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大奸臣的女儿,会怎么样?

2022年 9月 28日

宫宴之上,暴君要求我当场给他写一首情诗。

我立马兴致来了,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想当初未进宫前在诗词会上,我看到无数人被我的天赋震惊到眼睛都变大了许多。

果然我写的诗词,有美颜放大眼睛的效果。

不知多少俊男美女将我当作他们的美容大师,乃至于地位超过心头的白月光。

1.

爹爹尤其夸我的诗。

说我的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爹爹诚不欺我。

我的贴身太监小篮子将书案搬到我面前,我的贴身宫女月月为我磨砚。

一切准备妥当,刻不容缓,立刻下笔,挥毫泼墨。

暴君就是暴君。

我可不敢惹怒暴君,毕竟我在宫里的地位是真的差。

我他娘我能说,我是我爹爹这个大奸臣为了巩固权势硬塞给暴君的凑数妃子吗??!

虽然我老在不知情新来的妃子面前吹牛,说暴君对我如何如何好,暴君在床上如何如何厉害。

但我不能说,我一次也没被真正翻过牌子。

我还要脸。

即使逢场作戏翻了几次我的牌子,他也从未来过我这里。

眼看着别的妃子肚子一个接一个地大起来,我就发愁。

我觉得我只能在宫里孤寡一生,子孙满堂什么的不属于我。

我洋洋洒洒写了一片,甚为满意地让月月帮我收笔。

暴君使了个眼色,他身旁的太监小况子立马会意,接过我写的诗。

我喝了一杯暴君特意赐我的,琼浆玉露酒。

这酒,平时只有他宠爱的妃子才能喝上,我也是沾了这次宫宴的光,才有机会喝上。

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是,爹爹也在。

爹爹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女儿不被皇帝宠爱呢?

每次爹爹问我,皇上待我好不好,我总是含羞带怯一反常态,说好啊,他怎么敢对你的宝贝女儿不好?

爹爹每次来看我,总会特意瞥两眼我的肚子,我知道,爹爹希望我能有一个孩儿,母凭子贵,坐稳后宫之位。

只是他怕要失望了。

我大大小小也不过是一个贵妃,比不得皇后,有一天若失宠了,没有子嗣的我,和寻常不受宠的妃子,没什么两样。

可我仍旧觉得很满足,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吹吹牛的日子,好像也很幸福。

即使一生如此,我也甘之如饴。

因为我有回忆,足够我反复回味余生了。

小况子双手捧着我的诗,颤颤惊惊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暴君耐心失去,「蠢货,拿上来朕自己看。」

小况子如蒙大赦一般,健壮的小腿蹭蹭往前小跑,将诗递到暴君面前。

暴君接过,很快地过了一遍,仿佛是觉得看错了一般,他又看了一遍。

暴君的脸,肉眼可见的,由红变白,再从白变红,最后黑了下来。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把那张纸,塞到自己衣侧里。

像是生怕别人看到,暴君看向一旁的小况子,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你看到了多少?自己去领罚。一个字一大板。」

可怜的小况子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皇上饶命,奴才,奴才什么也没看到。」

然而没有用,身旁侍卫得到暴君示意,小况子立马就被拖走了。

宫宴上的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一时间竟有些议论声。

我凑到一旁丽贵人耳旁,「妹妹,姐姐可是帮你报了床上之仇了,下次来看我记得多带些你做的槐花糕。」

丽贵人脸上立时红了一片,「姐姐,你到底给陛下写了什么?陛下怎么看起来那么生气。」

我却不以为然,「放心,皇上不会生气的,就算生气,他也会压下去。不信你看。」

暴君脸上全然不见刚才的阴鸷,面上一片愉悦,对宫宴之上的众人解释道:「贵妃方才为朕所作情诗,难免热情露骨,此乃夫妻情趣,朕不好与别人分享,还望诸位莫怪。」

说完暴君特地看向爹爹一眼,也就是当今丞相,沈微识。

他可能看了宫宴上的每个人,唯独一个眼光也没有给过我。

也罢,我已经帮丽贵人报了仇,也算成功了。

我早知道他会忍下来,不为别的,只因沈家如今权倾朝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就当我是仗着家大业大,故意欺负当今天子吧。

我从未在爹爹面前说过一句他的不好,这样就算两两相抵了吧。

晚上就寝的时候,月月告诉我,皇上今晚翻了我的牌子。

但我们都没什么反应,我们都知道,他是不会来的。

于是我们都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我猛然觉得被窝变得冰凉起来,下意识睁开眼,果然发现被窝里多了一个人。

我靠,居然有人敢觊觎本贵妃和本贵妃的床!

本贵妃岂是他人用来暖床的工具!

我几乎是立刻之间,抬起脚用力把这人踢了下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缓慢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贵妃如此不欢迎朕吗?」

???

居然是那个暴君?

大晚上的跟鬼一样躺人床上,你也不怕把人吓死。

他见我不说话,又坐到床边来,「贵妃宫宴上那首情诗,写得那么露骨,难道不是想朕来宠幸你?」

呸,那不过是我根据丽贵人和我说的闺房悄悄话,随手改写的小黄文,亏你还能脑补成这样。

还有,谁稀罕你宠幸?

你以为我不知道,别的妃子可都悄悄跟我说过,你技术差得要命,上来就是直入主题,弄得她们一个个都有苦难言。

害,欺负我没见识。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但他毕竟是皇上,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陛下从前翻臣妾牌子,却并未来过臣妾这里,臣妾一时没有准备。」

暴君轻哼一声,我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不用准备什么。既然贵妃心里有意见,朕不雨露均沾的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我还没从他话语中回过神来,就看到绣着金色龙纹的衣角覆在我的身体上。

等我回过神来,那个不要脸的暴君已经再次上了我的床榻。

我嗓子骤然发紧,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贵妃既然醒了,就待会儿再睡。」

!!!

这是要干坏事吗?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浑身紧绷起来。

宫里人人都知道沈贵妃的寝殿是整夜整夜燃着灯的,只不过睡觉时点的灯,光更昏暗一些。

那个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暴君,借着寝室昏暗的光,烛火摇晃,一切事物忽明忽灭,我看到他的脸离我愈来愈近。

剑眉星目,眼角含笑,薄唇微启。

我看到他眉峰间一道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

他好像和从前一点变化也没有,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我又突然想,这大概是隔了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这样看我。

我亦是头一回,离他如此近。

以至于他都吻上来的时候,我竟然丝毫反应也没有。

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同一条因缺水而死的死鱼一样被他吻着,他却也没失了兴致。

只是淡笑了一声,下一刻我便受惊一般想要推开他。

因为就寝,我此时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他的手实在太凉,以至于在触到我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立刻做出抗拒的反应。

他却不恼,推推搡搡间,只是吻得更起劲了。

我的嘴巴紧绷成一条直线。

好半天,他像是有些泄气,幽幽说了句,「别那么紧张。」

像是想起什么,他又说:「贵妃能写出今日那种诗,想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没有再继续吻我,「也罢,贵妃定然也是喜欢直接点。」

我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刚刚他近到不能再近的脸。

也许是夜晚,将一切一切的感受都骤然放大。

疼痛充斥我的大脑,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没等他更进一步,后腿一蹬,将那人踢了下去。

依旧是重重的闷哼声,我没敢去看床边他的模样。

我知道,一定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堂堂皇帝在和他的妃子行闺房之乐时,正要得手时,却被人一脚踹下床。

而且,还是被两次踹下床。

第一次他没有生气,第二次,他却肯定是生气了。

因为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沈骄!」

那声音像是要把我咬碎了一般,从牙齿里发出来,令我微微一颤。

他仍旧体面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也没看我一眼,便走了。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许是我这边动静有些大,平日睡得很熟的月月从旁屋赶来,见我一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娘娘,你没事吧?」

「无事,你去睡吧。」

「娘娘,我刚刚看到陛下了,他怎么来了?哦不,他怎么走了?」

「没什么,他就是路过来看一眼。」

「娘娘,你怎么连撒谎都不会,这大半夜的,来看人哪有那么单纯的。」

我脸上的红晕出卖了我,月月仿佛已经知道事情。

我打发月月回去睡觉。

等到我再躺到床上的时候,忍不住想。

他今天跟我说的话好多,比一年加起来都多。

想了想,我又撇撇嘴,骂了一声。

流氓。

2.

第二天夕阳西下,丽贵人来看我,带了满满一盒槐花糕。

槐花的季节很快就要过去了,我像是有今朝没明日的酒鬼一样,一连吃了好多块。

丽贵人见我吃得这样开心,忍不住笑:「姐姐慢些,就算今年季节过去了,还有明年,后年呢。妹妹定然不会忘了姐姐喜欢吃槐花糕这件事。」

冷不防听到丽贵人这样一番话,我心头突然有些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也许是进宫三年,头一回遇到这样一个真心实意待我的人。

宫里宫外都传,当今丞相沈微识为了巩固自身权势,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沈骄硬生生塞给皇帝萧沉言做妃子。

萧沉言忌惮沈家势力,勉为其难封了沈骄为贵妃,反正后宫佳丽三千,也不差再多一个。

更有甚者说,等沈骄诞下龙子之后,其子便有机会争储君之位。

要是沈骄之子成了储君,到时沈家势力便会越来越大,迟早这个天下也会是沈家的。

当然大家都不敢在明面说这事,但也是大家心有默契早已默认的事实。

人人都说,沈家势力之广,已经危及到皇权,迟早有一天会被连根拔起。

是以我虽位居贵妃之位,但在这宫里,旁人待我也只是表面恭敬,背地里如何说我,我即使不知道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新来的妃子刚来没多久的,刚开始还愿意跟我凑近乎。

时日久了,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并不受宠虚有其名的贵妃,态度也就没有一开始的恭敬,也怕日后沈家若是出事危及到自身,玩得好的姐妹也都日渐疏远了。

丽贵人进宫快一年了,我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会了解一些,她却待我没有分毫变化。

我心中涌上说不清楚的感情,但也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出来。

「妹妹为何今日这么晚?可是身体有何不舒服?」丽贵人平日都是用了午膳后来我这里。

丽贵人听我问起,面上浮起一片绯色,整个人显得愈发娇艳可人。

她身边的侍女兰玉替她回答,「贵妃娘娘,昨日半夜,陛下来我们贵人那里了。给贵人折腾到今天晌午之后才起。」

我听到一旁的月月轻哼一声,她声音很小,只有我听见了。

我咳嗽一声,暗示月月不要出声。

丽贵人脸庞愈发红润,「姐姐,我跟陛下说,今日要给姐姐做槐花糕,他才肯放了我。陛下也是疼姐姐的,还让我多做些,说姐姐是个胃口极好的。只做一点,肯定不够吃的。」

我:「……」

我拿着槐花糕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口里咀嚼也慢了一拍。

我是有点能吃,但有必要专门叮嘱多给我做些吗?

这是阴谋!!!

这是纯心让我吃胖,好让我的不受宠变得更加名副其实吗?

我才不会让那个暴君得逞。

吃完手里这一块槐花糕,我没有再继续拿,我瞥了瞥剩下的槐花糕。

这……

怎么就剩一块了?

怎么回事?

啊啊啊我怎么可能吃得这么快?

算了算了算了……

自己何苦为难自己?

就一块了,我还是吃了吧。

不受宠就不受宠吧。

反正也没受宠过。

我咬了一口槐花糕,入口丝丝甜甜的。

哎,真好吃哦。

去他妈的狗男人。

我一口气把丽贵人带来的满满一盒糕点吃光了,气氛一时多少有些尴尬。

我让月月帮我取来一样东西,是一根木头簪子。

昨夜我实在睡不着,便起身去院里枝头掰下一根粗枝桠。

打磨成了簪子,簪头刻的小兔子形状,因为丽贵人说她很喜欢三瓣嘴可可爱爱的兔子。

丽贵人见到那根木簪子,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欢喜,「姐姐手艺是真好,这簪子做得好精致,兔子耳朵生动极了。」

「丽妹妹不嫌弃就好。」

「姐姐说笑了,我那里最不缺金银珠钗,老是看也烦了。倒是这兔子木簪,可爱极了。」

「这是新鲜的木枝做的,等到时日久了,木头的颜色会逐渐变深。」

「这倒是有趣,我竟不知道。」丽贵人微微惊讶地说。

「木头都是这样的,会带上时间流逝的痕迹。」

「跟我们人一样,会老去。」

「是的,木头跟人一样。」

……

丽贵人走后,我站起身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刚刚不小心吃太多了,消化不了。

月月走过来,一脸不高兴,「娘娘,丽贵人那样的都能得了恩宠,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出头?」

「月月,以后不许这么说。丽贵人温婉贤良,当得起陛下的恩宠。」

月月看起来很泄气,「娘娘,你是不知道,奴婢出门办事,人家见咱们不受宠,总要故意使个绊子。去年冬天多冷啊,内务府硬是克扣了娘娘那份物资。」

「要是丞相知道娘娘在宫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指不定多生气。」

「这种事不用跟爹爹说,内务府要是再扣咱们用度,我去找他们。」

见我这样说,月月也不再说话了。

一连几天,我每日除了给皇后太后还有太皇太后请安,都是在自己的骄云宫里。

所幸我还有自己的小爱好,那就是做木工打发时间。

过不久是太奶奶的七十寿辰,我老早想着给她老人家做个摇摇椅。

木材是早就挑好了的,用矩量好画好之后,只是还没来得及锯。

某日午后,我在自家院落里专心锯木头,耳边只有木头和锯齿之间摩擦的声音,忽听得头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划破午后的静谧,「贵妃还真是事事亲为。」

我抬头,是那暴君萧沉言。

他一身华服,身姿挺拔,俯视着我。

脸上的神色辨不分明,可依旧是好看的。

他怎么会来?

这是自那次后,他第二次来我这里吧。

不。

他每日都会来,只是不曾到过我这里。

去丽贵人和容妃的寝宫路上经过我宫门前,容妃是众多妃子中他最宠爱的那个,已经怀有龙胎三个月了。

我一时慌了神,锯子掉落在地,带起木屑尘土飞扬,呛得咳嗽了几下,我慌忙捡起地上的锯子。

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木屑,脸上尽是不耐烦之意。

我抿了抿嘴,「陛下来此有何事?」

「朕刚好路过,听到你这里有声音,便进来看一眼。」

萧沉言拾起我锯下的一块木条,端详了一会,「贵妃这是在做什么?」

给太奶奶做的寿礼,我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想要给太奶奶一个惊喜。

「臣妾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玩玩罢了。」我敷衍道。

我听到他嗤笑一声,「你如今是小孩子吗?」

我不知该作何回应,回答是或者不是,在我跟他的关系里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呆愣在原地片刻,他却朝我伸出手。

他不会还记恨着上次我踹他两脚的事吧。

那只手离得越来越近,修长,白皙。

而且,有力。

打在脸上一定很痛。

我下意识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我看到萧沉言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藏在宽大的衣袖中。

「贵妃身居后宫高位,自当注意行为得体,如此行事,莫不是叫旁人笑话了朕。」

萧沉言的声音冷冷的,如同冰里淬过一般,听到的人耳中忍不住微微发寒。

「臣妾知错。」

他再没说话,一甩衣袖,转身离开了。

今天他是去容妃那里,还是去丽贵人那里呢?

算了,关我什么事。

继续锯木头吧,距太奶奶寿辰只有一个月不到了,我得赶在那之前完工。

月月过来给我送茶水,突然跟我说,「娘娘,别动。」

月月柔软的手指在我头上拨拉几下,「好了,娘娘头上刚刚有木屑。」

哦,萧沉言刚刚是想为我捻下落在头上的木屑吗?

看起来好像是我不解风情了呀……

会不会又是我自作多情呢?

他就是单纯想打我罢了。

真让人头疼啊。

要是他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我一定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让他为我捻下头上的木屑。

然后抬头对他温柔地一笑,像春天酿好的米酒,想让他为我醉一场。

月月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手上都是木屑灰尘,只好让她喂我喝水。

她突然笑着说:「娘娘真是长大了,像个女子了,和之前家里那个娇纵的小姐一点都不一样了。」

娇纵?

