有些事情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句话,杨叔像是对我说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胡勇死前,什么都没说,只跟我提到了他的妹子,我想大概他家妹子是他这一世最放不下的人吧,只是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这辈子也只能是这幅模样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
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原来杨叔什么都知道了。
杨叔身侧的南橘,眼里也落下几滴泪来,想来也是在为杨叔难过吧,不然怎么连晚饭都一口没吃呢。
(二十六)
「胡勇这小子就会满嘴胡噙,枉我当初在北境祭拜他的时候,叫了他几声大舅哥。」
我看了眼杨叔,他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他自受伤以来,第一次笑。
「没想到胡勇看起来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竟然能凭空捏造出来一个妹子。」沈巍在旁边陪着说道。
不过我觉得沈巍可能是对忠厚老实有点误解,不过我懒得和他掰扯。
今天一大早我们一行人便去了胡勇的家,胡家嫂子是个爽利的人,把胡家收拾的干净利索,也没有我想象中那副悲悲戚戚的模样。
「这人啊,横竖都是一死,我家老胡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我为他感到骄傲。」
见她状态不错,我便把胡勇留给她的一封家书转交给了她,她接过信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胸口,许久之后,才又将信递给了我。
「劳烦大人,帮我读读吧。」
我这才想起来,胡勇夫妇都是不识字的,胡勇的字还是在军营中跟我学的,当初他跟我学习认字的目的就是想给家里写封家书,没想到他写的第一封家书便成了他最后的一封家书。
我打开信,看到胡勇的字后,有点不想承认他这字是跟我学的。
胡勇的信写的很长,先是向父母问了好,有跟记流水账似的讲了他在军营里的所见所闻,怎么跟我学功夫,怎么跟我学认字,大意就是他在军营一切都好,家里无需挂念,让家里人等他回来拿了朝廷的赏银,一起团团圆圆热热火火的过日子。可是就在信结尾之后,胡勇又加了一句话。
「娇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死在了战场上,你就改嫁吧,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
我读完这句话,胡家嫂子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当他看到杨叔身后提着的上门提亲用的家伙什后,直接拿扫帚把我们打了出来,说是要终身为胡勇守寡。
我废了好多的口舌,才跟她把整个事情说了个明白,事情虽然是说明白了,但是胡家嫂子却一点都不明白了,她家压根就没有那么一个如花似玉待字闺中的小姑子。胡家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一辈子就只生养了胡勇一个,所以胡勇哪里有什么妹子。
回来之后,最高兴的人显然不是杨叔,我偷偷哦的看了一眼南橘,见她正痴痴的对着一颗树笑呢,笑着笑着又好似是含羞了,把头低了又低,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
累了一天,杨叔早早的回去休息了,我用胳膊肘捣了捣沈巍,朝着南橘所在的方向怒了努嘴。
「少女怀春,很正常。」
我瞪大了眼睛,虽然我们已经回了京都,但是南橘和我一直还是以男装示人,沈巍怎么知道南橘是女人的。
「大冬天的,怀什么春?」我装听不懂。
「你个大男人当然不懂了。」
沈巍显然不想跟我废话,撂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
待他走了,我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幸好他没有识破我的身份。
(二十七)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窗外的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我叫了两声南橘,没有人回应,便穿好衣服出了房间。
整个将军府都安静的出奇,我转了几圈才在一个廊下的石桌上看到了正在喝茶的沈巍。
我抬脚走到他跟前坐下,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冬天的石凳比冰都凉,凉风四通八达的吹过来,沈巍的茶水早就没有了一丝烟气。
对于我的一举一动沈巍选择了视而不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廊前的还未着花的寒梅,哦,还有前几天下的还没有完全化干净的一点残雪。
「大冬天的,你在着附庸什么风雅?」
「家里没人做饭,只有这点茶了,要不要分你一点?」沈巍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弱弱的。
此刻我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想来沈巍这有气无力的样子,是饿出来的。
「嗯?杨叔呢?」将军府的厨房原本是南橘掌管着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由杨叔负责了,杨叔做的饭菜的确比南橘要可口一些,我也没有过问。往常,这个时候杨叔早就把饭做好了,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被就地正法了。」沈巍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的脑子却轰的一下,像是爆炸了一样。
就地正法,这四个字我太熟悉了,违反军令者,就地正法,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我没来得及多问,也顾不上沈巍的呼声,便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杨叔的房间,他房间的门紧紧的闭着,待我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室内一些旖旎的声音。
我好歹是嫁过人的人,虽然没有经过人事,但是出嫁之前宫里的教习姑姑教过的东西此刻还是记得的,一时间我愣在了那里,进退不得。
此刻我才知道,他大爷的就地正法竟然是这样的虎狼之词。
良久,杨叔房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小姐……你怎么在这?」
我和南橘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瞪的大,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
没等我回答,南橘便一低头,匆匆的在我身边溜走了。
此刻我的脑子一团浆糊,连我自己是怎么走回石桌的都不知道。
「你都看到了?」
我透过面具看到沈巍的两只眼睛里噙着坏笑。
我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便想砸他。
「唉唉唉,别砸别砸,这杯子可不便宜。」
是啊,为了促进战士遗孀的就业,朝廷赐给我和沈巍的金银刚刚被我俩全都买成了商铺,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我拿出去卖了,买了货物。这套茶壶应该是整个将军府里唯一一套能够拿的出手的茶具了,如果砸碎了,以后来个客人就只能用碗来喝茶了。
我用袖子蹭了蹭茶杯上面的水渍,轻轻的放到了石桌上。
「你刚刚怎么不叫住我。」此刻我万分委屈,以后我还怎么面对南橘啊?
她肯定会以为我是故意去听她墙角的。
「我叫了,没叫住。」
呃,的确他是叫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我这样问,沈巍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声音也带上了色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的给我讲了一遍。
原来是今天一大早,杨叔背着包袱就要回老家去,南橘好话赖话说了一箩筐都拦不住,索性把杨叔扛到屋里去了。
我听的是眉飞色舞,没想到南橘在我跟前熊的跟个小猫似的,竟然有这么带感的时候。
我觉得刚刚肯定是南橘在上面。
「那你怎么知道就地正法这事的?」他又没跟去看。
沈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的,再说男人蛮不讲理的时候直接就地正法比什么都管用。」
哦,原来是这样,我算是又学了一招。
此刻我突然明白了,南橘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喜怒无常了。
沈巍讲的兴高采烈,我听的是热血奔腾,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还有力气在这里嚼舌根子,想来是还不饿,那我这菜还是喂狗算了。」
我扭头看到南橘手里端着我最爱吃的几个菜气呼呼的就往外走。
「哎哎哎,南橘……」
我叫不住她,待她再进来的时候,托盘里的菜全都没了。
此刻我有点嫉妒外面那条狗了。
我趴在石桌上,一杯一杯的喝着茶。
「这茶越喝越没味。」
「知足吧,热水也不多了。」
沈巍说完,我突然觉得茶水也有滋有味起来了。
杨叔的出现,解救了两个快要被饿死的孩子。
我大口大口的吃着杨叔刚刚红烧好的肉,觉得无比的美味。
「我家内人脾气不好,还请你们二位多担待一些。」
内人,杨叔这是终于接受南橘了。
我一喜,一口肉还没来得及嚼便被我吞了下去,噎的我只翻白眼。
当天,我和沈巍便张罗着杨叔和南橘成了婚,当然我俩大部分是为了自己能有一口热乎饭吃。
(二十八)
作为白墨生入白家族谱的事,我原本打算简简单单的办个仪式也就算过去了,因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白墨生这号人物,而我作为白家长女,出生的时候名字便被记到了族谱里。
只是没有想到那天,陛下竟然派了身边的亲信送了好多贺礼过来,陛下的这一举动宛若朝堂的风向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家的花厅里,便齐聚了满朝文武,让我没想到的是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卫凌也来了。
今日的卫凌穿了一件淡灰色绣绿竹花样的长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狐裘,玉冠束发,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超然欲仙的感觉。
前几天听沈巍说,陛下已经同意了卫凌和碧柔郡主的婚事,只不过碍于白府的颜面,并没有大肆宣扬此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难怪卫凌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的心情也格外的好,因为卫凌除了带了一份厚礼过来,还把我的嫁妆给还了回来。当初我出嫁,可谓是十里红妆,房产田地加起来可是一比不小的数目。
他今日亲自来送贺礼,显然是不想与白府为敌,我白家世代侠肝义胆也自然不会囿于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所以在送卫凌出府的时候,我很是大方的说了祝福卫凌和碧柔郡主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话。
听闻这话的时候,卫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吃惊,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淡淡的向我道了谢。在他临上马车前,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丑的让人不忍直视的荷包来。
「这个还你。」
我被那荷包丑的退了一步,盯着它认真的看了一眼之后,才惊觉这个荷包我好想认得。
这不正是我绣的第一个荷包吗?
