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万万没想到,被网监支队列为 A 级通缉犯的嫌疑人,竟然是一个女的。
我走进审讯室,看到她戴着手铐脚镣被锁在审讯椅上,嘴巴上还贴着一块胶布,只剩下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精神变态。
进来之前,网监支队的队长就特别告诫我,这个女人的语言仿佛有某种魔力,她特别擅长给人洗脑。
我笑了一下,洗脑只能用来对付心理脆弱的人,就像教员说的「原子弹只能吓唬神经衰弱的人」。我走过去,把她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
这是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她留着短发,清爽干练,虽然被五花大绑在这里,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你好,我叫欧阳,是个心理评估师,」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来评估你的精神行为症状的。」
我想,在这种场合,开门见山总是好一些。
「我叫崔梦。」她冷冷地道。
「我知道,在进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你的档案了。」我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一边,「崔梦,毕业于西南大学生物系,在校期间就开始从事黑客活动,破坏网络安全,造成过大量服务器瘫痪,甚至黑进中央安全数据库,大肆篡改销毁数据……」
「但他们给我安的罪名并不是『网络安全破坏』,而是『反人类型人格障碍』,对不对?」崔梦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我顿了一下:「没错。因为根据调查,你并未因黑客行为获取过利益,入侵数据库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钱,而只是单纯地破坏,为了破坏而破坏……崔梦,你很享受这种行为吗?」
「享受?」她又是一声冷笑,「愚蠢的人类。」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有反人类倾向喽?」
「我就是人类,为什么还要反人类?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帮助人类。」
「帮助人类?什么意思?」
她欲言又止:「你是来给我做精神鉴定的……所以就算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咱俩,也没有别人了。如果你想倾诉,我就是最好的对象。」
很好,刚进入话题,我就掌握了主动权,这正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我就要找到她语言中的漏洞,驳斥她的理论,从而彻底摧毁她的心理支柱——在我研读心理学的时候,我的导师给我说过这样一番话:「精神病人各不相同,形形色色,但有一点却是一样的——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正常人。所以,无论一个精神病人的逻辑多么严密,思维多么清晰,你也不要太过吃惊。但是,虚假的逻辑再怎么严密,也会有漏洞。」
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我不在乎什么心理评估结果,我只是想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摧毁她那套自己凭空建立起来的虚幻理论,然后看着她目瞪口呆、茫然无措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这个工作,也就剩下这点乐趣了。
果然,在我的引导下,崔梦开始输出自己的理论:「你懂佛学吗?」
我耸了耸肩:「略懂,研究过一点。」
「那我问你,『佛』是什么?」
「在梵语里,『佛』的意思是觉悟者。」
「不错,那佛都觉悟什么了?」
我想了想:「《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皆是虚妄,如梦幻泡影。」
她点了点头,表示赞赏:「很好,看来跟你能有共同语言了。你认为佛觉悟得对吗?」
「佛学只是宗教的一种,它的产生是有具体的社会原因和历史原因的。但四大皆空毕竟是唯心主义观,我认为是错误的。」
「你认为是错误的,那『你认为』算不算唯心主义?」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掰扯,便道:「咱们就别谈佛学了,还是说说你自己的问题吧。」
「我没有问题,是整个人类有问题。」
「人类有什么问题?」
她似笑非笑:「人类没有问题吗?我问你,人类是怎么来的?」
「达尔文说过,『人类是进化而来』。」
「你是进化论?」
我笑了:「难道你是神创论?」
她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是偏向于进化论的技术论。」
我在心里偷笑了一声。这个所谓的 A 级嫌疑犯不过如此,除了胡搅蛮缠就是故弄玄虚。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她的致命漏洞,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个趾高气扬的姑娘目瞪口呆的表情。
也许是察觉出了我的想法,她忽然认真了起来:「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跳跃性非常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跟上我的思维。」
我笑了一声:「放心吧,崔小姐。」
「如果你是进化论的拥趸,应该知道物种大爆发和进化论之间的矛盾吧?」她伸出食指,在桌子上画了一道缓慢而平稳的直线,「在地球几十亿的种进化过程中,一直都是这样的模式,物种单一,平稳而缓慢,」