好像离我很远的词了,我都快忘了。

进宫前,谁都知道沈家有个跋扈任性的女儿,叫沈骄。

摸鱼打鸟,爬树打架,样样少不了。

进宫后,沈骄仿佛改头换面一般,做起了温顺女子。

没人知道,我不过是为了能够离那个人近一些。

后宫佳丽三千,我纵然只是其中之一。

可那又怎样,我有我的坚持。

那个约定,哪怕那个人忘了,我也要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直到我被埋在坟墓里。

3.

太奶奶寿辰前几日,我终于把给她老人家的寿礼做完工了。

刷上的熟桐油已干透,味道也早散得差不多了。

光滑洁净的摇摇椅上散发着浓郁的木香。

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作品,我心中满是欣喜。

月月也在一旁不停夸我。

我更是觉得等到太奶奶寿辰那日,她一定会很高兴。

很快,太奶奶寿辰那日就到了。

我特意起得很早,让小篮子和其他几个太监,帮我把摇摇椅搬到太皇太后那里。

以防磕碰和暴露惊喜,我给摇摇椅包了好几层布料。

把摇摇椅安置好后,我就去了太奶奶那里,她亦是一早就起了,闭目坐在黄铜镜前,芙若嬷嬷在给她梳妆。

芙若嬷嬷第一个发现我来了,我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嬷嬷不要告诉太奶奶。

嬷嬷笑着不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双手搓了搓,然后缓慢地覆在太奶奶的眼睛上。

「太奶奶,你猜我是谁?」我故意变了声调说话。

太奶奶仿佛一点也不意外,笑着伸手抚上我的手,「除了小骄,还有谁?」

我轻哼了一声,「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没意思。」

太奶奶笑,「你身上的气味,太奶奶最熟悉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记得小时候,小言那孩子也说你身上气味好闻,别看他小时候可劲嫌弃你,你每次捉弄他时,他其实都偷着乐呢,这孩子太能憋了。」

「那时你和老七玩得好,忽略了他,他可是不高兴得很。到现在他见到老七也没什么好脸色,我怀疑就是记仇到现在呢。」

太奶奶说完笑了笑,叹了一口气,「如今你们都大了,太奶奶也更老了。」

我上前拉住太奶奶的手,「哪里老了,太奶奶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就你嘴贫。」太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不知道你们几时能让我抱上曾曾孙?」

我不自觉红了脸,「太奶奶说什么呢?您的曾曾孙不有好几个呢吗?苏妃下个月就要生产了。」

「那怎么一样?太奶奶是问你的。」

「你的肚子这几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之前让陆太医给你抓的药,吃了吗?」

「吃了的。」我没敢看太奶奶的眼睛,生怕她看出我说谎。

太奶奶给我拿的那些药,煮出来的味道都苦死了,煮一次,我的骄云宫就像被药雨淋了一遍。

苦哈哈的,闻着都皱眉头,不吃口甜的都扛不过去。

光我吃了也没有用,只能辜负她的好意,倒掉滋养骄云宫的花草了。

太奶奶看了一眼芙若嬷嬷,眼尾拉下,「你实话告诉太奶奶,小言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太奶奶想多了,没有的事,陛下待我很好。」

「待你好,怎么其他晚进宫的妃子都有了,你还没有……」太奶奶说话间动了气,芙若嬷嬷忙上去帮她顺气。

这时,一道声音进来,「太奶奶生什么气呢?莫要伤了身体。」

是萧沉言,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来这么早,微微怔了一下,大概知道了太奶奶为何生气。

「太奶奶今日寿辰,还是多顾着身体的好,曾孙还想多孝顺太奶奶几年。」

「太奶奶没事,倒是小言你国事再繁忙,也得顾好自己的小家。」

「小言,你过来。」太奶奶牵着萧沉言的手,盖在我的手上,「小骄,你们这俩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有些事你们就算不说,太奶奶也明白。」

「即使有些事不得已,可太奶奶还是希望我的小言和小骄能圆满。」

萧沉言低着头没有说话,我开了口,「太奶奶放心,我和陛下定会圆满的。」

我感觉到萧沉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我的手。

太奶奶听了很是满意,才终于放开了我俩,继续梳妆。

我的手却一直被萧沉言握在手里,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由着他握了好半天。

他的手真大,记得从前还没这么有力呢。

害,又不是没碰过手,怎么还搞得我心怦怦跳。

芙若嬷嬷给太奶奶梳好妆,看向我与萧沉言牵在一起的手。

不禁笑道:「陛下与贵妃真是一对璧人。娘娘以前没看错,从前那个调皮的小女娃果真成了我们陛下的贵妃。」

「是啊,小言和小骄,要一生相伴的。他俩小时候就手拉勾说不分开呢。」太奶奶无限感慨。

有吗?可能真有吧。

我看向萧沉言,他亦在看我。

很久以前了,有些模糊不清了,可他看着我,同样的无言,有些记忆就突然清晰起来。

刁蛮任性的女孩一本正经对着沉默寡言的男孩说。

「沈骄答应萧沉言,会永远跟他一起玩,与他一生相伴。」

他不说话,只伸出小尾指,她不屑地说:「萧沉言,你多大了,还玩这个。我早不玩了。」

可还是伸出去小尾指,勾了勾。

太皇太后七十大寿,宫里来了很多人。

萧沉言和皇后坐在一起,我则是和玩得好的丽贵人坐在了一起。

大家献宝一样呈上礼物,太奶奶始终笑着。

「贵妃给太奶奶准备了什么?」坐席中有人出声问我。

我抬眼望去,是七王爷萧远洲,我与他自幼便是玩伴。

这几年他去了军营当将军,我又进了宫,鲜少再见面。

萧远洲从前可是比我还调皮的,如今却端端正正坐在席上,加之军营历练,颇有一番英武俊雅的韵味,惹得一旁的名门贵女争相瞅他。

「王爷莫急,臣妾的寿礼在最后。」

萧沉言送给太奶奶的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我曾无意中听人说过,是西域使者送来的。

都说是世上少有的上品翡翠。

可惜我不懂,没瞧出与旁的翡翠有什么不同,只觉得也是好看的。

从前在家里爹爹总说,好东西到了我这里都要糟蹋了。

最后终于轮到了我献礼,小篮子早就在一旁准备好了。

拉开布罩的时候,摇摇椅微微晃了几下,我对太奶奶说:「太奶奶,小骄愿您日日是好日,特为您做了一件躺椅,闲来无事可以躺在上面晒太阳逗闷儿。」

太奶奶笑了笑,「小骄有心了。太奶奶很是喜欢。」

坐席中众人见这摇摇椅也都乐得一笑,萧远洲说:「早知贵妃善于木工,不知可否为臣弟制一把扇子?」

我去,这萧远洲还记得过去那事。

我与他说的玩笑,他却当了真。

不过欠他一把扇子,我都成他嫂子了,还这么小气,记了这么多年。

我朝萧沉言那里望了一眼,他似乎并没注意到这里,我知道他不待见七王爷。

可制一把扇子,应该没什么吧?

我正要说可以,便见萧远洲向太奶奶求了个赏,说是借着太奶奶寿辰,想向我求一把扇子。

太奶奶直接就发话了,「小骄,你就应了他吧。别急着给他就是,待你闲时再做。」

萧远洲你个王八蛋,我有说不给你吗?就知道拿太奶奶压我。

搞得我很小气一样。

我撇嘴看向萧远洲,趁着众人不注意,给了他一个白眼。

萧远洲却只是温柔地笑笑,并不说话。

不像从前那样反应极大,直接跳起来骂我,「沈骄,你那眼珠子长着是用来翻白眼的吗?」

我从萧远洲身上撤回目光时,不经意瞥向萧沉言,他恰好转了目光,看向别处。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只看到他嘴角崩成了一条线。

身边的皇后递上一块糕点给他,他转回目光,唇角弯起,接过糕点。

他抬眼时刚好和我对上,皇后给他的是芙蓉糕。

应该很甜,听说是找来民间糕点手艺极好的师傅做的。

不知道那师傅做起槐花糕,是不是也一样甜。

我忘了,槐花的季节已经过去了。

我若想吃,只能等明年了。

我转过头,和丽贵人说:「想吃妹妹做的槐花糕了。」

丽贵人掩面吃吃笑,拿起一样糕点,「姐姐还真是嘴馋,明年给你做,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

我接过咬了一口,笑着回她,「好吃的。」

真的很甜。

可我还是迫不及待,想等槐花的季节到来了。

4.

太奶奶的寿宴结束后,萧远洲跟我说,他七天后就要回军营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如从前那样一眼便能懂,多了些复杂。

我与他简单寒暄几句,便回了骄云宫。

其实我真想一掌拍在萧远洲肩上,像从前那般,取笑他一番,说他现在可真有正经王爷的样子了。

但我终究没有。

从我决定进宫那天,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不去管身份地位。

这是爹爹对我唯一的要求。

我是贵妃,就该有贵妃的样子。

回自己宫里后,我坐在屋檐下发呆半天,看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最后藏在疏疏的枝桠后。

月月提醒我该就寝了,我平日里便上床很早,这已经是习惯了。

我想起我欠萧远洲的一把扇子,他七天后就要走。

下次再回来不知是何时。

萧远洲以前就喜好收藏扇子,他曾给我看过他珍藏的所有扇子,其中不乏名家亲笔诗画作。

里面有一把他最喜欢的,那扇面作的山水画,扇骨用的稀有木材,饶是我也从未见过那样的木材。

我央求他给我看一看摸一摸。

萧远洲舍不得,生怕我给他弄脏了弄坏了,磨了他好半天,才肯给我。

我见他好不容易答应我,又怕他突然反悔,打开的时候太过心急,扇子掉在地上。

谁也没想到这扇子这么脆弱。

就这么生生摔毁了。

扇面裂开,一根扇骨折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听到了萧远洲心碎的声音。

我俩盯着地上损毁的扇子,而后抬头大眼瞪小眼。

瞪了那么半天,萧远洲气得几乎是喊出来,「沈骄!你赔我扇子!」

我揉了揉自己被萧远洲这个大嗓门刺痛的耳朵。

捡起来那把损毁的扇子,仔细瞅了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用了我没见过的木材,而且还这么脆弱。

心想萧远洲这个冤大头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买来这么个玩意,亏死了。

我摇了摇头,这质量,真不敢恭维啊。

萧远洲见我摇头,误会了,以为我不肯赔他。

他竟然哭了。

他哭了。

哭了。

不过也不奇怪,萧远洲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个哭包,被我欺负惯了。

萧远洲蹲在地上,脸埋起来,哭得分外委屈。

我本来不打算理他,想像以前那样,等他自己哭好就停了。

可这次萧远洲哭得异常伤心,许是觉得没面子,最后哭着哭着开始隐忍起来,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我最后没办法,也蹲在他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萧远洲知道我这是服软了的意思,他抬起头,因为哭得太久,水汪汪的眼睛变得又红又肿,像桃子一样。

我到底没忍住,跌坐在地上哈哈笑起来。

他撇过头,不去看我。

我见他好像真的生气了,便敛了笑意,开口说:「萧远洲,你别气了,刚刚是我不好。」

他轻哼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我,「沈骄,你若是给我做一把扇子,我就不气你了。」

萧远洲那又红又肿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却显得可怜又委屈。

我应了他,「好。」

他笑了。

刚刚哭得那样委屈,此刻却又跟个傻子一样笑了。

可后来我忘了扇子,萧远洲也忘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直到太奶奶今日寿辰,他又突然想起问我要当年应下的扇子。

我无奈笑了笑,那个小气的萧远洲还真是什么都记得这样清楚。

我让月月先去睡,我则去了院里的小工坊,挑适合做扇骨的木材。

最后还是觉得木材没有竹子坚韧耐用,扇骨也更结实点。

想着明日带上月月和小篮子他们,去找找宫里哪儿的竹子长得好。

正要放下手中木材样本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我抬头望去,来人一身玄色冕服,腰间系玉带,两袖是金色龙纹,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他停了一瞬,继续朝我走过来,「贵妃就这么着急,给七王爷制扇子?」

我怔了一下,萧沉言果真不待见萧远洲,连区区一把扇子都要计较。

「陛下怎么来了?今日没有翻臣妾的牌子。」

他促狭一笑,「朕今日翻的是丽贵人的牌子。」

我没再说话,而是把木材放回原位。

正要转身的时候,却被萧沉言抵到一旁的墙上,工坊多是存放木材和工具,空间不大。

他一靠上来,反而让空间变得更加逼仄起来。

萧沉言呼吸拂在我脸上,弥漫着很重的酒气。

我撇开脸,不去看他。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硬逼我面向他,「贵妃可是吃醋?」

「臣妾没有。」

下巴上的力度陡然收紧,我忍不住蹙眉。

「好一个没有。」他顿了下,「朕翻了贵妃的牌子却总不来,你从来都不生气。」

「想来今日贵妃在太奶奶面前说的,不过是应付的场面话。」 萧沉言笑。

「臣妾没有。」

「贵妃就只会说这一句吗?从前那个傲气不肯服输的沈骄去哪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今日寿宴结束时,朕的七弟可是目送着贵妃的背影离开。贵妃应当很后悔,当年没能嫁给七弟。」

我猛地抬头,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语气,就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肯信。

「沈骄,就算你后悔,也没得选。」

说完,他重重吻上我的唇,太过用力,我甚至闻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萧沉言,他怎么就从来不肯相信,我是真心,想与他一世圆满。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

那句没说出口的,不后悔,终是淹没在无尽的吻中。

我咬回去,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萧沉言将我拦腰抱起,走过院子,迈进寝宫正门。

床榻旁照常点着昏暗的烛光,因为人的闯入带起一阵风,烛火急切地摇曳着。

离我那么近的萧沉言,他眉头舒展,面目温柔,像一场幻觉。

他再次吻向我,我抬手揽向他的脖颈,不再去想别的。

与他亲密无间,与他抵死缠绵。

这一夜,我大概懂了为何人人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事后,那不要脸的萧沉言搂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对我说:「阿骄,朕不许你给老七做扇子。」

听得我耳朵都酥麻。

「几年前我弄坏了他一把扇子,自然要补偿他。」

「朕差人送他一把上好的扇子。」

「你送的是你的,我送的是我的,再说我都应了太奶奶了。」我仍继续尝试说服他。

萧沉言翻身而上,眼神晦暗不明,「朕人现在都在你床上,哪样东西不是你的?」

哪样东西都不是我的,只不过这一刻属于我。

若萧沉言不是生在皇家,身为帝王,我或许还能十分自信地说,他哪里都是我的。

我没有回答他,无论说正话反话,应该都会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爱吃醋的妃子罢了。

而萧沉言却不能接受我的沉默,他眼睛眨了一眨,低声问:「阿骄,我好不好?」

???

我思考了一会,然后憋出一句,「还可以。」

说完我转头看向别处,萧沉言却不许,非要把我的脸扭过来,「还可以?」

欺身而下,耳边是他低声一笑。

后悔了,我刚刚应该夸他的。

温存半晌,我突然没忍住,想问他一句,最俗气的话。

虽然都说男人在床上的话是最不靠谱的,可我到底没能免俗。

「萧沉言,你喜欢我吗?」

他没说话,稍稍怔了一下,而后环着我的腰。

好半晌,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却听他幽幽一句,很轻很淡,甚至可以当做没说过。

「喜欢,很喜欢。」

可我听到了。

我猛地看向他,他躺在一旁,却好像睡着了一般,仿佛刚刚那句不过是他的梦中呓语。

5.

