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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8日

 在我死去的第十年,温衡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他把她当作我的替身,对着她叫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

一声声都被我尽数听到,可我只能飘在半空,看着他们。

 

1

我小时候家中出事,不得不寄养在温家。

温衡的父母与我的父母是旧相识,视我如己出,待我极好。

叶家与温家又是邻居,因此我、温衡和叶椋从小玩到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温衡脾气很好,待人很温柔;叶椋则算是他的对立面,性子冷淡,毒舌傲娇;至于我,用叶椋的话来说,温温吞吞,像一个面团,可以任人揉捏。

他说这话时,往往就会摸我的头,恶劣地把头发都揉乱。

因为身高压制,我奈何不了他,只能瞪他一眼,随后就听温衡含笑道:「你不要看念念很好欺负,真生起气来,我估计你也招架不住。」

这话是有依据的。

我刚转学过来时,学校附近的小混混总来向我要钱。那会儿我才十二岁,刚到温家,新的环境让我不知所措,头几次就唯唯诺诺地给了。他们得了甜头,愈发大胆,某日把我堵在巷口的同时,不知谁的一只手探向我的腰部。

那一瞬间,我全身汗毛倒立,把手中的书包大力地砸向对面,一下又一下。

十五六岁的混混不可能被书包吓到,我不出意外地被踹倒在地。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给脸不要脸。」

拳脚相加,疼痛在那一刻让我体验到了生活的真实感。

我在模模糊糊中听到了温衡的声音:「老师,就是这边!」

还有人冲过来,对着落在最后的小混混打了一拳。

后来我得知,他就是时常和温衡走在一起的男生,叶椋。

叶椋说,那日的我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攻击性很强,但也蠢得不行。

温衡杵了杵他,示意他闭嘴。

温阿姨坐在床边安抚我道:「你已经很勇敢了,但是以后遇到这种事,要记得告诉我们和老师,好吗?」

她依旧很温柔,就像接我过来那一日,目光柔和,掺杂些许心疼:「念念,以后你就住在阿姨家好不好?」

那日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这回我悄悄松开抓皱了的被角,点了点头。

从此,我就和温衡他们一起上下学。

我很后来才知道,那次我出事以后,温衡和叶椋都被温阿姨教育了一番,大意是责怪他们没有保护好我。

温衡后来也时常梦呓,眼角带泪:「念念,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趴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哪怕知道他听不到,也会不由自主接一句:「真的不怪你啊……」

但这都是后话了,很久很久以后。

那些年在温衡和叶椋的保护下,我自由且野蛮地生长,还算得上是无拘无束,自在快乐。

高考结束那晚,温衡借酒壮胆,和我表白,我们就在一起了。

而后我们去了同一所大学,在南方。而叶椋保持他一如既往不走寻常路的人设,选择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

大学四年,我们三个在假期都会相聚。

叶椋总是嫌弃说,他不想做电灯泡,更不想吃狗粮。

温衡也会打趣他说,何时能找个女朋友,就不用吃这种苦了。

叶椋轻飘飘地回怼一句:「恋爱?狗都不谈。」

他说这话时,俊朗的眉眼微微蹙着,显出一丝不耐。

温衡见好就收,扯起其他话题。

但世间到底聚散离合寻常,出于学业工作等等原因,我们和叶椋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能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少。最后一次相聚,竟是隔了将近一年了,而且时机很不好,正是在我出车祸去世那日。

我没亲眼见到那一日的场景,但后来听他们说,叶椋与温衡打了一架,两败俱伤。

我也不懂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打架,分明不是他们的错。

二人被带到警局以后,逮着那个醉酒的司机又是一顿打,最后双双被警察叔叔严厉教育了一番,才悻悻收手。

我在他们出警局的那一刻「苏醒」,飘在半空,兴冲冲扑过去想抱他们,却瞬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我碰不到他们。

他们也碰不到我,看不到我,听不到我。

许念念死了,死在她二十五岁的、充满希望的夏天。

 

2

其实我对生死没有那么在意。

到温家以前,死亡是我生活中的常客,父母、亲戚,陆陆续续,像是排着队似的;到温家以后,我才知道生活还有另一面,可以充满希望、生机和快乐。

这幸福的十多年于我而言,已经弥足珍贵。况且我被车撞的那一瞬间,死亡降临得很快,我基本没有感受到痛苦。

因此温衡摩挲我的照片,自言自语问我疼不疼时,我在一旁急得跳脚:「我不疼啦,你不要再这么难过了。」

我知道我的离去会让他伤心,但是十年了,他夜夜难眠,性格越发孤僻,让我从一开始的「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我」,变成了「希望他能快点忘记我」。

所以当方梦出现时,我心情很复杂。

她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笑起来时几乎就是我二十五岁时的模样。

温衡的目光在那一刻,呆滞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

向来冷硬的温总,在商业谈判桌上难得失态。

而合作公司的老总,坐在对面暧昧地笑笑,深藏功与名。

以前不是没有人试图往温衡怀里塞女人,各种风格的都有,均被拒绝。这位老总看来是个有门路的,能查出温衡的初恋,也就是我的信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方梦。

温衡将她留在了身边,并坦白地告诉她,她是我的替身。

方梦也不意外,挂上最像我的笑容,指尖捻了捻合同:「怎么说也是温总的白月光,至亲至爱……是不是得加钱?」

这一抹笑刺痛了他,他迅速收起怀念的神情,抿起嘴角,冷淡道:「你要多少都随你,但是不要再顶着这张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方梦耸了耸肩,写下一串数字,含笑道:「合作愉快。」

温衡的眉头将将皱起时,她又挂上无辜的笑:「我保证,最后一次。」

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很像我。

尽管温衡掩饰得很好,我还是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晃神。

初中有一年暑假,我再次因为贪吃冰西瓜拉肚子,虚弱地躺在床上时,就是这么讨好地看着皱眉的温衡,比出一根手指:「我保证,最后一次,下次不会吃这么多了。」

当然下一次,我又会和叶椋争抢冰西瓜,温衡在一旁毫无办法。

最后是温阿姨,直接限制了家中买西瓜的数量和次数。

实在是我身体太差,再不管着就出事了。

后来我与温衡同居时,他也总拘着我,这个太冰,那个太辣,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我很不满:「那我能吃什么,只能吃你做的菜吗?」

温衡挑了眉头:「什么意思,腻了?」

我觑着他的眼,故意嘟囔:「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点哈……」

他少有地蛮横地吻了我,末了在我耳畔近乎磨牙道:「不许腻。」

「怎么可能有男人不腻啊,」方梦看得比我清醒,和她的好姐妹打电话时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得失心作祟罢了。反正呢,我有钱赚,也不吃亏……」

不知为何,我只能在温衡的家中,以及温衡的身边活动,其他地方都过不去。今日我见到了方梦,就不想跟着温衡了,于是留在家里观察所谓我的「替身」。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一点点把自己鲜红的脚趾甲油抠去,还挺有意思。

弄完以后,她趴下,刷着手机碎碎念道:「我现在正在买一些白裙子……嗯,说起来那个女生也挺可怜的,我看过一点她的资料,唉……」

我无心听下去,专心看她购物。加进购物车的裙子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放在当年我大概会挺喜欢,但如今我也算在人间多「苟活」了十年,对这些实在有些看不上眼。

方梦却很满意,利落地点了下单:「大功告成。接下来……要不要给他做个饭?」

对面小姐妹夸张道:「你是当替身还是当保姆啊姐妹?」

「你懂什么?这叫替身的职业修养。 好歹我是拿钱办事,而且我就靠一张脸拿这么多钱,多少还是有点良心不安的。」

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

说得有道理,但是……

我看向在厨房忙忙碌碌的方梦,默默说道:「我一直是个厨房杀手诶。」

 

3

我是厨房杀手,方梦不是,她甚至厨艺精湛,家常小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倘若我不是一个阿飘,定然要偷吃几口先。

