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姐，我求求你、求求你跟我服个软，好不好？」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阿慕跪在我面前，死死地抓着我的双臂，那双悲怆的眼都在发红。
甚至可以用目眦欲裂形容。
我蓦地笑了，就这么看着他笑着，鼻尖都在发酸。
「阿姐，别笑。求求你跟我服个软，服个软我就让你去江南做个郡主，我时常还会去看你的……好不好……」
「阿姐，你不求我，我真的会杀了你的……我、他们都逼我杀了你。」
2.
我是大齐公主。
大齐皇后的女儿。
因我出身高贵，所以自出生起就备受关注，我父皇也给我赐了个满含期许的封号：昭宁公主。
昭示天下，有我在，天下就安宁。
他时常拉着我的手，叹息地同我说：「哎……只可惜，朕的昭宁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这天下，朕怎么都会给你手里。」
彼时我年纪尚小，不懂父皇的叹息。
不就一个天下吗，不就一个江山吗，有什么可稀罕的？
所以，就算我三岁时尚贵妃诞下父皇长子，在那月余时间，我娘亲突然薨了，我都没觉出有何不对。
只觉得是我娘亲红颜命薄。
甚至，当父皇带着我到了尚贵妃面前，同我指着那衣着华贵的女人，让我日后唤她母后，指着她怀里那白白净净的小娃娃，说他是我弟弟，我还觉得我是幸福的。
我想，这个弟弟大概是我娘亲的魂灵赐下来陪我的。
父皇说，弟弟叫阿慕。
3.
阿慕七岁以前，都屁颠地跟在我屁股后面，欢欢喜喜地叫着我「阿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必定追着我，同我分享。
若是我对哪个宫女、内侍不满意了，我们便一同去蹲在宫门口捉弄他们。
因他的言听计从，我们又一起玩，所以我也就十分喜欢这个弟弟。
七岁时，满朝大臣要父皇立太子，并鼎力推举阿慕上位。
那时我同他在尚贵妃宫里，挽着袖子玩着泥巴。
小宫女在一边急得不行，时不时地往宫门口张望着。
「公主、小皇子……你们快出来吧，贵妃娘娘待会儿回来，又得责罚奴婢了！」
我正欲出声，阿慕已同她说道：「你别怕，到时候有我同阿姐顶着呢！」
听到这话，我满意地点头。
不愧是我弟弟！
这气概都同我如出一辙！
阿慕：「你别这样，阿姐喜欢你们笑！」
那小宫女咧开嘴笑了，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便朝她挥挥手：「你赶紧下去吧，笑得太丑了。」
阿慕：「听见没？阿姐说你太丑了。」
小宫女的笑僵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谢了恩退去。
父皇同贵妃回来的时候，我跟阿慕身上已经全是泥巴了，但我们堆了两个高高的土堆，还在土堆上面种了花，在土里埋了桃核。
我想瞧瞧，这么高的土堆压着，这桃核还能否长出来！
父皇瞧见我们，瞬间龙颜大怒：「昭宁，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拎着裙边站了出去，阿慕也不敢说话，站在我旁边。
父皇很凶，并且自带一股君威，我跟阿慕都很怕他。
相比之下，尚贵妃就显得十分温和、慈爱了。
所以我更愿意亲近尚贵妃。
父皇：「这是皇宫，你们瞧瞧，你们瞧瞧！你们现在成何体统！哪里有皇子、公主玩泥巴的！」
我垂着头，掰着手指，不敢出声。
父皇往我看了一眼，烦躁地说道：「昭宁，这定然是你带着阿慕来玩的，朕罚你去抄一百遍『四书』！没抄完，不许出门！」
一百遍！
「四书！」
若是真的抄完，这得一年吧！
还有，父皇怎么就看出是我带阿慕来这里玩泥巴的！
虽然确实是我，但他都不用过问的吗……我心里有些堵得慌。
觉得父皇不爱我了。
我好像，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了。
阿慕：「父皇，不是阿姐带我来玩的！是我央求着阿姐陪陪我的，你别让阿姐抄这么多，好不好？」
我一惊，阿慕已跪在父皇的面前，抱着他的腿撒娇。
虽是有些嫉妒阿慕能同父皇走得这么近，但他知道帮我开脱，我也觉得十分欣慰。
更何况，父皇膝下子女多得是，不爱我就不爱我吧。
难过难过就行了。
只要阿慕待我好就好！
父皇：「你别替她开脱了！我知道你向来就对她好！」
我：「……」
阿慕急得快哭了：「不是父皇，真的不是阿姐带我玩的……」
「即日起，昭宁去宣华殿住！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直至将那一百遍『四书』抄完！」父皇冷声下了令。
我心里一梗，难受得不行。
突然我就觉得我可怜了。
母后走得早，原本疼爱我的父皇也变了。
我被内侍带走，阿慕还在那里焦急地向父皇求情，甚至是将过错揽到他自己身上，父皇都无动于衷。
4.