彼时,我刚刚嫁入王府,府里的丫鬟在私底下总会把我和碧柔郡主相比较,说什么碧柔郡主温柔贞静,绣工也是了得,绣出来的花跟真的似的,我气不过便暗暗较劲,把手指戳出了无数个血窟窿之后才修成了这么一个丑东西。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叫做礼轻情意重,到底是我第一次绣出来的东西,纵然长得丑,我还是满怀期待的送给了卫凌,期盼着他能看在我把手指戳成马蜂窝的的份上,有少许的感动。显然最后我还是失望了。
「哦,我暂且替长姐手下,待她归来时定会交与她的。」
我接过荷包,塞到了衣袖里。
「这个是给你的。」
说完卫凌便上了马车,留我一个人在寒风中独自凌乱。
卫凌这是什么意思,给我的?
难道是我刚刚的表现有什么漏洞?还是他早就识破我的身份了?
不对啊,如果卫凌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当初在朝堂上直接揭穿我就好了。那样岂不是既省了和离,还可以把我的嫁妆据为己有。
突然我有些想不太明白了,我决定有时间的时候试一试卫凌。
(二十九)
卫凌大婚当天,沈巍非要拉着我去喝酒,所以我把他带到了卫凌的府邸。
喝酒,喝喜酒,差不多嘛。
沈巍看到卫王府的大门的时候,低声咒骂了一句。
「酒肆都在城西,你拉着我一路往东,我还以为你是新发现了什么好馆子。」
「你放心,卫王府虽然不怎么地,但是里面的厨子还是很不错的,一会包你满意。」我拍了拍沈巍的胸膛。
显然,沈巍不满意我这种先斩也不准备奏的态度很是不满意。
「你不会是来大闹一场的吧?」
面对沈巍的质问,我愣了一下。
额,虽然我压根没有闹一场的打算,但是不影响卫王府的人存有这样的心思啊,到时候再把我俩赶出去,这多没面子。
「怎么会,到现在我还觉得长姐能够脱离卫家这苦海实属幸运,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得。」
在沈巍的眼神里,我读出了几分不信。
「你是怎么知道卫王府的厨子手艺不错的呢?」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自幼随生母长在北境,从未来过京城,那么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正当我头脑风暴的时候,在门口迎亲的卫凌,眼尖的发现了我和沈巍,把我俩让进了府内。
卫凌今日,一改往日清冷的模样,眉眼含笑,温柔的如同中秋节的月光,身上的大红喜袍,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样,无论从质地上还是绣工上都属上乘。一切,比起四年前都强了太多。
许是我的目光在卫凌的喜袍上停留的时候太久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卫凌正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哦哦哦,没什么,只是觉得卫兄今日的喜袍别致的很。」
「这是内人,亲手绣成的。」卫凌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些炫耀的味道。
我夸了他几句好福气之后,便被沈巍拉着进了府内。
王府内外都被装点一新,这就能看得出来老王妃对碧柔郡主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有多么满意了。
离开席还有很长的时间,沈巍提议我们在王府里转一转,为了掩盖自己对王府的情况很熟这件事,这次我让沈巍走到了前面。转着转着,便来到了我曾经居住过的梅花苑,梅花苑内一草一木都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跟整个王府的喜悦有些不搭。
梅花苑是整座王府位置最好的院落,我以为卫凌会把碧柔郡主安置到这里,不过想了想也是,谁会让自己心爱的人,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就这么想着,一路不知不觉中我和沈巍便来到了王府的花园。一阵嘈杂声,把我惊回了神。
抬头才发现是皇上的掌珠朝云公主正带着一群富家千金一起玩射箭的游戏。远处一个稻草人身上歪歪斜斜的插着几支羽箭,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更多的羽箭。
我和沈巍见状刚想离开,不想却被叫住了。
「站住,想必你们二位就是父皇的金银二将吧?」
朝云公主并没有见过我们,不过她能认出我们也不是什么奇事,毕竟没有人会天天顶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不知朝云公主有何指教?」沈巍朝着朝云公主揖了揖手。
「你怎么知道我是朝云公主?」
朝云公主挑了挑眉,显然来了性致。
「臣见公主一身贵气天成,又有倾城之姿,想来便是百姓口中流传的京城第一美人朝云公主。」
听沈巍这样说,朝云公主噗嗤一笑。
「正是我。」
(三十)
朝云公主摆了摆手,一旁的宫人便毕恭毕敬的把她手里的弓箭收了起来。
「听父皇说你们两个箭术超群,能百步穿杨,本宫今天倒是想要见识见识。」
朝云公主骄傲的仿佛是一只金凤凰,倨傲的看着我和沈巍,朝云公主素来和碧柔郡主关系亲厚,此刻看到她那轻视的眼神,让我不禁想起当年她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奚落我鸠占鹊巢的事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我还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才实学。
「既然如此,那白某便献丑了!」
我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弓箭,上手拉了拉,公主到底是金枝玉叶,用的弓箭一点力道都没有,轻轻一拉便拉了个满弓。
正当我瞄准草靶,准备放箭的时候,朝云公主却突然发了话。
「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做事的,白将军可是我朝堂堂的大将军,用这种草人的靶子不是看不起白将军么?」
朝云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笑,随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说道。
「就你了,你去给白将军当靶子。」
一旁的小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嘴里不停的求饶。
「放心吧,白将军箭法超群定然不会伤你一分一毫,当然就算是白将军有了点小失误,死在白将军手里也算是你的福分了。」
朝云公主缓步走过去,从一旁的果盘上拿了一个苹果放在了小丫鬟的头上。
「去吧,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顶着苹果站在靶子处时,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
「公主殿下,今日王府有喜事,见了血怕是会不吉利,臣还是用草靶给公主助兴吧。」
「白将军太谦虚了,这个人肉靶子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自己来了。」
朝云公主伸了伸手,一把制作精良的弓箭便递到了她的手上。
我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羽箭,心里忍不住把朝云公主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她大爷的,这不是草菅人命吗,老子闭着眼也比她射的要准。
「公主说笑了,公主准备的靶子,臣很喜欢。」
这一箭定然是要我来射了,如果射中了还好,倘若小丫鬟一个没站稳,射偏了见了血,卫府定然会觉得我是故意来闹事的,白卫两家的仇就算是结下了。
想到这,我心里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刚刚就不该逞一时之勇。
我拉开弓,努力的瞄准那个晃来晃去的苹果,沈巍站在我旁边,满眼都是担心,不知道是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前面的那个小宫女,就在我准备放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一直听闻,沈将军貌丑无比,我倒想看看是怎么一个丑法。」
接着便是金属触地的声音。
(三十一)
「当啷~」一声,我被吓了一跳。原本就就紧张的我,握着箭的手便松了,离弦的箭,带着刺破空气的声音朝着小宫女极速的飞去。
谁料小宫女突然调整了一下姿势,照着这个方向,羽箭会贯穿她的眉心。
「快闪开!」我急呼。
小宫女俨然已经被吓傻了,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就在羽箭要刺中小宫女的时候,被飞来的一颗石头集中,便离了原来的航线,安稳的落在了地上。
「多谢!」我吁了一口气。
说完,我才惊觉四周有些不一般的安静。
我转头便看到一张出尘绝世的脸,还没等我回过神,便听到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啪」的一声,仿佛打破了神仙下的某种让时间静止的禁咒,一切又活泛了起来。
一旁刘御史家的嫡女口水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便狗腿的跑到了朝云公主身边护驾。
「大胆沈巍,你竟然敢打金枝玉叶!」
是的,打人的就是沈巍,被打的就是朝云公主。
「沈巍,你就等着家父在朝堂上参你吧!」
沈巍一言未发,拉起我的手腕便径直离了卫王府。
一路上,无数嫉恨的目光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我无暇顾及这些。
这个沈巍不是丑的神憎鬼厌的吗,一出生就吓得稳婆把他摔到了地上,对,还是脸先着的地。
可是,我这怎么看都没有看出来这张脸还有丝毫的破绽。
不知沈巍何时止住了脚步,我步步紧跟其后,一个不妨便撞到了沈巍的身上。
「怎么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沈巍皱着眉头,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也不发烧啊?」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这张脸是怎么回事,便又被沈巍拉去喝酒了。
只是今天我们喝酒的地换了个叫天香阁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光卖酒还卖笑,女人的笑,所以这个地方被被称作京城男子的温柔乡。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个酒卖的死贵的地方。
刚到天香阁,我和沈巍就被天香阁的花魁拉到房间里喝酒去了,天香阁的酒贵是贵了点,不过劲头也大,我不过喝了几杯就醉倒了,迷迷糊糊中,便觉得自己被人从房间里扔了出来,恍惚间我还记得两扇门关上的画面。
原本我还以为这一切是一场梦,第二天当我在花魁房间门口的走廊上醒来的时候,沈巍正从花魁的房间内拉开门,准备出来。
彼时,我浑身酸疼!
