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皎白幽洁的月色之下,疏密的草丛间,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着。
也许是久行夜路养成的习惯,也许是萧衍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从始至终一手提缰、一手按剑,眼睛不住地四处张望,每每遇到险狭、幽僻的路段,不知不觉就驰行到前面去了。
萧衍每次回首看去,陶弘景都被落下了老远。
萧衍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鬼魅魍魉之属,偏偏这座山上荒僻得很,满山尽是坟头。萧衍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走得慢了被鬼给追上了。
陶弘景似乎一点都不曾体谅萧衍此时惶恐不安的心境,一直怡然自得地躺在鹿背之上,眯着眼睛看着满天星辰,时不时念几句古诗、吟几首小赋,声音明明是轻飘飘的,却又贯穿于整片山林。
「方才来追我时,疾驰如风……追上我后,又怠惰缓行。」
萧衍心中忿忿,可他毕竟担心这山中有什么妖物,因而不敢离陶弘景太远,便只好停在原地等他过来。就这样一紧一慢,快一个时辰过去了,才行了几里路。
「我说,陶大真人,你能否走快些?大晚上的念诗就不怕把鬼招来?」
「我念诗是为了你好。」陶弘景撇撇嘴,幽幽说道,「不信,你且听听看。」
陶弘景的话音刚落,便不再有空灵的声音贯透山谷,四周一时寂静下来。
这诡异的宁静还没持续到半分钟,从泥土里,从树林间,从每一寸土地上,便缓缓渗出了一丝又一丝微弱的呜咽……
最初,声音只是如绵长的丝线一般,一重一轻,飘忽不定。可仅仅是片刻功夫,声音便越来越大,发声的源头也越来越多,到最后,群山一起悚动,山谷之间就像是响起了不知名的合唱。
那「呜——呜——呜——」的声音真是让人听得头皮发麻,与起伏的山涛、呼啸的谷风,一起组成了一支诡怖的协奏曲。
乍一听像是小孩啼哭,可那声音却又毫无稚子之音的清脆明亮,而是带着干干的涩感,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吃力而沙哑,仿佛要咳出血来。
萧衍不光头皮,就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麻了。
他一面按捺恐惧强按着剑柄,一面频频回望着陶弘景,眼睛都快瞪出火来,好似在说:「你这个死道士,还不快来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而陶弘景仍是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明知故问!!你说……说,这……这又是哪路妖怪?」
「哦!」经他这么一说,陶弘景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来。他先是用鼻子嗅了嗅,而后将手罩在耳上,细细听着,许久才缓缓答道:「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妖怪。」
「真不是?」
「我见过的妖怪多了去了,怎么可能辨认不出?应该就只是些奇鸟异兽的嘶鸣罢了。」陶弘景耸耸肩。
「这世上的妖怪多吗?怎么从来不见人提起?」
「妖怪古今皆有,只是当今天下尤其多,也许是乱世将出之兆。凡人不知其有无,是因为妖怪一般不以真身示人,唯有僧侣、道士、巫师、阴阳士等人,能看穿此道……」
萧衍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觉得,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没有妖异鬼神?可我爹娘总说这些都是假的,世上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长生不老的神仙。他们就知道逼我学兵法、读经书,让我整日里管那些俗务,实在是好生无聊。」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也,也不能这么说,主要还是想修道。」
「说是想求仙问道,其实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吧,萧公子?」
心思被看穿了,萧衍脸上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此次不修成道果是不会回去的。」
陶弘景放声大笑:「依你的资质,这辈子就别指望了。要想修成正果,须得明老庄之道,究天人之学。降妖伏魔,只是末技而已。道门之中,除降妖以外,还有阴阳、扶鸾、术数、式神、观星、禁咒、雷法、医药、占卜、占梦、符箓、堪舆、相面等诸多技艺,要学的东西可多了……」
萧衍一脸好奇,仍想继续听下去,可陶弘景却突然止住了:「各种技艺、法术,你日后自会慢慢见识到。不过……我劝你还是先看看身后……」
二
萧衍看到陶弘景骤然放大的瞳孔,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试图回过头去,身体却一直抖得厉害……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却如同整个黑夜。
是什么东西!?
萧衍瞪大了眼睛,可面前仍就是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只有那此起彼伏的诡异叫喊「呜——呜——呜——」仍然回响在山谷之间。
萧衍也不知是该心安还是该恐惧,他急忙把头扭了过来,低声喝问陶弘景:「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就和我直说!别,别神神叨叨的……」他的话音之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公子……行行好……」就在此时,萧衍身后忽而渗进来一声低沉幽微的呼喊,看似孱弱,穿透力却是极强。这声音伴随着满山的怪叫,从萧衍衣服后领一直钻入他背部,继而环绕其全身。萧衍猛地一哆嗦,吓得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
然而转过身去,眼前却仍是空无一声。
正在此时,从后面忽然传来陶弘景不怀好意的大笑:「哈哈哈,谁叫你骑着这高头大马,人在眼前你都看不到。」
萧衍听到陶弘景的声音,这才稍稍心安了些,他提起灯来,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向下看去,只见一名身形瘦弱、弓腰驮背的妇人正站在马首前。
说她是老妪吧,可听她的声音,只有二三十来岁的样子,毫无老年人的浑浊、沙哑;说她是年轻女子吧,可看她的模样,却又尽显老龙钟之态,干黄的面皮如同朽树,深陷的眼窝旁边爬满了皱纹,更不用说那银白的发鬓、枯瘦的手掌了。
且不论她是人是妖,在深山的夜里突然见到这样一个面目骇人的妇人,也足以令人心慌不已。
萧衍一手提灯,一手按剑,未敢放松戒备。
他不自觉地向后望了望,眼睛直直地看着陶弘景,眼神分明是在问:「她是不是妖?」
陶弘景微笑着摇了摇头。
「嗯。」萧衍这时候胆气才完全恢复过来,「这位……阿婆,拦住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我的孩子丢了!我的孩子丢了!!」阿婆神情呆滞,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想必是哪家的顽童在山间迷路了。」萧衍想了想,决定帮帮此人,「我们游行天下,不赶路程,帮忙找人,倒也无碍。不过阿婆,您不妨说下孩子具体是在哪个山头和林子里走丢的?也方便我们寻找。」
「唔……那个,就是,在那边儿。」阿婆说着,用手指了指西向的一座小山包。
萧衍他们正欲扭头前行,阿婆突然又望着远处的幽谷嚷了一句:「不、不、不,好像又是在那边……到底是在哪边呢?」
「到底是在这边还是那边?」萧衍又重新问了一句。
「唉,我也不知道啊!」阿婆神情萎顿,急得像是要哭出来。可看她那干枯的眼眶,似乎早就经受了无数次的嚎啕恸哭,再难流出泪来。
想来也许是小孩走失过久,加上这位阿婆神智不大清楚,故而不大能辨清方位,于是萧衍又追问了一句:「那么,您家小孩,是在何时走丢的呢?」
「就在刚才,酉时三刻,我带着那促狭鬼去采果子回来吃,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知跑出去了……孩儿他爹又不在家,就我一个人满山遍野地找。」
「这就奇了……」萧衍陷入了沉思,「这阿婆明明连孩子丢失的地方都记不清了,怎么忆起时间来,倒是如此准确无误?而且酉时三刻,也就是我们差不多刚入山的时候,短短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一个小孩儿能跑到哪里去呢?况且这山上林木稀疏,站在高处,山景遍收眼底,他能去哪儿呢?」
一直跟在后面不说话的陶弘景此时却突然开口了:「不如这样吧,正好我们有两个人。既然阿婆记不得是在哪里走失的,不如分行两路?」
「分……分头行动?这……这大半夜的,你,你,你是说我们分头行动?」萧衍说话开始结巴起来。
「嗯,这样更快点儿。我去那个大山谷,你和阿婆去那边的小山包,不管有没有找到小孩,你都在小山包上等着我,不要随意走动……」
陶弘景交代完毕之后,看了一眼面带惶恐的萧衍,知道他心中仍在害怕些什么,便缓缓走过去,在他耳边低语道:「别担心,她不是妖……你放心随她去吧。」
萧衍还想再有所挽留,可就在这略一思忖的片刻,陶弘景就已经跃过了一道小涧,踩着河岸的磐石,一跳一蹦地走远了。
「没办法了……」萧衍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这个诡异的阿婆后面,向远处黑魆魆的丘陵缓缓行去。
三
眼见得萧衍的身影越走越远,陶弘景这才放慢了速度,从白鹿身上跳下,凑近它的耳朵,轻轻说了句:「走吧……前路凶险,千万别跟来。」
白鹿听罢,长啼一声,向着来时方向,缓缓离去。陶弘景来到谷口之前,拄着一支竹仗,一步步往山谷下试探前行。
「呜——呜——呜——」又是声声诡异的叫喊,陶弘景越是往下走,这叫喊越是强烈。到了后来,终于到了谷底,这是一块积水地,地势坑洼,极其难行。便是陶弘景如此轻盈矫健之人,走起来也得左右迂行,稍不留意,双腿就会沾上冰冷的泥水。
陶弘景抬头一看,只见两侧绝壁峭立,壁上乱石堆积,横枝纷生,遮天蔽月,举目无光。遥遥望去,竟好似一把黑漆漆的铡刀横亘在头顶。
陶弘景皱了皱眉:「这是一块凶地呀!她一个体力单薄、阳气羸弱的妇人,怎么敢在天黑之前把孩子带到这里来?」
「呜——呜——呜——」瑟瑟秋风再次将这声声幽怖的叫喊递送至陶弘景耳旁,只是这怪声已然不再飘渺,而是越来越真切……近在身侧,环绕四周……
陶弘景正欲一探究竟,忽而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扯。
「阿娘,阿娘不见了!我要阿娘!呜呜呜……」一个身长不过四尺的小孩,正泪眼盈盈地巴望着陶弘景。
「原来在这里……」陶弘景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而后捏着小孩的手道,「你阿娘正在漫山遍野地找你呢。」
「啊,真的吗?!」小孩听完,立刻用布满泥浆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阿娘让我过来找你的,我现在就接你过去。」说完后,陶弘景便转身望了望远处的那座小山头,心中暗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待会儿便是子时,阴气凝重,恐怕会什么变故,需得快些走出去才行。」
陶弘景抬步欲行,却不想那名小童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他前头去了,一边奔跑还一边唱着童谣。
那名小孩虽然年幼,但一看便知素来是在山野间嬉玩惯了的,攀枝登岩,极为健快。陶弘景紧紧跟在他后面,不由得疑问道:「看你对此地挺熟的,怎么一直待在这个幽谷中,不去找你娘亲?」
小孩一只手挂在树枝上,双足直直地蹬着树干:「我有找过啊!出去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便又回到这里来等了。阿娘说她有些急事要离开一下,让我在这里等她,我不敢跑得太远。」