温衡却不识抬举,看到一桌饭菜时面色微凝:「你不需要做这些。」

你不需要做这些,意思是,你不能做这些,因为「正主」不会做这些。

方梦很好地接收到了这条消息,仍然面色温和:「那你还吃吗?不吃的话我一个人吃了。」

温衡拒绝了,他给自己做了一顿简便的饭,然后面色复杂地看着对面的方梦吃得正香。

我打赌他闻到了饭菜香味,肯定有点后悔。

但是如今的他这般执拗,是绝对不会低头的。

果然席间,他一直面色不善,偶尔看一眼方梦的脸,恍惚几秒钟,又继续面色不善。

简直莫名其妙。

以前的温衡可不是这样,他原是我们三人中脾气最好的。

初三那年暑假,温衡生日,但温阿姨他们正好有事不在家,我就决定亲自下厨给温衡做一碗长寿面吃。

叶椋很烦人,不帮忙就算了,还一直赖在我身边损我:「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小题大做。我生日也不见你这么郑重。」

我手忙脚乱地摆弄食材,还要分心去应付他这个大少爷:「我不是每年都有送你生日礼物吗?」

「就那些玩意儿也能叫礼物?」

叶椋父母很忙,不常管他,导致他性格恶劣,嘴上总不饶人。

但我知道他也只是嘴上功夫厉害,朝他咧咧嘴:「反正好歹是我省吃俭用攒零花钱买的,你不喜欢,那就都还给我。」

「想也别想,」他下意识开口,末了又别扭道,「早被我扔到角落找不着了。」

我盯着咕嘟咕嘟沸腾的汤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以后就不送你礼物了。」

「许念念!」

「你们还没好吗?」叶椋炸毛之际,温衡恰好来了,给了叶椋一记眼刀,转而温和地看向我,「其实真的没必要这么麻烦……」

我笑笑:「不要,我就是要做。」

叶椋不屑地打量了我们一圈,发出一声:「嘁。」

然后又收获温衡一记温柔眼刀。

但他们还是由着我胡闹,导致最后我做出了一碗面坨坨般的不明物体,厨房也没幸免于难,乱得仿佛什么灾后现场。

温衡没生气,摸了摸我沮丧的脑袋,笑道:「没关系,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等下还是我来做饭吧。」

我瞅着他忙碌的背影,只能幽幽叹气:「叶椋,温衡怎么这么厉害。」

他只是大我半岁,学习好就算了,怎么厨艺也不错。

叶椋依旧很不屑:「这就算厉害了?不就是做个饭。」

「但是你就不会啊,而且我记得考试你也总是考不过他。」

他的脸瞬间黑了:「什么叫『总是』?我和他胜负五五开好吗?少看言情小说,那种永远第一的根本不现实。」

这个确实,他和温衡成绩都很好,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二十,但是谁排名更靠前,每次都说不准。

说白了,两个人一直在暗暗较劲,较劲过程中也会进来一些其他的参赛者。

那时候有胜负一说,但等大家各奔东西,谁胜谁负就说不清了。

温衡毕业以后开始创业,一直做到现在的位置;而叶椋学了医学,在三甲医院穿白大褂。

而曾经拼命追逐他们的我,已然是自在的阿飘。

换个角度,算不算我终于跑在了他们前头?

我想了许久,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顺带飘到温衡卧室看了一眼。

已经很晚了,温衡往日这时候都还在失眠,今日却沉沉睡去。他身旁躺着方梦,也在安睡。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呼吸却纠缠在一起。

有什么,要发生变化了,我想。

 

4

我从未质疑过温衡对我的爱。

少时他是我们三人中最早熟的,待人接物都温温和和,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笑容,他面对我时眼里总是多了几分真心;一样的话,他和我说时语气都会软和几分。

我一开始自以为他把我当妹妹,最早醒悟是在高二。我后桌的男生给我写了一封情书,趁我不注意时塞进了我的书包里。随后我回家和温衡他们一起写作业时,顺手拿了出来,一脸蒙:「诶?这是什么?」

叶椋这种时候脑子转得飞快:「不会是哪个男生给你写的情书吧?」

我不相信,拆开来匆匆扫了一眼,又看到最下方的落款,脸腾地一下红了。

确实是情书,还是来自我那个平时看起来木呆呆的后桌。

「真是?」叶椋音调都高了起来,一把抢过了信,语调阴阳怪气,「天呐许念念,你敢早恋!」

「没有!」我脸热得不行,「我都不知道这个信怎么放进来的。」

「我看看。」一直安静写作业的温衡这才抬头,态度温和,手却不容置喙地拿过了那张纸,又像是不经意间揉皱了它。

温衡一直是我们三人中像家长一般的存在。

「我没那个心思,」我急忙解释,「就是平时总是问他问题,所以关系比较好,可能他就误会了。」

叶椋嗤了一声,都不知道在骂谁:「不好好学习,成天想这种东西。」

温衡神色淡淡的,把揉皱了的信纸放到桌上,对我笑了笑:「我相信念念,你会自己处理好这件事的吧?」

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我咬了咬唇:「嗯,我回去会和他说清楚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这话是真的,一直寄居在温家,我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好好报答他们。

「那你平时也别问他问题了,我和温衡两个年级前二十在这里,你还要去问谁?」叶椋不耐烦地转了转笔,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可是你们班离我们班好远,而且我平时课间转个头就能问他问题嘛,多方便。」我不太情愿地反驳,看叶椋脸色越发不好,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高一分科的时候,温衡和叶椋选了理科,正好在一个班,位于教学楼的四楼;而我选了文科,位置在一楼。倘若让我爬四楼去问道数学题,还不如杀了我。况且我们只能每周回一次家,平日在学校不太会遇到,属实没有什么问问题的好时机。

我也知道叶椋在气什么,无非是因为我当初没有听他的一起选理科。但是我实在对物化生避之不及。

温衡打了个圆场,柔和地笑道:「没事,念念有自己的主意的。」

可我总觉得温衡心情也不太好。

晚间,他如常来我房间送了杯牛奶。

我接过去后,他抵在门口,眉眼低垂,低低叫了我一声:「念念。」

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嗯?」

他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晚自习结束后我送你回寝室吧,顺便给你讲题。」

我下意识想拒绝:「啊……不会太麻烦你吗?」

「不会,顺路而已。」他顿了顿,一如往常地体贴,「而且最近学校闹狗,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过害怕吗?」

他这么一说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于是从那日以后,每晚晚自习结束,温衡都会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下楼到我教室门口等我。他会先递给我一瓶牛奶,然后给我讲一会儿题,再送我回寝。

同学偶尔会开玩笑,说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微微红了脸,辟谣说我和温衡只是学习互助的革命友谊。

毕竟晚上一起回寝室的路上,我和他聊天的内容真的只有学习。

我高中的数学就靠着温衡每日的开小灶垂死挣扎过来了。

不是没有起过别的念头。有时候我会盯着温衡月光下的侧脸出神,转而又以「学习为重」把一堆杂念压了下去。

早恋、逃课、打架……这种青春言情小说里的情节从没在我的学习生涯中出现过。温衡和叶椋都长得不错,但也没有什么「校草」「校霸」的头衔。学校风云人物这么多,但大家最关注的、最想要的,还是「学霸」这个身份。

那段日子,有的是海洋般白色的试卷,翻过一遍又一遍的教科书和笔记,和头顶那个总要担心会不会掉下来的,转起来会吱呀吱呀叫的电风扇。

叶椋依旧会在假期和我打打闹闹,而温衡,总是在一旁温柔笑看着,然后在校园的小道,默默陪我走过无数个路灯照耀的夜晚。

 

5

谢师宴结束那晚,我和同学说说笑笑分别,抬头就看到了等在酒店门口的温衡,就像以往无数个晚自习结束,在教室门口等我的少年。

「都说了不用来接我啦。」我嘴上埋怨他,脚步还是一跳一跳走到他跟前。

他身量拔高了好多,都快高我一个头了,闻言垂下眼看我:「我不放心你。」

他总是这样,像个老妈子,比温阿姨还怕我出事。

我凑近他,嗅到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嗯。」温衡习惯性揉了揉我的头发,「叶椋一定要喝,我就一起喝了点。」

「不就是刚成年,瞧给他得意的。」我跟着他一起往家走,看地上我们俩的影子越拉越长。

温衡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似的:「那念念呢?」

他停住脚步,靠近了一些,使得地上的两个影子纠缠在了一起。

「我家念念也成年了,想喝酒吗?」

一向循规蹈矩的温衡问我喝不喝酒,实在罕见。因此在谢师宴对劝酒三推四推的我,这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不过人生的第一口酒,真的呛得慌。我皱着整张脸把那玩意儿咽下去后,感觉手里的罐子都变得烫手。辛辣在口中蔓延,我有些嫌弃地把啤酒罐递给温衡:「不好喝,不想要了。」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顺势把冰凉的罐子贴了贴我的脸:「所以以后都不能喝酒,记住了吗?」

图穷匕见了属于是。

不就是前不久提过想喝吗?

