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哪些颇具讽刺意味的故事?

2022年 9月 28日

为避暑热,58 岁的乾隆皇帝从北京起驾前往承德,在避暑山庄度过盛夏时光。一如往年。

不同寻常的是,一场来自民间的妖术恐慌,正从富饶的江南蔓延到华北。

很快,扑朔迷离的案情夹杂着谣言与恐惧,在各地陆续重演,直至席卷大半个中国。

主导着帝国盛世的乾隆,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一年,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 年)。

在承德,夏日的安逸被流言打破。乾隆收到一份机密情报,发送者是山东巡抚富尼汉。

农历五月,山东省城济南相传发生了几起「剪人辫发」的案件。

发辫,民间说法是「叫魂」的施术工具。所谓「叫魂」,则是民间传说中的一种诅咒妖术,可使人生病,甚至死去。当时坊间传闻,除了发辫,受害者的衣物、写有名字的纸符等也可作为施法的工具。

这看似荒诞不经,却让无数人为之惊惧。

同时,在清朝,发辫是一个十分敏感的政治问题。清朝贵族入主中原后,下令削发留辫。百姓头上的辫子,具有统治者宣传王朝正统的意识形态功能。剪辫妖术因此被看作是对清王朝的挑衅,暗藏着挑起叛乱的政治阴谋。

山东巡抚富尼汉不敢怠慢,在所辖地区抓获了几个疑犯,他们都是从外地流窜到山东的乞丐。

经过审问,富尼汉「证据确凿」地确定了妖术团伙的存在。

据被捕的蔡、靳二乞丐「供述」,他们都是被妖术党招纳入伙,且大都来自南方,几个「幕后主谋」已确定名字,包括和尚通元、吴元与算命先生张四儒等。

这些主犯是否确有其人,富尼汉也没弄明白,就火急火燎地上报朝廷,企图抢先立功。由此,源自民间的妖术恐慌,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尽管乾隆认为「叫魂」流言甚为荒诞,但他相信,可能有人在恶意散布这些谣言。所以,他不仅要稳定民心,还要营造出朝廷会保护百姓免受鬼怪力量危害的氛围。

乾隆命大学士傅恒、刘统勋等人起草了上谕,下达到浙江、江苏与山东各省。这是关于这场妖术恐慌的第一份中央文件:

「闻江浙一带有传言起建桥座,因而偷割发辫、衣襟等物……着传谕各该督抚饬属,密行体察,如果有此等请事,即行严拏重治其罪,否则将倡播之人查拏一二,严加惩治,以儆其余。」

在发布第一道上谕后,乾隆又向各省发出了一份紧急诏谕,将山东审出的几个妖党首领名字分发到各省督抚手中,要求追捕几名主犯,并对妖党进行清剿。

皇帝说要擒拿妖党,那无论是否有真凭实据,各地官吏都得把这些妖人揪出来。

吊诡的是,在山东抓获了几名案犯后,作为叫魂起源地的浙江、江苏却迟迟没有消息。这引起了乾隆的不满,他将江浙官员痛批一顿,责备他们隐瞒实情,导致恐慌四起,等到山东官员上报朝廷才知晓。

总管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两江总督高晋,在回答乾隆对当地叫魂案的询问时,声称确实有听说过来自浙江的传言,但江苏本地并没有叫魂事件发生,谣传者也都得到了惩处。

对此,乾隆极为不满意:山东及全国各地陆续都有案情奏报,「江苏岂能独无其事」,你们不是在糊弄朕吗?

浙江巡抚永德奏称,初春时候确实有关于叫魂的谣言在浙江流传,但都是无知乡民以讹传讹。永德接着说,他已经在全省派出密探,没有查出山东案件供词中所说的妖党首领,只找到一个与「吴元」名字同音不同字的和尚,与叫魂案扯不上任何关系。

乾隆对此同样不以为然,说:「不意汝竟如此无用。」

总之,江浙地区官员按照从山东传来的情报,进行了卖力地追查,却没有发现所谓的主谋。乾隆却始终不信,以为江浙的官吏都在耍花招糊弄自己,于是在朱批中写道:「汝二省殊堪痛恨!」