「噢。」陶弘景嘴上没有再问,那妇人与这小孩的前后两番话对比起来,已经是疑点重重,陶弘景细思道:「方才那阿婆说是走散了,这孩子却说是阿婆有事先走了?莫非那妇人有健忘之症?可若是如此的话,她在日薄之时还将孩子带到深山中来……这却是为何?」
陶弘景一边低头沉思,一边不停赶路,却始终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直到他不经意间抬头瞥见了前面那小孩……忽然之间,心中便明朗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陶弘景已走出山谷,来到那座小山包上。那小山包空空旷旷,远近都是山环水绕,花草丛生。按理来说这里适合定居,应当有村舍才对,可这里却是异常破败萧瑟。不但毫无人烟,就连草木都稀疏不堪,偶尔有几株大树,表皮也被人剥光了,早就成了一具死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土堆、碎瓦散落其间……更平添了悲凉之感。
「萧衍还没到吗?」陶弘景往四下里望去,一边观察着这附近的风水,一边小声嘀咕道,「他怎么这么慢?」
「阿娘,阿娘呢?」小孩被陶弘景带来这个高高的土台之上,四望过去,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不由得大哭起来,「骗子!你这个大骗子!你骗我这里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害我!?」
陶弘景被孩童的哭啼搅得有些思绪凌乱,正欲上前安抚,那小小孩童突然变了脸色,眉毛挤成一团,眼神凶巴巴的,跳起来呲牙咧嘴道:「坏人,你是坏人!坏人!」
陶弘景眼睛直直盯着那孩童,将其忽然的神色变化瞧得一清二楚,不由得笑了笑道:「唉,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
四
话到一半之时,他突然听到不远之处传来一阵「弘景!弘景!」的声音。
陶弘景循声望去,只见萧衍已经气喘吁吁地攀了上来,背上正负着那名阿婆。
「可算是到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测。」陶弘景平静地说着,正欲把孩子带上前去母子相认,却不料背后突然出现一声惊恐的尖叫。
「是那孩子的声音!?」陶弘景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回顾过去,眼前空空,哪里还见得半个人影?连杂草都是安然直立在那儿,似乎这里从未有过半点人迹。
萧衍听到这边传来尖叫,亦是急忙放下阿婆,往此处赶来。
「怎么了,弘景?那是什么声音?」
「稍后再跟你解释……先去看看阿婆……」陶弘景来不及多说话,眼神急切无比,拉着萧衍就往高台边缘疾行。
可依旧是空无一人!
「这……这怎么可能?」萧衍张口结舌,「她明明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更何况这么高的高台,她……她难不成已经掉下去了?」
「你方才将阿婆放在了哪里?」陶弘景皱着眉头说道。
「这儿……是这里……」萧衍指了指附近的一块土垛。方才他一听到尖叫,便把阿婆放在这土垛旁靠着。
「这里离那高台边缘那么远,绝不可能是失足掉下去的。此事有异。我们之后下去找找看……想来她行动不便,应当走不了多远。」陶弘景嘴上说得从容,可是看他的眼神,其中思虑却是颇为凝重。
萧衍心中骤悬:「那……那你那边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陶弘景摇摇头:「我在山谷找到了那名孩童……便遵照约定将他带往此处……可你一上来,他就大叫一声……消失了。」
萧衍剑眉深蹙:「我?我有那么可怕?」
「怕的恐怕不是你。」
「那……难道是?」萧衍的瞳孔骤然放大。
陶弘景直直盯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知道吗?小孩子更容易看到邪祟的东西。」
「邪祟的东西!」萧衍想到刚才和那诡异的阿婆走了一路,现在听陶弘景这么一说,更是后怕不已。
「不是说她不是妖吗?你这小道士差点儿害死我了!」萧衍意识到自己被陶弘景信誓旦旦的保证给坑了,马上就由惧转怒。
陶弘景拍拍他的肩膀,微笑地安慰着:「我只说她不是妖,又没有说她不是鬼。妖和鬼又不一样。」
「呸!」萧衍气得一把甩开陶弘景的手掌,「都是害人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太大了。」陶弘景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没有细细解释,而是转过身去,望着那浓密的灌丛道:「我们还是先下去看看吧……」
「嗯。」萧衍先是按了按胸口,待得镇静下来,很快又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两人飞身跳下高台,又在附近各处搜寻了一个多时辰,仍是未见到小孩或是老妇的身影。
「难不成那小孩儿已经被……?」萧衍心中的忧虑脱口而出。
「勿要多想。」陶弘景举目遥望着四周,「这座山上应该有村落,我们连夜赶过去通知村民,召集人手一块来找。」
萧衍缓缓收起了剑:「只能如此了。」说完,便将自己的「赤影」宝马给牵了过来。
两人共乘一马,依着陶弘景的指导,缓缓向前走去。晚上灯火全熄,他们又在山中兜兜转转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渐近黎明之时,才在两座山头后边找到了一个坐落在密林深处的村子。
五
这村子看起来挺大,从密林的这头延伸到那头,给人的感觉却是破败不堪。
每两户茅屋之间,都隔着百来步远,门前的道路上荆棘丛生,似乎家家户户之间从未相互走动过一般。
不见鸡鸣,亦不闻犬吠,远远望去,就像是战火侵袭后的断壁残垣。
更叫人奇怪的是,这里杂草丛生,日照稀薄,一望便知乃是穷山恶水之地,不宜耕种,更不宜居住。
「这里的人为何把村落建在如此荒凉贫瘠之地?」陶弘景还未入村,心中便存了一个疑问。
萧衍却想不到那么多,他心中只顾着敲门找人。首先来到的是位于村子东头的一家,敲门,不应。心想或是睡了。又往前走了百十丈,敲门,仍是如故。
接连拜访五六家之后,萧衍不觉疑问道:「不对啊,现在已经是寅时了。山民们日出而作,不该在此时还睡个不醒啊!」
「也许是山民们素性胆小,这深山中又少有生人往来,所以他们不敢应声迎客吧。」
萧衍愤懑不平:「有小童走丢,他们怎能如此无动于衷?还假模假样地装睡!」说完,萧衍往前一脚便踹开了山民的大门。
萧衍一进屋内,一眼就望见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一对夫妻。他们干瘦的躯体抱在一起,就像是一捆柴火堆在一起,上面还盖着一块粗糙的麻布,眼神躲躲闪闪地望向这边,甚是可怜。
萧衍一见及此,顿时也觉得自己方才所为有些不妥,便朝这对夫妻走过去解释道:「两位,适才是因有急事相告,故而举动有些莽撞。」
「那……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你们是强盗。看……看贵人这幅装束……哪瞧得上我们家啊,放……放心了。」这对夫妇嘴上虽是说着放心,可仍是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
萧衍向来直来直往,便把来时路上的所见所闻,一并说给这对山民听了。
萧衍话还未说完,那对夫妻脸上立刻便露出惊骇至极的表情。男主人把头偏过去,猛地咳嗽几声,也不知是在掩饰些什么;女主人更是一瞬间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萧衍看了一眼这对夫妇,又回望了一眼陶弘景,见陶弘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座村子,近日是否有孩童走丢?我们听说山里有小孩走丢,是不是这个村里的?」
这对夫妇脸色煞白,僵了好久,才张口结舌说道:「这……这位公……公子,可否暂且回避一下,容我们穿好衣服,再……再来和你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仪容……」萧衍有些奇怪,可又不便说出,便只得应了一声,后退至门外。
「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萧衍一出来就拉着陶弘景急急问道。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我觉得……不只是这对夫妇,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躲着我们。」陶弘景神秘兮兮地说。
「这又是为何?我们看起来又不像强盗!」
「穷怕债主富怕贼。他们穷成这样了,怕的恐非是盗贼吧?」
「可……可我们也不是债主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否欠了什么债,待会儿问清楚就明白了。」陶弘景说完,重重地打了个哈欠,而后指着那间屋子道,「差不多可以进去了。」
天色朦朦亮时,两人再次进到屋里。
男女主人都是粗葛短衣之上罩着几块麻布,虽然简陋,可到底是比方才那副模样体面多了,看起来,也比先前年轻了许多。
一问才知,他们二人不过都只二十来岁,男主人姓马叫马赖狗,女主人姓张叫张细花。他们虽然年龄较萧、陶二人要长,但也许是隅居山中,久未见生,又或者是因贫贱劳苦而自惭形秽,所以面对气态轩昂的萧衍和清逸俊迈的陶弘景,气势上自然是低了许多,生怕触怒了这两位不知来自何处的贵人,连说话都是战战兢兢、小声小气的。
「丢失的那孩子,可是你们村子里的?」
话还没说完,马赖狗就使劲地摇着头。
萧衍不甘心,继续问道:「这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一个村落,小孩不是你们村子里的,难道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马赖狗一时无言,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屋内的气氛也随之僵住了。
萧衍不信,还要再问下去,陶弘景却拦住了他:「他没有说谎,我一进村子就感受到了……这座村子,几十户人家中,无一个小儿。」
萧衍大惊:「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多户人家,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孩都没有!你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有错的,这是望气术,通过各家各户顶上的岚态来感知地气人事。」
「岚态?」
「所谓岚态,就是风云之变化,我望诸宅气,状若人形,白若练絮,晦弱不明,阳气衰颓,丁口稀薄,不似有孩童居留。」陶弘景说完,眼睛瞥向屋主,顿了顿,「不知弘景所言,是否如实?」
「是,是……是……整个马家村里都没小孩了……」马赖狗说着,忽然就哀泣起来,「我们这是要绝后啊!」
陶弘景锐利的眼神扫视了这一对夫妇,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村子里为什么没有小孩呢?想必你们不会不知吧。」
陶弘景一说,马赖狗就吓得「哇哇」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细花见马赖狗如此失态,匆忙将丈夫拉回原座,而后掩袖哀泣道:「我男人一时之间回忆起了一些往事,故而情难自禁。还请公子体谅一下为人父母的软肋,勿要见责。」
「哦?什么软肋?」
「公子可知为什么这么大一个村子里,竟无一个小儿?其实早在十年前,我嫁过来时,这马家村也满是童言儿语,热热闹闹的。第二年,我就给我男人生了个白胖小子,我们给他取名叫小虎,他长得可真是虎头虎脑……这乱世里,日子虽然苦了些,可这么寒一日暖一日地也过过来了。眼看着小虎长到了七八岁,能帮着孩儿他爹去山上拾柴伐木了,我们想着,日子总该好过了些吧,哪知虎子竟然忽而失踪了!我们急得可是肝胆欲裂,带着大伙儿前山后地地找……仍是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那几天,我们闭门在家,日日夜夜哭得像个泪人。后来一出门才得知,不只是我们家虎子……村里所有的小孩都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乡亲们全体出动,不分日夜,找遍了整个前山后山,都没找着一个孩子!