「好啦好啦,我记住了。」我躲开罐子,不耐烦地甩甩手,继续往前走几步,却发现温衡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提着啤酒罐,一手垂着,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我感觉喝了酒的他怪怪的,首先拿啤酒罐贴我脸这种行为就不像他的风格。

「温衡?」我小声叫了一下他。

随即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和夏夜的风一起吹进我的心。

「念念,我喜欢你。」

我人生的第一个吻,就这么混杂淡淡的酒气,发生在满天繁星的夏夜里。

确认关系后的温衡就是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我大学的室友几乎每日都要感叹一句:「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男友。」

这「痛苦」也没持续多久,大二的时候温衡就把我捞了出来在外头租房子了,而原因只是我嫌弃食堂太难吃,所以总吃外卖。

「重油、重盐、食材不新鲜。」温衡像个挑剔的美食评论家,把我手头的外卖批得一文不值。

我第八百次和他控诉食堂饭菜有多难以下咽,以及前不久吃食堂拉肚子后,他终于皱了皱眉,做决定道:「那以后我给你做饭吃。」

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和他同居了。

同居的温衡,保护欲越发病态,但凡他在家,我就基本成了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废物。

做啥都怕我累着,吃啥都怕我不适应,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身体一直不好,我来吧。」

我确实打小体质差,但又不是瘫痪了,何至于丧失基本生活能力。

朋友都说温衡好宠,我却觉得不对,时常要和他说:「没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有时会放手让我干,嘴上还是会唠唠叨叨。

我只能亲亲他的嘴角:「温衡同学,我可是要成为独立自强的新时代女性的,你不要总是惯着我哦。」

他加深这个吻,笑道:「好,那你是不是要给点补偿?」

我睁大眼:「我不让你干活,让你休息,完了还要倒贴你?」

他捏捏我的脸,笑得越发灿烂:「嗯,合情合理。」

这事儿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到大四的时候,温衡和几个朋友开始创业,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就这样也不忘每日提醒我好好吃饭,不能糊弄。

那时我也忙着毕设和找工作,在出租屋和温衡碰面的时间没有多少。

温衡没法像以前那样拘着我,我在那段时间累得要死,也成长了不少。

某日晚上我终于早早在床上睡了,不知到了何时,身旁的床塌陷进去。

他身上还带着凛冽的寒气,就没有靠近我。

我却醒了,往他那儿凑了凑,确定鼻尖都是熟悉的气息:「几点了?」

「一点多……把你吵醒了?」待暖和一点了,他搂住我,轻声问道。

我哼哼两声:「没有,本来睡得也不深。」

他摸了把我的腰:「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又没有好好吃饭吗?也都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太忙了,没空照顾你……」

我掐了把他也细了点的腰,不满地打断他:「温衡同学,你更应该照顾好你自己,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他搂紧了一点:「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直至后来才发现,他好像不抱着我,真的会睡不着。

我还发现,温衡很爱我,但除了爱,他还对我有种近乎病态的保护欲。

早在大一的时候,我有一回下课骑车摔倒,膝盖破了一块皮,正有课的温衡知道后立马逃课出来,执拗地把我送到了医院。

期间他一直在自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

我只能拉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真的不怪你。人活一辈子,总要磕磕碰碰的啊。」

温衡没吭声,但后来他常抚摸我膝盖上的那块疤,神色莫名。

后来他创业,总要出门应酬。有一回被客户灌得太醉,他的同伴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我匆匆穿了衣服出门,不太幸运地遇上了一位醉酒驾驶的司机。

至此,温衡再没睡过一场好觉。他床头柜的安眠药从未缺席。

但我无计可施。

直到方梦出现,让疲惫许久的他,终于好梦一场。

 

6

因此我觉得,方梦能改变温衡,或者说,她能拯救温衡。

这种预感在我看到方梦的第一眼就有了,而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和温衡的相处模式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头三个月,温衡对方梦一直淡淡的。他会给她做饭吃,给她买衣服,抱着她睡觉,宛若一个体贴的男友。但是除此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方梦也适应得很好。温衡在时她就乖乖巧巧,像只温顺的兔子;温衡不在时,她就做别的事打发时间,或是看书,或是打游戏,或是找小姐妹出门玩,末了在每个月的某一天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笑得欢快。总之她过得多姿多彩,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温衡喝醉了,回来时浑身酒气。

方梦上前接住他,很耐心地给他擦脸,喂解酒汤。

温衡半阖着眼,攥住了方梦的手腕,发出一声沙哑的颤抖的呼唤:「念念?」

我飘在客厅的另一角,应了一声:「诶。」

没有人能听到。

方梦垂着眼,没有作声,喂完汤后让温衡在沙发上小憩。

但温衡没有松手,他紧紧拉着方梦的手腕,将她一点点拉近自己。

「念念,怎么不理我?」

「生气了?」

他软着语气,肃冷的脸上此刻都是温柔的神情。

「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好,念念,别生气……」

眉眼温柔,说话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诱哄,多像十年前的温衡啊……

然而……

我看着他吻上了方梦,突然觉得这个偌大的客厅无比逼仄,让我透不过气。

我飘到卫生间待了一宿,在心里开导自己:「许念念,你已经死了,温衡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他开启新的生活,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呢?

「许念念,他只是还没放下你,但最终会慢慢放下你的。」

哦,这是应该的,可是……

「你看这像不像你看过的替身文,多像啊。」

可是……

「他会放下你,爱上方梦,过程或许会坎坷,但是结局会圆满。」

可是……我呢?

他要向前走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目睹这一切发生呢?

我应该离开的。

第二日,方梦从温衡的卧室里出来,松垮的睡裙遮不住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许念念,你应该离开这里了。」

我的大脑再次循环这句话。

但是我根本走不出去这幢房子。

我尝试了每一处,都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屏障,阻碍我的行动。

我只能看着,看着温衡和方梦越来越亲近,听着温衡一遍遍对着她喊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

方梦有时候看着温衡,眼神中都是同情。但是偶尔一瞬间,我没错过她眼中的情意。

温衡开始带着方梦出席公开场合。

我没有跟着去,但还是能知晓这些事。

我真的像一个怨鬼,他们在家时就躲进卫生间或是杂货间,哪怕他们根本看不到我。

转眼都快入冬了。

我在杂货间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直到某日听见外面的一声暴喝:「温衡,你真让我恶心!」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想也没想就飘去了客厅,正瞧见了双目猩红的叶椋。

而他似有所感,朝我这边看过来,整个人都呆滞了:「念……念?」

 

7

温衡一直将我的信息隐藏得很好,很少人知道他有个早死的白月光。而后来他开始带着方梦出席各种场合,别人也只会说一句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叶椋其实好几年没有和温衡联系了,但长年独身的温总铁树开花,这一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

于是,他上门,瞧见了和我相像的方梦。

我很难忘记刚出来时看到的场面。

叶椋一身黑大衣,肩膀上还有些许雪花,眉眼间都是煞气,站在玄关处像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温衡站在一旁,弯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出血了的嘴角;方梦贴着他站,看表情还有点发懵。

我也有点懵,正对上叶椋发红的眼:「念……念?」

确定他不是对着方梦说话,我有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随即就看到叶椋瞳孔地震。

他能看到我。

终于有人,能看到我。

我一时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愣愣地与他对视。

温衡直起身,声音艰涩:「叶椋,这件事——」

「闭嘴!」叶椋吼了一声,那双向来多情的眼仍死死盯着我,一眨不眨。

温衡和方梦都面色古怪。

最终还是我飘了过去,慢慢靠近他:「叶椋,你先不要生气……」

以前他这样发怒的时候,我也会这样低着声音和他说话。

可惜这回效果不佳,叶椋整个人都晃了一晃,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脸色刷地变苍白,又死盯了我一会儿后飞速转身离开,仓皇而逃。