我在宣华殿抄书，日日抄着，觉得头疼得不行。
这偌大的殿里就我一个人。
我拿着笔写几个字，就想打瞌睡。
但是为了早日抄完，早日出去玩，我便强忍着瞌睡。
夜里我的书房被敲得「砰砰」响。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往窗户那里去看看。
一开窗户，我便看到灰头土脸的阿慕，他见到我立即从怀里拿出一款玉雕的太子印章，笑吟吟地递给我：「阿姐，这个给你玩！」
我瞧见那印章雕得极美，上面的花纹都好看的不行。
一时间，我对那印章爱不释手。
阿慕：「阿姐，父皇说这是太子的章子。若是我拿出这个，皇宫的人都得听我的！等明儿个，你想出门的话，便拿出这章子，他们都不敢拦你！」
我稍稍有些惊讶。
这太子印章这么好用吗？
比我这堂堂昭宁公主都好用？
这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我承认，我开始觉得太子这个位置好像很厉害，我也想做太子！
阿慕：「阿姐，你抄多少了？我也来帮你抄，等早日抄完了，你便能早早地出来了！」
他一提这事儿，我便又开始头疼郁闷起来。
我指了指桌上的纸：「就今天一天，我也不过抄了半本《论语》。」
阿慕应了声，点点头：「那我们一起抄！阿姐，你可不能偷懒，你得早点儿被父皇解了禁足。我如今也不跟母后住一起了，我在东宫住呢。等你从宣华殿出去，我便带你去看看我那个特别大的东宫！」
我：「好！东宫有什么好玩的吗？」
阿慕：「没有。都是些老古板们，教着我读书，每天还各种繁文缛节。」
听到这话，我对他的东宫瞬间兴趣全无。
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我要它做什么！
阿慕：「不过父皇说，我若是用功些，日后可以做咱们大齐的皇帝。届时，我定给阿姐赐一座十分繁华的城池，让阿姐做个逍遥自在的郡主。」
我听着这话也乐了，心情瞬间好了不少：「那阿慕你就多多用功，可不要偷懒，以免这皇帝被别人做了去！」
阿慕：「嗯。阿姐你放心吧。」
5.
一连月余，阿慕都来帮我抄书，我抄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是那天还没到晚上，尚贵妃便来了。
她的裙摆拖得长长的，几个宫女簇拥着，头上还戴着凤冠。
这个凤冠，我认得！
我母后以前也戴过！
尚贵妃到了我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张：「抄了这么多了？」
她语气不明，神色间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我看不懂，只觉得尚贵妃好像与往常不同了。
我：「还有很多没抄完……」
尚贵妃：「哦。你可要努力地抄，不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父皇的期望？
父皇能对我有什么期望可言？
尚贵妃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宫女们退下，要同我说说贴己话。
待她们走后，她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就那么漠然地瞧着我：「你如今也快十一岁了。再过四年便能及笄，也可以许配人家了。」
她整个人都有种晦暗不明的味道。
尚贵妃：「阿慕日后是要成大事的人，你作为姐姐，每日只知玩乐，自己被罚，还让阿慕晚上跑过来帮你抄书。」
尚贵妃：「昭宁，你觉得你做的对吗？」
她看着我，浑身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这是我从未在尚贵妃身上发现的过的压迫感。
我整个人愣住，心里瞬间天翻地覆。
好像，我一直以为觉得温柔、大方的尚贵妃都是假的，只有现在的她才是真的。
「贵妃娘娘……」
「我如今是皇后娘娘。」
她纠正了我。
我才陡然明白过来，对啊……那凤冠是我娘亲戴过的。如今，戴在她头上了，她定然也成了皇后。
这一刻，我心里好像难受得不行。
分明父皇当初同我娘亲那么恩爱，两人甚至可以称作如胶似漆。
在宫中，嫉妒我娘亲的人多了去了，可我父皇将她护得极好。
娘亲去世的时候，父皇曾说过，绝不会再立皇后。
可如今……尚贵妃成了皇后。
我眼眶发酸，不知怎么的，好像委屈得不行。
替我母后委屈。
尚贵妃：「日后，阿慕不会再来了。你也不要再勾着他做些不合身份的事情！」
这算是警告，我听得出来。
我手慢慢地捏紧，心里有一股不甘。
我想去问父皇，为什么会负了我母后？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因为我觉得母后是爱我的，父皇只要爱着母后，那我也能接受父皇不爱我。
可是，好像变天了！
以前都不像以前了！
6.
这「四书」，我真的抄了一年。
而这一年里，我在手抄累了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将这宣华殿的许多书籍都看了一遍。
整个人也沉淀了不少。
我没有出殿门，因为觉得没哪儿好去的。
但我没想到，阿慕竟然又来了，他还是在晚上悄悄地来的，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个子也长高了不少，身上穿着紫金龙纹的袍子。
「阿姐。」他往我跑过来，还是跟之前的小屁孩模样差不了太多。
我挑着灯芯，没有看他：「太子殿下怎么偷偷地来了，也不怕责罚？」
阿慕愣了一下，瞬间脸涨得红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几眼：「阿姐，对不起……我去年天天往你这里跑，第二天太傅们上课时，我打了瞌睡。后面我母后派人跟着我，知晓我到你这边来了。往后我便被看着了。」
「嗯。」我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阿姐，是不是母后同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他试探着向我问着。
我瞬间明白，他既是能这么问我，那想必尚贵妃也在他面前说了我什么。
我：「你知道了，何必来问我。」
阿慕红了眼眶：「对不起，阿姐……」
我没有理他，他往我这边过来，将那酒壶往我面前放了放：「阿姐，这是西域的葡萄酒，我特地带来给你尝尝的。」
我挑着灯芯的手稍稍地紧了一下。
这一年多里，父皇从未给我赐过什么东西。
阿慕这葡萄酒，应该也是父皇赏赐的。
我：「不尝。父皇给你的，你就喝吧。」
「阿姐！」阿慕委屈得不行，眼眶都红了。
我心里忍了一年的激愤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手里挑灯芯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地上，往阿慕盯着：「你烦不烦啊！你拿着父皇赏赐给你的东西跟我炫耀什么？你有父皇的宠爱，有你母后的宠爱，你别到我面前来炫耀行不行？」
我：「我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我也明白君心难测的道理！我已经安于平淡，在这宣华殿里面好好地待着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死死地瞪着阿慕。
他好像被我吓到了，愣愣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之后，他到了我面前，将我抱着：「阿姐，你别生气……」
他虽然长高了不少，但我毕竟十一岁了，他才八岁，他还是没有我高。
可是我被他这么抱着，好像心里也逐渐地平静下来，眼眶酸酸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也可以什么都接受……因为我在这皇宫中，没有了任何的依靠倚仗。母后走了，父皇也不要我了……」我声音里忍不住带着哭腔。
阿慕拍着我的背：「阿姐，我是你的倚仗！我会是你的依靠的！」
我听着他认真的话，有些恍惚。
他是我的倚仗吗？……
可他是尚贵妃的儿子，并不是我的亲弟弟啊！
最后我跟阿慕还是把那酒喝完了，我们坐在地上，他靠着柱子跟我说：「阿姐，我好想快些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做皇帝了，我就能保护你了……」
我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
7.