「连续好几个月,偌大一个山村,每家每户都是日夜哀哭、嚎啕不止,简直成了个人间地狱。可怜我们这些为人父母,守着孩子的遗物,心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肉。这以后,马家村家家户户都不再生育了,谁愿意自己的骨肉沦为他人的盘中餐?」
张细花越是说到后来,越是止不住眼泪。她把披着的麻布扯了下来,捂在自己的脸上,一个劲儿地大哭。不多时,眼泪竟把厚厚的一层麻葛给浸得完全湿透了。
他男人虽是背向而立,但看他浑身发抖的样子,可知他一个七尺之躯也在抽泣不止。
「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盘中餐?这是什么意思?」萧衍,一边听着张细花的泣述,一边满脸疑惑地望着陶弘景。
张细花声泪俱下,继续说道:「我们也是后来才得知……孩子们不是失踪,而是被吃掉了啊!这座山中,来了一个妖怪,专吃小孩的妖怪。据说有人在半夜路过时,看到她趴在地上扯小孩的肠子……原来我的小虎子,你不是走丢了,你是被妖怪抓去吃的啊!」
「果然是她!」萧衍瞬间便想到了入山时见到的那个阿婆,心中一惊,急忙问道:「那个妖怪,可是一个身形佝偻、蓬头垢面的妇人模样?」
「是……是……就是!」女人抹了抹泪,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她!这个妖妇,从前她把全村子的孩子都吃了!现在没有小孩了,她就每天每夜地游荡在山林各处,逢人便问:『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路人若是帮她找到了小孩,小孩便被她吃掉。若是没有帮她找到小孩,那路人自己便会被吃掉。」
「糟了!」萧衍拍案而起。
「怎……怎么了?」张细花问道。
「那便是了!我们来时看到的那阿婆,应当便是妖怪了!」萧衍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子,「你们既知山中有妖,怎么不请僧道来降妖?」
张细花又开始抽泣了起来:「我们也想着替孩子报仇啊!这全村上下,哪一个不愿把那天杀的妖孽除去?我们也曾举全村之财力,请临近州郡的高僧道人来此降妖,可是他们,领着数十弟子,带着许多法器,入山之后,竟无一人幸返!全部都死掉了……连个尸体都没找着。从此之后,那座山林,就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踏入了……」
萧衍听完之后,心中似是已经有了定夺。他用眼神瞥了瞥陶弘景,似乎是在问:「怎么办?你搞得定吗?」
张细花也在此时赶忙追问道:「怎么……公子,你们要去山里吗?听小女一句劝,不……不要去啊。玄坛法师,几十年修为的得道高僧,都折在那妖手里尸骨无存了!妖怪作恶多端,自有老天收拾,犯不着再搭上两条年轻的性命……我家小虎,要是活到现在,也该到你们肩头了……呜呜呜……」
陶弘景看看女人,又回望了一眼萧衍,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她说得对,我这次怕是无能为力了。」
「什么?」萧衍生一听陶弘景有意推脱,气得跺了跺脚:「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斗不过那妖怪?还修仙呢!」
陶弘景冷笑道:「试试?试试就没命了!你知道我夜里为什么感觉不出那阿婆身上的妖气吗?你知道那妖叫什么、有多大的神通吗?」
「叫……叫什么?」萧衍一时之间怔了怔。
「你说出这般妄言我也不怪你,我也是听了方才主人的描述才知她来历的。此妖名为诃梨鬼母。古代王舍城有佛出世,举行庆贺会。共有五百人前去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诃梨,诃梨随众人而行,不料中途流产,可那五百人却皆舍她而去。诃梨历经丧子之痛,遂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后来她果然应誓,投生王舍城,化作鬼母,诞下千子,千子俱是鬼王。诃梨鬼母与其子日日捕捉城中小儿食之。」
萧衍闻言惊骇不已,这个诃梨鬼母之来历、作风,果然和女主人对山中妖怪的描述十分相似。
「释迦牟尼闻之此事,遂趁鬼母外出之际,藏匿她其中一名儿女。鬼母回来后遍寻不获,恸哭于途中,最后只好求助释迦。释迦佛祖劝她将心比心,『他人有子,亦如汝爱之,亡子家亦行道啼哭如汝,汝反盗人子杀噉之,死后当入太山地狱中。』母闻是语,便恐怖。顿悟前非,成为护法二十诸天之一。」
「她……她既已被释迦降服,成了佛教护法,怎么还会为害世间?」
陶弘景摇了摇头:「这便是费解之处……难道说鬼母是恶念未消、积习未改?所以复来人间作恶?」
「没有办法降服她吗?」
陶弘景叹息道:「诃梨鬼母乃是释迦牟尼的二十护法之一,灵通广大,能与神佛斗法。我这种小道士,谈何降伏?」
「既是佛祖的护法,佛祖他怎么也不出来管管!」萧衍气愤不止。
「她现在只是待在这一片小小山林中,只要注意提醒路人不要入山即可。若贸然出击,惊动了鬼母,引其下山出林,到时候,恐怕不止是一州一郡,全国的小儿都要被她吃了去。」
萧衍咬了咬牙,眼中满是不甘:「那我们呢?」
「当然是走咯!」陶弘景慵懒地伸张双臂,打了个哈欠,随即便向主人告辞。
「你……你……你!」萧衍指着陶弘景鼻子骂道,「降妖除魔不是你们修真之人的职责所在吗?见死不救,你修的是什么仙!」
「谁说降妖除魔是我的职责了?我又不是那些酸儒庸吏,我可是无职无责,一身逍遥。」陶弘景满脸的不以为意。
「我要走了,你是想跟着我一起逍遥快活呢?还是想和鬼母一起相逢阴间呢?哈哈哈哈哈!」陶弘景说话时一脸轻佻,似乎丝毫没有把鬼母放在心上。
笑声未毕,陶弘景人影已逝,如穿堂之风,倏尔不见。
萧衍气得肺都快炸了,他来不及与主人道别,便直接跃上屋顶,飞檐走木,死死追着陶弘景。
陶弘景双手束在腰后,在弯折起伏的山路间翩迁而行。脚尖一点,便飞过了一道峡谷;衣袖轻扬,便掠过了一座山头。
反观萧衍,则是腾挪跌宕、攀枝踩岩,动作大开大合,雄浑壮阔。
两人一路狂奔,眼看着村子的轮廓越来越远,陶弘景这才缓缓地收气、屏息,最后侧卧身子,缓缓躺在了一颗松树的叶盖之上。
休憩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萧衍气喘吁吁的声音:「你……你跑不动了吧!」
萧衍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着:「你为什么一走了之?!那个小……小孩目前生……生死未卜,大……大丈夫仁……仁以为己任,岂可爱身贪命?管……管她什么鬼母鬼婆,我……我萧衍一……一剑便斩了……她!你……你这贪生怕死之辈,我……我萧某……没……没……没……」
「没你这个朋友……」一句话还未说完,萧衍便已瘫倒在了地上。
陶弘景轻轻从树上飞落,笑了笑:「萧公子!你可别生气了,你且看看这是哪里?」
萧衍扭动脖颈,左顾右盼了好几遍,这才恍然大悟:「这是昨晚我们来过的地方!」
可是很快,萧衍又重新迷糊了:「怎么,你良心发现了?不怕鬼母了?」
陶弘景拿拂尘柄轻轻敲了敲萧衍的脑袋:「哪有什么诃梨鬼母哟!我是做戏给他们看的。」
「做……做戏?这是怎么回事?」
陶弘景清爽的笑容之中尽是深意:「他们做戏给我们看,我们就做戏给他们看咯!」
六
「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解释清楚?」一路上萧衍都拉着陶弘景让他解释清楚。
「那名寻子的妇人,并不是什么鬼母。」陶弘景淡淡地说,「什么僧道入山、被妖怪所害,也都是那家女主人编出的鬼话。」
「可……可是……」萧衍脸上仍是疑惑不解,「可那名妇人若不是妖怪,怎么行事又如此诡异?面目如此可怖?」
「可怖吗?我想,倒不如说是可怜……」陶弘景的话音忽而变得悲凉起来,「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痛苦吧……」
「痛苦?什么痛苦?」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痛苦的事又能是什么呢?」
萧衍还未开口,陶弘景就斜指远方:「你听……」
「我的孩子丢了!我的孩子丢了!!」
和那一夜一模一样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一步步地走近他们二人。
萧衍生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得抽出佩剑,紧紧握在自己胸前,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而陶弘景却用衣袖将萧衍手中的剑柄给按下去了:「别急,我有准备。」
陶弘景走上前去,来到那妇人面前,仍是如上次那般问道:「那么,请问是在哪里走丢的呢?」
得到的依旧是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回答:「就在刚才,酉时三刻,我带着我家小子去采果子回来吃,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孩儿他爹又不在家,就我一个人满山遍野地找。」
萧衍与陶弘景相望一眼,俱是疑惑万分:她之前明明说是昨日走丢的,怎么又成了今日走丢的?况且现在才刚到午时,距离酉时还有三四个时辰,她怎么说是刚才?」
陶弘景用折扇掩嘴,窃窃道:「此人恐怕是得了百合病,已经记忆不清了。」
「百合病?」
「正是,所谓百合病,多起于伤寒大病之后或是突遭大恸之时。患者轻则精神恍惚,重则心智失常。你看她的表现,已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永远停留在丧子的那一天……看来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女人没去理会陶萧二人,仍是在原地自言自语:「我的孩子丢了!我的孩子丢了!」