彼时,沈巍神清气爽!
这,我能忍,可是我忍不了的是,出门的时候,是我结的帐。
「我没钱!」彼时沈巍斜依在天香阁的雕花大柱子上,理直气壮的看着老鸨从腰间摸走了钱袋。
而我看着那张脸的时候,竟然生不起气来!
(三十二)
那天早上,有三个人没有去上早朝,沈巍、卫凌和我,他俩是恨春宵苦短,我呢是因为睡了地板,伤了腰。
不过只有沈巍被弹劾了,因为只有他打了公主,弹劾他的正是刘御史,罪名便是居功自傲藐视皇权,刘御史这一说不要紧,其他的大臣也都跳了脚,吵着嚷着让陛下不可姑息,定要严惩沈巍。
皇上当即下旨,狠狠地训斥了沈巍一顿,并责令他第二天亲自向朝云公主道歉。小公公来宣旨的时候,我正好在场。
不过第二天沈巍并没有去向公主道歉,因为他又去天香阁找那个花魁去了,去的时候还不忘捎带上我,因为沈巍没有钱,我有。
不得不说天香阁的花魁柳如烟长的是真好看,娇滴滴水灵灵的,才艺也好,诗词歌赋曲舞俱佳,假如我是个真男人的话,恐怕也会爱上柳如烟这样的女子,要是她晚上不把醉酒后的我从她房间里扔出来就更好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腰酸背痛,被老鸨搜钱包的一天,也怪我大意了,从天香阁出来之后,我身上连买个肉包子的钱没有了。
我看着刚出炉冒着白汽的包子,只觉得生无可恋。
「你开心为啥让我付钱?」
「因为你付钱我更开心!」
许是读懂了我眼神中的哀怨,沈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个铜板,买了一个包子塞到了我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沈巍在包子里下了什么迷魂药,吃着包子我竟然觉得他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要是有人花钱给我找乐子,那绝对可以收获更多的欢乐。
吃着免费的包子,我觉得挺欢乐的了,沈巍欢乐不欢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在家门口正好碰到了朝云公主。
坏了,定然是朝云公主没有等到沈巍去道歉,上门问罪来了。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想提醒他,不然趁着朝云公主没看到我俩的时候,咱们先逃。
显然沈巍没有读懂我的眼色,他大大方方的走到了将军府门口,又旁若无人的从朝云公主旁边踏进了府内。
但是让我看不懂的是,朝云公主看到沈巍的时候没有急赤白脸,也没有怒发冲冠,反而在沈巍进了府后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确定它刚刚是在东边升起来的。可是,这太他大爷的反常了,这还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朝云公主么?
不管她是不是,我还是跟了上去,因为那是我家。
「你不要生气了吗,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不应该私自去摘你的面具,刘御史那边真的跟我没有关系,都是刘燕儿自作主张,还有父皇那边我已经去跟他说了……」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朝云公主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向打了她一巴掌的沈巍道歉,难不成朝云公主被那一巴掌打坏了脑子。
肯定是!
我觉得,有必要跟沈巍讨论下,把金枝玉叶打成傻子会判什么罪名。
(三十三)
朝云公主回宫都几天了,朝廷要抓捕沈巍的风声一丝都没有透露出来,非但如此,现在皇上也不追着她向朝云公主道歉,御史言官们也都齐齐选择性哑巴了,不再追着沈巍藐视皇权这事不撒口,甚至沈巍不去上朝也没有人抗议了,这一点我也算跟着沾了点光。
这几天我和沈巍来往天香阁的次数更频繁了,不同于往日的是,以前都是沈巍拖着我去,现在呢都是我拉着他去,因为我发现了柳花魁出了舞蹈小曲之类的,做甜点的手艺更是绝佳,什么核桃酥,桃花糕,那是宫廷御厨都做不出来的味道,尤其是她做的那个荷花酥,一口咬下去还带着荷花的清香,让人欲罢不能,只可惜,柳花魁只有沈巍在的时候才肯亲手做了荷花酥给我们,为了那口荷花酥我天天睡地板也心甘情愿。
从天香阁回来的路上,我和沈巍好巧不巧的正好撞上了卫凌和他的碧柔郡主回门省亲的车队,不知是为何碧柔郡主马车的马行到闹市中突然发起了狂,拉着车子便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沈巍冷眼瞧着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任由着碧柔郡主在里面鬼哭狼嚎般的呼救,卫凌急的把手里的扇子在掌心拍的啪啪做响,无奈我只能亲自上阵,飞身骑到马上,牢牢的攥住了马的缰绳,往他头上吹了一些安息香才让马儿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卫凌赶紧跑了过来,一道千恩万谢过后,搂着他的小心肝细声安慰起来。
沈巍也赶紧跑过来,粗枝大叶的看了看我有没有哪里受伤,见我皮糙肉厚啥事没有,便忿忿的撂下一句:「多管闲事!」就愤愤不平的走了。
我觉得碧柔郡主大概是吓傻了,在卫凌怀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就着还不忘说我坏话。
「相公,定然是小白将军想着为他家姊姊出气,故意叫着马儿发狂的,不然咱们卫王府这么训练有素的马儿怎会说发狂就发狂,刚刚我亲眼看见他朝着马儿吹了些什么东西,那马儿便停了下来。」
也不知碧柔郡主说的话卫凌信了没有,不过女子嫁入夫家,只有第三天的时候可以回门,可这半个月的时间碧柔郡主回娘家比回自己家的次数还多,可见卫凌和老王妃对她是极尽宠爱,就凭着这份宠爱,卫凌自然也会选择信她,而不是信我。
我听完撇了撇嘴,也觉得今天自己大概是吃荷花酥吃撑了吧。
我兴致缺缺的回了家,沈巍的话却变得格外多,从东家长西家短,到朝堂上文武百官家中的琐事,谁家纳了妾,谁家添了丁,谁家小妾把当家主母踩到了脚底下,谁家新纳的小妾被主母发卖了……
我回应他的方式也很简单。
「哦!」
沈巍不知道为何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看在小爷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就赏你个劲爆的消息吧。」
说着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把头挪过去。
见我不为所动,他便把嘴凑了过来。
(三十四)
沈巍的鼻息有规律的打到我的耳畔,把我有规律的心跳都打乱了。说实话他说的什么,我都没仔细听。
待他说完,我便闪身到了一旁。心里还是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沈巍说完一脸得意的走了,等他的后脚踏出了这个房间,我才细细的回味起他的话来。
「卫凌和碧柔郡主表面上恩爱非常,内里则有很深的嫌隙,此次碧柔郡主马车的马无端失控,十有八九就是卫王府有人动了手脚。」
这……怎么可能。
卫凌和碧柔郡主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当初为了迎娶碧柔郡主,卫凌可是三天两头的找我麻烦,为了退婚甚至不惜忤逆皇上。老王妃对碧柔郡主的宠爱也是众人看在眼里的,不然那个婆母能容许自己不受宠的儿媳妇天天大把大把宝物的往自己娘家送。今天碧柔郡主头上戴的那支凤钗,我是认得的,那是卫家祖传之物,我连摸都没有摸过的宝物,就这样被碧柔郡主日常的戴在头上,还说碧柔郡主不受宠。还有整个卫王府的人都是卫凌和老王妃的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新王妃不利。
等细细的分析完沈巍刚刚说的这些话,我觉得他之前说的那些话也都不可信了,非但不可信,简直是信口开河。