我怀疑是不是吓到他了,下意识地跟去,都没发觉自己终于有一日能踏出这幢房子。我跟着飘去了叶椋的车里,轻飘飘坐到副驾驶时,他正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他从没这么惊慌失措过,我不由自主吐槽了一句:「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整个人又是一震,抬起头看向我,仍是发红的眼和苍白的唇:「念念?」

我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笑了笑:「这么久没见,都不认识我啦?」

他没回答,使劲眨了眨泛红的眼,颤抖着手想触碰我,却最终穿过了我的脸颊。但他还是看着我,用一种眷恋的、贪婪的、怀念的目光,一丝不动地看着我,良久苦笑:「我疯了?」

我无语地撇嘴:「那你就当自己疯了吧。」

毕竟是热爱科学的好医生,接受不了怪力乱神也很正常。

叶椋却还愣在那里,看看我,抹了两把脸,又看看我,然后开始傻笑。

笑得我这个阿飘都有点害怕,最后虚空地探了下他的额头:「几年不见,你真的傻啦?」

叶椋没有动弹,头甚至微微向我透明的手凑近了些,沙哑的声音仍旧带笑:「再傻也傻不过你。」

这句话,他以前常用来损我。

但我这回不想反驳他了,只是轻轻笑道:「那也没办法啦。」

叶椋很快接受了我成为阿飘的事实,而我发现可以逃离温衡的周围后,迅速搭着叶椋的顺风车去了他家。

然后发现我其实也不能离叶椋太远。

离他三四米的地方,我就遇到了那道无形的屏障,回头一看,叶椋靠在车边,高高地挑着眉看我。

「你家……还有别人吗?」我捶了一下屏障,有点扫兴地飘回他跟前。

他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就算有,你能跑——飘走吗?」

话虽如此,但是我从温衡那里逃出来,就是不想亲眼见证他和别人的生活啊,更何况叶椋还看得到我。如果还有别人一起住,那可太尴尬了……

我蹙着眉思考,却听得他轻笑了一声:「我家没别人,跟我来吧。」

他的家不大不小,一个人住刚好,装潢很简约,甚至有点性冷淡风,让我都不得不有了一个猜想:「叶椋,你不会这么多年都是单身吧?」

他与温衡近乎决裂,算下来,我也有十年没有得知他的消息了。

他还是那句老话:「恋爱?狗都不谈。」

我闻言,把目光从家具转向他。他已经脱了外套,穿着贴身的咖色毛衣,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十年光阴,他的五官硬朗了一些,但那双眼眼尾上挑,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多情。

见我一直盯着他,他难得不自在起来,抿了抿唇:「一直看着我干吗?」

「你不也一直看着我?」我因为终于能和人对话而有点兴奋,叉腰怼回去,「是不是觉得本姑娘青春依旧,光彩照人?」

毕竟我还一直维持着二十五岁的长相,叶椋现在都三十五啦,算得上是老男人了。

「臭屁。」他笑了一声,终于把眼神中的贪恋收敛了几分,「那你现在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

我飘到半空转了个圈:「如你所见,我死了,但没完全死。被迫在温衡身边待了十年,现在跑出来了,又发现离不开你。」

我不知道哪几个字眼取悦了叶椋,他甚至勾起了唇,气得我给了他虚空一拳:「我死了你就这么开心是吧?」

他将笑意倏地收回,微微抬头,淡淡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不开心,许念念。」

「我很难过。」

 

8

还算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眼看那种沉重不堪的负面情绪即将卷土重来,我飘过去做了个无意义的摸摸头:「没事啦叶椋小朋友,一切都过去了,生活总要继续的。」

叶椋比我小几个月,所以我想逗他的时候,就叫他小朋友。

他的眉头果然又微微皱起,我再接再厉添了一把火:「嘿嘿,现在终于轮到我摸你的头了。」

低气压慢慢消失,他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我:「难道你现在摸得到?」

干吗呀,歧视阿飘是吧?

阿飘保护协会对此表示强烈谴责!

这么一番虚空打闹,叶椋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而我恰巧余光中瞥见了他左手手腕的红绳,好奇地凑了过去:「诶?这个你还留着啊?」

这个红绳是我在庙里求来的。

那会儿快高考了,我拽着温衡和叶椋一起爬山,爬到半山腰的寺庙里,花了十五块大洋买了三根红绳。

叶椋把这个称为智商税,并且无比抗拒戴上它。

「封建迷信,也就你会相信。」他嫌弃得要死。

我把绳子硬塞给他,再给了温衡一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了,我花了钱的。」

温衡接过,若有所思道:「念念有心仪的大学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看能考多少吧,我不强求。而且大师说了,这个绳子不只保佑考试的,你有别的心愿也可以。」末了转向叶椋,「你不准扔了啊,要是被我发现你扔了,就赔我五块钱。」

叶椋无语到连手里的绳子都忘了扔:「我靠,许念念你抢钱是吧?」

想到这儿,我觑了一眼某人:「你不会因为舍不得五块钱,就留着这东西这么多年吧?」

「要你管。」他别过眼,缩回手,把袖子拉了拉遮住绳子,「我只是忘记扔了。」

「哦……」我拉长语调,不打算放过他,「那你当初许愿了吗?」

他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当然没有,我靠实力上的 Q 大。」

「好好好,你厉害。」我嘴上敷衍他,身体开始飘来飘去,四处打量他这个单身男性的家。

叶椋默许了我的行为,并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跑了一样。

在我正大光明打量偷窥他卧室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了,问的却是:「那你当初许愿了吗?」

我还在暗暗感叹他的床单都是冷色调好无趣,闻言回头看他:「什么?」

他抿了抿嘴:「那条红绳,你许了什么愿?和温衡考上同个学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有点愣神,随即摆了摆手,「当初我真的是发挥超常才上的 Z 大啦。至于我许的愿望……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我关于到温家以前的记忆都有点模糊,只依稀记得不太快乐,所以后来的我,只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如今一看,其实除了我的小意外,大家也确实都好好的。

怎么说,还挺灵?

叶椋没再说话,他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只是喜欢和我抬杠。现在大概是成熟了,抬杠也懒得和我抬了,就听我啰啰嗦嗦憋了十年的碎碎念,一边做自己手头的事,嘴角隐隐有笑意。

直到他要去洗澡了,关门前和我叮嘱道:「不准进来偷看。」

有一说一,我本来也没有这个念头,听到这反而叛逆了:「干吗呀?搞得我像个色鬼一样。再说了,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他动作一僵,表情瞬间难看起来:「就是因为你有前科我才要叮嘱你。敢偷看我明天就找个大师超度你。」

我大吃一惊:「你竟如此恶毒!」

叶椋嗤笑一声,直接关上了门。

呵,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回想上一次看到叶椋腹肌的时候,还是在上一次。

那是高中暑假的某一天,我受温阿姨的委托去叶家送东西。门没关实,我就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去了,结果就看到客厅里裸着上身正拿着毛巾擦头发的叶椋。

那美好的不知六块还是八块腹肌瞬间就被白色的毛巾遮住,叶椋满脸通红,仿佛要羞愤至死:「我靠!许念念,你进门前不敲门的吗?」

我也吓得心脏狂跳,立即转身道:「叶椋你有病吧?大白天干吗不穿衣服!」

一阵悉窣声后,他气道:「我刚洗完澡穿什么衣服!」

「洗完澡也要穿衣服啊!难道你洗完澡就一直裸奔吗?我看温衡也是男生,洗完澡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他被我气得噎了一下:「许念念,这是我家,是你进门不敲门!」

我死皮赖脸道:「你门都没锁我敲什么门,以前也不敲啊。」

「你强词夺理……」

「你还无理取闹呢……」

……

我俩就这样吵了好一会儿,直到温衡找过来:「念念,你怎么一直站门口?」

我没好气道:「我在等叶椋穿衣服,怎么这么慢啊。」

温衡挑了挑眉:「什么穿衣服?」

「就是刚我进门看到他没穿……」

「闭嘴。」叶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恶狠狠瞪我一眼,一把拿过我手里的东西,然后砰一声,把我和温衡关在了门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踢了一脚门:「什么臭脾气。」