这几年时间，阿慕一直在忙，他十分努力地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太子，怎么做一个皇帝。
他虽然很少来看我，但父皇赐给他的东西，他每次都会分一半，让人给我送过来。
在我及笄的那日，父皇说忙，就没有来。
只有阿慕带着宫中的司仪给我行及笄礼。
他拿了个雕花的檀木盒子，从司仪手中接过木梳，在我头上梳着。
司仪在一旁念着祝词：「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待她念完，阿慕从檀木盒子里拿出一支簪子，将我的长发挽起，紧紧地别住。
他：「阿姐，你长大了。」
他说得有几分怅然，我不太懂他的怅然从何而来。
我心底并不是十分高兴。
因为我如何都未想到，原本是众星捧月的我，在这及笄大礼上，竟只有阿慕跟一个司仪在场。
母后走了。
父皇说他忙。
阿慕见我不说话，便又说道：「阿姐，你有没有出过宫？待我空了，我带你出宫吧。」
出宫！
我是向往的，我想去看看宫外是何模样。
「嗯。」我应了声。
同时，也自及笄那日起，我便惦记着何时阿慕会来，会来带我出宫去玩一圈。
他一直在宣华殿里待着，给我讲他在东宫的那些事儿。
讲着讲着，他忽然拉住我的手：「阿姐，你想不想去看看东宫是什么样子的？」
他目光炽热地看着我，如同小时候一般，要同我分享那些好玩的东西。
我不想去。
东宫是他想炫耀的东西，一直以来与我无关。
「不了。」我回了声，随手拿了一本书扣在我脸上，将我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阿慕也没说话，一直沉默了好久。
大概是兴致勃勃的火苗被我一盆子冷水浇灭了。
想着他心里的火苗被我浇灭，我甚至是有几分报复的兴奋感！
8.
阿慕走的时候，月亮都出来了。
往后的数十日，我都未见过他。
倒是有个与我一般年纪的少年钻进了我的宣华殿。
看模样，应该是偷偷地溜来的。
他一身白衣，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祥云，颇有几分贵气。
我坐在殿内的石凳上，瞧着他，他也目标明确地往我问过来：「你就是昭宁公主？」
我：「不是。」
他：「……」
沉默半晌后，他在我对面坐下，动作利落、爽朗：「我是永定侯府的。你爹跟我爹，两个人撮合着给我们定亲，我就来看看这昭宁公主长得什么模样！」
我皱了眉：「定亲？」
父皇怎么可以这样！
我在宣华殿，可从未听到过半点儿关于我要被定亲的风声！
甚至，父皇都未问过我的意见。
小侯爷：「对啊，定亲。我觉得你确实长得不错，有几分姿色，做我的妻子倒也可行。」
我紧紧地抿着唇，眉头也死死地皱着。
小侯爷：「别愁眉苦脸的。你多少应该知足了，本小侯爷白白净净，貌赛潘安，同我成亲，你不亏的。」
「闭嘴！」我蓦地站了起来，冷声地同他说着，甚至是连眼眶都红了。
小侯爷愣了一下：「你要哭了？怎么这么不禁逗呢……」
明显地，他也有些慌张，不知所措。
大概是着急了，他索性到了我身边将我抱着：「你怎么这么爱哭呢，好歹是一国公主啊！」
「闭嘴！」我狠狠地将他推开，「我不会……」
他手指蓦地伸到我唇边，将我的话堵住：「昭宁公主，抗旨不遵是会杀头的。而且……我听闻，皇上真的不疼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复杂得不行。
好像有许多话憋着，没有同我讲。
但最多的，是觉得我可怜。
我讨厌这眼神！
即使我现在没有任何人的宠爱，我也讨厌这种可怜我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从身上拿了一块玉佩给我：「昭宁公主，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得过且过吧。何况我真的不赖。」
他：「这玉佩给你，日后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拿着这玉佩叫宫女拿着出宫找我，我势必会来找你的。」
「不需要！」我抬手就准备将那玉佩给扔掉，他将我的手握住，「昭宁公主，我难道不好看吗？」
我：「……」
「小侯爷！小侯爷，您在哪儿？」
宣华殿外面传来了内侍焦急的声音，小侯爷往我看了一眼，跟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匆匆地往墙头过去，一踩墙头就翻走了。
像杂耍的。
我往手里的玉佩看了两眼，本是想扔掉，但想着他人都走了，也没什么好扔不扔的了。
万一往后还真有用处呢？
我便将那玉佩放在身上。
内侍进来的时候，匆匆地问我：「昭宁公主，方才您这殿中可有外人进来？」
我：「没有。」
9.