不过看在沈巍答应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赏灯的份上,我一点都没打算和他计较。
在街西巷有一家灯笼铺扎的格外漂亮,在上元节这天,他们家会拿出一年中制作最精良的灯笼作为猜出终极灯谜的奖品,我对灯笼不感什么兴趣,但是对猜灯谜这种动人心弦的活动,我还是很喜欢的。
我早早的吃了晚饭,临出门的时候却不想被一些小事给绊住了,等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灯火通明,人潮汹涌了。待我扯着沈巍穿越人海,来到街西巷的时候,挂灯谜的杆子外已经排满了人。
杆子上的灯谜,由易到难,从头到尾都能猜出来的人获胜,眼见着有人越来越接近最后一个灯谜,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不过好在,排在我前面的人个个都不负我望的败下了阵来,我摩拳擦掌,欢欣雀跃的跳到了灯谜前。
前面的灯谜于我而言太过于简单,不消半盏茶的时间我便杀到了最后一个灯谜处。听着外围那些小娘子为我叫好的声音,我更有些得意了,想着定要一举拿下这个灯笼。
不过大概是我太过于轻敌了,最后一个谜语还真把我给难住了。
此时沈巍已经把我身后的灯谜全猜完了。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沈巍悠悠的念道。
「沈将军,白将军,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我一回头正好看到,碧柔郡主挽着卫凌的胳膊站在沈巍身后,想来前面的那些灯谜他们也猜出来了。
「哇,这个灯笼太漂亮了,我喜欢,相公你一定要猜出来哦。」
我低头看了一眼,碧柔郡主的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灯笼了。
「这个灯笼果真别致,比宫里的那些都要好,不知道沈将军猜出灯谜的话,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我循声望去,不知道朝云公主什么时候到的。
「你还行不行了?」沈巍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
你行你来,我回瞪了他一眼,麻利的闪到了一旁。
「各位,承让了,这个灯笼在下就收下了,这个灯谜的谜底是猜!」
沈巍接过灯笼之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塞到了我的手里。
(三十五)
我看了看手里的灯笼,抬起看向朝云公主的同时,发现她也正一脸羞愤的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是想把我吃掉似的。
站在朝云公主身侧的碧柔郡主敛去了脸上的不悦,换了一幅看好戏的表情,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俩。
不就是一个灯笼吗,我还不至于为了它要把自己的小命给搭上。
「朝云公主要是喜欢……」不妨拿去,四个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刚要被我递出去的灯笼又被沈巍一把抢了过来。
「你这一路这么着急赶过来,不就是为了要这个灯笼,给你的你就拿好。」
啊啊啊,沈巍我和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不要命了,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沈巍似乎是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因为他说着就把灯笼又牢牢的塞到了我的手里,最后还害怕我握不紧似的把一只大手覆到了我的手上紧紧的握住了。
「各位,沈某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说着拽着我就走了。
待到人少的时候,我才慢慢的试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我和他到底男女有别,这样亲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怕他看出什么端倪,便找了些话来说。
「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灯笼的,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灯笼,去得罪朝云公主,还有我看卫凌刚刚的脸色也很难看,说不定日后也会记恨上你。」
就在刚刚我被沈巍扯着离开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竟看到了卫凌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杀气。我和沈巍都是自幼习武之人,对杀气再熟悉不过,我坚信自己不会看错,只是我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一个碧柔郡主看上的灯笼罢了,竟然会让卫凌如此放在心上。
卫家在京城的人脉盘根错节,此番又和碧柔郡主结亲,势力不知又壮大了几分,而我和沈巍不过是一个在战场上崭露头角的新人,还未曾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又如何和他们这帮人抗衡呢。
「你是在担心我?」沈巍明亮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衬的万家灯火都失了三分颜色。
是啊,我竟然在担心他。但是不知道为何,我竟不愿承认,仿佛承认我担心他是一种多丢人的事似的。
「切,你就臭美吧,我才不会担心你呢,我是担心我自己,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你给牵累了,不行我以后真得离你远一点。」
「哦,原来如此,不过我听说今天天香阁有歌舞演出,如烟还做了不少荷花酥,不知道那位要离我远一点的朋友要不要一同前往啊?」
看着沈巍一脸得意的神情,我恨不得要打他,但是一想到荷花酥,我就怂了。
南橘和杨叔也去逛灯会了,想必不会这么早回去,我便随同沈巍一同去了天香阁。
今日的天香阁,比平常更热闹了些,老鸨忙着迎来送往的,一张老脸笑的粉都掉了一层。把我和沈巍让到雅间之后,便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柳如烟压轴跳了一场舞之后,人们才恋恋不舍的散了去,柳如烟端着荷花酥进来的时候,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灯笼看了好一会,显然也很喜欢我手里的灯笼。
「你要是喜欢……」
我话还没有说完,沈巍便把喝了一半的茶撂到了桌子上。
「你要是再提把这个灯笼送人,我就折断你的胳膊。」
我偷眼看着他,还别说,沈巍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三十六)
"你要是喜欢就看看……看看……呵呵」
我立马改了口。
柳如烟倒也是个爽快人,果然把灯笼拿在手里端详了起来。
「看着做灯笼的手法,这灯定然是街西巷那家灯笼铺的,这灯比平时的灯笼做工精巧了许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今天猜灯谜赢回来的吧。」
「柳姑娘真是神了!」
「呵,这有什么,我家小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都说街西巷上元节这天的灯笼,是男子向心上人表白的信物,往年不知道有多少王孙公子挤破了头去抢这盏灯来送给我家姑娘呢,瞧,这房檐上挂的可都是呢。」小丫鬟一脸骄傲的说道。
男子向心上人表白的信物?