萧衍看着那女人疯癫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同情,不由得叹道:「看来她是经历了丧子之痛,一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故而编出孩子失踪的谎话来麻痹自己、自我欺骗。长久下去,便神智不清了。弘景,你可有良方解药?」
「这个不难,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药是……?」
「心药自然是她的孩子了。」
「你有办法找到他孩子啦?」萧衍言语之中有些欣喜。
「活人找不到,死人可以找到。」
「死人?又是招引亡魂?」
「别无他法了。」
陶弘景走到阿婆面前,答应会让她再看一眼孩子,又从阿婆掌心取来几滴血。之后依旧是以白衣为幡,人血作引:陶弘景将一只白幡舞动生风,手上掐的是聚魂诀,口中念的是招魂咒。咒语念罢,天边骤然变色,地上也刮起一阵阴风。
招魂幡在狂风之中,开始向着陶弘景这边剧烈地飘动,风势浩大,黄沙漫卷,直吹得萧衍睁不开眼睛。风声呼啸,送来的不是山岚,而是一个孩子声声不止的哭音。
即便是萧衍这般不通道法之人,亦能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召唤过来了!
萧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等到风沙稍缓,便立刻睁开眼睛。可眼前所见,仍是一如从前,毫无一点变化!
就连那空虚渺茫的哭声也渐渐地弱了下去,直到完全平息、消失无踪。
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只有那用来招魂的灵旗已经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而陶弘景,却在不知何时已然站了起来,身形肃直,眼神凝重地望着远处。
那妇人跑到陶弘景跟前,一个劲儿地追问孩子的下落:「怎么了?怎么了?孩子找到了吗?」
陶弘景摇了摇头,那妇人见状,随即便嚎啕大哭起来。她跪在陶弘景跟前,又是磕头,又是呐喊,又是对着陶弘景吐口水,又是拿着石子砸向他的身体,完全就如疯了一般。
而陶弘景却始终不发一言,那妇人眼眶都哭肿了,嗓子都哭哑了,身子也使不上劲了,只得无力地瘫倒在地。
「弘景,这……这是怎么回事?」萧衍走上前来,急切地问道。
陶弘景摇了摇头:「招魂失败了……他不肯来。」
「不肯来……这又是为何?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他母亲的呼唤吗?」萧衍望着陶弘景,目光之中尽是疑惑。
「恐怕……正因为是其母召唤,故才不来……」陶弘景没多解释,而是指着远处,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亡魂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萧衍自然记得,那便是前一夜陶弘景独自去往山谷寻人的地方。
「去看看吧!」没等陶弘景答复,萧衍就已经开始着装启程。
陶弘景笑道:「怎么?萧公子不怕了?」
萧衍感觉自己又被轻视了,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那山谷飞奔而去。
「请夫人在这儿稍待几个时辰,我们一定将你的孩子带过来。」陶弘景稍稍安抚那名妇人,就往前追赶萧衍去了。
七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在山间小路上谈问。
「你既知道她的孩子死了,为什么昨日夜里不用招魂之术呢?偏得现在才用。」
陶弘景白了萧衍一眼:「你倒真把我当活神仙了。我当时也以为她的孩子是真的走丢了,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反叫我越来越生疑了。」
「什么事?」
「其一自然是因为山民们的谎言,我直到现在也不知晓为何他们要诈称山中有妖。」
「会不会……他们是为了隐瞒什么?所以把事情都推到妖怪们头上。」萧衍心中暗暗想道。他回想起了自己族中的一些往事,忽然之间便理解了山民们的动机,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阴谋。
「那其二呢?」萧衍继续问道。
「其二嘛……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天夜里我找到的小孩吗?」
「嗯,你找到了他……去某处山顶与我会合,最后他却突然消失了。」
陶弘景突然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我记得我还吓唬你,说那小孩看到了邪祟的东西!」
萧衍一瞬间就回忆起来了,心中有怒,却不好发作,只是冷冷地鄙视着陶弘景,撇撇嘴道:「无聊!」
陶弘景凑到萧衍耳边,坏笑道:「其实那妇人一点都不邪祟,若她果真是妖魔鬼怪的话,我怎放心你与她同路?」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不成?」萧衍初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小道士三番五次把自己吓得够呛,现在倒来假装好人。可一番细想过后,才觉得陶弘景确实对他多有关照,从他入山的那一刻起,陶弘景便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
陶弘景望着萧衍,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邪祟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
「是的,他不是人,是鬼。」陶弘景淡淡地说道,「我从刚一入山之时便发现了,那山谷之中堆积着浓重的阴气。后来那阿婆请我们帮忙找寻她遗失的孩子,我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往那山谷之中,没有发现半个活人,却找到了一只野鬼,也就是那天我带过来的那小孩。」
「那……莫非他就是我们正在找的亡魂?」
「嗯,我当时也猜测他便是那妇人死去的孩子,便带着他来到事先约定之处。可他们母子二人方一见面,便同时消失无踪了。我方才又用招魂术唤他过来,他却仍是不肯,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隐情。」
「那应该没错了……昨夜你带他与母亲相认,他畏而逃跑。今日你用招魂术招引亡魂,那小孩不愿归来见母。看来应是同一个人——不,一个鬼。不会有错的。」萧衍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陶弘景皱着眉头、不发一言,他心中忽而闪过一个极其骇人的念头,可说出来的话终究是有些耸人听闻,故而话到嘴边又仍是咽了下去。
「你说,那妇人的亡子,为什么不愿意再见生母一面呢?」陶弘景此时忽而抛出了一个疑问,倒叫萧衍不自觉愣了一愣。
「也许……也许是因为心中有恨吧……」萧衍的语调,不知为何悲凉了起来,「我听说一个人小时候若是不被父母爱着,死后灵魂是无处归依的。他们的身心没有寄托,死后难免会成为孤魂野鬼。这乱世之中,抛弃骨肉的事情不算少见……或许,他也是个被抛弃的、感受不到父母之爱的孩子吧……」
「可是,他的母亲都已经思念成疾了,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其爱子之心吗?」陶弘景仍是有些不解。
这个问题,萧衍答不上来;陶弘景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找到合理的解释。他只得低下头来,看看脚下那幽不见底的峡谷。这确实是一块适合阴气滋养的凶地,也是游魂野鬼最喜欢逗留的地方。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看来,只得亲自去找那小鬼问个明白了。」陶弘景领着萧衍一点一点地往崖下走去。
就在二人缓缓下行之时,四周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无数细碎的雨丝,雨滴落入谷中,山谷中的雾岚便一点一点漫了上来,直到淹没了整片山林。
而那天夜里陶萧二人初入山时响彻山林的哀哭,也在这一片朦胧烟雨中重新回响了起来。
陶弘景伸手取了几滴雨水放入嘴中尝了尝,咸咸的、涩涩的,如眼泪一般的味道。
陶弘景望了一眼萧衍,轻声叹道:「看来,有些东西……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啊。」
八
陶萧二人顺着陡峭的山岩,身子一半露出云上,一半隐没雾中,远远看去,就如同漫步云端的仙人。本该是逍遥至极的场景,可因这山雾浓重,又兼雨水冲刷、道路湿滑,两人不得不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向下蹑行,偶尔一不小心将碎石踢落山下,久久之后,竟连跌落的回声都听不到。
「想不到这座山看起来小不起眼,竟有如此险怖的深崖。」
陶弘景幽幽说道:「险怖的怕不是深崖,而是更邪更恶的东西呢!」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你别说那么多废话!我知道你想吓我,可我既与你下崖来,就没想着怕了。」