也难怪乾隆如此生气,因为江浙一带确实是叫魂案的发源地。

早在这年春季,浙江湖州德清县从隔壁县雇用了一批石匠,重修东面城墙的水门与石桥,此即乾隆在上谕中所说的「建桥座」之事。石匠吴东明和他的班子正在奋力赶工,一名叫沈士良的农民找上门来,请吴石匠帮个忙。

沈士良时年 43 岁,与他的两个侄子同住一院。这两个侄子是沈士良同父异母的长兄之子,似乎有暴力倾向,平时不仅对为人老实的叔叔百般折磨,还殴打虐待沈士良的老母亲。

沈士良忍无可忍,又找不到人控诉,只好求助于民间的神秘力量。

他听说,当地石匠会一种「叫魂」法术,只要将人名写在纸片上,贴在木桩顶部,再用大锤敲击,纸片上写的那个人就会受到诅咒。

沈士良掏出写有侄子姓名的纸片,问吴石匠:「你有什么法子帮我对付这两个可恨的侄子吗?」沈士良是文盲,这两个名字还是他从账册上一笔一画描下来的。

吴石匠当然不知道什么叫魂之法。他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农民,自己先被吓坏了。按照《大清律例》,这类「妖术」被归属于十恶不赦之罪,罪行严重的甚至要杀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避免嫌疑,吴石匠急忙将此事报官。

于是,农民沈士良不仅没能找人惩罚侄子,还被德清县衙捉去打了二十五大板,才释放出狱。这属于犯罪未遂,可从轻发落。

然而,「叫魂」的传闻已经不胫而走。

不久后,与「叫魂」有关的种种流言在浙江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愈发玄乎,搞得人心惶惶,也引发了几起扰乱民间秩序的案件。

尽管这些案件大多是胡编乱造,但对妖术恐惧的种子却深深埋入民众心中,难以抹去。人们深信,有一伙精通「叫魂术」的邪魔外道,正潜伏在江南的水乡泽国之间。

四月份,与德清相距百里的萧山县,有四个云游四方的和尚在此相遇。其中两个和尚——超凡与正一,借住在当地的关帝庙,负责看守众人的行李;另外两名和尚——巨成与净心,则前往各村化缘。

巨成在街上碰到两个男孩。一个男孩见和尚化缘钵上刻着法号,感到好奇,就大声地读出来。在乡野之地难得遇到识字的小孩,巨成停下脚步,与之搭讪,说孩子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谋个一官半职,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句话,却给他和同伴带来无妄之灾。

两个和尚接着赶路,不一会儿,一对怒气冲冲的夫妇追了上来。他们是那个男孩的父母。他们责问和尚,为什么打听自家孩子的名字,是不是要「叫魂」?

巨成一脸诧异,说:「我不过是见小官人识字,多聊了几句话,怎么是叫魂呢?」

此时,愤怒的村民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听说过叫魂的传言,将眼前的和尚看作对孩子施法的术士。

不由分说,巨成就被捆绑起来,在百姓的叫骂声中押往萧山县衙门。其他三名和尚也被捕下狱。

和尚们大呼冤枉,骚乱的人群却叫嚷着要将他们烧死、淹死。

一个名叫蔡瑞的衙役负责对几名和尚进行盘问。他从其中一个和尚的行李箱中发现了三把剪刀、一把锥子,还有一根用来扎辫子的绳子。

和尚六根清净,带这些东西干吗?

在群情激愤的百姓看来,这一定是割人发辫的叫魂工具。

萧山知县对四个和尚进行审讯,问道:「从实招来,你们到底剪了多少发辫?」

巨成等人虽饱受惊吓,却极力否认自己是叫魂术士。

知县就将蔡衙役搜出的「证据」取来:四把剪刀、一根扎辫子的绳子、两小段辫子。

巨成一看便知,所谓的证物早已被人动了手脚。他说,那四把剪刀中,有三把来自他已去世的皮匠儿子,可第四把剪刀不知从何而来,那根束发的绳子是他削发前用的,至于那两根辫子,他实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知县听到疑犯竟敢狡辩,立马使用惯常手段,大刑伺候,给和尚们上夹棍——这是一种可以夹碎踝骨的刑具。