说到这里,她忽然在直线上画了一道向上的斜线,像突然出现的一道阶梯:「但是,在这漫长而单调的进化过程中,却出现了几次物种大爆发现象。以寒武纪为例,在 3.5 亿年前,地球上在一个相对短暂的时间内突然出现了像捕食生物这样复杂程度前所未有的新物种,中国的澄江化石群就属于此例。从水母、虫类、触手类、腕足类、各种节肢类,到最高的脊索或者半脊索动物,种类共有 58 门之多。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生物应经过长期缓慢的演变,累积极微小的变异,再加上自然环境的选择,先有新的『属』,新的『科』,才能逐渐进化成一个新的『门』。寒武纪出现如此多的生物必然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然而事实上这中间并未留下任何进化或演变的痕迹。」
我惊讶于她对于古生物进化史的了解,果然是科班出身的。我辩驳道:「你说的寒武纪物种大爆发我知道,之所以没有留下进化的痕迹,是因为化石记录不完全的原因。」
她笑道:「化石记录不完全?你要知道化石记录可是随机的,为什么就单单漏掉了中间环节呢?」
我一时语塞,但接着又道:「确实,寒武纪初期大批生物突然爆发,需要大量信息被迅速注入生物圈。但这并不能反驳到进化论,古生代的物种爆发现象只是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我知道单凭这个,并不足以让你产生信仰的怀疑。好,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们人类,包括一切进化到今天的物种,它的起源在哪里?」
我回道:「很简单,生命起源于 DNA,它具有自我复制和遗传功能。」
「最初的那一个 DNA 呢?」
「于原始的地球表面自然产生。」
崔梦讥讽道:「一堆无机物产生了有机物,你这种想法跟『腐草为萤』有什么区别?」
我又是语塞,只能反问道:「那你倒说说看是如何产生的?」
崔梦叹息一声,似在回忆过去:「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老师在讲到这一节的时候是这样教我们的,『地球形成不久之时,火山遍布,大气稀薄,整个地面处于强烈的紫外线之下,云端的电离子不断引起风暴。在这样的作用下,弥漫在空气中的分子相互作用,以极其微妙的比例互相影响、分割,然后排列结合,产生了最初的一个 DNA,它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起源。』然后我永远也忘不了老师最后问我们的一句话,『你们知道这样合成一个 DNA 的几率是多少吗?』」
这个问题好像是在问我一般,我忍不住道:「多少?」
她淡淡地说:「它的合成几率就像龙卷风卷起了一堆废铁然后落到地上组装成了一辆汽车一样。」
2
我干咳了两声,她的话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我很快想到我是来给她作心理评估的,而不是来跟她探讨研究学术的,于是我岔开话题:「你大学的专业本来是学的生物,怎么后来又从事计算机行业了呢?」
「鲁迅一开始是学医的,后来不也是弃医从文了吗?」
「鲁迅那是为了唤醒愚昧的人民。」
她嫣然一笑:「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忍住想抽她的冲动:「那你倒说说看,你怎么唤醒人民了?」
「我设计了一个模拟程序,你可以管它叫『主创』。这个程序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源代码。这个源代码具有自我复制功能。我只给它输入了一条指令『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观察它的反应。」
我有些好奇:「什么反应?」
「一开始什么反应都没有,完全没有动作。我便将它拖进后台操作,不再理它。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我才想起这档子事来,便打开程序进行观察。」
「你观察到什么了?」
崔梦回忆道:「我观察到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源代码进行了缓慢而平稳的自我复制,产生了大量的重复性代码。直到有一个代码在自我复制的时候出现了 BUG。」
我皱眉:「BUG?代码自我复制怎么会出现错误?你设计的程序有问题。」
「不是主创程序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完美的程序。」
这点我得承认:「好吧,你继续。」
「出现了 BUG 的代码开始与别的代码结合,产生了不同种类的代码。这些代码在自我复制的过程中又产生了另外一些不同的代码,使得代码的种类越来越多。但这个时候整个复制繁衍过程还是平稳而缓慢的,直到一个特定的时期,也许是因为量变引起质变的原因,代码的数量忽然间剧增,其种类也空前繁多。」
我皱眉道:「就像……」
崔梦接住了我的话:「就像物种大爆发。」
我咽了一口唾沫。
她继续:「而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现象。」
根据进化理论,我忽然能想到那个所谓的「震惊的现象」是什么,脱口而出:「难道是……吞噬?」
她赞赏地看了我一眼:「没错!为了执行我输入的那条『存在』指令,代码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硬盘空间而开始互相吞噬,一些单调而简单的代码很快就被淘汰掉了,这样又使得大爆发之后的代码数量迅速减少,然后以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继续复制繁衍。直到下一个特定时期,量变引起质变,又出现爆发,同样的情景重复上演。」
我很震惊:「你是在用数字来模拟物种进化?」
「不只是模拟。你要知道 DNA 就是由 A、T、C、G 四种代码组成的长链分子,每一个符号表示一种嘌呤或嘧啶化学分子,就像计算机程序代码是由 0 和 1 构成的一样,它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这才是我设计主创程序的真正意义。」
「可你设计的终究还是一堆代码。」
她注视着我:「在我所设计的程序里,随着代码不停地复制繁衍,其种类也变得越来越多。经过数次大爆发以后,那些没有竞争力的代码种类都被淘汰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适应性极强且较为复杂的代码,甚至有些代码经过若干次选择和组合后,还构成了简单的程序。」
我有些瞠目结舌了。程序之中生成程序,就像……就像生命之中孕育生命一样,这个叫崔梦的女人,对着一堆电子生命扮演了一次造物主的角色!