「哈哈哈,好!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不要尿裤子哟!」陶弘景朗声大笑,袍袖一挥,满山雾岚,顿时消散。萧衍看着地面的淤水,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平平稳稳地下到了谷底。
「怎……怎么?我们这就下来了?」
陶弘景抬头望了斜处的山崖:「这座山谷本来就不深……只不过是有些小东西制造雾障,不愿让我们下来罢了。」
「既知主人不喜,客人何不请便?」一个苍浊沙哑的声音自崖壁的缝隙间传出,在狭长的山谷间来回激荡,发出无数声幽怖的回响。
「这……这是什么?」萧衍一听到这诡异的声音,便紧紧攥住了陶弘景的衣角。
陶弘景望着萧衍竭力镇定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他把手放在萧衍的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抚,而后便对着悬崖上的那道石缝冷笑道:「你这小鬼,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吗!?」
陶弘景冷笑过后便开始掐诀,左手大指压中指掐于乾文,四指压大指。并同时念咒道:「干元亨连连!八卦祖师出玄门,飞驾到吾灵符中,镇定灵符斩妖灵。诸邪妖魔鬼听令!听吾法语退走他方,否则八卦死门擒他不放生。吾奉八卦祖师敕 神兵火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敕!天地定位,水火不相射,山泽通气,雷风相搏……」
就在陶弘景即将念出最后一个「敕!」时,山谷间突然响起了恐慌的叫喊:「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陶弘景收了收指,笑道:「看来你对指诀也是略懂一二,这叫丁甲诀,虽是寻常的驱邪法术,但想来对付阁下应是绰绰有余的了。」
陶弘景本以为亮明实力后,躲在壁缝中的小鬼会因此乖乖就范。
哪知他非但没有现身,反而可怜巴巴地哭起来了:「呜呜呜……我躲在这里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闯进来?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去?!道长,我知道你是她请过来找我的,可是你上次招引我,我就已经说了,我不想过去……不想过去!求求你,放了我吧!」
不仅态度与先前大异,就连音色也是骤变,先前明明是个威严凶恶长者的训斥,现在却忽然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哭啼。
陶萧二人这才知,原来这个小女孩才是那妇人死去的孩子。
「可若是如此的话,之前的那个男童又到底是谁?」才刚解决了一道困惑,又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陶弘景两眼直直盯着那岩缝之中的小鬼,问道:「你不想出去?为什么?」
「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不出去……不出去……你叫天兵天将来也好,叫鬼差鬼卒来也罢,魂飞魄散也好,堕入地狱也好,总之……我……我再也不想看到她!!」小女孩的声音仍是啜泣不停。她的语调越来越悲愤,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猛地一声大吼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钻到岩石里面去了。
「唉……」陶弘景摇摇头,正欲从胸间掏出符纸,不想却被萧衍一把抓住了。
「再等等……我们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萧衍听着那小女孩的哭啼,心中显然是有些不忍。
「不把她招出来问明白,事情如何弄得清楚?」
「你忘了吗?你昨夜在这里见到的那个鬼男孩,虽然现在已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也说不定。」
「呐,是啊!」陶弘景轻轻一笑,随手就把符咒给撕了,「那就在这儿等等吧……那只小鬼晚上应该还会出来的。」
萧衍趁着时辰未到,靠在石头上懒懒地补了一觉。陶弘景却是寻了一棵松树,在细长的针叶上躺下了,他特别喜欢在松树上睡觉。
九
「大哥哥……醒一醒……醒一醒……」迷迷糊糊地,萧衍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的身子被摇得厉害,差点儿从石头上滚了下来。他揉了揉眼,正看到一个白白壮壮的小男孩正泪眼盈盈地望着自己:「阿娘,阿娘不见了!我要阿娘!呜呜呜……」
陶弘景一连问了小男孩好几个问题:你阿娘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为何不去找他?
那小孩所答均与初次相见时并无二异。
萧衍凑近陶弘景耳旁,低声问道:「这个小鬼,为何也像那个阿婆一样,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一日?」
「应该是怨恨吧,他是怀着极大的怨恨死去的……怨恨就如杂草,若无正念清除,就会疯狂生长,越来越芜杂,直到完全侵蚀宿主的神识。与其说是记忆永停在一日,不如说是怨念永驻在一日,那一日……一定是发生了令其痛苦不堪的事吧。」陶弘景看着眼前这个活泼的小男孩,轻轻叹了一句,「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伶俐的孩子,竟是一个厉鬼呢?」
「厉鬼?」萧衍望望男孩,又望望陶弘景,这「厉鬼」的形象似乎和他从前所想相距甚远。
「这确实是个厉鬼,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这种鬼害人之心尤其深重,我上次就发现了,就在那山顶高台之上,他对我有了杀意,可不知为何,一看到那名妇人,他竟害怕起来。」
「害怕那名妇人?这又是为何?你不是说那妇人只是个普通人吗?从来只听说过人怕鬼,难道鬼也会怕人?」
「也许……也许他是把生前的恐惧带到了死后吧,这小鬼只有一日的记忆,也许就在这一日之中……他对妇人生了极大的恐惧。」陶弘景说话之时,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浮现起了种种骇人听闻的画面。
萧衍呢喃自语道:「也难怪那妇人终夜在山间游荡,竟然没被这厉鬼加害。」
两人一直在窃窃私语,小男孩却是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气得两手叉腰:「你们到底帮不帮我找了?」
陶弘景盯着那小男孩,知道若是再不帮他找父母,这小鬼立时就会涌起杀心,便笑了笑道:「你不说你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们怎么帮你找啊?」
那小鬼鼓着嘴巴嚷道:「马家山上马家村,我爹叫马赖狗,我妈叫张细花,我叫马小虎。」
「小虎?!」陶弘景和萧衍同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向远方山脚下的马家村望去,叫道:「三年前死去的小虎!」
两人既知此鬼便是那对夫妇的亡子,便带着他一刻不停地上路了。
夜已渐深,小虎已经完全显出了鬼魅的原型,他双脚离地、飘在空中,诡异地跟在二人身后。
萧衍方才既已见识了陶弘景的神通,知道这区区小鬼对陶弘景而言算不得什么,便也不再恐惧,而是渐渐镇定下来,与陶弘景有说有笑。
「我们这是要带他去与父母阴阳相会吗?」
「虽说人鬼殊途,阴阳相会有违天道,但毕竟骨肉相连,让他们见一面倒也无妨。」陶弘景顿了顿,继续说道,「此鬼怨念深重,一直不知自己已死,想必这三年来,以寻亲之名害了不少人。或许,我们唯有让此鬼知道自己已离人世,他才能安心地轮回投胎。」
「况且……我们还可以借此弄清楚一件事:马家村的村民为什么要骗我们。」萧衍补充道。
陶弘景笑了笑:「越来越聪明了嘛……」
萧衍不屑地瞥了一眼陶弘景,而后自顾自说道:「既然山中根本就没有『鬼母』,那么村子中的小孩被吃掉这一说也就不成立了。」
「嗯嗯,说得不错。」陶弘景看着萧衍,眯着眼睛微微笑着,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那么,偌大一个村子,又是为何竟无一个小孩呢?」
「是天谴。」陶弘景淡淡地说着。
「天谴?」萧衍瞪大了眼睛。
「嗯,他们村中之人,定是做过什么败坏阴德之事,故而天降神罚,令其断子绝孙。」
「啊?」萧衍吃了一惊,他万没想到,这当中竟然还含了如此一层隐情。
陶弘景看了看飞在上空的鬼童马小虎,叹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他比我们更清楚……待我们助其找到父母,将他的怨念解除之后,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陶弘景说完这句话后,那鬼童忽而悠悠地飘了下来,把手搭在了陶弘景肩上,冷冷说道: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还有多久才到?」
小鬼说这话时,陶弘景已经明显看到他手上的指甲渐渐变长了些,脸上的血色亦一点一点褪去,厉鬼的姿态已经开始渐渐显露。
「看来要是逾期未能找到父母,这个小鬼的本相就会慢慢开始显形了啊。这么些年,也不知多少人被他害死了。」陶弘景心里想着,而后便从怀间取出一张灵符,攥在手里,慢慢捏成了碎屑。
陶弘景走到萧衍眼前:「张嘴。」
「啊?」萧衍不明所以,就在他张嘴疑问的这一刻,陶弘景猛地将那符纸的碎屑塞进了萧衍嘴里。
「这是辟邪的灵符,不要乱动,吃下去。我担心这小鬼会变异,你吃了辟邪符过后,便可保你无虞。」