诵经化缘的和尚熬不过疼痛,被迫认罪求饶。

得到满意的供词后,萧山知县就将四个和尚「打包」带走,送到绍兴知府衙门,交由上一级做进一步审问。

此时,四个和尚已经伤痕累累,其中,巨成与正一在府衙再次遭到重刑伺候,本来就子虚乌有的供词已乱成一团。

当四个和尚被送到位于杭州的巡抚衙门时,负责掌管全省司法的按察使终于发现其中蹊跷。他再次提审巨成,询问此前府县衙门问过的问题。

省里衙门不再对和尚用刑,巨成总算可以喘口气,连忙翻供,称之前受刑,双腿剧痛,实在害怕,才不得不认罪。

正一与超凡两名和尚也说出此前一直被忽视的说法:他们是因为拒绝贿赂萧山县的蔡衙役,才被栽赃陷害。

按察使下令,将蔡衙役带到省城审问。蔡衙役本来不愿承认自己收取贿赂,在省里衙门跪了一天,最后精疲力竭,才承认自己在搜查和尚的行李时看到剪刀和发带,确实跟他们要过钱。

当时,蔡衙役对和尚威胁道:「你们既是正经僧人,如何带这些玩意?你们给我些钱,我才放你去。不然送到县里,就算是剪辫子的人。」衣衫褴褛的和尚没法花钱消灾,面对衙役的恐吓倒也不怂,表示要上衙门告状。蔡衙役占不到便宜,便动了歪念头,暗地里将自己的一把剪刀和一撮旧头发编成辫子塞进和尚的行李中,伪造成叫魂的道具。

县衙的腐败一面,把叫魂恐慌的水搅得更浑,也让四个和尚白白吃了这么多苦头。此时真相大白,按察使将蔡衙役打了一顿,带枷示众,也将四名和尚释放,赔了他们三千二百钱。

这件被误认为叫魂事件的冤案,也草草收场。而民间的恐慌浪潮却比之前更加汹涌,在江浙一带,石匠、僧道、乞丐等四处游走的人群都被当作怀疑对象。

叫魂恐慌流传开来后,很多地方被卷入暴力与动乱之中:一名来历不明的白姓铁匠,被德清县村民绑到树上,殴打至死;在经济繁荣的苏州城,几个外貌可疑的乞丐也被人认作偷剪人发辫的犯人,受到刑讯,其中一人病死在狱中;距离江浙千里之外的湖北汉阳,一大群人在街头观剧时抓住一个可疑的「妖人」,将他打死,并焚烧其尸体……

江南各省抓不到「妖党」,而山东的案犯遭受一轮又一轮的皮肉之苦,不停地改变自己的口供,一会儿说幕后主使的和尚吴元、通元是江南人,一会儿又说是北京西郊的宛平县人。

这可让乾隆吓了一大跳。他赶紧下令将京城周边所有可疑的僧人都彻查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叫魂案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没想到,到了八月,案情突然有了进展。

山东叫魂案中被捕的靳乞丐,提及妖党首领中有个叫「张四儒」的算命先生。缉捕张四儒一度成为江南各个州县的头等大事,但江南各省人口共计七千万人,在人群中寻找一个算命先生,无异于大海捞针。

当下,安徽宿州知府报告,他们抓获了一个叫张四的乞丐,他携带小刀、药末和一段辫子。虽然张四的名字与张四儒有一字之差,但江南官员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江总督高晋奏报,他将亲自审问张四。

乾隆也松了一口气,妖党的「重要首领」终于落网了。

张四被关进大牢前,就被举报的群众打成重伤,在狱中又遭受严刑拷打,脚踝因殴夹溃烂。起先,他自称是鲁西南运河附近的金乡县人,与儿子秋儿都是流浪乞丐,在徐州碰到了一个人,要他们父子替他割辫,每条五百文,还给了这些迷药。后来,他又承认自己就是张四儒。

等到高晋亲自审问他时,张四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们父子只是卖唱乞食的乞丐,这些药粉与小刀都不归他所有。高晋发现,那把搜出的刀很钝,割不了发辫,那些药也根本不能用来迷晕人。

十月,张四父子被押往北京,送去与山东来的乞丐案犯当面对质。

以刘统勋等为首的军机大臣亲自审问了他们。此时张四的两腿已发炎化脓,经过长途押送,张四更是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坚持推翻原来的供词,声明自己不是张四儒。

军机大臣们转身询问跪在一旁的男孩秋儿:「你父亲若不是张四儒,你们何以供认呢?」

秋儿哭着说:「府衙的老爷问我:『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张四,可他说:『明明是张四儒,你怎么不实说?』说着就拿夹棍吓我。他又说:『你若供明是张四儒,我就给你东西吃。』我看了夹棍害怕,又不知道张四儒是什么人,所以随口承认。我的父亲实在不叫张四儒。」