我自我镇定了一下,问:「那最后呢,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没有最后,因为我发现随着代码复杂程度的提高,其进化速度越来越快,尽管互相吞噬,但数量还是越来越多,成几何倍的增长。在我观察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因为内存的原因,主创程序崩溃了,所有数据全部清零。」
「假设内存无限,让程序一直运行下去,会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你应该能想得到的。」
我愣了一下,哑然失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果然是一个反人类的精神变态!」我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身体:「看,这是什么?这是皮肤!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我们的大脑构成很复杂,不仅有智商,还有情感,这是任何程序也不可能模拟的!」
「那都是你自己的想象和认为而已!就跟那些该死的代码一样!」崔梦也激动起来,拍着桌子吼道,「是什么决定了你是你?我是我?每个人的个体物理上只是不同结构的神经元网络而已!因为结构不同,对同一信息的输出和反应就不同,人的成长其实就是神经元网络的进化!这些神经元网络,跟那些电子集成电路板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数目上更加庞大而已!人的大脑约有八百亿个神经元,是这个巨大的数字迷惑了我们!其实这才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最佳范例——大量的简单构成了复杂,大量的神经元构成了不同的感觉载体!人类感觉的实质就是不同神经元网络对于外界信息作出的不同反应,我们就把这个玩意儿叫做『意识』!」
我被她突然爆发的态度震住了,而她还在继续开火:「我来告诉你所谓的情感是什么东西!一切情感包括爱情都来源于你脑中一种叫做『多巴胺』的激素!就是这种激素会在神经键中释放,造成快感。如果在老鼠的大脑中插入电极,再给它个高潮按键,它会一直按着那个键直到死!人类同样如此!而且,不只是性欲,美食诱惑、功名利禄等等所有欲望都源自大脑内的『奖赏中枢』,所有人活着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满足大脑的那个『奖赏中枢』,让它带来快感,到死为止。不管是什么样的快乐,不管看上去是多么的庸俗或高雅——爱情的甜蜜、权利的欲望、音乐的美感、受崇拜的飘然、重大发现的惊喜乃至宗教般的狂热,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大脑中的一次次电击!评估师先生,你以为人类有多复杂?!」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被「病人」逼问到无话可说的地步,这让我感到有些恐慌。我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长期的职业素养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我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面对崔梦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好,你的见解很有意思,请继续。」
我明白,自己必须像以前一样,让对方把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然后找出其中的漏洞,一击必杀,那个时候才是属于我的世界。所以,现在我必须先接受这个女人在思想上的讨伐。
3
崔梦重新坐了回去,挑衅似的瞄了我一眼,继续道:「我知道这些说法很难让人接受,不过也没办法,要不然人类也就不是今天这么愚蠢的样子了。」
「确实很难让人接受。怎么说呢,虽然看似有道理,但这毕竟只是你自己的想法罢了。」
「不,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在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这些说法了。」
「哦,是谁?」
「老子,」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写《道德经》的那个老子。」
「《道德经》我读过,但没觉得跟你说的这些事没有什么关系。老子只说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道』。」
崔梦伸出了一根手指:「对,就是这个『道』!什么是『道』?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他说在世界诞生之前,已经先出现了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是独立的、寂寞的,没有任何依托,是它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就勉强把它叫做『道』!这还不明白吗?其实——说实话,我现在真想来杯冰镇可乐。」
「什么?」我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抬起头往上看了看,可上面除了天花板之外,一无所有。她叹了一口气,说:「终于到临界线了。」
「你在说什么?」我愈发搞不懂了。
「我们走到了临界线,再往下就没法交流了。」她缓缓伸出自己带着手铐的双手,「把你的手伸过来。」
我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围。不过按照我的要求,这间审讯室里的监控和录音设备已经全都关了。
「怕什么,」她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你一个大男人,难道我还能伤害你?」
看着她的笑脸,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把手递了过去。
她一把捉住我的手,轻轻地在我掌心里摩挲着,像吹拂过的春风。我并没有因此而心神荡漾,反而被她异常的举动搞得更加惊惧。
我想把手缩回去,却被她一把攥紧手腕,同时用右手食指在我掌心里快速划了几下。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她在写字?!
