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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6日

怪病在烟宵村蔓延。

患者先是高烧、眼睛流泪。没几日双眼变成黑色,随后腐败、干枯。

这件事儿开始引起村民的恐慌。

难道真如长辈所说,这座与世隔绝的山村被诅咒了吗?

1、

「医生!我看不见了!」

我在一阵怪叫中回过神来。

我正在村中唯一这座诊所的病房里,面前那位患者双手向前胡乱抓着,他表情极度痛苦,翻倒下病床,猛地抬起那双黑色的眼睛,向青草快速爬去。

他一伸手便抓住了青草的脚踝。

「医生!我真的瞎了吗!不要!我不要这辈子就死在村里啦!」他惊叫着。

青草手中的水杯差点打翻,「我不是医生!」她慌乱地把脚抽出去,「我只是护士,是给你送药来的。」她蹲下去要把水和药塞进病人手里。

但病人把它们砸向了墙角,碎开的玻璃正像他此时破碎的理智。

「就是水!」他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喊,「我打听过了,我们都是喝过井水后眼睛才瞎的!」

青草听闻却露出一脸慌张,「不,不。」她忙解释说,「肯定不是井水。」

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只能继续后退,而那患者依旧不依不饶地要抓住她。

「都怪你们这些没用的医生!」他说,「明明我都已经找到进城的路了,可现在我却瞎了,我又困在这儿!」

我上前一把拎住他衣领,用力将他甩回到病床上,「闭嘴!」我对他说,「再闹下去我让你连这儿也别想出去!」

「河泽……」青草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意思是说别这样粗暴的对一个病人。

无论病人怎么样闹,青草总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可我又不是这儿的员工,至少现在不是。我可不会让他伤害到朋友,伤害到青草。

只不过刚刚那患者的话也让我有点奇怪,所有害了眼病的人都说过找到了进城的路,随后就瞎了,难道真是有什么诅咒?

病人想是被我吼住了,赌气似的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盖住了脑袋。

「都怪我……」当我余怒未消时,却听到靠坐在病床上的晴风这样说了一声。

他摸着缠在眼睛上的那层纱布呢喃,「如果我的眼睛也恢复不了,肯定也会焦虑吧,本来……我们是可以进城了。」

没错,就算是我们的好朋友晴风——他也是计划寻找进城的路时得上的这病。

「别瞎说。」我扭头对晴风说,「等我回头……」

「等他回头再来看你时你就好了。」青草打断了我的话,我诧异地看向她,她对我使劲摇了摇头。

我会意了,看来晴风的眼病并没有好转。

「晴风,我从纪医生那给你申请了一间单人病房,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经常来陪着你了。」青草换作高兴的语气说道。

晴风温柔地微笑起来,露出他那粒太阳般的酒窝,「那给我床边放块画板和画具吧,几天没画了,我手痒的很。」

「怎么?看不见还能画?」我问。

「不是说我就要好了吗?」他回问。

我顿住了。

他没有察觉出异样,「再说看不见我也能画,总要试试嘛。」

「好,那就依你。」青草说,「谁让咱俩是青梅竹马呢。」

「唉?」我反应过来,「你俩可别把我排挤出去啊,我也是青梅竹马呀。」

我一说完,那两人就和我一起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从小在烟宵村长大,也曾发誓一起守护彼此。

不过是在这儿吗?我望向窗外,那雾气正浓着。

2、

烟宵村之所叫烟宵村是因为它是座有雾的村子。

四周都是潮湿的山谷,村中雾一层层的,大雾弥漫下的诊所如海市蜃楼孤立于此,四周只有一层的村屋都沉浸在雾气下。

不过村民们都早习惯了这雾。哪怕是没有见到过晴天,人们依旧在这儿安然地生活着。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怪病会打破这里的宁静。

这座诊所仅有一名医生,之前的医生找去寻找城市时不知所踪。

新来的医生姓纪,叫纪明,六十来岁的老医生了。

我记得,纪医生来时拉了十二辆驴车的医用品,那些设备我从未见过,好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纪医生是哪来的,他没说。怎么找到我们村子的?他也没说。

他像隐藏着什么秘密,让我觉得十分可疑。

但当时青草却很高兴,她说有医生进了山里,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与大部分村民不同,青草希望村里能来更多的人,而不是大家一同找到走出去的路。