军机大臣命人将山东的靳乞丐带上大堂,他也分辨不出张四是何人。

紧接着,山东案犯跟着翻供,称自己最初的供词都是重刑逼迫下编造出来的,并非实情。

病重的张四很快死于狱中。军机大臣向乾隆报告说,鉴于张四的病情,「臣等一面讯问,一面饬医加谨调治」,但张四进京时就已身负重伤,救不回来了。

秋日的凉意侵染京城。连续几个月来神经紧绷的帝国官员,在乾隆的施压下已然心力交瘁。

军机大臣将乞丐们的口供报告给了皇帝,也在等待着皇帝回心转意。他们推论,张四儒的故事纯属胡编乱造,其他叫魂案的主谋也都不存在。

此时,叫魂案的「首席原告」乾隆皇帝不得不承认,整个叫魂案可能是阴谋家编造出来的,其目的就是挑起百姓对朝廷的仇恨,煽动造反。

但作为帝国的最高权威,乾隆不会简单地收回成命。

从承德回到北京仅仅两天后,他降旨叫停了各省对叫魂案的清剿。这道谕旨称,叫魂案之所以蔓延数省,是因为江浙官员没有及时报告情况。地方官员玩忽职守,对受审的案子「不无刑求者」,结果并未发现首恶正犯,反而多有累及无辜者。若进一步清剿只会滋扰地方,故不得不下令停止。

最终,恼羞成怒的乾隆把责任都算到行政官僚身上,包括两江总督高晋、江苏巡抚彰宝、安徽巡抚冯钤与山西巡抚苏尔德在内的多名地方高官受到惩罚,他们下属的一些州县官员也遭到革职。

整个叫魂案事件的关键人物,山东巡抚富尼汉被贬为山西布政使。

当初,富尼汉并没有说明山东叫魂案犯的供词出自刑讯逼供。他用乞丐杜撰的供词作为证据,使整个叫魂案陡然升级。但乾隆对他的惩罚相当温和,这也是皇帝本人在为自己的错误决策开脱。

如今看来,在这场闹剧中,促使莫须有的叫魂案步步升级的逻辑链条其实很清晰:至高无上的乾隆将压力施加给了官员;手中有权的官员通过刑讯逼供,将无权无势的流浪者当作替罪羊;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也可指称别人为叫魂犯,将妖党的帽子套在了怀疑对象身上……大半个中国由此陷入恐慌之中。

随着乾隆放弃对叫魂案的清查,冤案开始由傅恒等人平反。萧山县的四个和尚再次被证明无辜,遣返原籍释放。早已坦白过诬陷和尚的萧山县衙役蔡瑞,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军机处官员判处绞监候,秋后处决。

而作为全国第一起叫魂案的举报者,浙江德清的吴石匠最后才引起了军机处官员的调查兴趣。

经过追查,叫魂案的来源,竟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德清县有两座寺庙,一座叫慈相寺,另一座叫观音殿。观音殿比慈相寺香火更盛,慈相寺的和尚妒忌观音殿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香客,就花了五百铜钱,托人在县里散布谣言:本县有石匠在观音殿附近「作法埋丧」,进香者若去此殿,非但得不到庇护,还会遭到毒害。

为了打压与其竞争的寺庙,慈相寺将当地民众引入对妖术的恐惧中。至于为何把石匠作为谣言的主角,这与当时德清县正在修建工程有关。那个被侄子欺负的农民沈士良,也是因为这些谣言才找到吴石匠……

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掀起了一场冲击整个帝国的风暴。

历史学者孔飞力将乾隆盛世称为表面光鲜的「镀金时代」。在叫魂案之前,乾隆皇帝一直沉醉在自己打造的盛世之中。叫魂案只是撕开了虚假盛世的一个口子。

秋凉过后,58 岁的乾隆皇帝从承德回到了北京。他本人身强力壮,在此前 33 年的统治生涯中磨炼得得心应手,处置自己的部下更是手段高明。这场持续大半年的叫魂案闹剧,终将成为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在他高度紧张的决策背后,我们依然看到了帝国子民的恐惧,以及浮现在盛世图景上若隐若现的阴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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