我的心突然慌张了起来,假装抬头看灯笼,偷着看了沈巍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略略放下心来。
关于街西巷灯笼的传说,我都没有听过,估计第一次来到京城的沈巍更是没有听过,这样他把灯笼送给我就好解释多了。
「柳姑娘这些灯笼真漂亮!」
「这些灯笼在漂亮,也抵不过白将军这一盏灯笼,白将军这盏灯笼上画的这八幅画,连起来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的意思。」
说完,柳如烟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巍一眼。
完了完了,这柳如烟不会是吃我和沈巍的醋了吧。
沈巍,你这时候倒是跳出来解释一下啊,还在那慢慢悠悠的品什么茶啊,真是急死我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沈巍和柳如烟郎情妾意,我自然不能做二人之间的银河。
「柳姑娘要是喜欢……」
「你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可以摔了它。」
沈巍的语气冷的能化水为冰。
「白将军这灯笼虽然好,但是如烟消受不起,还是请白将军收好吧。」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今天房间里的氛围有些怪怪的,柳如烟安安静静的抚琴,沈巍一言不发的喝茶,我大气不敢出的吃着荷花酥。临了,沈巍也没有留宿,又扯着我回了将军府。
我觉得沈巍和柳如烟定然是吵架了,因为话本子上就是这样写的,两个浓情蜜意的人,莫名其妙的就谁也不搭理谁了,然后再莫名其妙的和好,在这两次莫名其妙之间,两个人的感情也会莫名其妙的更上一层楼,唉,爱情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没等到柳如烟和沈巍和好,休沐结束甫一开朝,沈巍就被几个大臣联名给参了,说他整日流连花坊酒肆,辱没了朝廷官员的名声,让陛下务必重罚他。
我连忙出列,表示这些事自己也有参与,希望陛下能将罪责分给我一些。我和沈巍毕竟同袍一场,也算是出过生入过死的兄弟,面对惩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说他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也的确真去过。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陛下非但没有重罚我,还给了我不少赏赐,说是欣赏我这种诚实、坦率、重情重义的性格。
作为惩罚沈巍被派去给朝云公主当贴身护卫去了,我捧着赏赐回了将军府,看着这一堆金银珠宝,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陛下这哪是赏赐,这是花钱买我不去给朝云公主和沈巍当电灯泡啊。
陛下想要撮合沈巍和朝云公主的心思这是昭然若揭啊。只是可怜了柳姑娘,这几日我去天香阁的次数更多了。
「沈巍也是身不由己,圣命难违,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面对我的安慰,柳如烟只是一笑置之。言行中对沈巍没有半点指责,这一点让我很是敬佩。
(三十七)
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沈巍有些喜新厌旧了,自从沈巍当了朝云公主的贴身护卫,每天早出晚归,我连想要见他一面都难了。
不过卫凌来将军府的次数倒是多了,有一回竟然还带了卫王府自制的酱肘子。
「你家姊姊初入王府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我想你和你家姊姊都是自幼生活在北境的,想来口味应该也差不多。」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那日在街上救了碧柔郡主,他特意来谢谢我的。
卫王府的酱肘子是我的心头好,我自幼生在北境,初到京城的时候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嫁到卫王府之后,也就这道酱肘子能合了我的胃口。原本打算能在卫凌大婚的筵席上再一饱口福的,谁曾想又出了朝云公主这档子事。
我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酱香味便扑面而来,不由得食指大动。
可是尝了一口之后却觉得不对,不知道是少了什么,就是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些对不上了。此刻对比起来,我倒是觉得沈巍之前在院子里给我做的烤肉要更胜一筹。
「怎么,你不喜欢?」
许是卫凌看我表现的过于寡淡,便开口问道。
「或许我和家姐的口味有些差异。」
卫凌愣了一下,对于我的回答显然有些吃惊。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有些吃惊,从前我从来不会这样坦诚的和卫凌说话的,即便是自己再怎么不喜欢的东西,只要是和他有关系的,我都会说好,不过两相对比起来,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自由洒脱。
「王府的厨师最近新创了一道西北的菜式,炭火烤肉,吃着还不错,过两天我拿来给你尝尝。」
「还是不必麻烦了,我在西北吃过无数的烤肉,还是觉得沈巍烤的更好一些。」
说起沈巍的烤肉,我嘴里的口水又忍不住溢了出来。
唉,不行,想起沈巍我又忍不住要生气了。
奇怪的是,听到沈巍的名字,卫凌便拂袖而去,显然是也生气了,出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有和我打。
看吧,沈巍这人果真不讨人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沈巍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卫凌也不来了,南橘和杨叔置办了新的宅子也搬了出去,天香阁的点心我也吃腻了,在我一个人无聊到快要长蘑菇的时候,我在街头捡到了一只小狗,出于报复的心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巍子。
一想到沈巍跟着朝云公主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却把我一个人扔在家,我就会抱着小巍子满大街的觅食,从城西的豆花,烧肥鸭吃到了城东的烤地瓜。
等我听到陛下要给朝云公主和沈巍赐婚这一消息的时候,小巍子都长大了,我都有些抱不动它了。
「唉,这个院子以后就只剩咱们俩了。」
沈巍和朝云公主成婚之后,自然是要搬到驸马府住的。
月光如水,我把在狗窝李盘成一个圈的小巍子抱到怀中,感慨的说道。没等我酝酿出伤感的情绪,小巍子便从我的膝头跳了下去,又钻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了。
「你你你,你真是狼心狗肺。」我恨铁不成钢。
回头一想,可不么,小巍子原本不就是条狗么?
不过没等到陛下给朝云公主和沈巍赐婚的圣旨,却等来了,沈巍抗旨不遵,要被砍头的圣旨。
(三十八)
好歹我和沈巍也有同袍之谊,现在他遭此大难我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我拍了拍小巍子的头,搜罗了家里的奇珍异宝就出门了。
我把朝中大臣的府邸拜会了个遍,送出去的奇珍异宝一件不少的又给退了回来。我看着怀中一堆堆的珍品,无奈叹息。
看来这个沈巍人缘真是差到不行了,这个时候想要找个帮他求情的人都没有。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或许这个人就是救沈巍的关键。
我在公主府外等了一个时辰,朝云公主的贴身侍女才让人将我带了进去。朝云公主备受陛下宠爱,而她又对沈巍一往情深,这个时候,相信朝云公主不会坐视不管。
「你我之间素无瓜葛,你来找本宫何事?」
朝云公主冷着一张脸,明显是心情欠佳。
「臣恳请朝云公主能救一救沈巍。」
「本宫为何要帮他?」
嘶,这理由还用我讲,你若不是看上了沈巍,会特意追到将军府向沈巍道歉?会特意让陛下把他安排到你身边做贴身护卫?会让陛下为你和沈巍赐婚?
我心中义愤填膺,但是此刻我是求人帮忙,自然不能这样讲,但是我不这样讲,该怎么样讲?
我正大脑风暴的时候,朝云公主突然开口了。
「你可知,沈巍为何会被父皇关押到天牢之内?」
额,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因为他拒绝了父皇为我和他赐婚的圣旨。」朝云公主的眼里闪过一丝冷笑。
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哇哇哇,好险,因为我刚刚想到的让朝云公主救沈巍的理由是「沈巍心悦你。」幸好,朝云公主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大爷的,这该如何是好,原本我还以为朝云公主会是救沈巍的关键,现在看来,朝云公主就是沈巍此次获罪的关键。
「那臣就不打扰了。」
想让朝云公主救沈巍好像是有点行不通了。
「慢着……」
我转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看到朝云公主闪过一道卑微的神色。
「你若是真想救他,就让他说出他心中所悦的女人,我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比本宫还要好?」
「嗯?」
「沈巍拒绝父皇赐婚时说过,他早已心有所属,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个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的公主府,没想到这么多天我都错怪沈巍了,沈巍竟然是一个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竟然不惜生命,如果柳如烟知道真相的话肯定会被感动哭的,我没有想到话本子上写的桥段有一天竟然能复现到现实中来,还正好就在我的身边。
我擦了擦眼泪,为了这伟大的爱情,我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直接奔天香阁去了。
当我把事情的原委跟柳如烟讲清楚之后,没想到她竟然发狂似的笑了起来。
等她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之后,才断断续续的告诉我,我找错了人,她和沈巍之间一清二白,她压根不是沈巍的心上人。
「我不配!」柳如烟说完这话的时候,泪如雨下。
我茫然的离开天香阁,朝云公主大概是真心喜欢沈巍的,柳如烟大概也是真心喜欢沈巍的,可是沈巍的心上人到底在哪里呢?