温衡看着门,轻飘飘说了一句:「他耳朵好红。」

我没听清,歪了歪头:「什么?」

温衡对我笑了笑:「没什么。不方便的话,以后我来送东西就好。」

刚回忆完,浴室的门就开了,叶椋裹得严严实实,一块腹肌都没让我瞧见。

我取笑他:「你倒是很有男德嘛。」

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在客厅里四处寻找:「念念?」

我飘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愣住了。

叶椋好像,也看不到我了。

 

9

饶是叶椋在温衡家那副暴怒的样子,都没有他现在这样来得让我害怕。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疯了一样在各个房间寻找我的身影,惨白的嘴唇只会吐出两个字:「念念,念念……」

我在他身旁打转,但是毫无用处。

末了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冲进浴室,抖着手将那根红绳戴在手腕上,然后缓缓闭上眼,仿佛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飘到他跟前,看到他紧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叶椋,你眼尾都有皱纹啦。」我轻声感叹。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刷地睁开,一瞬不动地盯着我。

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许念念……」他连眨眼都不敢了,呼吸都是轻的,却还要扯着嘴角强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对他笑道:「我在的,就算你看不到我,我也在这里的。」

他对上我的眼,小心翼翼地眨了眨,耳尖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微微泛红。

为了再次缓和气氛,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如果有必要,做个 4A 转体也不是不行。

原本还绷着一张脸的叶椋瞬间破防,无奈扶额:「许念念,你真的是……」

我自然地接话:「多才多艺对吧?不用太羡慕我。」

叶椋:「……」

我觉得呢,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阿飘,心态都要放好,要知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比如经过这一遭,虽然叶椋受了一个大惊吓,但是我们也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嘛。我从庙里求来的红绳,可以让人看见我。尽管目前样本就叶椋一个,但是经过多次实验,已经证实了他戴上这玩意儿,就能看到和听到我。

由此可见,我那五块钱根本不是智商税!

叶椋抽了抽嘴角:「这是重点吗?」

我认真点头:「你完全可以用这个写一篇论文出来。」

叶椋再度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我。

我觉得挺好,至少不是之前那种眷恋的目光,不会让我感到难过。

最后与他商议了一番,决定找个时间回老家那边的寺庙看看,我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一直逗留人间。在此之前,就只能委屈叶椋和我这个阿飘住一段时间了。

某位三十五岁的小朋友说这话时,还有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就算你不让我住这儿我也没地去啊,所以我并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好吧?」说完顿了顿,故意逗他,「第一次和女生同居吧?」

叶椋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闭嘴。」

噫,真是不经逗。

我乖乖闭嘴,看着他洗漱,躺到床上,关灯,闭眼。

过了会儿,翻了个身。

再过会儿,又翻了个身。

然后他睁眼了,气急败坏道:「许念念,你就打算这样看我一晚上吗?」

我飘在床头幽幽回他:「你不让我说话,现在又不让我睁眼,做了鬼就没人权是吧?」

他好像磨了一会儿牙,才别别扭扭说:「算了,你说话吧。」

黑夜里,我和他发亮的眸子对视:「说啥?」

他叹气:「随便说什么,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摩拳擦掌:「那我就给你讲讲那个顶级校霸爱上我的故事。」

叶椋闭上了眼,我感觉他甚至做了几下深呼吸:「……也行。」

「那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小县城里,有一所顶级的贵族高中。里面有一个全校闻名的,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校霸……」

我讲这个离谱狗血的言情故事,纯粹是因为在以前,他最讨厌这个故事。

那会儿我刚接触言情小说,简直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天做完作业就抱着几本杂志沉迷其中,也不去找温衡叶椋他们玩了。有一日叶椋好奇,问我在看啥,我就顺手借了他一本。

于是第二日他顶着黑眼圈,骂骂咧咧地找我:「你借我的都什么书?」

我看着他的熊猫眼憋笑:「言情小说啊。」

他皱着一张脸:「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他捏着杂志的一角,把书扔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这种故事。」完了像是想到什么,耳朵尖红得滴血,「而且里面还有那种不堪入目的描写!劝你不要沉迷下去,不然我去告诉温阿姨。」

我翻了翻,自动忽略他的最后一句话:「哦,你是说《顶级校霸爱上我》这篇吧?描写是有点露骨啦,我这里还有清水一点的,你要不要?」

「不要!」他嫌弃地后退两步,目露悲痛,「许念念你小小年纪竟然堕落至此。」

我:「……」

他还在嘚叭嘚:「怎么可能有人长得又帅,家里又有钱,每天不听课还次次年级第一。而且他和女主的第一次相遇,那样撞一下,以他们的身高差怎么可能嘴碰嘴。还有后面,高中生,都还没成年,怎么可以……」

我烦得不行:「所以人家是小说啦。而且我就是爱看,要你管。你这么空不如去找温衡打球。」

明明以前都和温衡打球去的嘛,都不知道最近怎么了,老往我这儿跑。

他脑子也不知道怎么转的,突然问我:「你喜欢这样的?」

我忙着看书呢,下意识就敷衍他:「当然喜欢啊。高富帅,成绩也好,又拽又酷,还专情……」

他完全听不下去,摔门而去,走前还不忘留一句:「你放心,我会去打小报告的。」

最后我那小黄书都被温衡没收了,气得我两天没理这俩人。

我单方面宣布,叶椋单身至今,肯定就是因为当初打我的小报告。

 

10

不过事实上是我错了,叶椋单身纯粹是因为他想单身。

我光是陪他在医院待了一个上午,就发现大概有三四个小护士对他有意思,偏偏叶椋眼睛不是盯着电脑就是患者,对人家姑娘的暗送秋波毫无反应。

完了没人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看,仿佛我是得了绝症的患者,逼得我忍不住开口:「叶医生,你再这样看着我,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被送进精神科。」

叶椋这才默默转移视线,专心吃饭。

然后我开始不安生,因为听到了一些小小的议论声。

说起来可能是阿飘身份的原因,我现在的听力很敏锐,能听到很小的动静。于是就听到不远处的餐桌上几个小护士在八卦:「那边那个就是外科的叶医生吗?看着好年轻啊,真的有三十多岁?」

「三十五啦。听说一直单身,主任之前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他都拒绝了。」

「这是不喜欢女的还是说不喜欢人……」

「你不要越说越离谱了……」

我顺着她们的思路想,打量叶椋的眼神也不免暧昧。

他余光中瞟到我的表情,皱着眉轻声恐吓:「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都给我打住。」

我还想反驳他,不巧叶椋对面坐下一中年男子,表情慈祥:「小叶啊,你刚在和谁说话呢?」

叶椋愣了一下,故作自然道:「啊,主任好。没什么,在想上午的病例而已。」

主任很赞赏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一向上进,但是啊,人呢,要学会劳逸结合嘛。就像现在午休时间,你就不要一直想着坐诊的事,不然人一直绷着神经,很容易垮掉的。像我们这一行……」

叶椋扶额:「主任,您有话就直说吧。」

主任挠了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唉,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周末你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玲玲她想见见你。」

叶椋放下了筷子,神色淡淡:「主任,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现在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我明白,你已经和我说了八百回了。但玲玲这丫头你也知道,倔得像头驴。这样,你就来这一次,把话和她说清楚,断了她的念想也好,行不行?」

叶椋微微皱着眉,我感觉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但最后他还是吐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好吧,就这一次。」

我很好奇传说中对叶椋死缠烂打的玲玲是何许人也,奈何问了叶椋好久他都不肯回答我,最后甚至冷冰冰说了句:「闭嘴。」

旁边的小护士愣住:「叶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叶椋嘴角抽了抽:「没有,你继续吧。」

对面的患者一脸「医生这个态度是不是意思是我要死了」的表情。

等到时间挨到了周末,我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玲玲,摸着良心说,大美女一个,大眼睛对着叶椋 bulingbuling 的。

叶椋硬着头皮承受了一顿饭的爱意凝视,饭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对玲玲无情道:「抱歉,李小姐,我对你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李小姐一脸失落,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我默默勉强飘远了一点,但是耳朵还是被迫听戏。