萧衍心里「咯噔」一声,赶忙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瞥去。只见小虎的指甲正如藤蔓一般疯狂生长!弯如钩,尖似箭,而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嘶哑诡怖。
「到底还要多久?!」小虎把自己的利爪搭在萧衍身上问道,语气已是颇不耐烦。
萧衍吓了一跳,哪里还敢再多想,他狼吞虎咽把符纸吃了下去,身体顿时如火烤一般灼热。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鬼童搭在萧衍肩上的手指也猛然缩了回去。
陶弘景指着前方的村子,瞥了一眼小虎道:「快到了,那便是你的家了。」
鬼童停了下来,环视四面,见周遭景色与往时似已大变,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皱着眉头道:「可那不是我家!」
「三年了,早就物是人非了。认不出来也是正常。」萧衍叹了一句。
小虎咬着牙,拼命地摇头:「不……不……不!我家在山顶上,这个村子在半山腰……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你们……你们在骗我!!」
小虎说完之后,就开始龇牙咧嘴起来。
陶弘景无奈地摇摇头,攥住小虎的手腕道:「你还真是不死心……跟我走一遭。」
陶弘景说完,便催动体内真炁,纵身一跃,掠过了一片小树林,带着虎子来到了马家村前。
十
小虎来到村头之后,仍是左顾右盼,瞪大了眼睛叫喊道:「不……不……这不是我们马家村!」
「难……难道他竟连自己的家都忘了吗?」陶弘景心中疑惑不止。他扫了一眼四周,而后问道:「那他呢?你总该记得吧?」
陶弘景说完后,指了指不远处一名挑柴荷担的农人,那正是小虎的父亲。
他正挑着薪柴、步履沉重地往家门步去,一路上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过去,似乎在提防、害怕着什么东西。
直到来到家门口,他才擦了把汗,长舒一气。而房门也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先是一双粗糙的双手伸出,继而半个身子露了出来,帮男人接过了扁担——那正是小虎的母亲。
「阿爹,阿娘!」小虎远远地哀哭了一声,他现在虽是一副半人半鬼的可怕模样,可眼睛却丝毫没变,仍是小孩子那般清澈,泪光在其中不停打转,叫人看了万般心疼。
「你可别吓到他们了,我带你过去。」陶弘景按住小虎的后背,轻轻一提,就把他变回了原来纯真无邪的小孩模样。
陶弘景与萧衍跟着这么个鬼童小跑到门前,他先是轻轻敲了敲门,可屋中却是无人响应。
小虎急于见到父母亲,双眼之中满是乞求,可怜巴巴地看着陶弘景。
陶弘景正欲运功推开大门,忽而听到门中响起了一阵低声私语。
「你……你刚才听到了吗?你回家的时候,不会被什么东西跟……跟上吧?」是女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带着明显的恐惧。
「怎……怎么可能?都过去三年了啊……」男人的声音,除了恐惧之外,更多了许多焦躁。
「小虎他……怎么就不肯安心投胎去呢?」女人哭了,在门外可以真真切切地听到她的泣诉,「我们都从山上搬到山腰来了!我们给你做法,请人为你超度,孩子,你就不要再来折磨我们了!」
陶弘景与萧衍心中俱是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小虎,只见小虎眼眶中的泪珠早已泛滥成灾。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可他体内早就没有半滴鲜血了,唯有眼泪一直在流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我是死了吗?」小虎一阵啜泣,颤颤巍巍地问道。
陶萧二人本来是欲使小虎明白自己已死好早去投胎,可见此情景,一时之间,二人反倒有些不忍告诉他真相了。
屋内的声音却仍在继续:「老天爷要杀人,又不是我们害的!家家户户都这样的啊,谁都不想的。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报仇,就去找那山林的疯婆子寻仇去啊!我们已经是绝后了……现在只想安安心心地了却余生。老天呐!此儿是我所生,莫说不是我们下的手,纵是我们杀的,我们的养育之恩也足以相抵了,死便死了,何苦再来难为我们!」
依旧是那妇人的声音,只不过言语之中的惧意渐渐散了,而怨气则越来越重:
「死便死了,何苦再来难为我们!」
这在小虎听来,简直就如五雷轰顶一般!
小虎捂住双耳,脑子里飞速浮现出生前的种种记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直叫他跪在地上哀嚎不止:「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哭得越来越肿、越来越红,到了最后,竟生生哭出血来……不,那不是血,他体内的血早就流干了,那眼眶之中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不是鲜血,而是复仇的怨念。
陶弘景赶紧取出一道灵符,试图压制小虎体内的怨念,却不想小虎早有准备,就在灵符落下的一瞬间,他猛然抽出尖长的手爪,一把将符箓撕碎。
他纵身而起,飞至半空,滞在猩红的月晕中,抱头痛哭。在这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中,不断有人皮从天上剥落,血雾在月下弥漫。小虎被撕裂着、折磨着……皮肤、毛发全部剥落殆尽,直至最后完全褪去了人形,变成了一团极强的、纯粹的怨气,遮天蔽日,往山中滚滚卷去。
这怨念瞬间消失无形,只留下了一声又一声恐怖的回响:「愿杀尽天下为人父母!永堕地狱,业火焚身,历无量劫,其犹未悔!」
萧衍听到这一声毒誓,心中悚惧不已,急问道:「弘景,这……这是怎么了?」
「糟了,已经成魔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陶弘景卷起衣袖,与萧衍一同驾马向着小虎所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小虎他怎么了?何以变得如此恐怖?」
「他本是一只怨鬼,可现在正在魔化。怨鬼一旦入魔,那他身上的怨念远非寻常厉鬼所能比,要降服,怕要花一番功夫了。」
「什么叫入魔?」
「人死之后,若怨恨未消,便难以投胎转世。此后若是无亲友为其度亡超荐,怨恨便会日渐生长,游魂变为怨鬼,怨必有求,求又生怨。怨念生长到极致时,便会侵蚀怨鬼的自主意识,它原先的情感、记忆这些全都将消失不见。灵魂被侵蚀的过程就叫作『入魔』。」
陶弘景皱着眉头,他很少皱眉:「不光是怨鬼,任何生物只要心中有强大的执念,都有可能入魔。入魔后的生物没有理智也没有情感,它们只有一个目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使执念得以消除。我之前曾提到过的诃梨鬼母,便是由人而化魔的。
「诃梨鬼母因众生冷漠不救,令其痛失丧子而发下毒咒:誓要投胎转世、化身鬼母,食尽城中小儿,令那些冷眼世人承受丧子之痛。当她发下誓愿的时候,她就已经堕入魔道了。看来,小虎也像鬼母一样,灵魂和元神全被吞噬了。他现已许下邪愿,一旦堕入魔道,便会完全丧失理智,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实现方才许下的誓愿——杀尽天下父母。」
「可他方才还好好的,怎会……?」
「怨恨生长到极致,便容易着入魔道,我想,他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生前的悲惨记忆全部恢复,是以怨念剧增,堕入魔道。」陶弘景想了想,「你还记得方才小虎父母所说的话吗?」
萧衍咬牙「嗯」了一声:「这两人心肠也太狠硬了……即使孩子死了变成鬼,为人父母的,也不应说出如此令人心寒之语啊!」
「小虎方才在门外,通过父母的言谈,必是得知了自己死前一些痛苦的真相。之前他一直在欺骗自己,所以这段真相被尘封了。如今真相重见天日,小虎再也受不了这种打击,故才堕入魔道……」
「那……到底是什么真相?」萧衍隐隐猜到了,但却没有说出口。
「对一个孩子来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是被父母抛弃吧……」萧衍抬头看了看天,那黑色的怨气如云团一般时而聚拢、时而扩散,发出一阵一阵嘶鸣。
「还有呢?」
「还有被欺骗……」
陶弘景不断回忆着前情往事,不知不觉之中,先前的无数疑问都开始缓缓串连了起来。
「欺骗……是的,欺骗,我们从始至终,所听、所闻、所见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在欺骗,都是谎言。」
萧衍不再问了,他知道陶弘景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我们到山里来见到的第一人,那名失子的妇人,从我们听信她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陷入到这个骗局之中。她说她的孩子是迷路走失了,可其实孩子早在三年前就死了。我们为她的亡女招魂,亡魂却因对其母心存怨恨,不肯归来。或许这孩子不是自己走丢,而是被母亲抛弃的。她的母亲因为接受不了自己抛弃并害死孩子的事实,故心生妄想,认为孩子是自己迷路的。