内侍应了声，目光却在我殿内寻着。
搜寻了一圈后，那内侍才离开。
夜里，我正用着晚膳，宣华殿的门被人匆匆地打开。
我往门口看去，阿慕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气。
上前便将我拉着，仔细地看了一遍：「阿姐，你没受伤吧？」
我：「？」
我受个什么伤？
阿慕：「我听人说，那纨绔小侯爷往你殿里来过。」
他看着我，像是在往我求证。
我也想到了小侯爷今日说的，父皇将我许配给他的事情，便问道：「他说，父皇给他和我赐婚了。」
我的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手也在慢慢地收紧：「阿姐，你别怕……我会求父皇，不要把你嫁走。」
我：「我想出宫去看看，永定侯府的小侯爷家在宫外。」
这一刻，我发现阿慕的表情变了，变得我看不明白。
好久，他才晦暗不明地说道：「阿姐，他配不上你。」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同我说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10.
我听到那永定侯府小侯爷的消息，是乞巧节时，父皇召了所有官家小姐、公子，还有皇室公主、皇子到御花园过节。
原本我想装病不去。
毕竟我清楚，如今我身份比不得当初，不过是宫中一个备受冷落的公主。
去了也不过是被那些世家小姐、皇家的兄弟姐妹们嘲讽一番。
但阿慕在前一天，让人告诉我他想见我，但他病了，病得还有点儿重，乞巧节时父皇又要给他立太子妃，他不能到我这边来。
我虽是心底嫉妒阿慕拥有的一切，但……我终归同他一起长大。
如今他又病了，心情又因父皇要给他立太子妃而抑郁，我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想去看看他，就收拾了一下，去了御花园。
张灯结彩的御花园，好不热闹。
我刻意地避开了这些官家的公子小姐，只寻着阿慕的身影。
见到他时，他身上还穿着紫金龙袍，看起来十分官方，整个人瞧着确实是有几分憔悴。
对了，这好像是他的太子官服。
整个御花园的年轻一辈们，也就只有阿慕穿着官服。
我本想走近问问他病情，后又退却，只在一边角落坐着。
逐渐地有人注意到了我，往我这边看过来，纷纷嘲讽着我。
我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今在父皇膝下得宠的昭阳公主见我不说话，气冲冲地将一杯凉茶泼在了我脸上：「你装什么呢？你以为你还比得过当初吗？」
我：「……」
昭阳：「呵，儿时你处处捉弄我、为难我。如今我也叫你尝尝你种下的恶果！」
说话间，她便把手帕扔进了御花园的池塘中，颐指气使地同我说道：「去，把它给我捡起来，不然的话我便跟父皇说，你故意抢我东西，还欲把我推进池塘！」
我拿着杯子的手紧了几分，心底的怒意明显。
可是，她说得没有问题。
儿时我确实是仗着父皇的恩宠，时常欺负一些兄弟姐妹们。
可称得上是骄纵。
但从没有到跋扈的程度。
「昭宁，你还犹豫什么？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父皇便会把你许到边塞之外，让你去做可怜的和亲公主！」昭阳嘲讽地说道。
我的心猛然一紧。
和亲公主自古多悲剧！
我不要！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围着我，开始起哄，纷纷要我下水。
我咬了咬牙，往昭宁看了一眼，便往那边的池塘过去，跳下了水。
凫水，我会。
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进池塘给昭宁捡手帕，相当于将尊严完全丢掉。
让昭宁践踏着。
可是我一跳水，便听得岸边有两道声音响起。
阿慕：「阿姐！」
小侯爷：「公主！」
急急匆匆的。
我将昭阳手帕拿在手里的时候，有人将我从水里搂着，我往他那里看去。
一身太子官袍湿透的阿慕急急地将我带上岸去。
上岸后，他将我仔细地打量一遍，水珠子都顺着他的脸往下滚着，显得无比狼狈。
他确定我没事后，才蓦地怒容满面地往昭宁他们看去：「你们在做什么！谁出的主意！」
我瞧见昭阳的脸都变了。
毕竟阿慕是太子。
昭阳在父皇那里无论有多受宠，也不过是一个公主。而阿慕是未来的皇帝、大齐将来的掌舵人，所有人必将臣服的对象！
「太、太子殿下……」
「是你要害我阿姐是吗？！你今日的做法，我必会告诉父皇，让父皇废了你！」阿慕愤怒地说了句，便将我拉着，往御花园外走着。
我往池塘里看了一眼，见到被淹的狼狈的小侯爷时不时地从水里冒个头出来，又被几个侍卫跳下去，从水里往上拽着。
这小侯爷轻功都会，不会水的吗？
不会水，还跳什么跳！
还想救我。
11.