叶椋捏了捏鼻梁:「不是,你很好,只是我……」

「你又要说你那个心上人了是吗?」李小姐打断他,「我都去问过了,你喜欢的那个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那李小姐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我自认为我们之间交往也并不多。」

「哪里不多了?之前我脚摔伤,不就是你帮我治好的吗?我们那段时间不是总见面吗?」

「李小姐,那是因为我是个医生,为你治病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每天接诊几十个病人,有很多患者我甚至认识快十年了。」

李小姐低声啜泣了一会儿:「那我不求你爱我了,你就和我结婚好不好?我爸是主任,和我结婚,你在医院的升职也能更快……」

叶椋终于有些生气,语气也冷下来:「李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如此翻来覆去几回合,叶椋应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冷漠,最后直接留下眼睛通红的李小姐在原地,转身离去。

我跟在后头小声吐槽:「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脚步顿住,回过头深深看着我。

我头一回被盯得头皮发麻,结果听到身后李小姐的声音:「叶医生,你改变心意了?」

叶椋眼角抽搐:「……没有。」

我飘到前头,替李小姐说出了心里话:「男人,你的名字叫无情。」

叶椋此刻看我的眼神意味很了然:如果可以,他能原地超度我。

 

11

不过叶椋到底三十多岁了,对我的容忍度比以前高了许多。飘在他身边这些日子,我一直像个话痨一样碎碎念,他也一忍再忍,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会让我闭嘴,大多数时间都默默听着,偶尔还会应和我两句。

前天我和他吐槽他的屋内装潢太过单调,他斜我一眼说总不可能弄成我喜欢的粉色。随后被我唠叨了半天明亮的颜色可以使人心情愉悦。

昨天我和他分享我听到的医院小八卦,隔壁妇产科的帅哥医生竟然脚踩两只船。他嗤一声说那个人一点也不帅,被我嫌弃了一把没眼光。

今天我和他兴奋地说看到走廊里有个奶狗弟弟,又帅又奶。他瞥了一眼,皱了皱眉,摆弄了下手机后和我凉凉道:「那人得的是梅毒。」

我:「好的,那没事了。」

他启唇还想说什么,但被下一个进门的病人打断了。

来者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微胖,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呆呆的,有点眼熟。

叶椋看到他时也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道:「戴一鸣是吗?」

我在一旁回忆了一下,咂舌道:「诶?这不是我后桌吗?」

戴一鸣过了会儿也认出了叶椋,坐下开口就是:「叶椋啊,好久不见啦。还记得我吗?许念念的后桌,你之前还打过我。」

我的小耳朵刷地竖起来了。

叶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先说一下你身体怎么了。」

「啊对,」戴一鸣回过神,把围巾解下,露出脖子上的几道红肿的抓痕,「额……就是前几天被猫抓的,本来以为没事结果有点严重了。」

那几道伤口不是很深,但是可能细菌感染了,隐隐有点化脓,看着吓人。

叶椋检查了一会儿,没有戳穿他为什么不去挂犬伤门诊,开了几张单子:「你先去缴费,然后到清创室让护士给你处理伤口。」

戴一鸣愣愣点头,临走时转头又问:「叶椋,话说……你和许念念在一起了吗?」

那一霎的沉默,是再别的康桥。

叶椋的眼神能杀死人:「八卦这种东西,你不如趁早去处理一下被女人抓出来的伤口。」

戴一鸣讪讪走了,我飘在半空与略显心虚的叶椋对视。

他先移开了目光,镇定自如地面对下一个进来的病人。

我没再出声,飘到角落思考人生。

回忆一下,收到戴一鸣情书几天后,他好像是嘴角有淤青,当时他说是不小心摔的。如今这么一看,原来是叶椋打的?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最初认识,他就打了小混混一拳。

但是这么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

我出神地看着在工作的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轻轻颤抖的睫毛在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准备下班了,收拾好东西对我轻咳一声:「你到底还要看我多久?」

他的脸有些红,或许是在空调房里待太久了,或许是因为别的。

我说不清,我心里有点乱。

最后也只是对他轻松笑笑:「看看而已,别这么小气嘛。」

他别过眼,嘴角微微上扬:「别看了,回家了。」

走前一个路过的护士和他打趣:「叶医生,看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叶椋礼貌地笑笑:「没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仍旧沉默,这大概让叶椋有点不安。他到家停车后没有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许念念。」

飘在副驾驶座的我回神:「嗯?」

「你一路上都没说话,」他喉结滚了滚,脸侧向我,垂眸掩去眼中的落寞,「我喜欢你这件事,让你很困扰吗?」

他直白得让我有点惊讶,张了张嘴,终究只能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毕竟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把他当亲人一样对待。

他自嘲地笑了笑:「意外吗……也是,我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个。而等我有足够的勇气的时候,你已经和温衡在一起了。」

我微微睁大了眼:「这么早就……」

他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虚空地揉了下我的头:「他说得真的没错,你在感情这方面,迟钝得要死。」

这是一段我不知道的过往,作为叶椋最隐秘的心思,埋在他的心底数十年。他最终也没有用什么矫情的词汇去描述,只是简短总结说:「大概初中就有点喜欢你了,然后越来越喜欢,一直到现在。」

话说完,他像是如释重负,尽管脸、耳朵连带脖子都泛红,嘴角的笑意仍是轻松的。

我的心口却是闷闷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夹杂些许恐怖不堪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频频闪现。叶椋以前一些「恶劣」的行为终于有了解释,那些别扭的话也终于能让人听出其中的情意,以及他和温衡之间的关系,终于也都有了原因。

许念念,你好像,真的很迟钝。

听不懂话里有话,看不清百转千回的心思,仿佛生活在真空中一样。

也不对,真空,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的,在那之前,我是什么样的?又经历了什么?

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许念念?」

一旁的叶椋紧张地唤了我好几声,才让我回过神来:「什么?」

他看我的神色莫名:「你今天下午开始就总是走神。」

我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身,下意识开口:「抱歉。」

不论是从前的事,还是现在的事,我都很抱歉。

他抿了抿唇:「你没必要道歉,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不够勇敢,才会让温衡抢先一步。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别扭,没那么死要面子,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你也不会——」

我摇头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错,叶椋。车祸只是一个意外,你不要因为这个自责。」

他是如此,温衡也是如此,把当年一个意外,变成自己的枷锁。

我一点也不希望他们这样。

我希望他们能向前看,能继续自己的生活,只要偶尔想起我,然后笑一笑就好。

因此我不得不向叶椋强调一个残忍的事实:「叶椋,我已经死了,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段日子我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呢,但是最终我肯定还是要离开的,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向前看。」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渐渐握成一个拳。「向前看?」他嗤了一声,眼尾泛红,「我怎么向前看?难道像温衡那样找一个替身吗?」

 

12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温衡和方梦,话中的怒意仍不输我们重逢那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点手足无措,「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应该放下你是吗?」他冷声打断我,像是不打算再粉饰太平了,把内里的肮脏污垢都摊开了讲,「但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劝我放下你呢?你默默无闻陪了温衡这么多年,最后还能接受他找一个你的替身,重新开始新生活;对我,你知道我的心意的第一反应,却是让我放下你,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

「以前就是这样,你的笑脸都是对着他的,温柔是对着他的,包容也都是对着他的。你可以为了他下厨,可以对着他撒娇,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他对你的好,对我就斤斤计较生怕欠我一丝一毫。就连现在你会在我身边,也仅仅是因为我主动上门了,因为那条绳子,不然你就继续陪在他身旁。」

「所以我们三个人中,我始终都像那个外人,许念念,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我从未觉得叶椋如此脆弱过,他冷着脸色,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低垂的眼让他像只雨天被淋湿的狗狗。他的冷言冷语都只是在虚张声势,像一只刺猬露出了柔软的肚子,却还要威胁对方自己背后其实还有尖利的刺。要拥抱它可以,但不能单纯拥抱前面的柔软,你要同时拥抱它背后的锋利。

我知道我碰不到他,但还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满腔的委屈,只能说出心里最单纯的想法:「叶椋,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放不放下我都好,我只是希望我在意的人能过得开心快乐。温衡是这样,叶椋也是这样。没有谁比谁更重要,他们在我心中的秤上是同一端的,从来无法比较。