「而她的记忆之所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天,也是由于她在潜意识之中试图去补救,强烈的执念扭曲了她的记忆,故而她才终日终夜地游荡在山林之间,苦寻自己早已死去的孩子。而其余的村民,表现也颇为反常,夜晚来客不敢应人,一点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若非心中有鬼,何故恐惧至此?」
萧衍心中冒出一阵寒意:「你……你是说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们的孩子?」
「想来应是如此,村子里后来之所以没有小孩,不是因为被妖怪吃了,而是因为天谴,村民们抛弃骨肉、悖逆人伦,这才引来神罚。」
萧衍没有应答,或许心中仍是存着几分不信。整个村子里的父母都抛弃了他们的骨肉,这实在是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也太过骇人听闻。
陶弘景亦没有多言,仍是骑在马背上一路狂奔,可惜仍被那团怨念给甩远了。
「太快了,它要逃到哪里去?」萧衍望着那漆黑一团的月夜,无可奈何。
陶弘景最初亦是不知,直到观察远近地势,偶然发现眼下正在临近之前寻人时的那座山丘,心中顿时便有所得:
「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带小虎入村时,他曾说过『我家在山上,不是在山下』?这是为何?」
「是……小虎记错了?」萧衍试探性地问道。
陶弘景摇摇头:「不会记错的。小虎的记忆永远停在了被抛弃的那一天,怎么可能记错?只有一种解释:三年前,全体村民抛弃旧居,集体迁徙到了山下居住。故而小虎认不出来。」
陶弘景说完,从马背上翻下,来到那座小山包之上,他拾起一块瓦片,道:「你看这碎瓦,再看看这周遭的景致,显然这里以前是有人居住的。」
萧衍眺望着四周地势和水草,点了点头:「的确是个适宜人居的好地方,比山下的那块湿地要好多了。」
「那为何他们要集体搬居?」陶弘景自问了一句,而后用手指了指地,「因为这里有他们的记忆。孩子们阴魂不散、死有不甘,便萦绕此地,村民们心中恐惧,同时亦无颜面对被自己抛弃的孩子,便搬到了山下,以此来躲避心理的恐惧和良心的谴责。」
萧养听完格外生气,不是对陶弘景生气,而是一团无名火,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激愤:「这,这一切简直骇人听闻!他们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孩子?这些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就算被遗弃,也可以再回来的啊!?」
「回不来了,他们都被吃了。」陶弘景轻叹了一声。他眉头凝重,把手指插入地下,似是在挖掘什么。
「吃了?你不是说山中没有妖怪的吗?」
「谁说吃人的,一定是妖怪呢?」陶弘景冷冷地说道,一字一句宛若冰锥。萧衍听后只觉脊背阵阵发寒,心中已是不堪细想:「你是说……?」
「人相食。」
十一
陶弘景说完之后,便把手指从土壤之中抽了出来,他的指尖正捏着一块白色的石子……不,不是石子,而是……碎骨。
「这……这怎么可能?」萧衍仍是不敢相信,他气得有些发抖,「你凭什么断言这就是他们的尸骨?怎么就不可能是鸡骨头!猪骨头?!」
陶弘景指了指附近光秃秃的几株老树,摇了摇头:「你看,这附近的树都死掉了。树皮被剥,干枯而亡,这应当是村民们在饥无可耐的情况下,剥食树皮,以充饥用。
「先吃树叶、树皮,继而是腐根,是白泥,最后方圆几十里,一切能吃的都吃完了,就只好吃人了。弱小无助的孩子自然是首先被吃掉的,百姓不忍自食骨肉,便易子而食。若我想的没错,就在这黄土地之下,还有许多跟这块碎骨一样的、被剁烂了的尸骨。」
陶弘景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只是平眉顺目之间,似有大悲苦声。
「别说这个了。」尽管事实太过惨绝人寰,但萧衍必须承认,陶弘景的推测确实有理有据,毫无漏洞。
「我从未听闻过此地三年前有过大旱、蝗灾和水患,那饥荒又是从何而起?竟至于到了百姓易子相食的地步?萧公子,不知你对此有无印象?」
经陶弘景这么一问,此时的萧衍在心寒和恶心之余,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些往事。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嗯?」
「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人祸。」萧衍眉头深锁,「当今天子,昏庸无道。中央羸弱,诸侯叛逆。朝廷以及各路反王都纵容部下劫掠民财、粮食和青壮。田地荒芜,生产凋敝,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者不计其数。我早前虽听父亲说过此事,却未曾想民间百姓之苦,竟已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这些事情,萧衍从前也多有耳闻,可当时并不能有所触动,直到今天,他才对「人命如草芥」、「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这些俗语感受得如此真切。
陶弘景叹了一声,他没有问萧衍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只是指着西北面的某处山谷道:「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去过的那个山谷吗?那里阴气极重,想来孩子们的亡魂都集中在那处。小虎便是在那里死去的,应当就是被那个妇人给杀害的。大人们哄骗孩子们去到谷中,然后消失不见,由邻里们杀而食之,这便是小孩『失踪』的真相。于受难的孩童而言,那里是丧命之所,于他们的父母而言,那里却是人肉集市。」
陶弘景目光如炬:「既然事已查明,那么小虎定是往山谷中去了。他现在是要去唤醒其余亡童心中的怨恨,借此来使自己变得更强大、更邪恶。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过去,若是去得晚了,或许连我也未必能够降服这个小魔头。」
没等陶弘景说完,萧衍就已跳上了马背:「快上来!」
陶弘景飞身上前:「这个邪魔可是难缠得很,你不怕了吗?」
「我以前觉得妖魔鬼怪是尤其可怕的东西,现在看来,不论什么邪魔怨灵,本源不过一个『心』字,比起人心,区区妖魔鬼怪又算得了什么!」
十二
没多久,两人便已骑着「赤影」来到崖下,举目望去,简直是如同地狱。
无数的鬼魂从地表、从岩缝中钻出,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号。这声音再不是初入山时哀怨的呜咽,而是更加恐怖、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恍惚之中,眼前之景,已非人间;这些鬼魂,仿佛尽是在地狱中受刑的罪人。之前陶弘景他们所寻的、那壁缝之中的女孩也在其中,她的亡魂极不情愿地被小虎拉了出来,仿佛正被施以五马分尸的酷刑。
她一边发出受难的哀哭,一边发出愤怒的呼号,她的怨念正一点一点被激发出来,往天上的那团黑云中赶去……
「救我!大哥哥,大真人,快救我!」
「来不及了,拿剑来!」陶弘景向萧衍使了使眼色,萧衍旋即扔过剑去。陶弘景接过长剑,将其置于指节上,横剑一抹,指节处的鲜血瞬间便迸射出来。
陶弘景紧跟着脱去了衣裳,捏住领口,向前甩去……扬眉,转身……法袍如长练一般在他手中舞动,而溅出的血液,悉数落在了陶弘景的白袍之上,恰恰以北斗七星的方位精准落下,如同一组封印法阵。
陶弘景跟着便是一段念诵。
陶弘景念完了一段招魂辞,方才那群躁动不安的亡魂顿时便寂静了下来,他们全部被陶弘景聚引到了衣裳之上……
陶弘景挥了挥衣袖,邪气骤消。这件八尺长的白绢,得以成为供这些可怜亡魂休憩的避难所。
陶弘景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被黑雾笼罩的血月,沉吟道:「我们现在……可以去……去找小虎了……」
哪知陶弘景这句话方一说完,那白绢便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只听得夜空之上,传来一个极其恐怖的声音:「杀!杀尽天下父母!」
是小虎!小虎已经来到这山谷之中。
「我们从他们的血肉里孕育,最后又重新沦为他们的肚中肉、腹中餐。他们自以为将我们生养,便能随意处置我们的性命……这样的父母,该不该杀?」
「该!该!」
「这样的血债,该不该偿?」
「该!该!」
小虎的声音初听如同狞笑,细听却又像是在哀哭。他在宣泄着自己的怒火,也在激发这其他鬼童的怨恨。
所有鬼童都在怨念的影响下汇聚起来,他们哀嚎着,他们痛哭,他们撕心裂肺……到最后已完全扭曲了人形,变成了一群飘在空中、完全丧失理智、一心只有杀戮的厉鬼。
陶弘景神色大惊,他扬起衣袖,一连念了数道神咒:超度咒、往生咒、威天大法神咒……一一用上,可对这群厉鬼却是毫无任何办法。
他们的怨念如此深重,以至于任何的术都对其毫无作用。无奈之下,陶弘景一边抬头望夜,一边将元神凝聚在双足之上,而后对照星图,依次踩踏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此七个点位……此为北斗七星之阵,通过感应星辰之力来结成阵法,邪祟之物一入阵中,便如入笼之兽,难以挣脱。
果不其然,陶弘景阵法既成,那群厉鬼顿时便在阵中失了方向。它们横冲直撞,尖声厉啸,始终都无法从阵中脱身。
可困兽犹知死斗,更何况是这样一群怨念深重的厉鬼?它们既出不了此阵,便都伸出爪牙,向着阵中的陶弘景扑去。
陶弘景一手执拂尘、一手拈灵符,与这群厉鬼斗与阵中。若说一只两只,陶弘景完全可以应对自如,可这整整一个村子所有惨死小孩的亡魂都聚于一处,陶弘景又如何应付得了?