(三十九)
我回到将军府的时候,看到房间里的灯亮着,还以为陛下一时想明白了,把沈巍放出来了呢,跑进去一看了,看到南橘,心里竟有些失落。
南橘是来给我送药的,在卫王府的时候,老王妃动不动就会让我在雪中罚跪,因此留下了体寒的毛病,每逢月事便腹痛难忍,去了军营之后,南橘给了我一种小药丸,与王府给我配的止痛丸药不同,吃起来不仅味道好了不少,效果也强了许多,并且我觉得这种药不但能止痛还有治本的功效,这几个月吃下来,就算是不吃药每逢月事的时候也不似之前那般疼痛了。
「看你这一副狼狈的样子,今天还没吃上饭吧?」
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味道,才发现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出血了。
「发什么呆呢?」
南橘把一碗阳春面端到了我跟前。
「赶紧把面给我吃了,我好去洗碗。」
自从南橘和杨叔成婚之后,我觉得她对待我的态度也变了,或许是仗着自己长了辈分的缘故吧,有空我可得好好的找杨叔告她一状。
不过眼下吃人嘴短,我还是无比乖顺的吃起了面条。
还别说,自从南橘和杨叔搬出将军府后,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面条,温暖的面条一入肚,却在我眼中氤氲出一些水汽来。
我抬头望向南橘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沈巍的心上人不会是南橘吧,像我和沈巍杨叔这种久经沙场的人,渴望的不正是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么?
「你看我做什么,快把碗给我。」南橘把碗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看着南橘利落的身影,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大概沈巍就喜欢这种能干的,只是不知道朝云公主能不能接受的了了。
「南橘,你能不能跟我去趟公主府?」
「大半夜的,你去公主府干嘛?」
我把前因后果跟南橘说了一遍,南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看你是打仗把脑子都打坏了,沈将军心悦你,连你杨叔都看得出来就你自己是个瞎的。」
我……难道沈巍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许是南橘看出了我的想法,伸手猛捶了我一下。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沈将军老早就知道你是女的了,这药就是他让我给你的。」
竟然是沈巍,我还以为这药是杨叔给的。轰的一下,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都炸了,南橘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哪里被沈巍看出了破绽。也没有想明白,沈巍到底是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第二天就是沈巍要被处斩的日子了,不论如何还是要先把他救下来再说。
天刚一亮,我便牵着小巍子出门了,只是没想到一出门便碰上了卫凌,他的发丝上凝了一层白霜,似乎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去干吗?」
「我去救沈巍。」我转身准备绕过卫凌,胳膊却被他给捉住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卫凌的力气很大。
「放开,你是打不过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去送死?白玉落,欺君可是死罪。」
(四十)
白玉落……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我狠狠的瞪着卫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凌卸下脸上凌厉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我一直都知道,从你出了王府投军到你凯旋。」
我好想明白了什么,难怪我和南橘能轻轻松松过了军检。
「你是故意让我走的。」
「京城波谲云诡,不适合你,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你是没想到我会回来,还是没有想到我会活着回来。」
「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着,所以今天你不能去。」卫凌握住我胳膊的手,又增加了几分力道。
「你打不过我的。」
卫凌毕竟只是个文人,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挣脱了他。
「你我好歹夫妻一场,如若待我有半分情分,便替我好好照顾这条狗吧。」
我松了小巍子的绳索。
我这次走了,恐怕就再难照顾它了。小巍子似乎不懂我的意思,依旧跟在我身后。
我催动马儿跑起来之后,起初它还不死心的追了一段,后来就被我的马儿远远的甩到身后去了。
我一路奔驰到了公主府。
「朝云公主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把人带上来吧。」朝云公主的目光往外瞟了一眼。
我伸手将头上的发冠摘了下来,乌发如瀑倾泻下来。
一旁人看的目瞪口呆。
「正是微臣。」
「你们二人竟然敢戏弄本宫。」
一切都跟我预想之中的一模一样,我被以欺君之罪的罪名定了死罪,当天执行。我被押到法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待斩的沈巍。
看到我,沈巍仿佛很开心。
「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此刻我已恢复了女人的模样,他竟然一点都不吃惊,枉我在他面前装的还那么辛苦。
「来换你,你可以走了!」
「你都来了,我更不舍得走了。」
「油嘴滑舌!」
我狠狠的瞪了沈巍一眼,显然这点杀伤力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他依旧笑的满面春风。
「死到临头了,还打情骂俏,简直是有辱斯文,既然你们这般情深意切,那我就成全你们,到了地下还可以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就多谢公主了。」
「你是不是傻啊,你不走,我不白死了吗?」
「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胡说八道!」
沈巍的目光热烈滚烫,看的我是面红耳赤,索性便别过头,不再去看他。
午时已到,斩首的令箭落地。
「父亲,哥哥,玉落来找你们了。」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脖颈处猛的一痛,原来斩首就是这种感觉。
(四十一)
我一个人游荡在空旷的荒野,入目全都是灰黑色,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知这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黄泉了,我一路呼唤着父亲和哥哥,声音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回应。
突然我的面前亮起了一束光,冥冥中有一个声音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我刚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我父兄现在身在何处,便感觉身后被人猛的推了一把。
「啊……」
我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一个嫩声嫩气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这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又是谁?
我来不及思考,便听到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落落你终于醒了!」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玄黄色的身影跑到了我的床前,伸手将我拉入怀中。
「嘶……」身体牵动了脖子,痛的我倒吸了一口气。
这死后的世界真是玄幻,只是这痛感也太真实了吧。
「对不起,落落我弄疼你了。」
「你是谁啊,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人把我箍在怀中勒的紧紧的,让我有一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我明显感觉到那人的身形顿了一下,双臂慢慢松了,我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落落你别吓我,我是卫凌啊!」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眼。
呵,这一换衣服我还真没认出来,还真是卫凌。
「可是,你怎么也死了?」
话说,这死后的待遇还挺好的,非但没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还能住这么豪华的宫殿。
「落落,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卫凌一脸欣喜的说道。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就这样我被卫凌拖到了一辆马车上,一路上卫凌不住的叮嘱车夫,稳些。其实车厢里面垫了很厚的垫子,就算是磕了碰了也不会觉得疼的。
马车以龟速的速度,走了很久,才停了下来。
「陛下,皇后娘娘,我们到了!」
卫凌牵着我下了马车,这个地方我倒是熟悉,正是我曾经居住过几年的卫王府。
此刻卫王府已经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卫凌牵着我,一路走到了一个院子,那里正是我从前居住的地方。
「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不由分说,卫凌便由牵变拖,一路拽着我进了房间。
整个房间还保留着我居住时的布局,只是四周纤尘不染,想必有人时常打扫。
「看,还是你居住时的样子,来,再来这里看看。」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喜的。
我被卫凌拖到了书房,猛然抬头便看到,整个书房内,挂满了美人图。
我挣脱卫凌的手,走入这些美人图中间。这些美人或嗔或喜,或忧愁满面或笑逐颜开,但是她们都是一个人。
「喜欢吗,这些都是我画的。」
房间正中的位置,挂着的是一张穿着大红袍子骑着战马英姿飒爽的女子,女子的脸微微上扬,笑眼盈盈,一脸的意气风发,那是我初入京城时的样子。
(四十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跳脱的就像个小兔子一样。」卫凌的脸上挂着宠溺的微笑,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当听闻陛下要把你赐给我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可是落落那时的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我只能逼着你离开,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能力能够保护你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卫凌眼中的深情看的我胆战心惊。
「陛下,宫里有急事要找您。」屋外传来一个声音。
「知道了。」卫凌看了我一眼,朝我伸出了手。