几十年前的烟宵村还能通过其它村落和城市保持联系,可渐渐那些村子消失了,不见了。人们猜测说他们都搬进了城里。而因为大雾弥漫,烟宵村里的人已找不到了进城的路,它渐渐成为了这世界上的孤岛。

晴风一直想离开这儿,前往城市,前往一个有太阳的世界。

可现在他也瞎了,看不见就代表了无法走出迷雾、走出大山,代表着梦想的破灭。

但青草似乎并不介意,她反而觉得,留下才是最好的。

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我不明白,但这话我一直没对她说。

可我还是在为此努力着。

此时,我和青草面对面坐在一间既是办公室又是药房的房间里,面前的木桌上摆放着各种药瓶,四周都是药物的味道。但别说瓶子里面的药,我就连那些透明的瓶子也从没见过,我正在跟青草学习,学习药的用法。

纪医生不在,他没说需要招聘助手,但也没有禁止我跟青草学习,他时常只是看书,在他所谓的实验室中搞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但只要他不在药房,我就会和青草来学。

「蓝夕。」她把一个药瓶子拿给我看。

「调合药?」我问。

她点点头。

「这个苯多磺胺是什么?」我拿起另一个瓶子读着上面的标签问。

「这个……你先不用知道。」她很奇怪的没告诉我。

「纪医生什么时候回来?」我把药放回去。

「他下午有场手术。」

「要给晴风手术?」我忙问,「他是不是快好了?」

「不是。」青草把药瓶收好,「是眼内容物宛除术。」她说,「那天闹的那个病人……眼球已彻底坏死了,今天要摘除。」

我心口一阵发堵,「那……晴风呢?」我问,「他不会也是这种下场吧?」

青草没说话,只是把收好的药瓶放回到桌边的药柜。

「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跟晴风说?」我想起那件事儿。

「说什么?」

「说我正在跟你学这些,我也要当医生,我学好了给他治病。」

「医术哪有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她坐回来时说,「河泽,你为什么非要当医生?你家的庄稼不是长势很好吗?」

和庄稼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虽然明白她的意思,我对治病感兴趣,是因为我不想再种庄稼,是因为我想进城,以后在城市里做一名医生。

我想改变我的生活。

但改变也需要放弃很多。我从屠户那收购籽水牛新鲜、庞大又湿润的肺叶,将它们磨碎撒在田梗上,这种肺叶是极好的养料,又能在雾中吸收水份。我研究了一种石镜,通过打磨能变得透如水镜,把它们相互用藤胶粘在一起,可以聚拢雾中散射的雾光。所以即使没有阳光,庄稼还是能茁壮成长。

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我这样的本领,但我还是想离开这儿。

这种想法越发强烈起来。

「等晴风的眼睛好了,我有个计划。」我对青草说。

「什么?」她问。

「我们应该完成他的梦想。」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想好了,不能让晴风因此消极下去,我决定按照他的想法,找到一条出村的路,我们来一起完成他的梦想。」

青草一愣,眼睛低垂下去,「去哪?」她小声问。

「去城里啊。」我说,「晴风一直想去城市,就算他眼瞎了,我们也应该帮他完成梦想。」

青草的表情却挂上了一丝怒色,「你也想背叛诺言了?」她却这样回了一句。

这话让我惊异,「什么背叛?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早想好了?」

「晴风要走的话,我肯定会跟他一起的,你看我学医,就是因为想进城,我和他一样,我不想呆在这儿,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哦……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她的话中带着一股怨气。

「青草,谁想留在这儿呢?你看晴风为什么学画画,村里又没人会买画,可他还是在用树皮做画板,花叶做颜料地不停画,因为人们说城里的人才会买画,再说我们哪来的背叛,要走的话肯定是咱们三个人一起走。」

「那要是我不去呢?」她抬头问。

「为什么啊?」我不理解。

「因为出去的人都没回来过。」青草烦躁起来,「我们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哪有那么可怕,再说你回来过啊。」我对她说,「你不是曾经见过一眼城市的样子吗?你为什么不敢再去了呢?」

青草愣住了,马上把头扭向一边,「我没去过,也不会有人相信我去过的。」

青草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她在城市看到了什么,她只是说过那可能是个梦,梦里尽是奇怪的东西。