我还是跟着阿慕到了他的东宫。
四处金碧辉煌，阔绰得不行。
怎么看都比我那宣华殿好上许多。
阿慕拉着我的手，一踏进东宫的门槛便让人给我找衣服。
如今的阿慕长得比较高，他的衣服我倒也能穿。
甚至他还毫不避讳地拿了太子的官服给我穿，开心得眼睛里都有星子：「阿姐，你穿这个真好看。」
这模样让我有些恍惚。
他做了太子这么久，竟然还是这一副纯良、不忘初心的单纯模样，没有半分被世情污浊的感觉。
阿慕：「阿姐，今日乞巧女儿节，我给你备了些礼物。」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奋的笑意。
好像是小时候，他屁颠屁颠儿地跟在我身后，做个什么都盼着我夸他的样子。
我恶意地假装不懂，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哦。」
他明显地有些失望，可很快地又拉着我，带我到东宫后院，看到那一片碧绿的桃树时，我着实是惊住了。
阿慕：「阿姐，我记得你小时候说喜欢桃花。春日里开花，夏日里吃桃。若是可以，你想在你殿里种上许多桃树。」
我：「……」
这一刻，我对这片桃林心动了！
因我确实喜欢有这样一片桃林，也因为阿慕记得我随口一提的喜欢！
他：「东宫很大。阿姐，你时常过来玩吧。一半的东宫住你，一半的东宫住我。」
他说得认真。
我的手慢慢地紧了紧，想说些什么狠话拒绝他，可半天又说不出口。
一半的东宫，还有这片桃林，我实属是心动得很。
只转移了话题：「父皇给你选的太子妃，选的是哪家的千金？」
他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同父皇说，我如今年岁尚小，并且要好好地跟太傅学习，实属无力找什么太子妃。父皇沉吟片刻便应了，说等过些年头再找太子妃也可。」
哦，不找太子妃了啊。
倒也好。
我也说不清这个好在哪儿。
估摸着是我这颗心病了，觉得他若是有了太子妃，他便顾不得我许多了。
想来想去，我在心底最深处还是贪恋阿慕对我的好，甚至自私又贪心地希望他只对我一个人好！
阿慕拉着我在他的东宫待了许久，叫我日后有人想欺负我，便提他的名讳，便不敢有人跟我放肆。
我随口应了声。
等我回到宣华殿时，一推门就看见坐在我房里的小侯爷。
我吓得一个激灵：「小侯爷？」
他往我看着，脸色复杂：「公主没事吧？」
我：「没事。我会凫水。」
「没事就好。」小侯爷松了口气，他起了身，准备向我走过来，可是这一起身，我才发现他走路有些颠簸。
我心里一惊：「小侯爷，你怎么了？」
小侯爷到我面前，只是神色越发复杂，瞧着我的脸，也没提他腿的事情：「公主，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
我：「……」
若是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喜欢与爱才导致的想成亲，那我对他是没有成亲的想法的。
可若是说，就这么过过日子，我没有意见。
小侯爷伸手往我头上揉了揉，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若是不想嫁给我，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不熟嘛。不过……我们也可以慢慢地变熟。我带你出宫去玩玩，要不要去？」
我万万没想到，他转移话题转移得这么快。
但是出宫去玩……这是我想了很久，但从未完成的事情。
我应了声，便被小侯爷拉着手，往宣华殿外带。
每出一道门，他便出示他手里的令牌，每个人都乖乖地让开路让他走。
我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令牌。
「公主想要它？」小侯爷笑吟吟地指着那令牌问我。
我：「……」
我确实想要，但有些难以启齿。
小侯爷：「我能自由出入，并非是这块玉佩的功劳。今日乞巧节，你我又被皇上赐婚了，皇上下了令，说我可以带你去玩。」
听到小侯爷的话，我微微颔首，算是明白了。
他能随意出入，是因为他就是小侯爷。
12.
出宫后，我看到宫门外的繁华。
挂在高楼上的灯笼随风摇曳，大街上两旁房屋中间被红线连起，红线下面挂满了小灯笼，将这青砖地上照得明亮。
这完全就是一副大齐盛世模样。
我想，若是我能做这大齐的女皇那该多好！
这样的盛世，就是我的盛世了！
我能站在江山之巅，让众人朝拜，听着他们呼「万岁」。
可是我是女子，只是个公主。
我有些怅然，开始恨着自己不是男儿身。
「公主，你看你喜欢这簪子吗？」小侯爷将一支碧玉簪子送到我面前，笑吟吟地看着我，那模样朗若星辰。
我接过了簪子看了一眼，便想起阿慕也曾送过我簪子。
于是我便想着，待会儿回宫时也给他带上一个礼物，算是扯平了。
我：「还可以。」
小侯爷闻言，越发开心了，将那簪子插在了我的头发里，给那摊贩付了钱，甚至连那摊贩给他找钱，他都手一挥不要了，只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他带着我逛遍了整个京都，我累得不行，他便将我背起。
也就是此刻我才发现，他的腿真的有问题了。
一瘸一拐的，滑稽得不行。
「你的腿怎么了？」
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我：「嗯？」
过了好一会儿，小侯爷才说道：「没怎么，不过是男人之间的小事情，你不用管。」
男人之间的小事情？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阿慕。
他跟阿慕之间的小事情？
算了，与我无关。
我靠在他背上，倒也觉得他背宽阔，将将让我靠得安全感十足。
「我睡会儿，你送我回去，若是我没醒就不必叫醒我。」我同小侯爷说道。
小侯爷：「嗯。」
我真的在他背上睡着了，梦里我看见了阿慕阴沉着脸，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抓得我手臂生疼，他那双眼我又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像是想杀了我，可又在死死地忍着。
这梦做得太古怪，又太瘆人了。
大概是因为梦的关系，我清醒了些，又懒得睁开眼睛。
我听到了阿慕的声音。
「你带我阿姐去了哪里？」冰冷得像是要杀人的语气。
果然，阿慕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温良、谦恭，他也是个妥妥的坏孩子。
小侯爷：「太子殿下，昭宁公主是臣的未婚妻，臣带她去了哪里，都与你无关吧？」
阿慕：「所以，你是忘记了你的腿怎么回事了吗？」
小侯爷整个人一僵，我的瞌睡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就是傻子，都能猜到小侯爷的腿受伤跟阿慕有解不开的关系了！
小侯爷的声音也变得冷了不少：「太子殿下，请让开，臣送臣的未婚妻回去休息了。」
「你放下我阿姐！」
有刀出鞘的声音，森森冷冷，带着浓浓杀意。
小侯爷却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丝毫的退缩：「太子殿下，昭宁公主的身份确实是有些复杂。但是……倘若她知道，她母后的死与你母后有关，你觉得她还会认你这个弟弟吗？」
这一刻，我的四肢冰冷，连呼吸都窒住。
我母后的死，竟然真的与尚贵妃有关！
这么多年了，我自然是猜得到我母后绝对不可能意外去世。可我又一直不愿自己去猜忌这些，便浑浑噩噩地过活着。