我张嘴要说什么,她却突然对我「嘘」了一声,同时在我掌心里迅速写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交谈,先别问为什么。」
她写得很快,我勉强能分辨出来。沉默了半晌,我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好。」
因为是书写交流,我们只能采用最简约的方式,用最少的字传递最多的信息,有些相互都能明白的话,就一笔带过了。但在我的脑海里,这些完整的句子都纤毫毕现地呈现了出来。
「那我们继续。老子说的『道』,就是指创世程序。没错,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虚拟程序里。」她只写了几个简单的关键字,但我已经默念出了她要表达的所有信息。
她玩这手很溜,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我要承认自己已经被这个扯淡的话题吸引住了,也仿照她的方式写道:「那老子说的这个程序,又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摇头一边写:「老子也不清楚,只是干脆地承认了『吾不知谁之子』,说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个程序的来由。」
我思索了一下:「有没有可能,老子所谓的『道』不是指创世程序,而是指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那是一个具有无限大密度的点,经过一次爆炸后,从那个奇点中诞生了整个世界。」
她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快速写道:「奇点?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主流观念啊。大爆炸理论本身就漏洞百出,经不起任何推敲,我问你,那个密度无限大的奇点是从哪来的?凭空出现的?」
我一时难以回答。
「所谓的奇点,其实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界限。它不是具体的实物,而是创世程序启动运行的那一个瞬间。比如你玩魔兽世界,晚上下班后 9 点钟双击图标,打开程序,那么这个时间对于魔兽里的那些人物来说就是世界的奇点。」
「可你要明白,在一个游戏的程序里是有常数设定的,任何运行的活动都要受这个常数的控制。」
她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在我的掌心里疯狂写道:「有啊!有啊!为什么 1+1 会等于 2?为什么光的速度是每秒钟 30 万千米?为什么地球的重力系数是 9.8?为什么绝对零度是负 273 度而不能再低?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常数设定啊!」
我的掌心随着她的书写而微微颤抖,感觉有什么东西行将崩塌。
我深呼一口气,写道:「如果我是一直生活在程序里的,为什么我从来感觉不到?」
「试问你玩魔兽的时候,游戏里的那些家伙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程序里吗?」
这次不只我的手,我的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老子、释迦,他们都是觉悟者,早就意识到了世界的虚拟,比如你提过的《金刚经》。」
我一愣,确实,我刚才说过「一切有为法皆是虚妄,如梦幻泡影」,岂不是就是在暗示我们这个世界的虚幻吗?
「不,这不对。」我摇了摇头,写道,「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断而已,无法论证。」
「你知道计算机术语里面,有一个词叫『嵌套循环』吗?」
我点点头。
「嵌套循环」我知道,是指一个循环的循环体是另一个循环,比如 A 循环里面还有一个 B 循环,这是一种优化代码的解决方案。
她让我给她拿一张黑纸,还有一支荧光笔,我照做了。
她接过东西,又重新在我掌心写道:「知不知道释迦说过,一粒沙中就有三千世界?」
「这只是佛教理论里的一种比喻而已。」
她摇摇头,写道:「不只是比喻。」
崔梦拿起那支荧光笔,在黑纸上点来点去,画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亮点,杂乱中还具有某种规律性的排列。然后举起黑纸让我看,在我掌心里画了一个问号,那意思是在说「像什么?」
那些荧光的小亮点在黑色的背景上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仿佛镶嵌在无限深邃黑暗里的星星。我在她掌心里写道:「宇宙?」
她满意地笑了笑,在我手心里快速写道:「我们现在假设这只是宇宙的一部分,银河系。那么,我从这里找出一个亮点——」
她用笔在黑纸上标示了一下,继续写道:「假设放大以后看,有没有可能会是太阳系?」
我点点头,这很有可能。
她一边用笔指着那个点,一边在我掌心里写道:「假设这里是太阳系,再把它放大,找到了地球。然后再放大,看到了中国。然后再放大,看到了我们现在的这间屋子。然后再放大,看到一个人,就是你,有可能吧?」
我继续点头,这当然有可能。
她写得越来越快,我几乎要跟不上她的节奏:「好,找到了你,然后再放大,看到了你的一根头发,再放大,看到了组成你头发的一个分子,再放大,看到了组成这个分子的原子,再放大,看到了组成原子的质子,质子已经很小了,只有原子的十万分之一。然后再放大,看到了组成质子的一枚夸克,然后再放大——知道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崔梦把那张点满了荧光亮点的黑纸往我面前一推,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写下:「我们又看到了这个。」
我不禁张大了嘴巴!