早晨醒来时,萧沉言已经走了。

月月为我梳洗好时,一个公公来我宫里了,是萧沉言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太监。

「贵妃娘娘,奴才小叶子,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请贵妃娘娘服下。」

自称为小叶子的太监双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瓷碗,碗里茶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

我望着那碗边青蓝色的花纹微微出了会神,伸手端过来,没有犹豫,仰头灌入嘴里。

苦涩的药味登时弥漫整个口腔,我忍不住蹙眉。

「多谢贵妃娘娘,奴才这就回去复命。」小叶子说完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月月开口问:「娘娘,你怎也不问一声那是什么,就喝下了?万一是毒药可怎么办?」

「不会是毒药,陛下不至于那样待我。」我勉强微笑着回答月月。

「话虽是这么说,可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想害娘娘你。」月月杞人忧天一般地说。

「真有人想害我,我就算想防也防不住的。在这宫里,除了他允许,否则不会有人敢的。月月,你忘了,上一个被发现蓄意谋害宫妃的人,是什么结局?」

「娘娘是说之前那个差点害死苏妃的惠贵人?」月月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件事在宫里其实早不算秘密了,萧沉言也并未禁止这件事的传播,只是因为那个犯事人的处理结果太过惨绝人寰,是以,后宫很多人都不敢提起。

萧沉言近些年后宫妃子愈来愈多,争宠嫉妒陷害的事件难免时有发生。

他也许是想一劳永逸,一旦发现,便直接选择用最坏的方式处理,即使皇后太后她们出声求情也是毫无用处。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萧沉言此举是想杀一儆百。

告诉所有人,想在他的后宫中玩阴谋诡计,只有一个结局。

死。

晚上萧沉言翻了我的牌子,不过依旧来得很晚,我早就躺在床上了,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来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萧沉言走到床边,约莫站了好一会,才终于窸窸窣窣爬上床。

他抬起双臂轻轻把我揽到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

萧沉言的怀抱很暖很温柔,那一刻我不无贪心地想。

若是,萧沉言只是寻常人家的男儿就好了,这样,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爹爹从前总说,我这样骄纵的脾气定然没有男子能受得住。

说待我长大了,给我在外面挑个好拿捏的男子入赘到家里。

还没进宫的时候,我真的这样想过。

找一个英俊的男子给我当夫婿,我依旧是丞相府里那个骄纵跋扈但自由的沈骄。

那样子,我应该会更快乐吧,自由多好啊。

虽然也是在天子脚下,可丞相府里就是我的避风港,我在那里胡作非为,作天作地。

哪管旁人如何看我,如何想我。

我权衡了很久,最终还是发现,萧沉言,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即使让我放弃自由,与他一起在那深宫里,度过余生,我也甘之如饴。

如今,我成了萧沉言温良恭顺的妃子。

很多时候,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为了遵守那个约定,我没有失约。

我对得起我自己,很多事情只要没有期待,人就不会有失望。

我深深知道我的身份,我背后的家族,与他的皇权之间的利害关系。

旁人看我与从前全然不同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是任性,自私,只想着为自己。

否则我不会央求爹爹,让我进宫。

时至今日,我都还记得,那日爹爹的脸有多难看。

我知道爹爹不愿意,即使我再傻,也看得清楚其中利害关系,自知进宫后的日子不会多好过。

也会让爹爹百般为难,我心知爹爹不是那种为权势牺牲女儿的人。

我到底是没再强求。

谁也没想到,最后情况陡然反转,爹爹求着我进宫了。

而我那时未能猜到或许是已经登基的萧沉言向爹爹施压了。

萧沉言还未登基之时,我便知道,爹爹从来不看好萧沉言。

比起萧沉言,他更看好萧远洲。

可惜先帝临终前最终是选择了萧沉言来继承他的皇位。

我大概猜得到原因,无他,萧沉言太像先帝了,一样的铁血手腕,一样的阴鸷圆滑。

我想,萧沉言会是先帝最满意的继承人,但永远不会是爹爹眼中最满意的君主,和最适合我的夫君。

我不知道自己几时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我稍微翻身动了一下,身边的萧沉言像是发现我醒了,他喃喃问一句:「怎么了?」

萧沉言也随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拥住我,我的脖子后面微微一凉,是他的唇。

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耳后,我没说话,只继续闭上眼。

他似是感觉到我的沉默,又或者觉得我是真的睡着了。

「阿骄,我知道你喜欢小孩。」萧沉言的声音依旧喃喃,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接着呢喃,「再等等。」

「到时候我们再生,好不好?」

我很想说一声好,可是我心里又隐隐在害怕。

前路像起了一层大雾,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我看不清那里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迷雾之后到底是什么,然而并没有等多久,谜底就开始一点点地揭示了。

那日,阳光正好,风温柔得不像话,丽贵人照常是午膳之后来我宫里串门。

她带来许多吃食,都是我喜欢的。

我惊讶于她竟然知道我爱吃的这些东西,心头更是暖意涌动。

「姐姐,太医说我有了,已经一个月多了。」

丽贵人脸色微红,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使得她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光,熠熠生辉。

我心里由衷地为她高兴,「真好,恭喜妹妹了,我有事情做了。」

「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做?」丽贵人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在眼下,形成一道好看的影子,她好奇地问我。

我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她长长的睫毛,「当然是给未出世的孩儿做个摇篮了。」

丽贵人觉得痒,笑着躲开,「姐姐别闹我了。」

「想过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吗?」我问。

丽贵人仿佛才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女孩儿吧。」

「为什么?」

丽贵人托着下巴,「是女儿的话,出生在皇家,应该会比男孩儿快乐一点吧。当个公主应该挺好的。」

我也感慨道:「公主应该是会比皇子好点。」

「日子过得真快,七王爷他们走了也快一个月了。」丽贵人说。

「是啊。」

萧远洲进宫辞行那日,我在城楼上远远地瞧了他一眼,做好的扇子让小篮子帮我送过去了。

他拿到扇子时,抬头往我这里望了一眼。

他一身盔甲,英气十足,像个威武的大将军,面容罩在头盔里,神情看不分明。

我心里隐约升起一种感觉,像是家中的兄长要出征,既是激动又是担忧。

我从未想过那个哭包萧远洲,在战场上会是何种模样。

那一刻,我只愿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那个哭包,萧远洲,他此去一帆风顺。

6.

因为丽贵人有孕,我便不让她再往我这里跑。

爹爹近日让人给我送了些吃食,是母亲娘家那边的特产,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自我进宫后,爹爹每年都记得给我送一份。

问过太医一些孕妇的忌口之后,我挑了一些带去给丽贵人,我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我也了解到丽贵人的母家很偏远,也并非什么有权有势之人,想着也不一定及时关心到她。

如今她身体有孕,正是需要亲近之人的关心的时候,我也该像个姐姐一般照料她。

丽贵人从前和现在待我都是一样的好,没有像旁人那样日渐疏远我,反而常常来宫里找我说话解闷。

给我做好吃的槐花糕,知道我喜欢的吃食。

丽贵人进宫的这一年,是我进宫三年来最快乐的一年,我不再是只能在自己的木工坊里消磨时间,又或者没有事的时候,只能坐在屋檐下,看天一点点黑下来。

进宫以前,我从未觉得如此孤独过。

即使我有月月,还有小篮子,偶尔也能去找太奶奶。

我还是觉得很孤独,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萧沉言,他会跟我一样感到孤独吗?

偶尔我也会趁着夜黑风高,随便裹了件披肩,偷偷跑去萧沉言殿外。

他手肘伏在案上,批阅奏折,时而眉头蹙起,时而表情阴鸷,我只在门外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回去了。

客观来说,萧沉言是个好皇帝。

朝堂之上,新党旧党斗争激烈,皇权分散。

一个皇帝能完全凭心意自己做主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

可他硬是逐渐地实施了之前先帝在世未能实现的一些利国利民之策。

比起先帝,萧沉言要更圆滑,他懂韬光养晦,他懂小不忍则乱大谋。

有段时间边境战报频繁,他的眉头都快拧成一股麻花了。

我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想起我从前看过的那些女子从军的话本子,有点后悔我从小没去学武,不然现在也可上阵杀敌。

我愿做他的马前卒,为他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可我到底只能在深宫中,院门外,悄无声息看他一眼。

刚进宫的时候,我也会玩心突起,想像小时候那样,拿起萧沉言旁边的毛笔,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脸上画一只花猫。

可也只是想想,我见过皇后或他宠爱的妃子在他忙碌时为他送上吃食,为他披上衣服,萧沉言面上阴鸷的眼神一闪而过,虽然很快恢复如常,我还是看到那些人吓得微微退后了些。

显而易见,他批阅奏折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那时候我总会问自己,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他脸色这么凶的人起了女儿家的心思?

回忆太多,太久了,我根本想不起来,只记得小时候萧沉言很讨厌我,可我还是不厌其烦去捉弄他,那时萧远洲见了总拉着我走。

让我不要跟萧沉言玩,说他整天摆着一副别人跟他有深仇大恨一般的样子,玩笑都开不得。

现在想想,萧沉言那么凶,和先帝离不开关系,先帝从小就对他极其严格。

不许他贪玩,不许他懒散,不许他哭闹。

我一直觉得萧沉言是个没有什么童年的人。

我每每见到他,都觉得他跟爹爹为我找来的夫子一样,一本正经,像个小老头,我时常跟萧远洲这样吐槽他。

我俩都觉得萧沉言严肃的样子太吓人了,可能因为如此,萧沉言并没有与他亲近的兄弟姐妹。

萧沉言是一个比我还要孤独的人。

即使他后宫佳丽三千,坐拥九五之尊。

这样想着,我便愈发觉得萧沉言可怜了。

从丽贵人那里回来之后,已是傍晚,我不知萧沉言今日会翻谁的牌子,想着先去他殿前,看他一眼。

去往他殿前的路上,明明是很远,可能走得多了,便不觉得远了。

到他殿门前的时候,萧沉言如往日一样,坐在案前,眉头依旧紧蹙。

我心里想着为他舒展那眉头,竟不知道何时我已经走进了殿里,他好像没发现我进来了,他的贴身太监小叶子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我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

我走到萧沉言身侧,搓了搓手,正想摸摸他的脸。

萧沉言却突然抬头看我,我因为之前多次在门口偷看到其他妃子被他眼神吓到的样子,竟也有了应激性,我反射性地后退了一下。

「阿骄,你来了。」萧沉言放下手中奏折,侧身对着我。

「嗯,臣妾路过进来看看陛下。」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隐隐发虚。

萧沉言仿佛听出我声音里的发虚,他笑,「这么怕朕?」

我没有说话,他看向太监小叶子一眼,小叶子就恭恭敬敬出去了。

我没有丝毫防备,被他一手揽腰带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许是没有这样过,我竟然是有些紧张的,萧沉言贴着我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拂了满面。

「阿骄,你身上的气味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变过。」耳边是他的笑意。

我望着他的眼睛,眼底如同一汪湖水,他这样温柔,我便不要胆怯了。

我终于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抚他的眉心。

萧沉言握住我的手,「朕最近真的很疲累,贵妃好不容易进来一次,就仅仅如此吗?」

他喉结滑动,唇齿微启。

看着这样的萧沉言,我不自觉地唇角弯起,上前亲了一下萧沉言的脸,很快离开。

他却将我拉过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吻。

这大概是我进宫以来,头一回觉得他原来是如此温柔的一个人。

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小心翼翼。

漫长得让我以为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了。

萧沉言却笑了一声,笑得很坏,笑得不怀好意。

随后我听到萧沉言说:「朕今晚去贵妃那里如何?」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朵,萧沉言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这么直接地说出这种话?

我已经不知道我的脸现在到底有多红。

我睨了他一眼,就立马从他身上坐起来。

「陛下,臣妾先回去了。」

我到底也没忘了他是个皇帝,离开的时候也还记得说上这样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也好,贵妃事先给朕暖个床。」

我直接气歪歪地走了,再不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我无数次想。

如果当时我回头,是不是能看到他眼神里其他的意思?

如果当时我回头,他会不会心软一些,不要把我跟他都推入那样的无间地狱里?

至少,不要用那样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的时候,都要临近晌午了,萧沉言照旧已经不在了。

我回想起昨天夜里萧沉言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他口中说的「很疲累。」

月月在旁边一直憋着不怀好意的笑。

「娘娘,奴婢半夜里都没睡好......」

我:「......」

「月月,小叶子有来吗?」我想起一件事,开口问月月。

「娘娘,没有。」

听到月月的回答,我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像是预知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爹爹有什么消息吗?」

「娘娘,没有,听说边境那边出了问题,陛下和丞相应该都在为此烦恼吧。」

我松了一口气,没有消息也是好的。

如果爹爹真的出了什么事,宫里不会这么悄无声息的。

整个身体都酸痛的我安心地睡下了,等到傍晚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醒来,是月月叫醒的我。

我睁开眼就看到她惊慌失措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的样子,我挣扎着起身,「月月,怎么了?」

「娘娘,丽贵人,丽贵人她......」

「丽贵人怎么了?月月你说清楚。」

「娘娘,怎么办?丽贵人没了,据说是中了毒......」月月磕磕巴巴地说:「兰玉说是吃了娘娘送来的吃食,娘娘怎么办?」

「怎么会?我给她送去的那些吃食,都问过太医,怎么会出事?」

「娘娘,一定是有人陷害娘娘,在吃食里下毒了嫁祸给娘娘。陛下会相信娘娘吧,若是不信娘娘怎么办?我去找丞相,丞相一定有办法.......」

月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宫门外去,还没出去,就等到皇后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太监。

「沈贵妃,丽贵人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她的宫女兰玉说是吃了贵妃送来的吃食才出事的。鉴于此事涉及谋害宫妃与皇子,一尸两命,事关重大,陛下特许我一人全权调查处理。」

7.

小小的院落里荒草丛生,立着一颗参天的老树,不知已经长了多少年。

冷宫的院墙很高,我爬到树上也看不到外面的样子,只稀疏地看到一些高楼殿宇屋脊上的鸱吻。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觉得皇宫原来是这样大。

困在其中的我,何其渺小。

那日皇后最终的处置结果,是将我贬入冷宫。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兰玉一口咬定丽贵人是吃了我送来的吃食中毒而死。

就连宫里的太医看了后亦说吃食里有毒,和丽贵人身上所中之毒符合。

好像我真的无可辩解了,我心里甚至想,原来竟只是打入冷宫这么轻轻松松,没有要我的命。

冷宫里是真的冷,现在明明还是秋天,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这冷宫里太冷了,还是因为我整个人是冷的。

丽贵人死了。

她有一个月多的身孕,再过几个月就要当母亲了。

她是那样温婉贤良,是那样好的女子。

我根本不敢去想那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每次一想,如同整个人身处在冰天雪地,哭也哭不出来。

冷宫里除了我没有旁人,只定时有宫人来给我送食物,如果那也算得上食物的话,我饿极了也不挑。

我依旧和从前一样的起居作息。

每日醒来,爬到树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升上来,等到实在刺眼得不行了,便回了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终于开始意识到这样的日子,也许我有可能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

我小时候也曾听过冷宫里的传说,人人都说里面关的是疯女人,那时只觉得离我很远很远。

而今这样的命运终于落到我身上时,我竟然觉得还好,只是太过于无聊了,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

一日,趁着宫人过来给我送吃食,我问他:「能不能,帮我跟陛下说一声,把我宫里木工坊里的东西带给我。」

宫人笑了笑,「娘娘,您如今不比从前,手上可是沾了人命进来的,陛下没有立刻处死你,也是因为顾及着沈丞相的面子。您就知足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笑,让我觉得如此瘆人。

在他眼中,仿佛我是一个跌进烂泥堆里爬不起来的人,肮脏不堪。

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从前哪怕别人背地里再如何编排我,只要不闹到我面前,我尽可以装作不知道,心里不会有落差,也不会难受。

那一瞬间,我竟然生出这样一种渴望,希望萧沉言,他能够可怜一下我,来看我一眼。

面对生出这样念头的我,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起来了,丞相府里被爹爹当掌上明珠一样宠大的沈骄,竟然不要自尊到这种地步。