几番交战下来,陶弘景已是元气大伤。他的双手开始发紫,嘴角处也开始溢出血来。
「小道士!你没事吧?」萧衍在阵外焦急地喊道。
陶弘景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遂朝着萧衍大喊了一声:「马在哪儿?」
「我这就给你牵来!」
萧衍赶紧将马牵来,陶弘景从阵中脱出,然后又封上了几道灵符,嘱咐道:「我有些要紧事得去处理。这灵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后我仍未归,你一定要赶紧逃,不然必死无疑!」
陶弘景说完之后,还未来得及向萧衍说明究竟是什么要紧事,便向着山脚方向驾马疾驰而去。
十三
陶弘景离去之后,萧衍待在阵外,看着那群声嘶力竭的厉鬼,心中既恐惧又悲哀。自己和他们同样年纪时,日日都是锦衣玉食、斗鸡走犬,从来不知饥饿困苦是何滋味。而这些活在山村里的小孩,不仅自己吃不饱,甚至还得成为别人的食物,就连死后都不得超生。
萧衍忽然觉得苍天实在无眼,竟忍见人世间发生如此残忍的人伦惨剧。
萧衍想要用安慰的话语来平复这些厉鬼心中的怨念,可嘴巴才刚一张开,又把话给咽到了肚子里。毕竟,此时此刻,他这种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说什么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厉鬼在阵中悲鸣,他默默细数着时间,灵符已经渐渐被邪气所污染,半个时辰的期限也很快就要到了,可萧衍却迟迟不愿意离开……
就在众厉鬼即将破阵而出的时候,「叮、叮、叮」,一阵清脆的摇铃声忽然响彻山野。
萧衍张望过去,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欣喜地呼喊着陶弘景的名字。等到铃音越来越近,萧衍这才赫然发现,陶弘景并非一人前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山下的村民们,排排列列,缓步行进。
「这蠢道士,怎么把他们也都带来了!这不是带人来送死吗!」萧衍心下焦急,正欲高声阻止,可已经太晚了,那群厉鬼一见了仇人,当即便杀红了眼般冲破法阵,飞奔过去。
萧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一场杀戮,鲜血将会染红整片山林,尸体沿着溪水顺流而下,堆满整片河谷……
却不想就在萧衍心中怆然之际,远处忽而响起了一阵声势浩大的诵经声:
「晨昏运度,耀明古今。万类受禀,结化成形。冤业误染,三世相侵。正一之气,解免冤魂。闻之即散,听之离分。天丁甲卒,扶护无倾。速生速免,各得安宁。元皇符命,时刻不停。急急如律令。」
陶弘景每念一句,身后的村民便跟着念一句。说来也奇,这经文一念,周遭顿时清净了些。就连萧衍,也感觉到怪物的行动开始放缓,怨气略有消散了。
那些厉鬼停在空中,已经伸出的利爪又一点一点地缩回了。那终究还是曾经生养过他们的父母,虽是嘴上说着要杀要剐,可要在这片刻之间便下杀手,谈何容易?
领头的小虎见众鬼犹豫不敢向前,勃然大怒道:「削你们骨、食你们肉的仇人就在眼前了,还不速速杀了他们!」
小虎的威逼和恐吓过后,方才那些犹豫不定的怨鬼也渐渐重新生起了杀心,他们亮出锋利的爪牙,往他们的父母身上刺去……
可就在距离他们生身父母不过三五寸之处时,攻击又再次停了下来。
小虎见此情形,已经是暴怒如雷:「想想这么多年来我们遭受的苦!!」
他高叫着,煽动着,竭力想要唤醒这些亡魂的怨念……直到他看到排排列列的父母们一时之间跪倒下来。
「这是我的孩子。」
「我的玉儿……」
「我的灵儿……」
「我的阿离……」
「我的宝贝……」
村民们一边抹泪,一边在已不成形的怪胎上去寻找自己孩子的脸庞。他们越是望着自己的儿女,就越是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小虎挥舞着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明明……明明都已下定了决心……你们少在这儿假惺惺作态……怨念不消,我们永远也得不到解脱。欠你们的命,已经偿清了,谁是你们的孩子?现在我与你们无亲无故!」
小虎说完,凶光又露,他见那些鬼童迟疑,便决定独自上前,打算将那群为人父母全部杀却。可刚一向前扑去,便感到一股力量在阻止他向前。
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其他的怨魂。
「你们忘了你们是怎么死的吗?!」
那些死去的亡灵,没有一个吭声。
「如何能忘?反反复复的噩梦已不知道折磨了我们多少回……」就在此时,小虎的母亲张细花站了出来,她的双拳紧紧攥在胸前,眼泪也顾不得擦拭,「为娘这么多年,活得比死了还不堪。醒来是你,睡时是你,笑也因你,哭也为你。而今终于再见,却已然是这幅模样,早知如此,娘亲当时真不如饿死,一了百了。」
「现在死,也还不晚!」小虎脸上怨气仍未消散,却不知从何时起脸颊之上划过了两行浊泪。
「若是我们早些去死,能消散你的怨气,让你安心转世,那为娘便是死一万次也无怨无悔。」
她说完后,便一步一步地走到小虎跟前,准备引颈受戮,目光之中只有悔意,毫无惧容。而紧跟在她身后,其余的村民也都接二连三地走上前来,请求以死来换得原谅。
那些鬼童见此情形,脸上的泪水越来越汹涌,最后竟然齐齐上前,将小虎拦住了。
「住手,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报仇!这些话都是骗你们的,就像当初欺骗你们把你们抛弃一样。他们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小虎说完,那些捆在他身上的小手已经有几只开始松动了。
「他们根本不爱你们!」小虎继续嘶吼。
「哦?果真如此吗?」一直沉默不语的陶弘景终于开口了,他指着人群中的一位母亲道,「自从女儿死后,她便终日游荡在这深山之中,如同行尸走肉。每当遇到过往的行人,总要拉着他们询问女儿的下落……痛苦和愧恨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想来若非碰上饥荒,她定是位慈爱的母亲……可惜这生逢乱世,性命多有戕害,人伦又岂能独全?」
「别信了这道士的谎话!你们的父母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们。」
陶弘景没有说话,他在默默注视着那个阿婆。
阿婆此时已是泣不成声:「阿婴,先时是为娘对不起你,可事已至此,你也不能一再错下去了,趁早回头了罢……若是地府的阴司前来捉拿你们,你只怕要被打入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啊!」
那个名叫阿婴的女鬼不言不语,只是一直哭声不断。
「娘亲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位道长答应过我,可以让你还魂到我身上!先前是我害了你,而今娘亲把命还你,你就代替娘亲好好活下去,不要再造杀孽了!」
「没错。」陶弘景接了一句,「若是姑娘有意,我可主持作法,待你娘亲自尽后,我便把你的亡魂牵引进她的身子,从今往后,你便代替你娘亲在这人世好好活下去。」
那位被唤作阿婴的小姑娘先是死咬着下唇,而今终于是抑制不住,悲呼一声:「阿母!」
在这一声呼声过后,余下冤死的亡灵也纷纷呼喊自己父母的名字。怨念一点一点开始消散,那些凶恶的厉鬼渐渐消失于无形。只剩下小虎死死瞪着自己的父母,眼中满是不甘,他至此仍然不愿意原谅他的父母。
可他除了用眼神和呐喊来宣泄怨恨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他一人的怨念已不足以同陶弘景相抗了。小虎知道自己已是无能为力,他凄凄地苦笑着,体内的怨念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陶弘景咳了口血,替小虎诵了段经文,指引着他去往黄泉了:「唉,差一点就永世不得超生了,下辈子投到太平世吧。」
那名叫阿婴的小姑娘在与母亲作最后的诀别,她们不久后就要各赴幽冥,坠入轮回了。
陶弘景向她招了招手:「若要借体复活的话,需得快些,待会儿天亮了阳气滋生……就不好复活了。」
阿婴抹了抹眼泪:「不必了,便是重生又能如何?我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活在这乱世,想来也是徒增苦难,还不如早早喝了孟婆汤,把此生的记忆都遗忘了。至于下辈子是人是畜、是贵是贱,都不要紧了。想来众生皆苦,苟活也好、投胎也罢,不过是换一副皮囊受苦。」
阿婴说完,身影也越飘越远,想来是往黄泉去了。
陶弘景默然不语,只是挥了挥衣袖,与其道别。伫立良久之后,这才望了望四周,念了一声「解」。
……
十四
萧衍这时急匆匆赶了过来,望了望附近,却见四周空无一人,遂疑问道:「咦?刚才那些村人呢?」
陶弘景把手束在背后,叹道:「哪有什么村人?」
「就是方才那些孩子的父母啊!」
「他们根本就没有来,那些人只是我用纸人法捏出来的。」陶弘景言语之中似有哀怨之意,「我去山下找他们时,把实情都说与他们听了,恳请他们帮我超度怨灵。结果他们要么认为我是妖言惑众,要么就慌不择路地急着逃跑。我没办法,便取来他们身上的一魂一魄,做了这几十个假人。」
「可……可他们是孩子的父母啊!」萧衍气得不行。
陶弘景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山下,哀道:「枉为父母罢了。人常言子女乃是父母的心头肉,其实有些人的人心都未必是肉长的,他们死去的孩子与其说是心头肉,不如说是肉中刺。他们连孩子的死因都不敢面对,整日里自欺欺人,又怎么会亲来认罪,解度亡灵……」
萧衍叹了口气:「若是叫那些亡魂听到了,不晓得他们的怨念又该如何滋长。」
「他们已经带着宽恕离开这儿了。」陶弘景举目四望,神色惨然,「唉,小孩子到底还是容易被骗呐。」
萧衍心底觉得一阵悲凉,他开始对自己此次离家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原来法力神通再怎么广大,也对这尘世间的苦难无可奈何。」
「要想这样的惨剧不再重现于世间,希冀于道术是没用的……」陶弘景摇了摇头,同时给予萧衍以言语暗示,「得道升仙,只能解脱一人而已。要想救万民于水火,唯有扫荡世间不公,建立一个太平治世,让黎民安居乐业,免受饥寒之苦……」
这番话语从陶弘景这个放荡不羁的小道士口中说出,倒令萧衍有些意外。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圣贤书上看到的大道理,从前他觉得那些讲述经邦济世、为政之道的学说都是无聊至极的陈腔滥调,此时此刻方才明白其中的真意,才明白父亲的用心。
「如今这纷纭乱世,庙堂之上皆是勾心斗角,位高之人又哪里会顾及百姓的死活?也不知国泰民安的那一天,究竟何时才会到来。」陶弘景看了一眼萧衍,轻叹了一声。
「不会等太久的……」萧衍握紧拳头,开始暗许一个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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