3、

在父母离去的那段日子里,我们还小,常坐在村口向雾中眺望。

家人和其它走出山村的人们都没再回来。

我们望着那沉沉的雾,说会永远在这儿等,等他们的身影出现,哪怕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看不见也可以在这山村活下去,因为它太让我们熟悉了。

小时候,我们手拉着手,在谁也看不见谁的雾中漫步。

走过村路,走过每户家门,走进田梗,走到空旷的田野上。

抡起锄头,把种子种下,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家乡,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只有忽然出现在田间的野花会带来惊喜,青草总会抚摸着花瓣,在朦胧中猜它们的颜色。

「你们会永远陪着我吗?」她总会这样问。

「会。」我们总是这样回答。

潮湿的大山将雾沉进山谷,沉进山村的记忆里。即使不用眼睛人们也能播种,即使在浓雾中人们依旧能走遍这家乡。

但也正因为它太让人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眼睛,但我想让眼睛去看看不熟悉的地方。

几天后,纪医生为晴风做了恢复手术,手术之后他头上的纱布一直缠到了头顶上。

我和青草整日陪着他,她不和我聊任何有关进城的事,而为了不让晴风难过,我也没再提过。

我只是在祈祷晴风的眼睛能快点恢复。

直到有一天,青草把药递给晴风时,他竟准确无误地将水杯和药接了过去。

我和青草都感到诧异,就好像他能看见了一样。

「我画了一幅画。」晴风坐起来摸向床边的画板,「画的是咱们村子,你们帮我看看像不像。」

他指向画板,「有层白茫茫的雾,我们和村民们一起在种田,还有鸟,还有太阳。」他解释着。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震惊,而青草则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画上的人全扭曲着,长着好几个脑袋,好几条腿,有的在天空,有的在地底下,个个像怪物一样纠缠在一起。而画面上并没有白色的雾,而是一团团红得像血样的东西。

但令我们震惊的并不是这幅诡异的画。

而是晴风那指着画板的手臂。

在他手腕那,我们看到有一只眼睛睁开着。

4、

「稀奇。」纪医生为晴风做好检查后说道。

晴风身上出现了两只眼睛,一只长在右手腕上,另一只长在他左膝盖的上方。

两只眼睛大小一样,能左右转动,没有眼皮,就像是从皮肤上扯开了一道缝,眼睛从里面挤出来一样。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案例。」纪医生说。

「我出现了什么新症状吗?」还蒙在鼓里的晴风问。

青草向我使个了眼色。

为了不让晴风担心,我也只好撒谎,「没事儿,只不过长了疹子。」

「疹子?确实……」晴风说着手向眼睛伸去,「好像是很痒……」

纪医生赶紧阻拦住他,「别抓,会感染。」他把他的手放下,「晴风,你现在能看到什么吗?」他又问。

「看?」晴风奇怪地回道,「纪医生,我眼睛还蒙着纱布呢,怎么可能……」他忽然停顿住,「确实,你这么一问我确实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纪医生赶忙说。

「就好像下意识的知道。比如,我知道你们就在我面前的哪个位置……不过我脑袋好晕,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纪医生思索起来。

晴风的身子离开了靠枕。

「别乱动。」青草赶忙让他再躺回去,「好好休息,你恢复的很好。」

「是吗?」晴风似乎还心存疑惑,但听我们都这样说,他没再多问。

出走病房后,纪医生加快了脚步,直接走回了他的办公室。

我跟着青草也一起跟了过去。

在那间充满苔藓气味的房里,纪医生准备关上门时看到了我们。

「你们有事儿?」他问。

「纪医生,晴风到底怎么了?」青草不安地问。

「什么怎么了?」

「眼睛啊,他身上为什么会长出眼睛呢?」我接话道。

「你们知道脑神经学吗?」纪医生问。

「什么?」

「基因学知道吗?」他又问。

我和青草摇头。

「不知道就不要多问。」他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傍晚时分,雾总算薄了一些,难得看到了模糊的太阳,可能是因为雾的笼罩,我们看到太阳总是红色。由于山峰遮挡,山村中一半深红,另一半是泛着暗蓝的阴影。我和青草坐在两色交接线的一棵枣树下,那树是我们三个人小时候一起种下的。