那日是我进冷宫的第十三日,进宫三年来,我第一次哭。

为着这样不要自尊的自己。

我进宫那日,爹爹说过,进了宫,他再也护不住我了。

今后在宫里,无论是何种结果,我都得自己承受,因为那是我自己亲手选择的路。

如此,也好。

既然是萧沉言他给我的结果,我也只能受着了。

自己种下的苦果终究自己来吃。

我到底是自暴自弃起来了。

如今想来,从前那些关在冷宫里的疯女人,一开始也该是好好的人,一年一年困在这狭小的冷宫中,无人问津,最后都成了疯女人。

想到这个,我不禁笑,这世上的男儿,果真比女子绝情得多。

尤其是皇家的男儿。

话本里多少女子痴心错付,结局悲惨,而我竟还一直妄想着,萧沉言,他总不至于那样待我。

我自以为,我多少能跟他圆满度过这一生。

到底是我太自信了,太过痴心妄想了。

萧沉言是何等人物,他一个皇帝,皇权于他来说,自然是排在第一。

而沈骄,不过是阻碍他的大奸臣,当朝丞相沈微识的女儿。

沈骄与萧沉言之间,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人对我说,我爹爹是大奸臣,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倒的。

我不信,那样好的爹爹怎么可能会是大奸臣。

我跑去问爹爹,「爹爹,别人说你是大奸臣,你告诉我,你不是。」

爹爹也不恼,只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问我:「那阿骄觉得爹爹坏吗?」

「爹爹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阿骄觉得爹爹是最好的便够了。」

后来,我长大了,渐渐懂了一些事,再听到旁人说我爹爹是大奸臣的时候,没有那么气愤了。

我问爹爹:「爹爹,你为何要做一个奸臣?」

爹爹和从前一样笑,只是多了皱纹,头发白了些,「阿骄长大了。」

爹爹摸了摸我的头,「爹爹确实享受于权势,贪心更多,但并不以为耻。有些事情,即使爹爹不做,也会有旁人去做。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

「阿骄,你若是男儿,自然也会懂得爹爹的。可惜你娘亲走得早,不然我也能再有个儿子了。」

我当时不服气,「爹爹,我是女儿又怎么了?」

「阿骄,爹爹没有嫌弃你是女儿,相反,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爹爹就祈祷你是女儿了。上天如了爹爹的愿,爹爹又怎会嫌弃你?」爹爹仍旧是笑。

那样好的爹爹,我不忍伤了他的心,可我也清楚,他再疼爱我,也并不会因为我的话,便放弃他之前奋斗的所有。

我的爹爹是个大奸臣,可在我这里,他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我总偷着家里的钱,出去做好事,散财,后来觉得这样子没有什么实际大用,人对于意外之财的欲望都是会逐渐膨胀的。

便花银子建了个慈幼局,雇人管理,收养遗弃的孤儿,想为我爹爹积点功德。

希望在我爹爹下地狱的时候,阎王爷能因此少让他下一层地狱。

冷宫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每一天仿佛都是同一天,我一直活在同一天。

如此想着,时间也变得没有那么漫长了。

第二十三日,晌午后我便爬到了树上,日光透过树影间隙温柔地洒进来,我倚在树干上,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吵醒了,睁开眼才发现天早已黑了。

屋檐下那人着冕服,身姿颀长,周身贵气,旁边跟着两个公公,手里都执着灯笼,小小的冷宫被照映着,昏昏黄黄的,竟让人产生一种很温暖的错觉。

我听到萧沉言呵斥的声音,「贵妃去哪了?你们怎么看的人?」

公公们都急忙跪地,「陛下,娘娘一直在冷宫的,没出去过。奴才也不知娘娘能去哪。」

「给朕找,人不见了,你们的命也别想要了!」

公公们应声起来,提着灯笼欲离开叫人手一起找人。

萧沉言突然道:「慢着,去找梯子。」

闻言,我看向他,他不知几时已经发现了我,正微仰头望着我。

我坐在树上,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夜色昏暗,神色看不分明。

我起身想要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麻了,我微微活动了身体,好让酸麻的劲儿过去。

「沈骄,别动!」萧沉言喝道。

很快,梯子就来了,搭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两个公公在一旁扶着梯子。

萧沉言一步一步上了梯子,就着夜色,树上看不清楚,树枝刮了他的手,他微微一抽气,很快到了树上,靠近我,张开双臂,「阿骄,你下来。」他的语气骤然松软。

我酸麻的劲儿过得差不多了,「你先下去,我自己下来。」

萧沉言一动不动,「阿骄,你听话。」

说完,他也不管我听不听话,又上前了一点,径直把我捞了起来。

等到了地面,灯笼的光映照下,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眼下泛着青灰色,明显的睡眠不足。

我心里想的是,他终于敢来面对我了吗?

「放我下来。」

「朕来这里,是带你回宫。」萧沉言说。

我笑了,「我下毒杀了你的妃子和孩子,还能出冷宫吗?」

「事已查清,和你无关。」

「那和谁有关系?」

「兰玉已经招供自尽,事已至此。阿骄,你别问了。」

我叹息,「是啊,事已至此。」

轻飘飘的一句事已至此,就能妄想将一切揭过去了。

再次回到骄云宫,恍如隔世,实际上一个月还不到。

月月也从浣衣局回到骄云宫,她见到我时,连笑都是苦涩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沉言待在我宫里,直到我沐浴梳洗之后,他还仍未走。

「陛下可以回去了,臣妾要休息了。」

「阿骄,朕有话跟你说。」萧沉言走到我面前。

我侧过头不去看他,「陛下有话明日再说便是。」

「朕若不亲口说,只怕你会更记恨朕。」

萧沉言顿了一下,「七王爷本人未回边境军营,滞留京城,意图谋反,其心可诛,沈丞相及其一众官员亦在其中有助力,朕的心腹之士发现后便立刻告知了朕,才得以及时做出反应。」

「七王爷现已被囚禁,沈丞相......」萧沉言停了一瞬,他眉头紧蹙,似是极难开口。

半晌,萧沉言终于说出:「阿骄,你爹在狱中自戕了。」

「阿骄,阿骄......来人!叫太医!」

8.

「阿骄,醒醒。」

我睡得正香呢,固执地不想去理会这吵人的声音,可这声音一遍遍地叫我,很有耐心的样子。

我终于耐不住,睁开眼,从书案上抬起头。

爹爹站在我面前,嘴角弯起,带着笑意,我感觉到自己左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下。

抬手一摸,手上都是黑漆漆的墨汁,再看书案上,我练的字早不知道几时被羊毫笔上的墨汁染了一片,纸上原先写了什么,已辨不清楚。

而且还顺带着把爹爹最珍爱的书法摹本给弄脏了。

我心虚地站起来,爹爹笑了一声,「阿骄,也不知你是随了谁,你娘亲年轻时可比你乖多了。」

我撇撇嘴,「不是娘亲,那我自然是随了爹爹,有其父必有其女。」

闻言,爹爹哈哈大笑。

见爹爹并未责怪我弄脏他的摹本,我那点子心虚也早消失了。

忙把书案上被墨汁染脏的纸揉成一团,投到纸篓里。

「阿骄,去洗洗脸,再不去洗,到时脸黑了,可就不好看了。」

经爹爹一提醒,我立马跑出书房,找来布巾,沾了水,对着镜子仔细擦拭起来。

之前就有过几次墨汁沾到脸上,因为时间久,没及时擦洗,干了洗不掉,过了好些天才慢慢掉了色。

期间只能顶着一股子酱油黑的脸,太奶奶让我进宫去玩,我都没脸去见人。

最讨厌的就是萧远洲,每次见了都要嘲笑我好半天。

气得我只能在心里不停埋怨爹爹为何买这么保色的墨。

我甚至向爹爹抗议过,我以后不要再练字了。

我又不去做书法家,练那劳什子字做甚么,还不如我做木工有意思得多。

爹爹也不恼我,对我,他似乎永远都有足够的耐心,有记忆以来,我从未见过他慌乱的样子。

爹爹告诉我,一手好字,是一个人的另一张脸。

还说,待我以后有了夫君,不至于叫人家取笑,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也可以身作则,为孩子的榜样。

每次爹爹这样唠叨,我总忍不住腹诽,你当大奸臣,也可为榜样吗?

拜爹爹所赐,给我找来不少老师,虽练得马马虎虎,但我的字多多少少能见人。

可是爹爹仍旧让我保持着练字的习惯,总说一日不练,必定手生,说这是个好习惯。

然而我并不爱这样的好习惯,爹爹只要不在家,我尽可以去做喜欢的事。

脸上的墨汁终于成功擦洗掉,所幸沾上时间不长。

我想着借洗脸的空儿溜出去玩,却被爹爹叫住了,「阿骄,过来,爹爹有话对你说。」

只好灰溜溜地再次回到爹爹的书房。

爹爹站在书案旁,手中整理着书稿,「阿骄,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也该寻个夫家了。」

「爹爹可是嫌我了,急着要把我嫁出去。」

爹爹放下手中的书稿,慨叹道:「京中的王孙公子,爹爹是一个也没看上。」

「爹爹不打算把你嫁出去,给阿骄在外面物色个好拿捏的男人,入赘到家里,将来就算爹爹不在了,也不用担心受欺负。」

「我不要。」

「阿娇。」爹爹看了我一眼。

「爹爹知道你惦记那个人,可你是爹爹的女儿,这就注定了你与那个人不会多好过,往后多的是猜忌与算计。」

爹爹难得叹了一次气,「阿骄,是爹爹对不起你。听爹爹的话吧。」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眼前的爹爹神情比哪一次都要沉重,我从未见过爹爹如此。

「爹爹保证,给阿骄寻来的夫君,定然是世上最英俊最好的男子。」

我不舍得爹爹如此为难,手指紧了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爹爹速度是真的快,很快为我寻来他口中世上最英俊最好的男子。

爹爹给了我一沓画像,画像上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看得我直啧啧,就是不知道本人是否也如画像上一般貌美。

我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指了一张画像,对爹爹说,就这个了。

爹爹看了一眼,只笑,「这位公子是里面最英俊的那个,阿骄眼光真毒。」

丞相府里入赘仪式当天,我坐在黄铜镜前,镜中人凤冠霞帔,红衣似火。

我抬手拨了拨凤冠上的珠帘,珠帘随之晃晃悠悠。

月月进来叫我,「小姐,时辰到了。」

我忙把红盖头盖上,月月扶着我一起出去。

花轿正停在门口,月月扶着我进了轿子,花轿要在丞相府里绕一圈,据说叫做「迎喜神。」

绕完一圈,花轿停下,轿帘被一只手掀开。

我透过红盖头下方,看到那只手白皙,修长,朝着我伸过来。

心里想着,这便是要与我携手一生的人了。

我伸手覆上那人的掌心,温热,有力。

我被那人牵着,出了轿子。

那人牵着我,走到正厅,厅里是欢声笑语。

一拜天地。

我晕乎乎地跟着转了方向,忽听得厅中哄笑,爹爹的笑声也夹杂在其中。

身旁那人轻声说:「这边。」说着将我从反方向拉了回来。

二拜高堂。

这次很顺利,转对了方向,盖头下的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身旁那人却低声笑了声。

我心里轻哼,你一个入赘过来的男子,竟敢如此放肆。

等下要让你知道嘲笑夫人的后果!

夫妻对拜。

砰!

娘的,到底为什么要拜堂,直接送进洞房不好吗?

我忍住额头被撞的疼痛,挣扎起身。

那人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我手心轻轻揉了揉。

礼成,送入洞房。

可算是结束了,我忙甩开身旁人的手,月月扶着我进了洞房。

进了洞房后,我就把红盖头揭下来了。

爹爹说过,新郎当日要在酒席上见见族中各位长辈,与之敬酒。

要回洞房得好一会儿,男子喝起酒来,都没个分寸的,说不定回来时都醉醺醺的。

我可不会傻傻地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等着人回来。

折腾了大半天,我问月月可有吃的。

月月笑道:「小姐,就知道你饿了。」她事先为我准备了吃食。

「小姐,你先吃,我在门口侯着,过会儿姑爷该回来了。」

月月推门而出,我坐在桌旁,一口接着一口,吃些碟子里的糕点。

糕点吃得我嗓子发干,屋里没有茶水,想着出声叫月月,瞥到手边的托盘上放着两杯合卺酒,想也没想,拿起仰头喝了下去。

一杯根本不够喝的,连一口都不够,是以两杯都让我给喝了。

没想到这酒不烈,后劲挺大,下肚没一会儿,我就开始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了。

「小姐,姑爷快到了。」门口的月月提醒道。

靠,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怎么也不在酒席上多待会儿。

那啥子洞房花烛夜,我还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呢。

我来不及多想,忙擦了擦嘴,坐到床边,拿起放在一旁的红盖头盖了上去。

爹爹说了,即使入赘,也要给足人家面子,这样以后夫妻感情才会好。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而有力。

那人应当没喝多少酒,步子这么稳,门推开,脚步声就在耳旁。

盖头的余光下,那人穿了一双黑靴,缓步走来。

旁边的床陷下去了一点,他坐在我旁边。

好一会儿,也没动静。

我坐过去,将我的右衣襟压在那人的左衣襟上。

府里的老婆婆告诉我,这样表示,女子压男子一头,以示婚后的地位。

耳旁那人轻声一笑,声音很温柔,他执起我压好衣襟要收回去的手。

我一时有些紧张起来,想要收回去,可又觉得不合适。

我都是人家的夫人了,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

那样很不好,太影响夫妻感情了。

真奇怪,进来半天了,他怎么也不说一句话?

他不会是我爹爹强行绑过来娶我的吧?

我丝毫不怀疑这个可能,我爹那个大奸臣,干得出来这样强取豪夺的事。

说不定,他家人被我爹控制了,他逼不得已娶了我。

现在这年头,愿意入赘的男子当真没有几个。

愈想愈觉得这人可怜起来,他若是不喜欢我,我总也不能强迫了他。

到时候我给他一纸和离书,再补偿他一些银两。

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真是混蛋啊!

我爹是个大奸臣。

我是大奸臣的女儿,果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就匆匆看了一眼人家的画像,就让人家入赘到我家了,这么草率地决定了旁人的一生。

「小郎君,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终于忍不住出声问。

听了我的话,他仍旧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好听,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刺啦一声,头上的红盖头被揭下来。

我看到眼前的人一袭红衣,面容比之画像,更为俊美,他唇角是温柔的笑意。

我看到那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一字一顿地说:「萧——沉——言。」

萧沉言。

萧沉言。

萧沉言。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真是好听的名字。

这个名字,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呢?

我突然感觉头痛欲裂,耳朵如同耳鸣了一般,重复着那人刚刚的声音,「萧沉言,萧沉言,萧沉言……」

像是一种解不开的咒语。

眼前的场景倏然转换,是爹爹的书房。

爹爹背对着我,我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是新娘子的红嫁衣。

我心下奇怪,难道我已过了洞房花烛夜,喝多了睡过头不记得了?

爹爹回头,「阿骄,爹爹希望你幸福,做个快乐的人,不负此生。」

我笑,「爹爹,阿骄会的。」

「爹爹对不起你。」爹爹的声音骤然悲痛起来。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抬手一摸,是眼泪。

我为什么哭呢?