小侯爷：「太子殿下，你与昭宁公主亲近，也只是为了如今的太子之位吧。」
「你闭嘴！」
阿慕大声地吼着，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冰冷起来。
我趴在小侯爷的背上，睁眼看着他，面上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心里却五味杂陈地疼着、难受着。
可阿慕慌了，他往我过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阿姐你别听他的，我不是因为想做太子才对你好的。阿姐，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我将手抽了出来，将小侯爷抱得更紧了：「我不想听这些。」
阿慕盯着我的手，紧紧地盯着：「阿姐，你松手……我带你回去休息，你别跟他走这么近，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受委屈，还有乞求。
现在的他，哪里有刚才他威胁小侯爷的劲儿。
完全是判若两人。
阿慕：「阿姐，我、我会对你好的，对你特别好。你别搂着他……」
他固执地来抓我的手，想把我从小侯爷的身上抓下来。
我不松手。
我就想看他难过。
小侯爷也坚定地不背着我，也不松手。
此刻我觉得阿慕有点儿可怜。
他像是个孤立无援的孩子，想要得到我的认同，想要我陪他，可我就这么坏，就不愿意让他如愿！
我的力气敌不过他，最终还是被他掰开了手指，他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怎么都挣不脱。
他看着我：「阿姐，别跟着他。」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眶都在发红。
我拍了拍小侯爷的肩：「放我下来吧。小侯爷，谢谢你带我去玩，你回去吧。」
小侯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我，他在离开的时候，还是温风和煦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柔柔地说了声：「公主，若是想我了，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托人告诉我，我便来找你。」
「嗯。」我应了声。
小侯爷往阿慕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便直接离开。
这宣华殿便只剩了我跟阿慕两个人。
我本是准备开口问小侯爷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却不想整个人直接被阿慕紧紧地抱住：「阿姐，你别生气……阿姐，对不起，我、我母后害死了你的母后，但我真的最近才知道的……求求你，别不理我……」
他将头埋在我脖颈间啜泣着，完全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
而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站在原地，觉得脖子有些痒痒麻麻的，有点儿不太舒服。
「松手。」
阿慕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我融进他身体里似的。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惊出一身冷汗。
便用力地推着他：「阿慕，你松手！我是你姐姐！」
阿慕依旧没有松手，任由我推着他、打着他，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阿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你了吗？……因为，你不是父皇的女儿……」
说这话的时候，阿慕的声音有些哽咽，甚至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喜悦跟兴奋。
好像，我不是父皇的女儿，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却僵住了，半天都动不了。
我不是父皇的女儿？
所以……这就是父皇冷落我的原因？
那我不是父皇的女儿，他凭什么决定我嫁给谁！我为什么还要在这宫里做个不受宠的公主！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就炸开了。
原来这世上，我竟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最后的一个亲人，我的娘亲，还被尚贵妃给害死了！
突然间我好像就没了活下去的缘由。
并且这世上我没有了任何的倚仗，我就是孤身一人了……谁想杀了我，想羞辱我都可以。
不，不能这样！
我要报仇……我要给娘亲报仇，我还要掌握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动我分毫！让所有人都要跪伏在我脚下，高声地喊着「万岁！」
我用最快的速度将我该去死的想法给扼杀掉。
大概是宣华殿太沉闷了，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地这么活着、过着，如今又没有了任何的亲人，我心里的那片天就突然暗了。
但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因为想活下去吗！
阿慕：「阿姐，这世上没有你的亲人了。只有我，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你不要跟着那个小侯爷走，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好不好？」
他在我脖颈间呢喃着、乞求着。
我：「不。」
我不会依靠他，我要依靠我自己！
阿慕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他那双眼都在发红，他抓着我垂着的双手：「阿姐，那个小侯爷就那么好吗？」
我没有说话，他好不好的我不在意。
可是我这不出声，大概是让阿慕觉得我默认了，他骤然疯狂地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吻上了我的唇。
我惊愕地睁大了眼，脑子也猛地炸开。
他想要将我抵在墙上，我用力地推着他，可是怎么都推不动，他还将我的手死死地按着。
这一刻，我怕了：「唔唔……」
我猛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脚上，这一刻他才清醒过来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得到自由的我狠狠一巴掌挥到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响，在这整个宣华殿都响得清脆。
我心跳得飞快，甚至是在后怕。
看吧，如果没有权力的话，我都能被那向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按着轻薄！