「我还想在这里看一会。」我说完意识到卫凌身份的变化之后,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卫凌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或许他以为这些画已经将我感动的稀里哗啦流连忘返了,其实我只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卫凌的横眉冷对,反正这样深情款款的卫凌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着卫凌的马车走远,我刚想走,一道剑气突然从我身后刺了过来,我一侧身便轻松躲了过去,伸出二指将剑身稳稳的固定住。
我回过头,不由得一惊,倒不是因为看到拿着剑准备杀我的人是碧柔郡主,而是因为此刻碧柔郡主的脖子上一左一右正架着两把匕首,拿着匕首的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我二指稍微一用力,碧柔郡主手里的剑便落到了地上。
「你打不过我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们二位是?」冲着那两张冰块似的脸我笑着说道。
「你们是陛下的暗卫吧,在王府的时候我见过二位。」碧柔郡主冷笑道。
「陛下让我们保护皇后娘娘,意欲对皇后娘娘不利者,杀无赦。」
此刻我突然发现,在某些事情上碧柔郡主的确强过我,比方我和卫凌成婚多年竟然不知道他身边还藏着武功这么高深莫测的暗卫。
只是有一事我突然有些不明白了,当初碧柔郡主的马车在街上失控,暗卫为什么不出手相助?难不成这件事真如沈巍说的那样……
「你们二位先退下吧,别说一个她,就是十个她都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陛下吩咐过,让我们二人寸步不离的保护皇后娘娘。」
保护我?我看是监视我才对吧。我今天算是逃不掉了,纵然能逃掉,那等待他们二人的就只有一条路:死。现在我也不着急跑了,现在我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或许能在碧柔郡主这里找到答案。
「算了,你们两个可以跟着我,但是你们总得把她先放了吧。」
二人对视了一下,我见事情有缓,脚尖一勾便将碧柔郡主的剑握在了手里。
「你们要是不放了她,我就……」我做了一个引颈自刎的动作,两人果真害怕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欠你一条命。」
「那你怎么报答我?」
我伸出食指挑了挑碧柔郡主的下巴,看到她身后的两人变了颜色,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女人了。
额,装男人装久了,还真不太好改。
(四十三)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可以避开这两个暗卫的方法。
「我要休息了,你们在房间外面等着吧。」说着我一用力,便把碧柔郡主拥在了怀里,推着她进了里间。
「你无耻!」
一道掌风从侧面吹来,我伸手抓住了碧柔郡主的胳膊,此刻她脸上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
「嘘,我问你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要是你不配合,我会告诉卫凌你刺杀我的事,你应该也不想拖累自己的家族吧。」
碧柔郡主身子委顿了一下,坐在了床上。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当初我们明明那么相爱,都是你,如果没有你,这一切就都不会改变。」
「你放心,我本就无心留下。我现在只想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卫凌怎么好端端的成了皇上?」
碧柔郡主一阵冷笑:「枉你和卫凌也做了四五年的夫妻,却不知道卫凌压根不是卫老王爷的孩子,而是先皇的骨血。」
我不由的一愣,卫凌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在宫变中死去的陛下定为了罪人,在宗谱中除了名,那么碧柔郡主此刻说的先皇那就应该是……
庶人陛下是篡夺了他哥哥的皇位之后才坐上龙椅的,据说他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就把先皇的子孙全都杀了个干净,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卫凌竟然会被遗漏下。
「替卫凌死的是卫老王爷唯一的儿子,只是那个孩子只是一个侍妾所生,反正都是养别人的孩子,老王妃自然更愿意养一个有可能荣登大宝的儿子。卫凌从小就被寄予了夺回皇位的希望,所以老王妃自然不会让你一个孤女做卫凌的王妃,相比下来我更合适不是吗?」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卫凌当了皇上之后,先皇的牌位被重新供奉到了太庙里,老王妃也因护龙有功被皇上封为一品诰命,地位仅在太后一人之下。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家帮卫凌登上了皇位,他却把皇后的位子给了你。」
这么说,我没有死,可是沈巍呢?
「沈巍沈将军呢?他死了吗?」
「沈将军……卫凌登上皇位可少不了他的助力,他又怎么会死?说不定此刻他正在天香阁搂着他那相好,喝酒庆贺等着升官发财呢。」
这么说,沈巍也没有死。可是他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说不定他这会真的在天香阁喝花酒吧!
这么一想,我竟然有些生气,气完之后心里还有些酸涩。
(四十四)
傍晚,宫里来接我的马车装饰的富丽堂皇。
碧柔郡主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因为没有马车来接她,或许都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宫了。
宫妃是不允许在宫外过夜的,碧柔郡主可是卫凌明媒正娶的皇妃,自然也要遵循这一点,我邀请碧柔郡主和我一同乘车回宫,不出意料的遭到了拒绝。
向碧柔郡主这样高傲的人,我对她的好意,于她而言无异于施舍。
「难道你想让你的母家都知道你在宫里过的不好,卫凌待你不好吗?」我朝着碧柔郡主伸出了手。
「我不会承你的情的。」碧柔郡主狠狠的撂下一句话,抓着裙摆便自顾上了车,我甩了甩我那只孤零零伸在外面的手,无奈的摇了摇头。
行吧,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了。
曾经我还讨厌过碧柔郡主,不过后来放下了之后,对她也就谈不上讨厌了,反倒是现在看到她生活的并不如意,对她反倒还生出了一份怜悯的感情,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而已。
马车从皇宫的侧门进,碧柔郡主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便下了车,接我的车夫领了卫凌的命令,非不让我半道下车,生生把我送到了我的寝殿门口。我刚进寝殿,卫凌便从我的房间蹿了出来,我还没缓过神,就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
卫凌又加大了一些力气,勒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
卫凌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到底有些心软。
「怎么会呢?」我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卫凌笑的心满意足。
那纯真的样子,让人觉得欺骗他是一种很罪恶的事情。
我觉得我不能再给卫凌制造这样的一个假象了。
「我就是想离开,你的那两个暗卫也不会让我走的不是吗?」
卫凌的脸色一变。
「所以说,你让他俩跟着我,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卫凌,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说以后不会让其他人欺负我,这一点你做不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你匆匆回宫,肯定是因为百官都不赞同你要立我为后这件事。我身后无权无势,若为后,碧柔郡主母家的怒气你又该如何去平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得不到好处,你让其他的臣子如何心甘情愿的替你卖命?」
「我不管……」
「不,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自己,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你不会在乎一个名分的对吗?」卫凌的眼里满是期待的火苗。
「是的,以前的我不会去在乎,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一别两宽……」
卫凌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不会让你走的,你走不掉的。」
卫凌冷着一张脸甩手走了,他走后不久,下人们便把我的门窗用木板给封上了。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一时半会还真走不了了。
(四十五)
我在房间里躺了三天,好吃好喝的全都照单全收,无聊的快要长毛的时候,我决定起来搏一搏,说不定就找到能够逃出去的地方呢。
我摇了摇门纹丝不动,拉了拉窗户纹丝不动,敲了敲墙,坚实厚重,就在我准备刨开地砖打洞出去的时候,房顶上突然泄下一缕沙子,正好落到我的头顶上。
我晃了晃头,抬头一看究竟的时候,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往后是一片深邃的夜空。
或许是刚刚抬头的动作又扯到了伤处,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
「嘶……」
我下意识的扶住了自己的脖子。
「对不住了,当日我下手有些狠了!」
说着沈巍便从房顶来到了室内。
「那天原来是你把我打晕的,呵,我就想问你那天为什么要把我打晕。」
「额,当天的场面太血腥了,我怕你受不了!」
沈巍笑意盈盈。
我白了他一眼,「我久经沙场,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还会怕你们那点小打小闹。」
说话的时候我故意用了你们这一个词,我还真不知道沈巍什么时候和卫凌有这么好的交情了,竟然好到沈巍替卫凌谋反。
沈巍的眼神明显闪动了一下又稳定了下来。
「走,我先带你离开,剩下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和沈巍逃跑的时候,我发现他对皇宫的路线摸的很透彻,就连侍卫交换班的时间都掌握的很细致,因为我们俩跑了一路,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等到出宫门的时候,碧柔郡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看到她我忽然豁然开朗了。
「是你在暗中帮助我?」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帮自己,你走了,皇后的位子就是我的了。」
女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我分明看到她手里的包裹装的是给我准备的一些点心。
我伸手抢过了碧柔郡主手里的包裹,放在手上掂了掂。
「啧啧,这么轻,一看就没多少金银珠宝。」
我一脸嫌弃。
「不要就给我拿过来。」碧柔郡主伸手来抢,我闪身躲过了。
「如果卫凌知道是你把我放走了,会不会迁怒于你?」
「不会,你别忘了此刻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母家所有的势力,还有,你觉得单凭我自己的能力,真的能这样无声无息的把你放走吗?」
我望了望身后鳞次栉比的宫宇,似乎明白了什么。
卫凌他是故意放我走的。
(四十六)
我回望了一眼皇宫,便转身走了。有些感情是有期限的,一旦过了这个期限也就谈不上什么感情了。或许,我对卫凌的感情原本就脆弱的不堪一击!