我看向爹爹,明明在书房,他的人却像是离我越来越远。

我叫他,「爹爹。」

越来越远,他不再回应我。

我想要追过去,最后却撞在书案一角,我跌坐在地上,太痛了。

我终于大哭出来。

9.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小骄不哭,不哭,太奶奶在。」

我听到我自己抽噎的声音,感觉得到脸上湿湿的。

我睁开眼,我躺在骄云宫的床榻上,太奶奶坐在床边为我擦脸,她握着我的手,芙若嬷嬷和月月在一旁。

他们每一个人的眉头都紧紧凝着。

萧沉言一言不发站在角落,背对着,肩膀微微驼起。

太奶奶见我醒了过来,眉头微微松了,「小骄你终于醒了,幸好你没事,担心死太奶奶了。小言怕影响我休息,早上才差人跟我说你昨晚晕倒了的事情,气得我直接打了他一顿。」

我想出声说话,却发现我的声音哑了,根本说不出来,发出的声音是嘶哑不成调的。

萧沉言转身走过来,「你别急着说话,休养几天。」他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那件,略微压皱了些。

我侧过头,不去看他。

见状,太奶奶低声对萧沉言说:「小言,你先出去吧,太奶奶有话跟小骄说。」

萧沉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

半晌,他走了出去。

太奶奶眼神示意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出去。

屋里只剩下太奶奶跟我。

太奶奶轻轻叹息一声,「小骄,你爹的事,太奶奶都知道了。你别怪太奶奶说话不好听,你爹有今日,一点也不无辜。先帝在世时,沈丞相的掌权便是本朝一大隐患,至于他做的孽,太奶奶就不细说了,万万没曾想到他竟存着谋反之心,想着扶持老七上位。老七虽手握一些兵权,幸而小言早有部署,及时控制住了局面,否则不知今日得乱成怎样的局面。」

太奶奶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小言他,是个不能做自己的人,他是一个皇帝,身为皇帝,便凡事皆以江山黎民为重。即使太奶奶不说,你也清楚你爹的身份太敏感了,他跟你爹是站在对立面的,很多事情他没办法顾及到你的感受。」

「但是有一件事,太奶奶希望你能知道,小言心里一直有你。」太奶奶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肯定不知道,先帝在世小言还未登基那会,他就想着要娶你为妻了,只不过被先帝驳回了。要给他定下几位先帝看好的女子,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违抗他父皇的命令,执拗地说只要阿骄一人,跪在他父皇殿前三天三夜最后晕倒了,就算这样先帝仍是未曾心软,不顾他意见,直接下了圣旨命他娶了先帝之前看好的女子。小言再固执,他也拗不过皇命,后来他像是真对你死了心,乖乖地按照他父皇安排的路走,登基以后,也是如他父皇一般,做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

「再后来,你进了宫,虽然明面上是你爹把你送进宫的,实际上太奶奶想还是小言使了什么手段让你爹不得不答应了。」

「至于丽贵人的事,太奶奶虽不清楚个中缘由,可如今看来,不管小言他做了什么,他始终在用他的方式护着你。」

太奶奶年纪大了,说了半天,有点喘气。半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而且,太医说你现在有了身孕,太奶奶很高兴。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同时也保护了你,能够不受你爹的影响。」

她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你心里即使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但太奶奶不希望你因为你爹的事或者旁的事,去记恨他一辈子。」

我任由太奶奶握着我的手,我说不出成音的话,也不知能说什么。

太奶奶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而后让芙若嬷嬷进来搀着她走了。

人都散了,月月也跟着进屋了,刚开始她看着还挺好,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摇摇头,她却眼睛愈发通红起来,「娘娘瘦了好多。」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发出嘶哑的声音问月月,我都听不出来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月月到底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多年下来,已经有了默契,她问:「娘娘是不是想问家里如何了?」

我点点头。

月月揉了揉眼睛,忍住哭意,「听说这次因为控制得及时,没有造成民间太大恐慌,陛下赦免株连九族的罪罚,贬为庶人,禁止入朝为官。」

闻言,我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

「娘娘,喝点水吧。娘娘昨夜在睡梦中哭了一夜,一定很渴。」月月捧着一碗水。

我摇头,月月放下碗,又说:「我去给娘娘弄点东西吃吧,这都过了晌午了,娘娘还未进食,一定饿极了。」

我仍旧摇头。

月月不放弃,「娘娘,再难受也得吃饭,不能这么糟蹋身子。要是丞相知道了娘娘这样子,该有多难受。」

我不再回应月月,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月月强忍着的哭声,声音愈来愈远,她许是以为我睡着了,便出去了。

或许是从冷宫里刚出来,我仍旧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大感受。

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度过,很漫长,却又很短暂。

天黑了下来,我听到了月月点燃烛灯的声音。

月月脚步声靠近我床边,似是想要叫醒我,却到底没出声,又悄悄离开了。

夜晚是如此漫长,我闭着眼睛想,还要多久,才会天亮。

或者让我就这样睡去,睁开眼时便是白昼。

明明闭着眼,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站在我床边停留了好一会,之后是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一只手臂揽住了我,把我带到怀里。

我听到他轻微的叹息声,半晌,呼吸声逐渐平稳。

我发现我此刻的心情竟然是如此的无动于衷,我只是突然很希望,我还在冷宫中。

甚至,永远不要出来。

冷宫中的无聊与乏味,此时对我来说,竟然变得极具吸引力起来。

我想起幼年不小心经过冷宫时看到的疯女人,像那样子,忘记了所有事,忘记了自己是谁,似乎也很好。

要是这世上真有喝了便忘记所有事情的药,那我倾其所有,也想得到。

天还未破晓,身旁的人便轻手轻脚起身离开了。

终于到了拂晓,屋里的事物随着外面的光一点点明亮起来,而后月月进来熄灭了烛灯,过来我床边,「娘娘,天亮了,起来用早膳吧。」

见我不出声,月月叹气离开了。

午膳,晚膳,月月照常来问我,我却如同一个躺在床上的死物,给不出任何回应。

月月大概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也顾不上哭了,便跑了出去。

萧沉言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

「阿骄,朕让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吃食,起来吃点东西。」他坐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萧沉言把我从床上抱起,靠在床头,我看着他,却像是没有焦距一般,他的面容在我眼前模模糊糊。

「阿骄,听话。」

萧沉言一手揽着我,一手拿着勺子,在月月捧着的碗里舀出一勺鸡蛋羹。

勺子里的鸡蛋羹离我愈来愈近,好奇怪,我从前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为何它现在在我眼中,是那样令人乏味。

「张嘴,阿骄。」萧沉言唇角弯起,「朕记得从前你很喜欢吃这个,连朕那份都抢去了。」

我盯着那勺子上的鸡蛋羹,黄黄的,很弹很滑的样子。

萧沉言似乎极有耐心,「阿骄,你快两日没进食了。」

我仍旧没有反应,萧沉言掰起我的下巴,勺子伸进我的嘴巴里。

没有任何味道。

我没有咀嚼吞咽的反应,他终于失去耐心,「你想绝食是吗?」

萧沉言刚刚带着笑意的脸上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声音像锋利的刀一样,「沈骄!你敢!」

「你若是敢寻死,朕便让沈氏全族陪葬。你知朕做得出来,你总不希望你那犯了谋反罪的亲爹用自戕换来的,免沈氏九族连坐之罪,最后变成一纸空话。」

听到他的话,我终于回过神来,麻木地吞咽下口中的食物。

萧沉言阴沉的脸微微松了下,没再说话,只一勺一勺舀起鸡蛋羹,送进我的嘴里。

我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很恶心很反胃的感觉,我很想忍住。

然而我到底没忍住,吐在了萧沉言的冕服上。

那干净华丽的布料上顿时变得脏污不堪,酸臭味扑面而来。

多狼狈啊,我居然也不在意了。

我以为那么爱干净的萧沉言总该会甩开我了,萧沉言却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月月拿来痰盂,我再也没忍住,吐个没完没了。

直到我吐不出来了,萧沉言手里拿着一碗水,递到我嘴边,「呕吐会产生酸水,漱口会舒服点。」

我没犹豫,喝了两口水,吐了出来,嗓子里灼烧的感觉淡去了些。

萧沉言揽着我的腰,手里拿着布巾,拭去我嘴边的水。

我看着那样的萧沉言,只觉得不真实,有一瞬间弄不清楚了,到底哪个才是他?

冷血是他,无情是他,狠厉是他,阴鸷是他,不屑是他,沉默是他,温柔也是他。

我也开始怀疑起来,从前的沈骄,爱上的到底是哪一个萧沉言?

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有气无力,却也听得出来说的是什么了。

「萧沉言,你将我打入冷宫吧。」

10.

萧沉言拿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我,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将我看透一般。

他冷笑着说:「朕偏不会如你的意,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我笑着说:「我是大奸臣的女儿,我爹爹犯了株连九族的死罪,他的女儿怎么能活得好好的呢?这不是让天下人非议吗?」

笑意消失,我侧过头,不再看他,「弃了我吧,不必再保我了。」

萧沉言握紧手里的布巾,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沈骄,你就那么想死?」

我不说话,任由沉默蔓延。

萧沉言却将我的脸硬转过来看着他,「你就算想死,也得先把朕的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突然笑了,「你的孩子?死去的丽贵人肚子里的难道便不是你的孩子吗?」

萧沉言的脸色倏地一变,我没有错过那一瞬间。

「怎么了?你心虚了?」

萧沉言没有再说话,仿佛在默认一个事实,丽贵人的死与他有关。

半晌,萧沉言终于出声。

「她是老七的人。从一开始,朕就知道了,朕将计就计,好让她以为朕真的宠爱她了。」

萧沉言看着我,「沈骄,你真以为在这宫中,除了朕,会有谁真心待你?」

「所以她的死是早早就注定了的吗?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嫁祸给我,只是好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冷宫里。」

「是,孩子不过是让她确定她真的得到了朕的宠爱和信任,好让老七那里松懈。」萧沉言顿了一下,「至于把你关在冷宫,朕......」

我没等萧沉言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不愧是坐拥九五之尊的皇帝,足够冷酷足够无情,连为你有了身孕的女人,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牺牲掉。」

「朕从不觉得丽贵人这件事朕有错,朕若不有所行动,难道要任凭老七一点点侵入朕的江山?」

说完,萧沉言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笑了,带着些苦涩,「阿骄,难道你心里真的希望老七取代朕?就像你父亲期望的那样。」

我无话可说。

「好,沈骄,既然你如此希望朕从这个皇位上下来,那就给朕好好活着,朕倒要看看败在朕手上的沈微识,他的女儿,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

「恨朕是吧?恨吧,别光只会做寻死觅活这种没脑子的事,没有用,你死了,朕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受万民敬仰,不会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好好休养,利用你有的筹码,再来跟朕对抗。」

萧沉言停了一瞬,他看着我的眼睛,很难说清楚那眼神里蕴含的意味,「沈骄,你就不想知道你爹死前说了什么吗?」

而后萧沉言又笑,声音里带着刺骨的狠意,让人不寒而栗,「你以为朕会这么轻易就告诉你吗?想得美。不到朕死的那一刻,朕绝不会告诉你。」

「沈骄,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以后该怎样做。」

萧沉言放下我,任由我靠在床榻,他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会,随后衣摆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躺在床榻上,半天过去,我不自觉地笑出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笑什么了。

月月走过来问我,「娘娘,你怎么了?」

「月月,帮我再弄点吃食吧。」

月月听到我的话,喜笑颜开,「好,娘娘,你等等,奴婢马上就给你弄来。」

没多久,月月弄了一桌子我从前最爱的吃食。

我浑身无力,挣扎着下了床,也不去管食之有味还是无味了,一个劲地往嘴里送吃的。

我吃得太急,咳了起来,月月喂我喝水,「娘娘,慢点儿,你这样吃容易呛着。」

等到我终于感觉到肚子饱胀,我才停止进食。

月月扶我坐到黄铜镜前,镜中人身形消瘦,死气沉沉,全然没了往日的年轻与活力。

月月安慰我,「娘娘,这段日子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

这天夜里,我沉沉睡去。

那场大雾终于散开,我看到爹爹对我笑,和蔼耐心如旧日。

而后是丽贵人,她声音依旧,对我笑,「姐姐,明年我给你做更多的槐花糕。」

我自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第二日一早,我如从前一般晨起,骄云宫门外,早早地候着一个人。

月月进来告诉我,「娘娘,是御前侍卫祁枫来了。」

我让月月请人进了屋,祁枫佩一把雁翎腰刀,行礼后便说:「贵妃娘娘,卑职奉命来给娘娘送陆太医开的保胎药。」

说完,祁枫双手奉上药材包,月月上前接过。

祁枫又道:「另外,除了每日送药,卑职往后还兼任保护贵妃娘娘,请娘娘知晓。」

我笑,「确定是保护而不是监视?」

祁枫怔在原地,末了又说:「卑职接到的命令确实是保护娘娘。」

「你回去吧,告诉他,我不会寻死,请他放心。」

语毕,我话头一转,「你一直在暗中负责他的安全,如今你来我这,他不怕有人找他索命吗?」

祁枫微顿了一下,「陛下身边有人保护,还请娘娘放心。」

我笑出声,「我有什么不放心?你若愿意待我这便待着吧,不嫌无聊就好。」

祁枫应了一声,便出去守在了宫门外。

此后每日,祁枫果真按照他说的那样按时来送药,完事守在宫门外,不方便的时候,叫来两个侍卫替他。

一日晌午,距我寝宫最近的容妃来了。

她身孕已有六个月多,走路时微微蹒跚。

我只奇怪,平日里与她并无交集,只她刚进宫那会聊了两次,后来也只是见面问候一声,再无别的。

我并不觉得她会是那种过来跟我交流孕期诸多事项的人。

容妃笑着问我:「听闻姐姐有孕一个月了,妹妹毕竟住得近,想着过来看看姐姐。」

我敷衍着应了她一声。

「姐姐应该知道,苏妃娘娘诞下皇子已有两个月,这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来会是陛下的继承人。」

「姐姐对此可有什么想法?」容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我。

「妹妹想多了,我能有什么想法?」

「姐姐这就不懂了,现在宫里人人都知道,陛下为了保你和你的家族,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宁可不顾朝臣非议。可见陛下还是宠姐姐的。」

「所以呢?」

「姐姐不会那么傻吧,你现在无家族势力可依靠,唯一能靠的便是腹中的胎儿了,趁着陛下现在还宠你,有些事还是要趁早做呢。」

容妃停顿了一下,低声道:「而且,不知姐姐有没有听说一些传闻,据说姐姐若是诞下了皇子,因着姐姐母家身份问题,孩子是要给皇后养的,皇后膝下无子,其母家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孩子认了皇后做母亲,日后怕是也不愁了。」

我笑了一声,「妹妹真是为我考虑,替我想了这么多,多谢妹妹了。」

容妃笑得灿烂,「都是姐妹,姐姐就不要见外了。」

容妃前脚刚走,祁枫就进来了,「娘娘,是卑职疏忽,门口那两个侍卫官职低微,不敢招惹容妃。」

「我没事,你不用大惊小怪。」

祁枫犹豫了下,「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说,还请娘娘不要放在心上,安心休养。」

「你多虑了,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晚膳时,萧沉言来了,自上次之后,他约莫有十余天再未过来。

我睡眠轻,还是听到了很多次深夜里床边的脚步声,站了一会就走了。

萧沉言带了一些吃食,说是太奶奶专门给我的,对腹中胎儿有好处。

饭桌上,各自吃各自的,仿佛两个同处一地却毫不相关的人。

「最近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萧沉言放下筷子,慢悠悠开了口。

我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只回他:「陆太医和祁枫没告诉你吗?还有必要再重复问一遍?」

萧沉言拿起布巾擦拭嘴巴,「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好,若是有事,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

我吃饱了,便站起来,准备梳洗。

萧沉言也起身,我坐在黄铜镜前,镜中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站在那儿好半天,没等到他要的结果,最后还是走了。

确定他的声音远去了,我放下头上的珠钗,披了件披风,起身在院落里走来走去。

月月看到,「娘娘,消食呢。」

我嗯了一声,「月月,你忙好就去休息吧,我没有事。」

消食差不多了,我摸了摸肚子,然后走到木工坊里,这里许久未管,落了不少灰尘。

我搬起一块木板,不小心带到其他的木板,摔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我没当一回事,想着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板,就看到祁枫不知何时已到了我面前。

「娘娘,刚刚出什么事了?您没事吧?」

我看着他略显惊慌失措的样子,「没事,就是木板掉在地上了。」

祁枫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这小小的房间放的几乎都是木材。

他抢走我手中的木板,「娘娘,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来干?」

「我从前也亲自干的,你别大惊小怪。老实站你的岗。」

我又从祁枫手中抢回木板,放回架子上。

回头却发现祁枫还没走,我也不管他,径直出去了。

祁枫跟在后面,「娘娘,以后这种事您有需要,可向卑职直接说。」

「我没有需要,你退下吧。」

祁枫继续说:「娘娘,可您现在不适合做这些,若是陛下......」

没等他说完,我就进屋关了门。

简单梳洗下,我就更衣上了床榻,闭上眼时,想着明日找出一些合适的木材,看能不能做个摇篮。

这日夜里,那床榻边的脚步声仍旧出现了,那人大概走向一旁的暖炉,我听到他轻轻搓手的声音,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过了好一会,又走到床榻边,轻手轻脚上了床榻,将我揽到他怀中,他身上暖炉烘烤过,被窝顿时变得暖烘烘起来。

我被他抱得有些不舒服,僵了半天,最后换了个姿势。

他或许以为我被他吵醒了,轻声唤我,「阿骄。」

见我没有回应,他轻轻叹息一声。

他手放在我肚子上,轻声喃喃:「阿骄,我们有孩子了。不知你是否跟我一样觉得高兴,还是只觉得他是你的负担和累赘。」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听,不知几时,我终于沉沉睡去。

11.