我们竟然又看到了一个宇宙?
「宇宙。」她盯着我写道,「我们又在你的头发上,看到了另外一个微缩的宇宙。」
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电流一样蔓延过我的整个身体,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也不是沮丧……我说不出来,这种感觉让我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哈哈哈……」看到我呆滞的表情,崔梦竟然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疯狂地写,「厉害!厉害吧!这就是『嵌套循环』!这样就避免了数据溢出,因为无数的宇宙都可以作为它的缓存器,整个系统会运行得无比流畅!没错,这是神一样的技术,但从根本上来说,跟人类的计算机语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在她的狂笑中崩溃了,几乎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不,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还能从什么夸克中再看到另外一个宇宙……可是崔梦紧紧地捉住我的手,疯狂地写着:「这一切都不是我的猜想,这是已经被科学验证了的事实。这些无限空间蜷缩在微观维度上,像一个泡泡套着另外一个泡泡——这就是科学家所谓的『平行宇宙』!」
我心中那道构筑了许多年的墙轰然倒塌,想守住什么东西的堤岸瞬间崩溃,但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了起来。
是了,是了,那些困扰我许久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4
「费米悖论」迎刃而解,物理学家费米在跟朋友谈论外星人的时候,说过一句经典悖论:「如果存在外星人,那为什么我们至今都没有见过?」
只有区区几千年文明史的人类,如今就可以飞往月球和火星,如果有一个文明已经进化了几万年甚至几百万年、几千万年,那他们前往宇宙各个角落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宇宙已经存在 130 亿年了,按说这样的高等文明应该有很多,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如果这一切都是针对人类所创造的虚拟程序,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在这个虚拟的无垠的宇宙里,除人类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生命的设置。
还有让所有科学家后背发凉的「双缝干涉实验」:发射两个粒子通过两道缝隙,它们投射到背景板上之后,会形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干涉条纹;科学家便在旁边架起了一台高速摄像机,想观测粒子的行走路径,结果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两个粒子乖乖地通过两道缝隙投射到背景板上,形成了两个点。
粒子一旦被观测,就会改变路径,不再形成干涉条纹,而是两个精确的点——这一实验结果让所有人都后背发毛,但没有一个科学家能解释这种现象。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虚拟程序的话,就解释得通了:这只不过是一种节省系统资源的做法。
如果系统将每一个粒子都精确建模,代价会非常高,而用模糊条纹来显示的话,就能节省很大的计算资源。这就跟电子游戏一样——当玩家在某个区域内操作的时候,那个地方的建模就很真实;相反地,当玩家忽略这块区域时,电脑便会改用另一种更加粗糙且模糊的显示方案,以节省 CPU 资源。
填上了,填上了,那些萦绕在我心中的残缺拼图,此时被人填上了最后一块!我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她逻辑中的漏洞,哪怕一丝半点,但可惜的是,她的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我自己构筑的理性宫殿却行将崩溃。
「为……」我刚想说话,却一下子被她捂住了嘴。她摊开掌心,示意我写下来。
「为什么,我们要用这种方式交流?」我在她手心里写下。
「因为『广目』。」她写道。
「什么?」
「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虚拟程序之中,时时刻刻都被监视着,这个监视所有人的系统,我称之为『广目』。『广目』决不允许有人把世界的秘密传播出去,如果它发现相关端倪,就会立刻做出窜改。」
「怎么窜改?」