出了皇宫,沈巍径直把我带到了天香阁。
啧啧,这小子这三天肯定光呆在天香阁喝花酒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小人,好歹我也是为了救他才被阴差阳错抓紧皇宫里去的。
我跟在沈巍身后,目光恨不得刺穿他的身体。沈巍丝毫不察,自顾自的走在前面。就在我俩要进到柳姑娘的房间的时候,我停住了脚。
「哎哎哎,我可不想再被你们扔出来了!」我的脖子还没好利索。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沈巍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了房间里。
柳姑娘的房间和以往布置的一般无二,只是现在她人不在房间里。
沈巍掀开帘幕,径直把我拖到了床边。
……
「喂,你这是干什么,虽然我是个女的,但是真打起来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的哈!」我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正常?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马上就处到床上去了,我往那个方向想才是正常好吧!
沈巍的手往床后的墙上摸去,用力一转,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门。
「走吧!」沈巍看了我一眼,见我站着不动,沈巍又补了一句:「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卫凌的事情吗?」
沈巍举着火把,一路在前面指引着我走,顺着密道,我竟然一路走到了卫王府。
「我和卫凌很早就认识,也是他告诉我你要参军入伍的,所以我才会在你之前参军。」
「也是因为他吗?」
「什么?」沈巍停下了脚步,跳跃的火焰把他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你参军。」
「刚开始是因为他,后来是因为你。」
「那你借物资给我呢?」
沈巍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
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刚刚在半途中我被石头划伤了手,我举着火把,沈巍帮我包扎,用的竟然是白家军独用的包扎手法,我突然想起回京前在沈府外面的那道黑影。
这一路上沈巍将朝中的局势一一分析给我听,有很多消息连我这个在京城待了四五年的人都不知道,一个之前从未踏足过京城的人怎么会知道的如此详细?世人皆知天香阁背后盘踞着一个庞大的势力,但是却没有人能够说出来究竟谁是天香阁的主人,而沈巍竟然能在天香阁下面挖通一个暗道,种种迹象都说明沈巍就是沈家的那位神秘阁主。
「这种包扎手法是白家军独用的手法。」
「没想到是这里出了破绽!」
我突然生气了,转身就走。
「喂,你怎么了?」
「我没想到我自认为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居然骗了我这么久?」
「你不也一样!」
……
我竟有些无言以对。
「……那不一样,你老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了,但是我却一直都没有想过你就是沈家的那位阁主。」
「不对,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兄弟。」
「额,那坏了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是把你当成兄弟的。」
「好吧,那我就委屈一下当你的小弟吧,作为大哥以后你可要好好罩着我。」
(四十七)
我逃出皇宫的第二天,城里突然多了很多官兵,说是奉皇命在搜寻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乔装成男人的我,偷偷的看了一眼官兵手里的画像,画的正是我。
这个卫凌大概是后悔当初放我走了吧,不过我没空猜他的心思了,目前还是藏身比较重要。沈巍带着我从一个院子挪到了另外一个院子,从四进的大院子到一进的小院子,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不过显然卫凌对他的底细了解的也很清楚,我们前脚刚走,官兵总能追过来,最后一处落脚地被官兵找到的时候,我俩正在屋子里喝茶,要不是我俩轻功都不错,估计逃脱的机会还真不大。
就在我俩已经做好了流落街头的心理准备的时候,一个黑衣人突然来到了我们身边。
「不想进宫就跟我走!」
我很不喜欢这个黑衣人颐指气使的态度,准备跟他打一架,却被沈巍制止住了。
「别运功,咱俩都中了软筋散的毒。」
看着黑衣人得意的眼神,我很想揍他,不过现在中了毒,就怕揍不过他。
「去哪?!!!」行动上虽然服了软,但是气势上可不能输。
我俩跟着黑衣人一路走到一处隐秘的小院子,一进花厅便见到了一个熟人。
「你来了!」
「老王妃,半年不见,您的气色愈发的好了。」
「不行了,人老了。」
一番客套话之后,沈巍退了出去,等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老王妃两个人的时候,老王妃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找你的人,皇帝他不死心啊,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当初你与你父兄进京时,皇帝一眼便看中了你,你父兄身居高位,手握重兵,你当初的确是我心中儿媳妇的不二人选,只可惜你父兄战死在了沙场,无法再给皇帝带来助力,为了让皇帝忘了你,我才与柔儿的母亲定下了他们二人的婚事,谁知那个人竟然将你赐给了凌儿,但是我不能让凌儿的千秋大计毁在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上,所以凌儿是为了保护你才逼你离开的,如果当初你留在王府,现在恐怕早就和你父兄相见了吧。」
虽然我从往昔的点点滴滴中已经知晓了这一切,但是听老王妃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皇帝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还真没有见过他为谁这么疯狂过,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离开吗?」
一时我心中突然有了些动摇。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做,不过你可以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如今凌儿已经坐上了龙椅,只要是你肖想皇后这个位子,我也不会与你为难,如果你想离开,我自然也会放你走,这里很安全,等你想通了再来告诉我吧。」
(四十八)
我在老王妃安排的宅院上住了三天,沈巍也陪了我三天,入夜,趁着月黑风高,我在门缝里向沈巍的房间里吹入一截迷烟之后,便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卫凌是要做一个好君王的,他有他的满朝臣子,有他的黎民百姓,我的存在只会让他左右为难。
沈巍也是个好人,只可惜待我读懂卫凌的深情之后,再难将自己的感情轻易地付诸于人。沈巍那么好应该值得更好的人吧!
我纵身跃上房檐,望着天空中璀璨的繁星,决定去四处游历一番,遇到心怡的地方便在那定居下来。
一年后,我在江南的一座小镇里听打京城来的商人说,碧柔郡主半年前就当上了皇后,月初的时候还替皇上生了个小公主,这是卫凌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宝贝的不行,赐名玉儿。
玉儿!
卫凌终归是放下了,手边的茶盏不小心被我打翻了,滚烫的茶水洒了我一手。
「嘶……」我疼得发出声音。
「唉,我说你怎么这么笨?一年的时间你这被烫了有六回了吧?」
我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帅脸。
「你怎么在这?」「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这一年被烫了六回?」
我突然抓到了沈巍话里的重点。
「好啊,你小子竟然还敢跟踪我。」
我刚放下水壶,沈巍便跑的没影了,这一年的时间沈巍的轻工又长进了不少,难怪我一直没能发现他。
「老板,结账!」
「来啦!」我应了声,回了房间。
心中暗暗决定,再让我看到他,腿给他打断。
沈巍还是来了,死皮赖脸的在我的茶馆住了下来,不过我没把他的腿打折,因为这一年我疏于练功,早就追不上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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