「会什么会长眼睛?」我依旧无法理解所看到的事情。

「那两只眼睛都很明亮。」青草抱着脚踝,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

「我是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儿呢?」

她沉默着,红色的雾气逐渐变黑,像浓密的红药水。

「我其实在梦里见过。」青草忽然说道。

「梦?」

「嗯。」她回答,「梦里的人长得和人都不一样,有的有很多嘴,有很多只手,有的还有好几颗头。」

「真是梦吗?」我问她,「这不是你说在城市中看到过的情景吗?又是在吓唬我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河泽,你还是决定要进城吗?和晴风一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虽然我曾经犹豫,但想到此时强忍着悲伤的晴风,我决定了。

「嗯。」我告诉她,「我一定要找到进城的路。」

「城市到底有什么好的。」她自言自语道。

5、

只有青草跟家人走出过大山,但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你爸爸妈妈呢?」当时村民们问。

「死了。」她说。

无数人尝试过离开这儿,他们听说城里的世界和这儿完全不同,但谁也没见到过。那些离开的人再没回来,河泽的家人、晴风的家人,他们都没回来。但只有青草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他们没有走过大山,死在了城与山之间的山涧里。

她是这样说的——城市是个可怕的地方。

谁也不相信她的描述,因为她当时的状态如同在恍惚中胡言乱语,最后连她自己也说,那只是个梦。

晴风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在患了眼疾的病人哭天喊地的叫声中,我们推开了晴风的房门。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青草说他最近经常在熟睡。

他的头比之前更肿胀了,纱布也更多了,上面还有渗出的血。

青草掀开了他的被子给我看。

我惊讶地看到在晴风的脖子上,有两颗新生出的眼睛。

「又有了新的?」我不敢置信的问,这眼睛就如同水痘,正在他身体上传染开一样。

青草点点头,「我本来推了一车子药,杀菌的、去炎的、消毒的。但纪医生不让我处理,他说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

「他有个想法。」青草说,「他说要把他身上的眼睛移植到失明的人身上。」

移植?可这没解决问题,晴风为什么会长出眼睛呢?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来向我打探消息。

「喂,有治好眼睛的办法了?」他们不知从哪知道的,好像是纪医生特意放出去了消息。

「没听说。」我装作不知情。

一想到那些眼睛要从晴风身上挖下来,我便觉得毛骨悚然。

我想起青草说的她那个梦,城里的人在被拆解,在被拼接。

很奇怪不是吗?纪医生没有研究为什么身体会长出眼睛,却兴奋地要利用那些眼睛,太奇怪了。

而晴风的症状丝毫没有缓解,纱布几乎包裹住了他整个脑袋,他的头颅膨胀到巨大,宽度超出了他的两肩。

他像一只怪物。

他时常在昏迷中一动不动。

而他身上的眼睛已多的不像话了。

胸口上有十几个,腰和肚子上也是,还有下颚,也不规则地生长出六只。他的皮肤马上就要没有完好之处了,眼睛长满了他的全身。

它们像躲在洞中的蜘蛛,四处旋转,偷偷打量着这个世界。

纪医生告诉我们,晴风需要特别护理,他要为这个房间加上一把只有他有钥匙的锁。

「他的头怎么了?」我问,除去密布的眼睛,那颗头也未免变得过于大了。

「水肿。」他只是这样回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很快就能消肿了。」

「眼睛为什么还在长?」青草问。

「这些我都会处理的。从明天开始,这间病房我要隔离了。」

「他真的会好吗?」青草紧张地问。

纪医生没回答,嘀咕着什么走了出去。

我们坐了一会儿,直到晴风醒了,他醒的时候那一身密密麻麻的眼睛也向我们瞥了过来。

「你们来了。」他仿佛能看到我们,用他身上的眼睛。

我已完全辨认不出他是谁,甚至辨认不出这是不是个人。

那些眼睛有的在眨,有的则一直瞪着,圆鼓鼓躲在他的皮肤下,挤着皮肉,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只感觉自己的毛孔里麻麻的,仿佛也在长出眼睛。

「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他问,「感觉身上有好多瘤子,会动。」

「是疹子。」青草继续欺骗着他,而那些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对她说——你在撒谎。

我看着他那颗硕大头上的纱布,不知道下面又是怎样一幅模样,是不是也长满了眼睛,纱布一掉,眼睛会不会也一颗颗地掉下来。

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和你们说,我好像真能看见了。」晴风兴奋地说道。

「能看见了?」我问。

「嗯……只是不知道看到的是哪,有时看到女人在我面前哭,有时看到不同的房间,我还看到过雾……还有大山。还有的时候,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谁的声音?」