所以，要么死，要么做个万人之上的女皇！
阿慕的头被打得一偏，好久都没有出声。
我的心跳逐渐地平稳下来后，他才出声：「阿姐，我唐突了……我先走了，明早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之后，他便匆匆地离开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死死地捏着。
不行，我不要做那个被人肆意蹂躏的人！
我想着，便跌跌撞撞地起来，拿着之前小侯爷给我的牌子，跟守门的宫女亮了一下。
他们真的让我出去了。
我在大街上找不到小侯爷住的地方，便蹲在那路口，靠着墙壁，看着来往的人。
这果真是盛世，都是三更天了，这里男男女女还多得不行，他们高兴的逛着、走着。
我孤零零的，觉得有点儿冷得不行。
此刻的我，像极了一个可怜虫。
我没找到小侯爷，于是在外面蹲了一宿后，又重新回了宣华殿。
皇上下旨，要我跟小侯爷下月月中成亲，我内心毫无波澜，可是阿慕性子却逐渐地暴躁起来。
他来找我，将我紧紧地抱着。
我不出声，他也不出声。
他想亲我，都被我冷冷地推开，我也没再叫过他的名字。
同时，我也被他用「出嫁前需要好生学习礼仪」的借口给关在了宣华殿，不让我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只是时不时地让人送些好吃的、好用的过来。
而在我跟小侯爷成亲的日子前三天，父皇驾崩了。
整个皇宫都换上了萧条的白色，我宣华殿的禁制也被解除。
我没去父皇那边，只蹲在宣华殿的角落里靠墙坐着，手里拎着一瓶酒喝着。
阿慕晚上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父皇驾崩的难受，倒是有些欢喜。
他走到我靠着的角落，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将我横抱了起来：「阿姐，你不用嫁给那个纨绔子弟了！父皇驾崩，需要守孝三年！」
守孝三年，我是不能嫁人的。
这是规矩。
特别是我这种皇族的人，更得守着。
我看着他，觉得他有些陌生了：「父皇驾崩……你是皇上了是吗」？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永远是阿姐的阿慕。」
我听着这话，蓦地笑出声。
「那你愿意把你的玉玺，把这江山给我吗？」我看着他，甚至是有些期盼。
因为以前的阿慕什么都愿意跟我分享。
即使是东宫的太子官服、太子印，他都愿意跟我分享。
现在不过是玉玺而已……
可他犹豫了，甚至是好一会儿直接就忽视了这个问题：「阿姐，地上凉，我带你去床上。」
「我想要你的玉玺，你给我吗？」我再次问了句。
他没有看我，只是将我放到床上，将我的被子给掖好：「阿姐，你醉了，好好地休息吧。」
我笑出了声，只是看着他。
他说，他会是我的依靠。
可这皇家的薄情，谁都知道！
若是哪日他觉得我冒犯了他，恐怕第一个被砍脑袋的就是我。
他，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的阿慕了。
13.
父皇出殡那日，我还是去了。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公主皇子，站得挨挨挤挤。
我穿着孝服跪在地上，有人点了点我的肩膀，我往旁边看去。
小侯爷正看着我，可是他脸上有伤，还不太好。
我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出声。
现在这情形，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我只要一开口，很多人都能听到我的声音。
等一切仪式完了之后，小侯爷拉着我往一边的万年青丛旁边去躲。
我刚要开口，他便直接捧着我的脸，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
我：「……」
我迅速地将他推开，同他拉开距离，声音有点儿冷：「小侯爷，自重。」
小侯爷神色稍稍有些复杂：「公主，我喜欢你。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里……我，我会竭尽所能对你好的。」
又是画饼充饥。
「我不信这个。」我站得笔直，「我只信我自己拥有权力才是最好的。」
阿慕的对我好，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这小侯爷的对我好，在权力的威胁面前也不堪一击吧！
小侯爷：「我……今天我若离开宫里，你也许真的见不到了我。昭宁，你难道真的对我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他问到这话，我倒是稍微沉默了一下。
感情倒是有，但不是男欢女爱的感情。
对于小侯爷，我倒也挺喜欢，跟他在一起比较轻松。
我：「嗯。」
我应得直接。
小侯爷的脸上有悲戚，他上前将我紧紧地抱着：「昭宁，昭宁……」
他低低地呢喃着，好像是在诉说着对我的感情。
可是下一刻我便听到阿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放开我阿姐！」
我的手腕被阿慕拉住，直接带到了身后。
阿慕冷冷地看着小侯爷，那双眼像是要将他给烧成灰烬似的。
他的这模样有点儿危险，我便立即说道：「我找他说说话，现在说完了。」
说着我往小侯爷看了一眼：「你走吧。」
可是就因为我这不咸不淡的、类似于说情的话，阿慕的脸色更加冷了：「阿姐，你是害怕我会伤害他是吗？」
我：「……」
确实是有那么一点。
阿慕蓦地将我的手腕抓着，让我到了他的前面，他伸手指着小侯爷：「阿姐，你是我的。他不听我的多次劝告，非得接近你，我今天就给阿姐看一个新鲜玩意儿！」
说着，他让人直接将小侯爷给按住。
「阿姐，你见过人彘吗？」
我头皮瞬间发麻，惊恐地看着阿慕：「你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你不要这么对他！」
人彘啊！
手脚全无……这是多残忍的刑罚！
小侯爷这样的谦谦公子，该活得好好的！
小侯爷看着我，只是苦笑一声，倒也没觉得害怕：「公主，是臣贪心了。」
小侯爷的苦笑越发浓了起来。
小侯爷：「公主，臣……心悦你。」
「闭嘴！」阿慕冰冷的声音，像是要将小侯爷给冻成冰碴子。
阿慕：「你们，立马把他做成人彘，送回侯府去！」
我的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好像怎么也暖和不了。
好可怕！
如今的阿慕好可怕！
他走到了小侯爷的面前，阴冷地笑着：「我曾警告你那么多次，叫你离我阿姐远一点，可是你不听！今天这结果，是你咎由自取！」
小侯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阿慕：「这是你咎由自取，我的良心为什么会痛？」
小侯爷我看了我一眼：「公主，逃吧……」
他的话说完之后，阿慕便随手抽出旁边侍卫的刀，狠狠地砍在了他的手上。
「啊！」
一声惨叫，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额头都有冷汗生出，甚至都没想到要跪下来求情。
我脑子里只映出了小侯爷的手臂上满是鲜血的模样。
很快地，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直接晕倒过去。
14.