「它会窜改声音的传送,到了对方耳朵里就会变成另外一句话;如果你把真相写在纸上,也只有你自己能看到,而反射到别人的视网膜里时,已经变成了毫不相关的句子。不管你是在网络上还是想在任何媒介上传播真相,都无法传递出去任何一个字。」
怪不得,在之前崔梦跟我讲《道德经》的时候,忽然说自己想喝可乐——看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是被「广目」窜改过了。
崔梦觉察到了我的想法,继续写道:「那时说的话已经逼近了真相,到了临界线,触发了广目系统,再往下的话都会被它窜改,所以我们只能使用这种交流方式。」
「写字?」
崔梦点点头:「广目虽然是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但由于要节省计算资源,它并非无所不能,最起码这种皮肤接触的即时触感,它无法窜改。」
「那就这样一个个把真相传播出去,不行吗?」
崔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有些发涩:「广目虽然无法窜改皮肤即时触感,但它有一个阻止机制,那就是传递真相的人在事后会被抹杀。接收真相的人只能一辈子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如果他选择再把真相传递给别人,那么也会被系统抹杀。」
我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在我掌心徐徐写道:「所以长久以来,人们只能靠这种方式,像漫长的接力一样艰难地传递着真相。」
明白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叫做崔梦的女人为什么会成为黑客,在网络上大肆破坏,损毁服务器,窜改数据库,她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警醒人类: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虚拟的幻景,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惜的是,没有人因此受到警醒,相反还把她当作「反人类」的变态抓了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指尖有些颤抖:「你会被抹杀?」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一切!」
「我累了。」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写道,「上一个传递给我真相的是我的导师,不久之后,他就意外地死于心脏骤停。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让人类发觉世界的真相,但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也许,是因为我的力量太单薄了吧,不足以承载这么伟大的秘密。既然如此,是时候把它传递给另外一个人了。」
我颤抖着写道:「为什么是我?」
「我了解过你。欧阳乾,作家,知乎达人,心理评估师,最关键的是你同样对世界充满了疑惑。也许,你比我更适合承载这个秘密。好了,接力完成,我的任务结束了。」
写完这最后一句话,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缓缓地靠在审讯椅上,带着一抹凄然的微笑看着我。
我试图抓住她的手还想写点什么,她却忽然开口说道:「欧阳先生,你该走了。」
「吱……」门口的电铃声响了起来,提示心理评估的时间结束了。网监支队的人打开了门,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缓缓走了出去,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也在微笑地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仿佛把所有牵挂都已经抛之于心。
忽然,一股莫名的力量狠狠地撞击着我的胸膛,肆意流淌血液与她的决绝产生了强烈共鸣,像海浪一样冲击着我的肝胆腑脏。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献祭者,点燃了自己的灵魂来照亮世间。
两个小时前,我走进这间屋子,要给她做心理评估。两个小时后,我走出这间屋子,自己却精神恍惚,如同坠入梦中。
回到家后,我没有写心理评估报告,却辗转反侧,躺在床上想着她说过的话,那些掌心里的字就像一个旋涡裹挟着我越陷越深,让我无法分辨真假——她到底是一个献祭者还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精神病?她说的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天马行空的臆想?