叶椋沉默着,良久才轻轻说道:「许念念,你的残忍,真的是天生的。」

我的迟钝又上来了:「啥?」

「算了,没什么。」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像个没事人一样笑道,「过几天就是元旦了,我们回去看看温阿姨吧。」

那日过后,这段对话被叶椋刻意忽略了,他绝口不提相关的任何事。我也怕他像那日一样再度失控,陪着他嘻嘻哈哈过去了。只是没想到回去跨个年,正巧与温衡碰上了。

往年元旦,或许是为了和叶椋岔开,温衡从不回家,春节也只是回家待一两天就走了。这回回家了,还给叶椋开了门,两个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两三个月不见,温衡瘦了些,面色有些疲倦。

我下意识往屋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方梦的身影。

温阿姨走出厨房好奇地问了句:「谁呀?」

叶椋撞了一下温衡的肩膀,径直走进去,对温阿姨笑道:「阿姨,我来看您了。」

「小叶来了啊。诶,今天阿衡也回来了,真凑巧。」温阿姨穿着家居的棉袄,围着围裙,笑盈盈地,「我印象里你俩好久没见面了。」

温衡已经走了过来,淡淡道:「大家平时都比较忙。」

「知道知道,你们现在都忙工作。」温阿姨仍是笑,打量了一番叶椋,才搓着围裙往厨房走去,「先坐着啊,我红烧肉还在锅里炖着呢。」

哦,温阿姨的红烧肉可是堪称一绝。

我向叶椋使了个眼色,就跟在温阿姨屁股后头溜进了厨房。

厨房还是老样子,各式各样的食材摆了一堆,荤素都有。灶台上一个锅里炖着红烧肉,另一个高压锅还在噗噗冒着热气。温阿姨眉眼温柔,手脚麻利,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做菜。

我闻着米饭的香气混合肉香,只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样。

客厅里温衡和叶椋似乎又吵了起来,动静有点大。温阿姨专心做饭没有察觉,我却听到了,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刚出锅的肉,飘回客厅一探究竟。

结果就看到,温衡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狐疑地看向叶椋:「你干了啥?」

叶椋抓了一把瓜子嗑,没理我。

「臭脾气。」我嘟囔了一句,不放心地飘去了温衡的房间。

陈设没怎么变,床、书桌、书架,还有墙上挂的海贼王的海报,一切如旧。而温衡一个大男人,正在窝在床脚边,似乎在床底下找什么东西。

一阵响后,他拉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小东西。

温衡挑挑拣拣,终于找出了一条灰扑扑的红绳子,然后在我都没反应上来的时候,立刻戴到了手腕上。

此时我正飘在温衡对面,研究那一盒子的东西都是些啥。似乎有我不要了的发夹,随手叠的千纸鹤,还有很多眼熟但记不清的小玩意儿。

头顶传来我最熟悉不过的呼唤:「念念……?」

 

13

现在的情况就是,一桌三个人一个阿飘,只有温阿姨真的在享受这桌美食。

我其实也想享受,奈何力不从心。

至于叶椋和温衡,都憋着一股气似的,没打起来就算不错了。

在房间里看到我以后,温衡就像失了魂一样,只敢轻声叫我:「念念……」

习惯性为了缓和气氛,我无奈地笑笑:「叶椋怎么还这么爱和你打小报告。」

温衡充耳不闻,只是干睁着眼看我:「念念……」

他就这样杵在原地,疯了一般一直叫我,泪流满面。直到温阿姨在外面敲了敲门,叫他去吃饭他才恢复了那么一点点正常。

叶椋看到我们出来,看了一眼温衡的手腕,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很想扯着叶椋的耳朵大声问他这是要干吗,但是现在温衡也能听到和看到我,为了避免他俩起冲突,我只能和温阿姨单方面互动。

做个阿飘都这么累,很难不泪目。

饭后,温衡和叶椋像是约好了似的,都说要出门走走。温阿姨只当他俩是要叙旧,笑呵呵地应了。于是我只能被迫跟在他们身后出门。

离家几米远后,温衡和叶椋之间的气氛就冷下来了,谁也不肯先说话,闷声走过我们曾走过无数遍的小路,一直走到原来的高中大门才停下。

已是傍晚,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有两三个刚从校门口出来。校服已经换了个新样式,比以前的好看多了。

「想进去看看吗?」叶椋轻声问。

温衡看向跟在旁边的我,应道:「进去看看吧。」

叶椋皱着眉头看他:「谁问你了?」

我:「……」

「进去看看吧,好久没来这里了。」

十多年过去,学校已经大变样了。教学楼都装上了空调,楼下的白玉兰都长高了不少。不过去往寝室的路边还种着两排桂花,让我想起以前和温衡晚上一起走过的路,在秋天可以闻到甜腻的桂花香。

操场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塑胶跑道。篮球场旁边也多了一排观众席。我想起以前温衡和叶椋他们打篮球时,我只能坐在那边的空地上,百无聊赖地听身旁的女生对他们的花式走位尖叫。等他们结束,我再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们,顺便勒索一些跑腿费。

那个时候温衡和叶椋还会勾肩搭背,互开玩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球场上比拼得仿佛对方是世代仇人,投篮的目标不是篮筐,而是对方的身体。

我依然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直接摆烂,飘在观众席看他们俩发泄怒火。

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这样,好歹……也算生机勃勃?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在月光下,温衡和叶椋最终都收获了一身的篮球灰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惨得我笑出了声:「你们两个……真的和小学生一样。」

他们两个互相对视一眼,也都忍不住笑了,下一秒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瞪了对方一眼就移开视线。最后一人坐我的一边,和我一起看星星。

我感受了一下气氛,斟酌着开口:「你们一定要这样剑拔弩张吗?这让我这个中间鬼很难做诶。」

「还不是某些人做了那些恶心的事。」叶椋冷声道。

温衡自知理亏,没有和他争辩,默了许久只是转头看向我,声音低哑:「念念,对不起。」

「我和方梦,已经结束了。」

我想温衡此刻肯定有很多话想说,至少得知我十年都陪在他身边以后,他那会儿的颓败神情真的有些许吓人。但千言万语,他最终也只敢和我说这么两句话,倘若我再说什么绝情一点的词,他可能瞬间就崩溃了。

可我也不想说什么没关系我原谅你,因为那段时日,看着他对着方梦叫我的名字,我真的难过又无助。

不过说到底,我看向温衡,笑了笑:「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在他身边默默无闻的十年,或是在叶椋身边打打闹闹的几个月,都过去了。

而且我本就是已死之人,说得决绝一点,他们现在经历的一切于我而言,都过去了。

温衡闻言,没什么表情,但是那双向来温柔的眼,变得一点光亮都没有。

一旁的叶椋终于沉沉出声:「当年,你和我保证你会把念念照顾得很好,我真是蠢,竟然信了。」

他说起我不知情的往事。原来那个夏夜,原本是叶椋打算喝酒壮胆,和我表白。温衡发现了这件事,把叶椋灌醉了,然后抢跑出来,先下手为强。事后叶椋与温衡对峙,温衡只说,他更适合我,也更能保护我。而叶椋想起自己不靠谱的父母,以及自己的脾气,最终咽下这口气。

最终叶椋哑着声问我:「倘若那个时候我先向你表白,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我还未开口,他又打断我:「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这个问题就像在问我,他和温衡我选谁。

不论怎么回答,对这两个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我看了一眼心如死灰的温衡,没再说话。

末了叶椋起身,拍了拍衣服,淡淡道:「明天带你去寺庙看看。」

说完就走了。

而我莫名想起,以前元旦跨年,因为叶椋的父母总不着家,我和温衡都会把他从家里揪出来,逼他和我们一起跨年。

他总是像现在这样,等我们把烟花放完,先一步找借口离开,留给我和温衡一个孤寂的背影。

我有时候就会跑过去缠住他,逼他再陪我放完一把仙女棒,再笑眯眯对他说:「新年快乐。」

其实那时候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呢?你不要总是先走一步呀。

那么在意他和温衡谁更重要,等到要出结果时又自己先退出,这算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回过头对温衡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14