第二日,用早膳的时候,月月告诉我:「娘娘,听说距我们宫不远的容妃娘娘被罚了禁闭,有宫人议论昨日半夜里听到了容妃的哭泣声 。」

我没说话,用完早膳后,便去了院里的木工坊,挑了我觉得最适合的木材。

我拿出需要的工具放到院里空地处,回屋里取来之前早就画好的图纸,用矩尺在木板上丈量好,做上记号,便开始锯木头。

锯齿和木头摩擦的声音,以及空气中散发着的木头气味,使我觉得熟悉又遥远,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做着这些使我稍稍好过了那么一点,如同我整个人已经与这个人世间脱离了一般。

锯齿和木头摩擦的声音中忽然插入一道呵斥的声音。

「谁让你做这些的?」

我正要抬头,手里的东西已被夺了过去。

萧沉言面目阴沉地看着我,「你是忘了你现在怀有身孕吗?」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手中抢夺过去的锯子。

萧沉言见我盯着那把锯子,他直接将它给了身后的祁枫。

「把贵妃娘娘宫里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清理掉。」

祁枫得了吩咐,转身出去叫人过来。

萧沉言看着我,表情严肃,「你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若是伤到了怎么办?」

萧沉言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朝我伸出手,抚上我的头发,捻下木屑。

而后执起我的手,拭去木屑灰尘。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令我有些一瞬间的恍惚,我看向萧沉言,他阴沉的脸上展现出一丝温柔。

我是真的很想对他温柔地笑一笑。

但我发现,我竟然笑不出来。

沈骄似乎被分成了两个,一个从前,一个现在。

从前那个沈骄被锁在了我心底,被我残忍而无情地囚禁了起来。

我甚至听到从前那个沈骄对我说。

沈骄,这不是你曾经一直想要的吗?

可现在的沈骄如同惩罚一样,不许从前那个沈骄掌控这具身体,决绝地将她压在心底,不见天日。

我甩开萧沉言的手,不去看他的脸,浑身僵硬地回到屋里,留他一人在原地。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我能明显地感受到我腹中有个生命在缓慢长大。

我时常会温柔地抚摸微凸起的腹部,想象着日后孩子生出来该会是什么模样。

我很喜欢小孩子,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十四日后,晌午,芙若嬷嬷来请我去太奶奶那里,说是太奶奶想我了。

守在门口的祁枫本欲跟着我一起,我不肯,芙若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说话有分量,为我打了圆场。

我到太奶奶宫里的时候,她正和旁人聊天,笑得一脸和气。

太奶奶指着旁边一位穿着打扮颇有一番脱俗气质的妙龄女子,向我介绍:「小骄,这位是朝中新升上来的户部右侍郎陆大人之女陆慈。」

名叫陆慈的女子起身对我行了个礼,「臣女陆慈见过贵妃娘娘。」

我微一颔首,陆慈双手奉上一些物什,「贵妃娘娘,臣女知晓贵妃娘娘有了身孕,特地为未出世的皇子做了几样衣物,臣女绣工拙劣,还请娘娘莫见笑。」

我道了谢,收下陆慈手上的东西,而后坐在了太奶奶旁边。

太奶奶脸上是慈祥的笑,「小骄,陆慈小你三岁,至今还未出阁。」

我笑着看向太奶奶。

期间几人闲聊了些日常,吃了些吃食,太奶奶就开始乏了,芙若嬷嬷搀着太奶奶回了寝室。

我和陆慈一起从太奶奶宫里出来。

走到叉路口,要分开的时候,陆慈叫住了我。

「贵妃娘娘,臣女有一事相求。」

隐蔽的假山后面,我与陆慈面对面站着。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身后不远处,树上的枝丫挂满枯黄的叶子,衬得她整个人身在其间有一种凋零之感。

陆慈突然向我跪下,「贵妃娘娘,臣女恳求你,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我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你先起来再说话。」

我扶着陆慈起身,她却不肯起。

「臣女知七王爷意图谋反,本当死罪,陛下念其兄弟之情,饶他一命已是十分不易。可七王爷现被囚禁在离京偏远苦寒之地,这一生恐怕到死也没有出来的那日,臣女过去曾得他相助,请求能伴他左右。」

「臣女知贵妃幼时便与七王爷交情匪浅,恳请贵妃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帮帮臣女。」

「我自己尚且如此,有心无力,又该如何帮你?」我苦笑地看向陆慈。

「贵妃娘娘,臣女试着找过陛下、皇后她们皆是无用,今日找上贵妃也是不得已。臣女非是故意要提贵妃的伤心事,现人人皆知,陛下顶着非议为贵妃破了例,若是贵妃娘娘肯去说,此事一定有希望。」

陆慈眼含泪珠,将落不落,「贵妃娘娘若是肯答应,臣女会永生记着娘娘的恩。」

「值得吗?」

我突然问陆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慈看着我,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事,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我看着陆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轻轻笑了一声,「我答应你,我会试试看。但我不会白帮你,所以你不必感谢我,我的忙,你听了之后,若还肯帮我,那你的事我便应了。」

说完,我抬头,不经意间看到血色残阳坠在天边,美得不像话,却让人在心底忍不住叹息,只是近黄昏。

回到骄云宫的时候,已是傍晚。

祁枫仍旧在门口守着,他脸色有些黑,想来是被萧沉言训斥了。

「贵妃娘娘,您可回来了,陛下等你一会了,再不回来,陛下就要去太皇太后那里要人了。」

我哑然,最后还是问:「陛下最近不忙吗?」

祁枫顿了一下,「陛下国事繁重,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应该是因为卑职说了娘娘您近日吐得有些厉害,胃口不是很好。」

我没再说话,而是走进了屋,萧沉言果真坐在桌子旁,桌上摆了些吃食。

萧沉言见我回来,忙起身走到我面前,「回来了。太奶奶身体可好?」

「挺好的,总归年纪大了,容易疲乏。」

听到我的话,萧沉言怔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为他是担心太奶奶,又说了一句,「太奶奶精神头挺好,不用担心。」

萧沉言微微低头,眼睫轻颤,眼神中的意味不明。

站了半晌,他揽着我坐在桌旁,「朕特地让御膳房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

萧沉言往我碗里夹了几样菜,「尝尝是否合胃口?不合的话朕明日再让人换。」

我夹起菜,放到嘴里,吃了一会,而后点点头。

觉察到身旁人一直盯着我的目光,「陛下不吃吗?」

「朕不饿。」

待我放下手中筷子,萧沉言便也要起身了,「朕明日再来,贵妃早些休息。」

随着起身的动作,他的衣角逐渐平顺下来,我想着我应该要说些什么。

等我决定要说的时候,萧沉言已经离开了。

深夜时分,我缓缓睁开眼,看到床边的人,我人在他怀中,萧沉言呼吸平稳,人已经睡去。 

这段日子,我与他每日几乎是相对无言,他半夜里来,寅时离去。

我只当不知道他日日如此。

我终于伸手,靠近那人脸上,食指指腹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描绘,直到触到柔软的唇。

我微微蜷曲手指欲收回,要离开时,眼前的人骤然睁开双眼,抓住了我的手。

「朕还以为你打算永远不理会朕了。」

萧沉言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心处摩挲。 

我想要抽回手,他却强硬地固住我的手,令我不得移动半分。

「阿骄,你忍心这一生与朕是这般离心的结局,朕从来不信有来生,朕能确定的只有现在,只有这一世。」

我没有说话,手微微一动,他便松开了。

半晌,萧沉言叹息一声,眉眼低垂,「如果有选择,朕宁愿自己不是生在皇家。」

他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说出,「阿骄,别这样,别这样对我,别这样惩罚我跟你。」声音里竟然带着哀求的意味。

我看着他的唇微微翕动,突然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吻上去。

萧沉言怔了一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很快反应过来。

烛火微微跳跃了一下,似乎燃烧得更烈了些,照亮着床榻上,互相拥吻着的两个人。

半天过去,萧沉言推开我,他胸膛起伏,眼底似乎闪着光芒,他望着我。

「阿骄,该睡了。」

他手轻放在我小腹上,「阿骄,你别误会,朕不是不想……」

萧沉言将我揽到他怀中,吻了吻我的额头。

他抱我抱得太紧,我挣扎着想要离开一些。

「阿骄,你别乱动。」

12.

萧沉言依旧寅时离去。

到了白日里,用膳时间他都未再来,只是让祁枫送来了食盒。

祁枫说:「陛下今日奏折颇多,顾不过来,特意叮嘱卑职送来清淡开胃的吃食给贵妃娘娘。」

晚膳过后,我在院子里徘徊,最后走到宫门口,祁枫见了,「贵妃娘娘可有事?」

「想着去陛下那里看一看。」

「夜里寒凉,贵妃娘娘还是早早休息,陛下估计要忙到深夜。」

「我给陛下送些保暖衣物和暖胃的汤。」

说完,我叫来月月,拿上早已准备好的食盒和衣物。

见劝阻无用,祁枫只好说:「既如此,卑职送娘娘过去。」

祁枫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照亮路面,月月跟在我身侧。

一路无话,我看着前面特意降低前行步速的祁枫,出声问:「祁大人,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少年了?」

「卑职自幼便是陛下的伴读。」

「那是很久了,说起来小时候倒是不太记得有见过你。」

祁枫微微一顿,「大概是因为那时陛下见了娘娘,总不许身旁跟着人,将卑职打发去别处了。」

之后便是无话,很快便到了萧沉言的宫殿,玄清殿。

行至殿门前,我从月月手中接过食盒与衣物,让他们在门口等我。

我站在殿门外,萧沉言一如从前,坐在案前,手执奏折,眉头紧蹙。

却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我一脚才刚迈进殿门,萧沉言就已发现,「阿骄,你怎么来了?」

萧沉言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向我,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朕不是让祁枫好好守着你吗?」

「和祁枫没关系,是我执意要来的。你若是不高兴,那我便离去了。」

萧沉言空着的一只手揽住我,他呼出的气息喷撒到我的脖颈,「朕很高兴你能来。」

耳边他轻声一笑,「朕盼都盼不及,你以为从前每次经过朕的殿前偷看,朕都不知道吗?朕只是没好意思揭穿你罢了。」

「所以,你早就把我吃得死死的?」

「错了。」

「哪里错了?」

「是你把朕吃得死死的。」

「我可没有吃你。」

「昨日夜里是谁主动的?朕可记得呢,阿骄你别想赖......」

我伸手捂住了萧沉言的嘴,「这种话你说出来也不害燥。」

萧沉言也不生气,他竟然张嘴想要咬我的手心,吓得我只好松开。

我拿走他手上的食盒,走到桌前取出汤盅,「趁热把汤喝了。」

萧沉言也坐回位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坐了过去,萧沉言顺手揽上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下巴朝桌上的汤盅一指,「你喂朕喝。」

「你没有手吗?」

「你若不喂,朕便不吃了。」

我无言,这样孩子气的萧沉言还是第一次见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放到他嘴边,他顺着喝下。

喝了一口,萧沉言便不再喝了。

「不好喝吗?」

他下巴抵在我脖子,幽幽地说了一句,「好喝。只是突然觉得像在做梦,有些不太真实。」

「阿骄,你告诉朕,朕不是在做梦。」

我掐了一下他的脸,我笑着问他:「疼吗?」

「不疼,你再用力些。」

我再次用力掐他,他果真呼痛,而后双臂紧紧拥着我,用脸蹭我脖子。

「不是梦,真好。」萧沉言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被他蹭得痒,挣脱开了,「汤再不喝就凉了。」

萧沉言嘴巴微张开,我意会,一勺接着一勺送进去。

等到汤盅里见了底,我放下汤匙,用手帕给萧沉言擦了擦嘴。

我斟酌了下,「臣妾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萧沉言看了我一眼,眼底含笑,揽着我腰处的手紧了紧,「语气突然变得这么认真?一件会不会太少了,朕想为你做的事,一百件也不够多。」

我从他身上站起来,后退了一些距离,行了君臣的礼仪,「既然陛下这样说,臣妾能否用那一件去抵陛下的一百件?」

我没有抬头看萧沉言,却也感觉得到他陡然变得阴沉的目光。

「你说说看,朕倒想听听,比朕允你的一百件事还重要的那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户部右侍郎陆大人之女陆慈与七王爷萧远洲情投意合,臣妾恳请陛下为他二人赐婚。」

「赐婚?朕将自己臣子的女儿赐婚给因谋反罪被囚禁的王爷,朕是嫌记恨自己的人不够多吗?你告诉朕,朕凭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臣子?」

「就算陛下不同意赐婚,臣妾也希望陛下能看在与七王爷的手足之情,允了陆慈伴他左右的请求,既是陆慈本人的意愿,臣妾相信陆慈会说服她父亲,陆大人必定不会记恨陛下,而陆慈也会感激陛下恩情,同时七王爷身边也有人照料,定会有人称赞陛下仁德宽厚。」

「阿骄,你聪明得让朕心寒。」

萧沉言突然笑,那笑很快消失,凝固在唇边的是冷意,「你这两日突然对朕这么热情,就是为了老七的事吗?」

萧沉言闭了闭眼,又睁开,「你大可不必如此,老七的事朕留着他的命已经足够留情了,朕不会再让步。」

「天色已晚,贵妃早些回去休息。」

萧沉言说完,叫了一声祁枫。

「送贵妃回去。」

之后一连几日,萧沉言均未再来,连夜里也不偷偷来了。

每日只让祁枫送来吃食。

祁枫终于没忍住,「陛下近日夜间沉迷醉酒,贵妃娘娘是否要劝阻?」

「我去说了,他便肯听吗?既然说了没用,我何必再费那个力气。」

「卑职不知道,只是猜想陛下与娘娘有些矛盾,若娘娘去适当服个软,陛下应当会受用的。」

「我又不是没服软,他还是那样了,还让我怎么做?」

「娘娘,你这就不懂了。对男人服软,讲究时间和技巧。」

闻言,我抬头看了一眼祁枫,「看不出来,你这么有经验。」

祁枫尴尬地咳了一声,「卑职也就是观察得出的经验,随口一说。」

当日天黑之后,我便让月月事先煮了汤,留待晚上送去陛下的玄清殿。

孰知萧沉言自己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萧沉言一进屋,就把我捉到他怀里,不许动弹。

「阿骄,朕不来找你,你便也不来找朕。」

我扶住他的手,「陛下,你喝多了,醉了。」

「是,朕是喝多了,可朕清醒着呢。」

萧沉言将我转过来,面向他,「你告诉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我看着萧沉言因为酒精而略微迷离带着湿润的双眼,我不知能对一个醉酒的人说些什么。

「阿骄,你怎么就不肯哄一哄朕?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萧沉言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哭腔。