「咱们村里的人,我能看到他们的家,听到他们躺在床上的呻吟声,他们的家人就站在我眼前,我感觉……我就像他们的眼睛,在看着他们面前的事,我都画下来了。」

他指着画板,可画板上什么也没有。

「而且,我好像看到了进城的路。」他兴奋地说。

他的眼睛在流泪,滴在床单上。

「好渴。」他忽然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大口喝起来,他喉结位置的眼睛不停眨着。

「你发烧了,是你的幻觉。」青草说。

「晴风,你马上要做手术了,做完之后就好了。到时候我和青草决定好了,我们带你进城。」我这样对他说道。

青草听了什么话也没说。

「是吗……那太好了。」晴风说道,「我好像也看到了城市。」

那颗长在他舌头上的眼睛,仿佛是它在说话。

6、

我闭着双眼,在雾中摸索着向进,我熟悉每一户人家、每一棵树、每一条路。

人们都熟悉这儿,但也都想离开这熟悉的地方,他们想去一个没雾的地方,有太阳的地方。

那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但这之前我还有疑惑,听到晴风要恢复的时候,青草为什么会紧张呢?

走到我家院子时,忽然有一阵声音从水井那边传来。

我停下来听,是村里那条瞎掉的老狗吗?

不像,我发觉那声音很熟悉。

一个人影在雾中一闪而过,然后不见了。

我走到井边,看到地上有两个亮晶晶的瓶子。

我把它们捡起来,那瓶子上写着——苯多磺胺。

是青草不愿告诉我药性的那种药。

我听到雾中有谁从院子翻身跳了出去,便把瓶子装进口袋,跟着那脚步声,再次走进雾里。

隐约我看到那人正在村道上飞奔,我一下听出那脚步声,但又不敢相信,于是紧紧跟着,不出所料,我一直走到了青草家的门前。

没错,那脚步声就是青草的。

「小青?」我推了把门,门开了。

青草从床上坐起来,她好像在睡觉,但灯却是亮着的,「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走进去,看到她衣服穿的好好的。

「你睡了吗?」我问。

她惊慌地看着我,「嗯。」她点头。

可药包还在她身上斜挎着。

青草在骗我。

我神色凝重地看着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你来做什么?」她又问了我一次。

我在她床边坐下,「小青,我感觉事情不太对劲。」我对她说。

「什么事?」

「村里的事,这场怪病。」

「怎么不对劲?」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忽然会生这种病呢……总感觉不正常,你有没有发现,这种病是在纪医生来之后才慢慢出现的。」

「怎么会和纪医生有关系?」

「不知道,但也许不是和他有关。」我说,「也许是和他的药有关。」

青草明显惊慌起来,躲闪着我的目光。

「大家都说是喝了井水之后眼睛才疼的。」我试探道,「而且都是那些说找到了进城的路的人。」

「你说这个做什么?」她更慌了。

「小青,刚刚有个人就在我家院子,在水井边。」我把口袋里的那两个药瓶掏了出来。

她却不敢看,只看着墙上涂鸦的星星。

「这药是做什么用的?」我问她。

她不说话。

「告诉我,我不怪你。」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真的……想离开这儿吗?」她忽然说。

「不是离开,是我们一起走,小青,但你却一直不想走。」

「嗯。」她慌张的神色已变成了一副冷静的模样,展露出坦然与释放般的冷静。

「所以你不想走,也不想让我们走?」

「对,我不想走,也不想让你们走。」她承认了。

「小青,那晴风的眼睛不会是……」

「是啊。」她干脆地说,「是因为吃了这个药,我把它放进他家井水里的,它会让人失明。」

我站起来。

她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所以你把村民,把晴风弄瞎了?」

「还有你,之后是我。」

「为什么!」我根本不敢相信青草会做出这种事。

「河泽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进过城,和我的家人一起去的,我还在那住了几天。我记得当时我爸告诉我,想在城市中生活,就得变成得和他们一样。」她一脸平静,但却在流泪,「但城里人把我爸妈变成了别的东西,头长在一个身体上,嘴变成了苍蝇吸盘,河泽!他们不是我的爸妈了,他们是怪物了,还要把我也变成那样!」

她终于哭出来,「我跑了……我活着回来了,可你们谁也不信我!」

这真的是青草?一个我们从小到大,那么温柔的青草?