那晚我谁也没去找,飘在叶家和温家中间的过道上,整理了一晚上自己的心情。

等到新的一年,就和他们一起爬山去了。

额,严格来说,是他们爬山,我飘着上去的,并故意飘在他们前头,挑衅道:「你们这样不行啊,才三十多身体就虚了。」

温衡从昨晚开始就不说话了,如今闻言也只是扯扯嘴角笑得勉强。

叶椋无语地看我一眼,也不理我。

我:「没劲。」

寺庙也翻新过了,种了好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新年第一天,来寺庙讨个好彩头的人不少,叶椋和温衡绕过不少人,拐过好几条小路,才找到当初我买红绳的地方。但是那个小摊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佛珠手串,明码标价,谢绝还价。

叶椋向工作人员展示手腕上的红绳,得到的回复是:「我是新来的,没见过庙里卖这个。」

问了好几个庙里的师父,得到的回复也如出一辙,顶多最后加一句:「施主,要不要请几炷香?」

佛像被重塑过,如今金光熠熠,庄严神圣,我抬头看他,下意识心有戚戚。

佛度众生,或许是时候度我了。

叶椋和温衡都捐了点香油钱,朝着佛像拜了拜。

旁边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看到他俩手腕上的红绳,感叹了一句:「这年头,还有人戴这个呀。」

叶椋瞬间两眼放光,而温衡此时眼疾手快,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然后拉着老和尚说要交流交流。

大抵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能给寺庙增加这么多业绩,老和尚半是震惊半是欢喜地跟着温衡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厢房,不慌不忙地回答叶椋和温衡的问题。

「这绳子是我自己编的,当年卖这个的是我的小徒弟。不过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为了赚……为了香油钱嘛。」

二人人闻言,都皱着眉,随后温衡说了句「冒犯了」,把手腕的红绳解下,戴到了老和尚的手上。

老和尚一脸:「?」

我朝叶椋摇了摇头:「他应该看不到我。」

叶椋又对着温衡摇了摇头,温衡再把绳子拿回来,眉头皱得快打结了。

仍在状况外的老和尚看了他们两眼:「小伙子,你们是有什么事啊?」

叶椋摩挲着绳子,问了一句:「师父,当年您是不是说过这个绳子可以许愿?」

老和尚摸了把胡子:「说是这么说,但这心愿与绳子,也无必然联系。」

「所谓心诚则灵,若是诚心诚意,对着一株草也是可以许愿的。」

我有些难过:「哦,所以绳子真的是智商税。」

温衡和叶椋:「……」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我们准备离开,又听得老和尚在后头念道:「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叶椋和温衡同时顿足,回头看他,老和尚却只是笑笑:「施主,新年好。」

他们两个没作声,反倒是我对着老和尚笑道:「师父,新年好。」

老和尚似乎朝我的方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温衡和叶椋心情都不佳, 快到家的时候,他们默契地一起停下,看着我。

叶椋先开口:「念念……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有点没明白过来:「什么?不是回家吗?」

温衡揉了揉眉心,解释道:「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想问的是,到时候你打算跟着我们其中的哪一个?」

啊,这……

因为找不出原因,就干脆让我以这种形式跟在他们身边吗?

叶椋瞅了眼我的神色,握着拳,语气却淡漠:「你别想着逃避,必须选一个。」

我想了片刻,轻轻摇头:「我谁都不想选,我想离开了。」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叶椋先冷声道:「你想也别想。」

温衡也近乎哀求地看着我:「念念……」

我尽量飘得离他们远一点,直到背部触到那层屏障,才对上他们的视线。

「这是我想了一晚上的决定,」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比较平静,「原本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问出什么方法,看样子也没辙。但是你们应该也清楚,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待在你们身边。」

刚看着佛像悲悯的眼神时,我就隐隐有种念头,我大概快能离开了。虽然尚且不知以什么方式,但在此之前,我想把一切都说清楚。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想先和你们说清楚。叶椋,温衡,你们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我以前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是有关你们两个的。我对感情确实有点迟钝了,但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我都很珍惜你们两个。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不要这么执着于我,或者说,至少尊重一下我的意愿。我在这儿已经停留得足够久了,我很满足,我也觉得足够了。」

「当年我的愿望是你们两个好好的,现在单方面认为,你们两个和好了,也算好好的。并且我希望以后,很久很久的以后,你们都能好好的。」

「虽然我也很想来个原地复活,或者魔幻重生什么的,但是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我对他们笑得释然:「那也没有办法啦。」

毕竟都是满眼空空,一片虚幻罢了。

温衡和叶椋良久没有说话,他们仿佛变成了雕像,一动不动的,了无生气。最后还是买菜回来的温阿姨打破了僵局:「阿衡,小叶,干吗一直站在这儿啊?冷风口呢。」

俩人这才回过神,有点僵硬地应了声,呆呆地跟在温阿姨身后进了屋。

温阿姨大概是瞧见了他们手腕上的红绳,找话题道:「刚从寺庙回来吧?以前念念买的红绳你们还戴着呢。说来也巧,我前几天收拾东西,在念念房间也找到了一条这样的,估计是她自己的。」

温衡愣了愣:「妈,那绳子还在吗?」

「在呢,我给你找出来。」温阿姨瞧出他们脸色不对,忙赶着去我房间拿东西。

我房间的陈设也没怎么变,墙上还贴着美少女战士和百变小樱的海报。家具甚至没怎么落灰,想来温阿姨常常打扫。

她走向角落放的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各种我的东西。她找了找,找出那条红绳来。

看到绳子的第一眼,我就想烧了它。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法,来得猝不及防。就好像我在人间飘荡的这十年,目的地不过如此。

我随着温阿姨飘回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叶椋和温衡。

但他们只是看着温阿姨手里的红绳,一声不吭,仿佛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一样。

他们故意的。

直到温阿姨开口:「说起来,念念这孩子,走了也差不多十年了吧。唉,当年我答应她爸妈好好照顾她的,到底也没照顾好。」

温衡闻言,脸色越发落寞。叶椋却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皱了眉问:「一直没问,阿姨,念念当年家里出了什么事?」

温衡脸色变了又变,与温阿姨对视一眼,又像是不经意间看了我这边一眼,才轻声叹气:「妈,说吧。」

温阿姨也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眼眶泛红:「这个事,当年要求保密,我就一直没说。过了这么些年,还是告诉小叶你好了。」

「念念的爸爸工作性质很特殊,我也不清楚具体做什么的,总是保密级别很高。当年他执行一项任务出事了,再也没回来。然后念念和她妈妈,被人报复……」

「美瑛是拼了命保下的念念,那时候念念浑身都是血,人都被吓傻了。等到美瑛走了,念念才恢复了一点神智,但是之前的记忆,都忘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她这是自我保护意识,最好的办法,还是给她换个环境重新生活。」

温阿姨说着抹了把泪,摸了摸温衡的头:「说来我也对不起阿衡,一直都要求你把念念保护好。导致后来出了那种事,你一直和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话我都听不太清了,脑海里一幕幕回忆闪过,我那神龙见尾不见首的父亲,我那永远对我温柔笑意的母亲,还有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夜晚。

我确然浑身都是血,但那不是我的,是我妈的。她把我搂在怀里,一遍遍安抚我:「念念别怕。」然后咬咬牙,一狠心,把我锁在了衣柜里。

黑暗里的我,只能听到外头微小的杂乱声,和邻居家的狗叫。

一切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而我也感觉到自己身体越来越透明。

最后叶椋和温衡都抬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对他们笑笑:「把我的这条绳子,烧掉吧。」

 

 

后记

人死后确实会去阴曹地府,我望着奈何桥长长的队伍,只能叹气。

求了叶椋和温衡两三日,他们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烧了我的绳子。

他们很难过,但我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啦,都会过去的。

这时身后被人点了一点,一道我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条红绳。我愣愣抬头,对上叶椋带笑的眼:「这回,我抢跑了……诶,别哭啊。」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泪,但我气得不想理他,一直躲他的手。

半晌他才无奈道:「你不要把我想成那样,前几日手术多,我是猝死的。」

他贪恋地看着我,嘴上学我的语气:「就像你说的,那也没办法啦。」

我握住他拿着红绳的手,含泪笑他:「你学得一点也不像。」

他回握住我,垂眸笑道:「那可能要麻烦你下辈子,好好教教我了。」

作者:谢拉格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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