「陛下,你醉了,臣妾带你去休息。」

「朕都说了,朕现在再清醒不过了。」萧沉言顿了一下,「朕可以应允贵妃说的那件事,但是贵妃也要应允朕一件事。」

我看着他,「陛下说吧,只要臣妾能做到。」

萧沉言突然笑了,笑得不怀好意,笑得凄凉苦涩,「朕要搬到贵妃的寝宫,与贵妃日日相见,夜夜同眠。」语气中是十足的笃定。

他特意咬重了「夜夜同眠」这四个字,我撇开脸,不去看他。

「臣妾有身孕,怕是满足不了陛下的需求。」

「沈骄,你想什么呢?在你心中,朕就是只会惦记那档子事的人吗?」

萧沉言再次搂住我,抬起一手抚上我凸起的小腹,「朕要亲眼看朕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陛下这是想让臣妾成为后宫众多妃子的公敌。」

耳边是他的笑,「怎么?怕了?」

萧沉言很快又说:「贵妃放心,朕护得了你和腹中的孩子。」

「陛下都这样说了,臣妾还有什么好顾忌。这笔交易臣妾不亏。」

萧沉言笑,下巴抵在我肩膀,「亏的是朕,只能天天看着,不能吃。」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还要多久,孩子才能出来。」

我耻笑他,「陛下要是忍不了,大可不必非要如此。」

萧沉言看着我,不服气地说了一句,「朕有什么忍不了。」

我笑:「陛下既然这样说,臣妾就等着看了。」

说完,萧沉言的脸突然靠近我,极轻地吻了吻我的嘴角。

「阿骄,你笑起来的样子,骄傲与不屑中带着一点娇憨,让朕记了好多年。」

萧沉言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顿了一下,又将我推开,「早些休息,朕明日一早便叫人把东西搬来你这里。」

「以及,下旨允陆慈随侍七王爷。」说完最后这句,萧沉言便离去了。

 

第二日,有宫人进进出出骄云宫,阵仗看起来挺大,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搬来了许多衣物和奏折。

萧沉言来的时候,把宫人给他放在另一个空置的衣箱里的衣物取出来,放到我的衣箱里。

「不是有空的衣箱吗?怎么还要挤一起放?」

「你这个衣箱够大,我见你衣物也并不多,回头叫尚衣局给你多制几件衣服。」

「你不嫌衣服挤压有褶皱。」

「无事,穿的时候让宫人熨烫一下便好,反正之前每次也是都要烫一遍。」

如此,我便不再说话。

待他又去收拾书案堆叠的奏折,我只好坐在一边,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嗜睡。

时常不知不觉就已入梦。

「阿骄,从前我就想过,你若是成了我的妻子,便想着连衣服也要放一起,好沾染上你的气味。」

我闭着眼,传来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一瞬间,我和萧沉言一样,竟也不确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

13.

过了几日,我又去了一次太奶奶那里,陆慈仍旧也在,她来向我告别,赠给我一只香囊,说是去香火很旺的晏安寺求来的平安袋。

我笑着接过,小心而谨慎地收起来。

我与陆慈离开的时候,她走在我身后,突然出声问了一句,「娘娘可会后悔?」

我停了一瞬,却没有回答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迈去。

萧沉言近日除了上朝和议事,皆在我宫中,我也愈发嗜睡,时常坐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却是躺在床榻。

萧沉言坐在书案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奏折。

听到我起身的动作,他放下奏折走过来,嗔怪道:「怎也不多睡会?」

我摇摇头。

萧沉言又笑了声,「阿骄,既然你醒了,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叫了一声祁枫。

祁枫不知从哪搬出来一张摇篮床,萧沉言抬手揽住我,走过去。

「怎样?喜欢吗?」

「这是叫木工用我画的图纸做出来的?」

祁枫闻言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可是不满意?」萧沉言说。

「是不怎么样,这师傅手艺不行,怎么靠这吃饭呢。」我笑着说。

萧沉言眼睫颤动,随即也笑道:「若是不喜欢,朕叫人再重做。」

我摸了摸摇篮床,比我原先设想的差了不少。可总归也是结实的。

我回头看萧沉言,「就这样吧,不必反复折腾。」

萧沉言笑,「好。」

说着拥住我,「到时儿子出来了,他若是不喜欢睡这床,朕再换。」

「你喜欢男孩儿?」我抬眼问他。

这时,祁枫突然小小咳嗽一声,「陛下,娘娘,卑职先退下了。」

萧沉言微一颔首,示意祁枫可以离去。

我有些尴尬,索性挣开萧沉言的怀抱,走到书案前。

萧沉言缓步走来,「朕自然希望是男孩儿,不过,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他微顿一下,「女儿的话,要是像你一样,朕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是女儿,像我又怎么了?」我问萧沉言。

「阿骄,你是忘了你小时候有多能折腾吗?是女儿又像你的话,朕舍不得对她严厉说教。」

我笑了一下,「怎么?要做贴心的老父亲吗?」

萧沉言像是想到什么,严肃起来,极其认真地说:「以后孩子的教育你得听朕的,朕可不希望孩子被你带得只知玩乐,不知进取。」

我对上他的目光,幽幽地说:「是吗?我这样不好,陛下怎还会喜欢我呢?」

萧沉言撇开目光,「明知故问。」

他走到书案前,执起一支羊毫笔,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阿骄,你说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我想了想,「芸生。」

「芸芸众生的芸生?」

我点头。

「这名字字面和意义都实在普通,朕……」

没等萧沉言说完,我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萧沉言略一思索,又在新的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他伸手揽我过去看。

「若是儿子,就叫萧芸生,若是女儿。」萧沉言顿了一顿,突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就叫萧芸芸。」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宠溺。

我趁他不注意,拿走了蘸着墨汁的羊毫笔。

极快地在他脸上画了一笔,想继续画下去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手腕,笔从手中松开,掉落在地上。

「刚刚才说你,这会儿你就不听话了。」

我看着他脸上一道乌黑的墨汁,配上他那副表情,没忍住笑了出声。

「阿骄,是你先使坏的。」

说完,萧沉言便低头靠近我的脸,我看着他那染了墨汁的脸愈来愈近,十分嫌弃地想要避开。

他的手不知道何时揽住我的腰,令我不得挣脱。

萧沉言极其有耐心,直到吻上我的唇。

他像惩戒我刚刚的恶作剧一般,我忍不住呼痛,想要推开他。

萧沉言望着我,一字一句问。

「下次还敢吗?」

我投降一般摇头,萧沉言终于松开我。

萧沉言出去了一会,很快又回来,回来时脸已经干干净净,墨汁已经被洗掉了。

他又走近我,倏地靠近我的脸,我以为他仍旧在气我刚刚对他的恶作剧,想要惩罚我。

我避开他的脸,不去看他。

萧沉言却用手将我的脸转向他,而后拿着一张湿了水的布巾,往我脸上擦拭。

我才反应过来,萧沉言刚刚吻我的时候,他脸上的墨汁同时也沾到了我的脸上。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他见我刚刚反抗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想什么呢?至于这么怕我?」

我心里不服气,想着找个机会讨回来。

夜里等到萧沉言忙完上床榻的时候,他照常一手轻轻将我带到他怀中。

我却起了坏心思,故意不老实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萧沉言只当我是有了身孕睡不好,才如此辗转反侧。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后背,我竟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连着几日,萧沉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那日我仍旧乱动,萧沉言却耐不住了,他出声问:「阿骄,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缓缓睁开眼,对他笑,「是又怎么样?」

萧沉言双眼微红看着我,「阿骄。」语气带着哀求。

「萧沉言喜欢沈骄吗?」我问他。

「喜欢。」

「有多喜欢?」

萧沉言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不知道,我能确定的是,萧沉言不能没有沈骄。」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萧沉言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而后悠悠说:「那次槐花树下,你在树上故意摇晃,还不小心掉下一条枝桠,划伤我眉毛。」

「你不会以为我那次故意恶作剧吧,我只是想弄槐花,又没有工具,想带回去让府里婆婆给我做槐花糕。划伤你眉毛,也是不小心。」

我看着他眉峰间浅到几乎没有了的疤痕,笑了一下说:「那你还真是早熟。」

「话说,你是不是盯着我很久了,那次槐花树下,是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过来问我,为何要上树吧?」

萧沉言嗤笑:「沈骄,你别这么自恋好不好?」

我手里按了一下,萧沉言忍不住轻呼出声。

我得意地看着他,他投降一般,「嗯,是早就盯上了。这不,你已经是我的了。」

「若是这世上的东西只能选一样,萧沉言会选什么?」我问他。

「若萧沉言不是萧沉言,他想要的。」他继续说出,「只有沈骄。」

我垂下眼眸,好半天没有说话。

得到了我一直困惑的答案,居然也没有多么高兴,只是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像是话本子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换来看客唏嘘一场。

我对萧沉言说:「陛下若是实在忍不住,不如搬回去。陛下也不只我一个妃子。」

萧沉言将我的脸转向他,他盯着我,想要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阿骄,我以为你已经了解我的心意。这种话,你以后若是再说,我不敢保证我还能心平气和。」

萧沉言微微叹息一声,继续拥住我,「你就不要想别的了,只要想我们两个人就好。」

只要想我们两个人就好。

我也好希望,我的脑中,就只能装得下我和萧沉言两个人。

若是一切真的能像萧沉言说的那样,就好了。

14.

月月为我梳妆时,忍不住说:「娘娘近日的气色越来越不好了,补品每日吃着怎也没效果。」

我笑着说:「有身孕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不必在意,帮我多上些胭脂好了。」

「这么一想,好像是这样子。」月月说。

她略感慨道:「幸而陛下待娘娘好,奴婢本以为丞相出了那样的事情,娘娘也要永远被关在冷宫中。」

见我眉目低垂,知道是说到了伤心事,月月立刻说:「娘娘,是奴婢说错话了。」

她顿了一顿,「奴婢多句嘴,日子总得过,娘娘还是放下得好,日后待孩子出生了,娘娘在这后宫中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我抬眼看向月月,「无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知你是为我好。」

「月月,你可想过,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我问她。

月月歪了下脑袋,像在思考,「月月,自然是陪着娘娘,在这宫里待着呢,还有,陪娘娘的小皇子和小公主长大。娘娘在哪,月月就在哪。」

我心头一动,「月月,你跟着我也有十五年了。」

「嗯,若不是娘娘捡回我,恐怕奴婢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月月微一低头,双眼微红。

「傻月月,别哭了,人生还长呢。」

月月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帮我梳妆。

「月月,日后要是有出宫的机会,就出去吧。别耗在这宫中了。」

月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犹豫道:「娘娘,怎么突然这么说?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吗?」

「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从妆奁中取出一样长方形木质盒子,递给月月,「月月,你很好。我很幸运有你陪在我身边。」

月月摇头,「奴婢对娘娘好是应该的。」

「你不收,我要生气了。」

月月终于收下。

「盒子先别急着打开,你在这宫中,也用不到花银子。」

「月月会好好收起来的。」

 

我自有孕后,就甚少再出门。

萧沉言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之后每日里总要挤出点时间,拉着我出去走走。

我一天一天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做很多事情经常提不起来劲。

萧沉言只当我是孕期反应,也不多问,而是更注意我的饮食。

很多时候,他牵着我缓慢行走,回程时我已经走不动了,萧沉言索性就将我打横抱起。

我时常看着他的侧脸,会陷入不清楚的错觉。

会以为我不是沈骄,他也不是萧沉言。

我与他,不过是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夫妻,携手走过这一生。

是啊,我曾应允过他。

要与他一生相伴。

 

又逢春日,我人却愈发懒了,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

萧沉言抱着我去了宫里那棵槐花树下,那棵树已经很老很老了。

「阿骄,你说,要是女儿,又跟你一样,朕该拿她怎么办?」

「要是儿子,你就有办法了吗?」

「嗯,若是儿子,朕便不许他贪玩,懒散,日日督促他学习。」

「你想让他成为另一个你?」

萧沉言看着我,不解地问:「成为另一个朕,有何不好?阿骄难道你不希望……」

「不希望。我的孩子,只需要他平安快乐,如果不能,我宁愿他不要出生。」我听得出我的声音冷冷的,带着决绝的意味。

萧沉言怔了一下,而后沉默半晌,拥着我,「阿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吗?」

 

夜里萧沉言忽然自梦中醒来,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他将我揽在怀中,手臂圈得更紧了。

好像这样子,便能让萧沉言觉得我是踏踏实实躺在他身边的人。

我听到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悠悠说了一句,「真好。」

 

萧沉言许是觉得我之前对他的热情又消散了,他不厌其烦地带我去宫里一些地方。

说着从前他在哪里偶遇过我,和我说过怎样的话,又怎样被我气过。

我看到他提起往事时,眉梢眼角中浅浅的笑意。

真的很温柔。

温柔到,我没有忍住,想要伸手上前触碰。

然而,还未等我触到那抹温柔,眼前就骤然黑了下去。

 

瓷器碎裂和东西掉地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我缓缓睁开眼。

陆太医跪在萧沉言面前,强自镇定着,身躯却止不住地微微战栗。

地上是散乱成一地的奏折,和碎得七零八落的茶盏。

「臣罪该万死,身为太医,竟一直未曾发现贵妃娘娘中毒的事......」

萧沉言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怖。

他上前拎起陆太医的衣领,「你告诉朕,为何会突然中毒?所有经过手的吃食和药,朕都再三确认过。」

「陛下,臣.....臣也不知,娘娘所中之毒,臣猜想,下毒之人用的是一种慢性毒药,每日使用少量,中毒初期旁人很难察觉出来或者根本无法发现,毒素随着时间累积到今日,娘娘与腹中胎儿均已回天乏力。陛下,臣......」

「朕不管。贵妃今日若是死了,你便为她陪葬!」萧沉言声音里怒不可遏。

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萧沉言见我醒来,倏地松开陆太医的衣领,陆太医猛地跌坐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

「阿骄,别担心,你不会死,朕一定会救你。」

萧沉言有些慌乱地握住我的手。

「是我。」我轻声说出。

「你说什么?朕听不懂。」萧沉言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颤抖。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不可能。」萧沉言双眼通红,遍布血丝。

他执拗地说:「你不会这样对朕,阿骄,你不会这么残忍.....」

「我们的孩子,再等不久,就要出生了,朕为他做了许多小玩意,你不喜欢朕对孩子太过严厉,这些朕都依了你。」

「你不想知道你爹死前说了什么?你若是死在朕前头,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看着他失控的模样,企图用一切一切我在乎的东西说动我。

萧沉言手足无措地将我从床榻抱起,我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

「阿骄,你听到没有,朕不许你死。」

我挣扎着出声,「萧沉言,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沈微识的女儿,到底有多大能耐吗?」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你若是敢死在朕前头,朕定会诛杀沈氏全族,给你陪葬!」

萧沉言明明声音狠厉,在我听来,却像一阵风轻轻吹过。

我伏在他肩膀上,感觉得到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轻声笑道:「你不会。」

「我的筹码是,萧沉言......」我靠近他耳旁,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出。

「爱沈骄。」

待到最后一个字说完,我唇角微微弯起。

我看着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人面无表情,手藏在衣袖中,他问我:「你若是喜欢吃槐花糕,以后我让人做给你吃,那样,你可以常常来宫里吗?」

眼前的黑色缓缓下落。

我无视那个人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无视他将我抱得喘不过来气,无视他目光中的恐惧。

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就停在这里吧。

我应允他的一生相伴,我没有食言。

我不过做了小小的弊。

我将这漫长的一生,缩短了。

沈骄,你可真傻,一开始不过就因为嘴馋想吃槐花糕,却爱上了一个人。

从前种种,好像谁也不能怨,谁也不能恨。

若是人生能够重来,奸臣之女沈骄和暴君萧沉言,就不要再遇见了。

不。

如果命运让他们无可避免终究要遇见。

那时,沈骄就不要再喜欢萧沉言了。

 