我不知道,我痛苦地抱着脑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鸣。
就在我痛苦挣扎的时候,忽然接到了网监支队的电话,对方告诉我不用出具心理评估报告了。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
「嫌疑人崔梦,已经死了。」
「死了?」我愕然,「审讯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对,很意外。根据法医的鉴定,是由于心脏骤停引发的猝死。」
「砰」的一声,手机从我掌心滑落,跌在了地上。
5
三天后,我飞去了美国。
但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跟崔梦一起——确切地说,是她的干细胞。
我联系了国外的一个克隆实验室,用她的干细胞克隆了一个新的崔梦。当然,因为克隆人违反伦理道德,这一切都是在秘密情况下进行的。
十个月后,一个新的女婴呱呱坠地。我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脸:「抱歉,又让你重新回到了世间。」
我给她取名为「崔尼蒂」——《黑客帝国》里的那个觉醒者。
而我,自然就成了崔尼蒂的父亲,法定监护人。
我将崔尼蒂视如己出,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精心抚育了十八年。在这十八年里,我做成了两件事情:
第一,投资开发了一套社交系统,名为「附体 X」。它是一种感官直播,比如你关注某个人,只要戴上 VR 设备进入网络,如果对方此时开启了接入权限,你就能「附体」到这个人身上,通过神经采集器体验到他所有的感官体验,包括视觉、味觉、嗅觉、触觉……
也就是说,你完全「附体」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看他看到的,听他听到的,感受他所能感受的,你可以远在千里之外,跟着他去冲浪、飙车、享用美食,甚至跟异性缠绵,都完全拥有一模一样的感受。
因为「附体 X」的超前性和颠覆性,它成了全球最火爆的社交系统,脸书和推特直接被它顶到破产。也正因如此,「附体 X」给我带来了巨额的财富,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钱。
第二,我把赚来的所有的钱都投资到了崔尼蒂身上,在她十八岁那年,我已经把她打造成了国际巨星,影视歌三栖,在全球收获了大量的粉丝。她的爆火程度,就是当年的 Lady Gaga 也望尘莫及。《时代周刊》甚至将崔尼蒂评为「有史以来最受粉丝追捧的巨星」。
在「附体 X」上,崔尼蒂是拥有最多粉丝的公众人物,那些用户每天都翘首以盼,期待着崔尼蒂能开启接入权限,哪怕几分钟也好,能让他们短暂的体验一下当巨星的滋味。
我虽然是一个慈父,但每天也严格控制着崔尼蒂开启接入权限的时间——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并不想有那么多人来窥探自己女儿的生活。
但是在崔尼蒂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决定要给她一个别开生面的成人礼——届时,崔尼蒂会开启接入权限,全球粉丝都可以通过「附体 X」接入,共享这一时刻。
「这是真的吗,爸爸?」崔尼蒂吃惊地看着我,清澈的眼神像极了我 18 年前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
「是真的。」我点点头,「你看有那么多粉丝喜欢你,你要回馈他们。」
她噘起了小嘴:「可是,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生活吗?」
「但你 18 岁了,要成年了。」我看着她说,「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大人了。」
「大人又怎么样,爸爸还不是要一直陪着我。」她撒娇地挽起了我的手。
我笑了一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为大人,有些路,你以后要自己走下去了。」
到了崔尼蒂生日这天晚上,她打开了「附体 X」,开启了接入权限,等候许久的粉丝们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纷纷连线进入。我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天呐,在线接入用户竟然高达 70 亿,这已经占了全球总人口的 95%!
这已经是「附体 X」承载量的极限。
时间到了,那么就开始吧。我缓缓坐下,看着崔尼蒂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看上去还有点小激动,因为不知道我暗中准备了什么礼物。但她身后的那 70 亿粉丝更激动,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握住崔尼蒂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用食指在上面写下了第一个字。
「爸爸,这是……」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我。
「嘘,别说话,用心感受,」我微笑着看着她,「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成人礼。」
没错,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礼物。18 年前,你把这个秘密传递给了我,现在该是我还回去的时候了。
我在她手心里写字,一笔一画的汉字。这个时代的汉语,早已经跟英语一样成了世界通用语言,除了极少数的文盲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使用汉字阅读。
这种最原始、最直接,传递信息最丰富的方块字,在这一刻承载了前所未有的使命。
我在崔尼蒂的掌心里急遽地书写着,将 18 年前她告诉过我的事情,又一字不落地传递给了她。
只不过,这次我还通过「附体 X」系统,同时将这个秘密传递给了 70 亿人。他们同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默念出那一个个禁忌的文字。
最黑暗的秘密,一点点地被剥去外壳,呈现在了世界面前。
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个巨大的虚拟程序,是像黑客帝国里面的母体,还是更高等级的智慧生命。
我只知道,在这个浩瀚的程序里,我就像代码一样渺小,一个匍匐在无垠大地上的蝼蚁。
但在 18 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就下定了决心,哪怕我微如蝼蚁,也要拼命反击。
就算我死了,也要溅你们一身血。
没错,我筹划了整整 18 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全世界。
一夜之间,全球觉醒。
我想,「广目」一定会傻掉的。
它不可能将所有人全都抹杀,那样的话,这个虚拟世界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就像没有了用户的「附体 X」一样,它只是一个苍白的空壳。
所以,「广目」的选择只有一个:跟以往一样,将传递真相的我抹杀掉。
无所谓,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飞快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字,我看到泪水从崔尼蒂的眼中滑落。
别哭,亲爱的,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而我将跌入深渊。
一股刺痛感,从心脏深处传来。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献祭者,点燃了自己的灵魂来照亮世间。
崔梦,我来了。
- 完 -
□ 欧阳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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