她为什么变得这么残忍?

「河泽,就算瞎了,我们还是能在这儿生活。」她哭着说,「可要是去了城市,我们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我不会让大家去那么可怕的地方!不能让你们也变成那样!」

「青草……你看看你自己……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可是你的朋友啊!」

「正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虽然你们背叛我!要离开我!我还是把你们当成朋友,我想救你们,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们说呢?」

「因为你们谁也不相信我!」她大叫一声跳下了床,双眼失着神,扭头就跑出了房间。

我追了出去。

每个地方都很熟悉,即使闭着眼睛,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

可我忽然觉得什么都陌生了起来。

怎么可能,为了让我们留下,她宁可毒瞎我们的眼睛?

我在雾中追逐着,叫喊着她的名字。

我还是不相信!

夜半的诊所大门打开着,锁掉在地上,青草的脚步声消失在那儿。

我一口气跑进去,走廊里的灯全熄灭着,只有拐角的门露出了光。

那是晴风的房门。

当我走到门前时,青草却正从里面退身而出。

她露出一脸惊恐。

房间里几盏灯同时亮着,全照射向一张病床,带血的纱布成团落在地上,纪医生背对着我们,似乎没有发觉我们的存在。

他专心面对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晴风,正在他身上不停地摸索。

纪医生找到了一块没有眼睛的皮肤,拿起手术刀在那割了一下,皮肤被划开道口子,接着,他又把手伸进边上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两只连着块脑组织的眼睛。

他把眼睛装进了那道划开的伤口中……

7、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空白的脑袋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他,晴风身上的眼睛竟然是纪医生装上去的?

青草也大惊失色,看起来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儿。

「他……他……」她忽然尖叫起来,「他是城市里的那些人!」

她的这声尖叫,把纪医生吓得猛然转身,蹭翻了推车上的药瓶,药水撒到了地上。

他举着一把手术刀望着我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后为什么会有人。

我感觉整个村子都能听到青草的尖叫声。

我认出那个盒子,是纪医生平时做摘除手术时,用来装坏掉眼珠的冰盒子。

原来如此,他正把从其它病人身上取出的眼睛安到晴风身上。

那些长出的眼睛全是因为他的手术!

「谁让你们来的?」纪医生终于反应过来,「出去!我正在进行一场很重要的手术!」

「你在干什么?」我冲了上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术刀甩手丢到病床上,「原来晴风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什么?」纪医生被我吓得后退,「我……我快成功了。」他支吾着说,「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们,眼睛和大脑之间竟然会产生神经相联,只要在我的……」

我不等他说完一拳打到他脸上,是这个家伙把晴风变成了这样,这个混蛋!

当他捂着脸坐倒在地时,我才看清了他身后躺在病床上的晴风。

他赤裸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们如同沉睡了一般,安静地闭合着。

他头上的纱布已被完全除去,那张脸上也堆积着不规则的眼睛,他没有了鼻子、没了耳朵,也看不出哪里是嘴,这些全被眼睛取代了。

他的头胀得像一朵巨型蘑菇,失去了头发和头皮,那里是一大团乳黄色粘着血丝的大脑,那大脑足有个箩筐大,暴露在颅骨外。上面像全被打了补丁一样,一团团额外的脑组织层层叠落,好像几块胶团粘积在一起。

那骇人的情景让我止不住颤抖,「你到底,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在帮他!」明白过来的纪医生也喊了起来,「我的实验成功了,我能在他的身上培育别人的脑组织,你看,我取出了一些病人的大脑,竟然可以养在他的身体上,又不会被排斥,这是基因学和移植学的成功,在眼睛与大脑的异体培养中能够双双相联成活,这是多么了不起呀!」

他指向晴风,「我一直失败,受到同行排挤,因为没人愿意配合我的实验……可在这儿,我成功了,我在培育的大脑上连接这些人坏掉的眼睛,竟然也能让眼细胞再次复活!你知道这个发现有多伟大吗?仅仅是因为我研制的基因药剂……」