宫里的槐花终于开了。

风吹过,洋洋洒洒落下,像下了一场漫天的花雨。

一如很多年前,那个贪玩的女孩爬到树上故意摇晃,落了满地的槐花。

落了那人满身,也落到了那人的心里。

那人不经意抬眼,望了树上那女孩一眼,她对他笑。

自此,心魔生起。

往后这一生,再也忘不了。

 

完结。

 

【番外】

宫里都传沈贵妃早产,大人连带着胎儿,一起没了。

消息一出,这偌大的皇宫中,有人叹息,有人得意,有人冷漠。

月份挺大了,突然连人带孩子都没了,难免有人怀疑贵妃是被人加害。

有人背地里偷偷议论,估计是哪个妃子嫉妒,给沈贵妃下了毒。

做得如此干净,连有威望的陆太医都对外说,贵妃娘娘是早产大出血,还未等到孩子出来,就没气了。

对此诊断,圣上都未有质疑,也对外如此宣称。

可见背后之人做得何其干净。

毕竟陛下当初冷落沈贵妃三年有余,突然想起宠幸这位谋反罪臣之女。

人人都觉得这位陛下多少是在意的,有在宫里待的时间长的人暗暗说,皇帝与这沈贵妃是少年心动。

少年时心动的人,最是干净纯粹,哪那么容易就忘得了。

若是沈贵妃腹中的孩子出世,当真得了极大的圣宠,甚至于让皇帝不顾天下人非议,立沈贵妃的孩子为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往后是谁的天下,还真说不准。

好不容易抓到沈家有不轨之心趁机将其攀倒,却又反过来护着宠着沈家的女儿。

前朝后宫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这位向来暴戾的天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那沈贵妃生得倒也不是倾国倾城貌,顶多算得上有一番姿色,从前还未进宫时,便听得前丞相府里的门槛不知被多少青年才俊踏破了门槛。

可沈丞相眼光高,硬是没有一个看上的。

据说沈微识那时为沈骄寻了个入赘的女婿,后来不知怎的,一次朝会后,他主动请旨把自己女儿送进了宫里。

是以当时,人人都说沈丞相老谋深算,连心爱的女儿,也不过是他用于稳固朝权的一颗棋子。

那日朝会结束后,皇帝留下沈微识,祁枫也在一旁。

祁枫至今还记得萧沉言与沈微识的谈话。

那日天上一片晴朗,萧沉言从龙椅上坐起,目光是阴沉的,嘴角却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走到沈微识面前,「丞相可知朕为何让您留下?」

「臣愚昧,还请陛下直说。」

「朕听闻丞相的千金不久便要成亲,怎不曾听丞相提起,令千金从小便得太奶奶喜欢,如此人生一大喜事,也该通报一声。」

「臣多谢皇上挂念,太皇太后那里,臣是想待小女亲事已成,再行告知,毕竟是府里纳赘婿,臣不想办得太过张扬。」

萧沉言顿了一下,转身侧对着沈微识。

沉默半晌,他幽幽问了一句,「她对这婚事也满意吗?」

沈微识反应了一会,才意会到萧沉言口中的「她」说的是谁。

「小女对此自是满意的,将与她成婚的夫婿是小女亲自择选。」

只听得萧沉言一声笑,沈微识却仍旧不动声色,想看这位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如此甚好。朕心甚是宽慰。」萧沉言一连说了两个甚,明明是笑意,在旁人听来却是冷的。

「臣代小女沈骄谢过陛下,陛下若是无事,臣还赶着要回家。」

「丞相不必客气,不过,朕还有一件事,想与丞相说。」

可萧沉言并未再说话,只是甩出一叠纸张,凌乱地散在地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沈微识只略微瞥了一眼,便登时跪地,「臣冤枉。」

「冤枉?丞相倒是撇得干净。丞相还是先看看,再想该和朕说什么吧。」

沈微识伏在地上,捡起那散乱成一地的纸页,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越看越心惊,背后冷汗已不知何时浸透了衣衫。

沈微识微微抬眼,那萧沉言已端坐在龙椅上,悠闲地啜了一口杯盏里的茶,好似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

萧沉言抬眼,「丞相看完了?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微识突然站起身,他笑了一声,「陛下既然将这些给了臣看,想来是对臣有图谋。」

「丞相是个聪明人。」

萧沉言扔给他一卷圣旨,沈微识捡起,摊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沈微识之女沈骄,花容之姿,聪明伶俐,慧心巧思,德才兼备,深慰朕心。册封为贵妃,钦此。

沈微识站在原地未曾动,但是他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如此恩赐,丞相为何不说话?」

萧沉言笑了,他又说:「那就看丞相是想要全灭,还是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朕求得两全?那白纸黑字桩桩件件,朕要是真的追究下来,尽可以将你沈氏满门抄斩。」

「这笔交易,丞相可是一点亏都没吃。」

空气静默半晌,沈微识终于说:「臣,遵旨。」

沈微识看向那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他竟是一直小看了他,原本以为先帝萧景遇定下的这位继承人,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萧景遇虽对萧沉言期望甚高,自小也是将其严格教导,可自从萧沉言登基以后,他倒像是被禁锢太久了,反而一下子松了,每日里只知沉迷美色,流连后宫,连上朝都显得有些敷衍。

行事还颇为暴戾,满朝文武对此颇有微词,沈微识甚至真的以为这位陛下是做了皇帝后有些飘飘然了,想他也不过如此,到底是萧景遇看错了人。

可那天以后,沈微识不再这么想了。

萧沉言,比起萧景遇,更为隐忍,也更为可怕。

他隐隐知道,将来,他与他之间,定要有一人输。

三年后,七王爷萧远洲同丞相沈微识一干人等意图谋反,萧沉言有所准备,这一场谋反之行尚未如何发酵,便已被扼杀在摇篮。

七王爷被囚于偏远山地,沈丞相一党人被关在京中天牢,明明事情已经解决,可萧沉言却看起来更为纠结愁闷。

那段时间,祁枫每见到萧沉言,他的脸色都是阴沉得可怕。

祁枫心中隐约知道是为什么。

然而萧沉言到底是帝王,对敌人有一点儿心软,在帝王身上,便意味着毁灭。

他向来手段狠厉,祁枫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是身为帝王的萧沉言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自那以后,祁枫也不得不在心底发虚,这位陛下,当真是心里透亮,这前朝后宫,没有一丝逃过他的眼。

祁枫早就知道的,很早以前,萧沉言便有将旁人看得如此透彻的能力。

祁枫父亲是太子太傅,是他的父亲,也是他与萧沉言的老师,因着这个原因,他自小便是萧沉言的伴读。

父亲待他严格,待萧沉言更是严格。他俩每日里对着枯燥的诗词经书,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书,厚得总让祁枫觉得,永远也背不完。

除了这些,还要学骑射武术,祁枫倒是喜欢从武,想着将来当一个将军。可父亲教导他,习得的理论知识能让一个武官走得更远。

萧沉言比他刻苦,从不抱怨,甚至他所要学的比祁枫更多更辛苦,他是被先帝萧景遇寄予厚望的储君。

他与萧沉言偶尔能见到旁的皇子在宫里自由自在玩耍,那七皇子是皇后所出,皇后心疼孩子,不忍孩子年幼便如此辛苦,每日里安排的功课虽然是一样多,可七皇子仗着自己深受宠爱,只想着玩乐,毕竟每次惩戒都是象征性的。

因此那时的祁枫觉得,七皇子是众多皇子中最幸福的那个。

时常进宫的祁枫经常能见到那七皇子身旁跟着一个女孩,应该说七皇子跟在那女孩的身后。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孩,走路昂首挺胸,丝毫没有别家姑娘的拘谨与害羞。

祁枫知道那是丞相府里的千金,在宫外的时候,他也曾听闻沈骄的名字,飞扬跋扈名声在外,沈丞相将其宠得上了天,只是祁枫从未见过沈骄其人。

那时,祁枫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将在宫里那个脸上总带着一丝狡黠的女孩和沈骄的名字重合上了。

某日练完骑射回途,祁枫跟在萧沉言身后,又遇见了那女孩。

正是春日,宫里的槐树都开了花,满树的绿色,坠着数不清的白色的花在阳光下摇晃,像天上的星子在闪烁。

淡淡的花香味沁入鼻尖,她正在爬一颗老槐树,稳打稳扎的动作一看便是很有经验。

祁枫瞥了一眼,很快收回,忽见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是谁?为何总在这宫里见到她?」

祁枫顿了一下,「应该是沈丞相的女儿,沈骄。」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祁枫感觉心中某个地方,隐隐地痛了一下。

「你先去,我随后到。」萧沉言说了这么一句,便朝那槐树走去了。

自那以后,再遇到沈骄,萧沉言便将祁枫赶去别处,后来次数多了,祁枫也知趣,不等萧沉言说,只他一个眼神,他便自行离去了。

祁枫偶尔回过头,远远的,看到那个女子一脸笑意,带着些傲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萧沉言在她身边,一贯严肃的气势都弱了几分。

萧沉言脸上虽也是面无表情,可祁枫看到他脸上有淡淡的温柔,是连萧沉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若不是熟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当时陛下萧景遇罚萧沉言在玄清殿前下跪,命他不认错便不许起,祁枫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些慌。

第三天的时候,祁枫去了玄清殿前,跪在地上的萧沉言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没人知他是哪里惹得陛下如此生气,无人敢去陛下面前求情,祁枫也是被父亲叫来劝劝这位殿下。

昨夜里还下了一场雨,祁枫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沉言,他面色发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祁枫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殿下。」

萧沉言抬眼看了祁枫一眼,那一眼说不清道不明,他身体斜了,祁枫赶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萧沉言。

自那以后,萧沉言愈加听话了,一切顺着萧景遇,成为萧景遇眼中合格的继承人。

在他与萧景遇心中,都是君臣排在父子前头,也许从古至今,帝王家皆是如此,由不得人。

登基那日,祁枫看着身着冕服的萧沉言,他终于也坐到了那个位置。

刚登基不久的萧沉言暴戾,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又耽于美色,祁枫有时也会听闻外面一些不好的传言。

可祁枫选择相信他,萧沉言在下一盘棋,一盘不知结局,不知何时结束的棋局。

他与萧沉言多年,他有时候也会以为他了解他,但很多时候,祁枫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伴君如伴虎,他懂。

因此他从来不敢妄自揣测,也不去多说,只一味地按照萧沉言的安排行事。

那日朝会,沈微识携着圣旨离去后,祁枫缓缓从后面走出,道了一声,「恭喜陛下。」

萧沉言未说话,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祁枫抬头,看到他唇边一抹笑,有些苦涩。

「你说,这大好的机会,朕放弃了,以后还会有吗?」他幽幽说道。

「今日敲的一记响钟,是警告也是生机,陛下还是心软了。」祁枫停了一下,又继续斗胆说:「陛下是打算给他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吗?」

萧沉言看了祁枫一眼,目光似是不悦,祁枫心知不敬,「是卑职逾越了。」

萧沉言缓缓说了一句,「朕倒是希望他能抓住这个机会。」

「指望吃过生肉的狼去吃草,太天真了。」

说完,萧沉言笑了,不知在笑谁。

七王爷谋反一事事发后,诸事已平,萧沉言叫了祁枫,说有事托于他,叫他管老七要一样东西。

祁枫也未多问,径直赶去七王爷所在之地,取回了一把扇子,祁枫不解,萧沉言并不缺这种东西,他也并无收藏扇子的嗜好。

他没忍住好奇心,偷偷打开了扇子,想知道这扇子有何玄机。

扇面是空白的,还未作画,扇子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祁枫认得,是七王爷的字。

沈骄赠予萧远洲。

祁枫突然就懂了为何他对七王爷说陛下差卑职从七王爷这里讨回一样东西时,形容狼狈的七王爷为何对他笑,「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小气,本王偏不给,看他能奈我何。」

祁枫与萧远洲僵持了两天,最后七王爷却同意了。

祁枫临走之时,萧远洲说了一句,「讨回了又如何,有些东西越想抓住,只会消失得更快。就算他是皇帝,也没用。」

沈骄死的那天,祁枫突然就想起七王爷说过的那句话。

一语成谶。

祁枫从未见过那样的萧沉言,面色苍白,双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黯淡无光。

他见过的,很多年前,玄清殿前,还是殿下的萧沉言,那时,便如现在这样吧。

那时还有希望,还有来日方长。

祁枫觉得萧沉言死了,但他人还活着。

一生这样漫长,他终究是什么也没得到,从他登基那日起,他便不是他自己。

从此高处,只剩寒冷。

因着陛下将自己关在骄云宫多日未上朝,朝堂人人议论,不少大臣进宫请见,被萧沉言拒了。若继续如此,只怕要引起更大动荡,祁枫去了一趟骄云宫,却未见到萧沉言。

祁枫站在屋檐下,仰头看那月亮,被树上疏疏的枝桠隔成了好多块,像这支离破碎的人生,可又不像,因为隔开枝桠,月亮还是完整地挂在那里。

他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忽听得一句,「何事?」

祁枫这才回神,萧沉言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串槐花。

他定定神,「卑职恳请陛下尽早上朝,朝局动荡,于国无益。」

「朕这几日要陪阿骄。」

祁枫顿了一下,还是道:「贵妃也需尽早安葬,一直放在冰棺......」

「阿骄不会舍得离开我,她说要与我一生相伴。」萧沉言笑着说。

祁枫听到萧沉言自称「我」,他心知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也知他做了那么多,不过是图一个圆满。

祁枫没有再说话,他知多说无益。

本欲退下,却还是不合时宜想起,那样一个每日里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的女子。

最终还是忍不住留下一句,「她是个爱漂亮的人。」

给她留一个体面。

祁枫说完便离去了,身后之人沉闷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像一首哀伤的曲子。

新任礼部尚书戴金盛是个聪明人,特意主动来请问陛下,给贵妃按何种标准下葬?

萧沉言埋在不知积攒了多少的奏折里不知疲倦地批阅奏折,已有段时日未上朝,将自己关在骄云宫,一旁是冰棺。

即便是春日了,冒出的寒气也还是冻得戴金盛忍不住牙齿微微打颤。

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得萧沉言说话,声音沙哑又沉闷。

戴金盛心里也有点同情这位陛下失去爱妃,他偷偷抬眼,那位陛下阴沉的脸上下巴满是青黑色的胡茬,眼神深不可测。

戴金盛是从偏远地区给提拔上来的,上任还未多久,他这抬眼一见,心里一跳,想这位陛下正值盛年,多少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

登基不过五六载,看起来却像是坐在那位子数十年了。

都说君心似海,看不透,戴金盛不敢多和这位陛下单独相处太久,从前便听说不少臣子因着一句话不对,或被杀头或被流放。

他虽也听说被处死的那些臣子都有前科,结局不过罪有应得,可还是难免因为这天子的铁血手腕而心中惶恐。

得了旨意,他便恭恭敬敬离去了。

祁枫是当日晚得知沈贵妃被追封皇后的事,一切事宜皆按照皇后的标准去办。

沈骄下葬半后年,是一个冬日。

祁枫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那天夜里,他梦到自己回到多年前,梦里依稀有什么香气,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摘的一串槐花。

那时萧沉言还不是皇帝,他是伴读,他们共同的老师是祁枫的父亲。

祁枫不爱学习,却要每日面对枯燥的诗词经书,没有完成功课,便要挨打。

每日回去,他对着自己的父亲,难免心里有怨气觉得委屈,每当这时父亲总拿萧沉言对他说教。

父亲对他说,殿下出身高贵,尚且愿意苦读,且从不言苦。你当向他学习,将来若他成了天子,你可为其效忠。

祁枫一直记得父亲的教导。

直到数十年后,他走到人生尽头,他仍记得。

他这一生前程光辉,也如愿去当了大将军,封侯挂帅,衣锦还乡,娶妻生子。

只是,祁府后院里落了满地的槐花,提醒他,这一生,还是有一点儿遗憾的。

只是那遗憾,不足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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