「你是从城市来的……」青草惊恐地看着他,「你在做城里人在做的事。」

「我?」纪医生瞪着她,「是啊,你说的没错……我是从城市来的,可想在城市里活下去就得这样。对啊。」他说,「你是乡下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这里太落后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你知道……你们知道城市变成什么样了吗?」他整理着衣服,「城市的环境早就不再适合人生存了,阳光变得热烈,阳光在杀人,你们还能活着是因为你们的村子有雾,是它遮挡了阳光。但是,但是你们要知道,城市的人也得活下去,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我们就只能加快改变自己。城市早就被基因科技改变了,为了生存每个人得变得与众不同。我告诉你,人就得不停去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现在我们的技术可以合并、改造身体、皮肤和器官。但就差大脑还不行,它很容易死。不过我现在可以了,我的基因药可以让大脑在别人身体上存活,而且它还能和眼睛这种器官保持联系,这样一来,就能更加适应环境,这样一来,我们的生命可以继续……」

我吃惊望着癫狂中的纪医生,他是那样喋喋不休的,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难道这就是城市中的人?

他所描绘的城市——那个我梦想的地方,像是个无法理解的异界,就像青草的梦。

我呻吟着,「我不信……我要离开这儿,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带着所有人离开!城市肯定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大吼道。

「为什么都想离开呢?」青草呢喃着走过来,「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她幽幽地走向晴风,「我只是不想让你们走,不想让你们变成那样。」她说,「我想了好多种办法,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去那个可怕的地方。我只是想着约定,让你们留下,我们不是说好的么?」

「青草!」我想让她清醒过来。

「根本就不需要眼睛。」她继续说着,「在这儿没有眼睛什么都能看见,可在城市即使看见了也像什么都没有,就和瞎了一样,我们要适应它,也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倒退一步,踩碎了脚边的瓶子。

病床上的晴风动了动,他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忽然睁开了。

如长满了眼睛的图腾,他顶着那颗硕大的大脑,慢悠悠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是无数人的眼睛和脑子,在他身上四处瞧着,像在寻找出路。

「这是哪?」那片由眼睛组成的嘴唇问,「我在哪……」

他从床上走了下来。

我骇然地看着他。

「离开,我要离开!」他挥舞着长满眼睛的手臂,抓起了一旁的手术刀,向我们胡乱挥过来,锋利的刀刃立即划开了我的外衣,胸口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我不停躲闪着,像躲一只怪物。

刀再一次刺中了我,一次又一次,让我眼前只剩下了红色。

「都得走!我们都得走!」晴风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几十个人在同时吼叫,「离开!到城市中去!」无数的目光像那把刀一样刺着我。

我倒了下去,青草挡在我和晴风的面前,她抱着他,喃喃自语着。

「所以,你还是要走……对吗?」她问,「对不起……是我不对。」她哭,「我们一起走吧……」

手术刀插在她胸口上,血红的也如那夕阳。

晴风那庞大无比的脑子蠕动,如咀嚼一般。

她温柔地抱着晴风,闭上眼睛,和他一起倒了下去。

柔软的大脑撞击在地面上,啪地一下,像一团雾般碎开了。

眼睛们终于闭在了一起。

「不不!我的研究!」纪医生看些碎掉的脑子疯叫,我的视线则模糊了起来。

我匍匐着,用最后的力气拉住青草垂在地上的手。

我多想就这样拉住她,和晴风一起,去往那梦想的城市呢?

可已经都太迟了。

我感觉到纪医生抱起了我,血在我的胸口流淌而下,意识逐渐陷入一阵迷茫。

也许那就是将死的感觉吧,让我仿佛看到一条通向城市的路。

那路上的人皮肤僵硬着,身体不再出汗,嘴巴连进肺里,以不是人类的姿态在雾中爬行。

像野兽一般爬过高山,像潮水样向城市方向涌去。

不知在这混沌中过去了多久,我感觉影物在我眼前更清晰了,那如同青草的梦,晴风的画。

一座城市被高大的围墙围着,红色的阳光直刺着它。

我蠕动着,红红的太阳明亮地刺激着我的身体。

红色的世界,他们长着呼吸管样的嘴,拼接的身体组织在红光下飞跃。

抛弃坏的,装上好的,或者相互合并。

只有这样才能适应这个世界,纪医生说。

是吗?我们在他的心中问。

如果改变不了这一切,便只能改变自己。

没有谁能逃得出去。

我们俯视着那座红亮的、在不停改造着人们的城市。

那就是梦想的地方。

青草、晴风和我此时好奇地看着彼此。

我们都醒着,挤在纪医生的手臂上,睁开那仅剩的眼睛,我们向城市中好奇地张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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