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躺在宣华殿的床上。
我想到了小侯爷，于是急急慌慌地起身想去找他，想去求求阿慕放了他，可是一起身，就看见阿慕站在我房间里，他站得笔直，冷冷地看着我。
他身上是明黄色的龙袍，看起来有着皇帝的君威。
我站住了脚，没敢再往前一步。
「你要去哪儿？」他冷冷地问着我，一步步地朝我过来。
我忍不住往后退着，心底有了几分害怕：「小侯爷呢？」
「你还在想着他！」阿慕的声音骤然变得狂躁，他猛地到了我面前，将我的手臂紧紧地拽着：「阿姐，你为什么还在想着他！你是我的，是我的！」
他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
我的手臂被他抓得发疼。
可是我挣脱不了，只能被他这么抓着。
阿慕：「阿姐，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想着他？你是不是想要我的玉玺，拿了给他？然后你就跟他在一起了，是不是？」
阿慕：「阿姐，不可能的，我不会给你的。我要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他说着就将我的后脑勺扣住，要吻上我的唇，我猛地将他推开，心跳得飞快。
我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了可怕。
阿慕变了，真的变了。
他能将小侯爷做成人彘，哪一天也可以将我做成人彘！
我往后退着，他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阿姐，你别跑。我刚才是生气，我没有想凶你的意思……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退到了床边，再也无路可退，就只能死死地抓着被子，恐惧地看着他。
他到了我身边，伸手将我额角的头发理了一下，用温柔的声音诱哄道：「阿姐你别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将我抱着，没有再对我做什么。
一晚上，他都抱着我睡。
好像，他还是那个乖乖地跟在我身后的小孩子。
15.
第二天，阿慕早早地起床离开了。
他没有限制我的自由，我还可以随便出入宣华殿，甚至是可以出宫。
只是我怎么都打听不到小侯爷的消息。
好像，小侯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我便放弃找小侯爷，而是开始找一些有身份又忠于我幕后的官员。
阿慕，必须从这个位置下去！
而我，必须坐上这个位置！
大概是因为我曾说过，想出宫去玩，阿慕就真的一直没有限制我的出入，甚至是半年的时间里，我建立起了一个大的关系网。
16.
我准备动手逼阿慕下台的时候。
我的宣华殿忽地被侍卫给围住了。
阿慕向我走过来，他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颗白色棋子，好久都没有落下。
他直接将我手里的棋子拿过，落在了棋盘上：「阿姐，你这些天不要出去了，就在宣华殿待着吧。」
我心里一跳，甚至是觉得阿慕肯定发现了异样。
可是，如果是发现异样的话，依照他在外面被传的「雷霆手段」「狠辣无比」的性格，他应该会提刀直接把我杀了吧！
我没有出声。
他：「若是闷了，我会找人来陪你。」
我：「不劳皇上费心了。」
他抬眼看着我，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棋子：「阿姐，你这么想坐上皇位，是想帮那个小侯爷报仇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明是我先跟你认识，先认识你的。可是……为什么他更重要？」
我：「……」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不死！
不对，他真的知道了我做的事情？
阿慕：「礼部尚书、兵部侍郎三儿子，等等等等，现在已经全部入狱了。阿姐，他们……要我杀了你。」
我的心猛然一颤。
所以我这半年的谋划走访里有叛徒！
完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这一刻，我心如死灰，再也捻不起桌上的棋子，最后干脆站了起来，猛地将那棋盘给推倒在地上，棋子洒落满地：「呵，杀了我是吗？来杀！」
我张开双臂，看着阿慕，我在赌，赌他会不会念旧情！
并且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会是谁泄露了我的计划！
阿慕起身将我的手臂按住：「那个谏言，让我杀了你的老臣，我赐死了。」
浅浅淡淡的一句话，让我再次愣住。
他赐死了想杀我的臣子。
「阿姐，你好好地在这里待着吧。」他朝着我说了句。
17.
一连十几天，阿慕几乎都没有到我宣华殿来。
我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也没人告诉我。
只是有一天，阿慕拖着疲惫的身体来了，他的龙袍上还有血，他看着我：「阿姐，你到殿前跟我服个软、认个错，好不好？」
我没有看他，我为什么要服软、认错！
阿慕：「阿姐，他们全部都要我杀了你……他们知道我会杀了谏言的臣子，所以他们现在谏言后直接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阿姐……求求你，求求你跟我服个软，认个错……我还能跟他们说说……」
现在的阿慕，卑微得不行。
也累得不行。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是小侯爷被刺了一刀，被阿慕下令去做人彘的画面。
那么多的鲜血啊……
如果我今日委曲求全的话，说不定我是下一个人彘了！
我不要！
「皇上，何必呢？」我看着阿慕，嘴角带着讥讽，「不就是杀个人吗？对于皇上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阿姐！」他皱眉叫着我，像是要我闭嘴。
我倒也没什么跟他说的，直接就闭了嘴。
很快地，我这宣华殿外面有了很多的大臣过来，还有押着宝剑的将军。
他们都气势汹汹地朝着我：「妖女！你本就不是皇家的人，却还有如此野心，想要谋朝篡位！」
「妖女，你该死！皇上，请赐这个妖女死罪！」
这宣华殿外面乌压压的一片，跪着的全是这大齐的臣子。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现在，不就是站着，下面跪了这么多的人吗？
只不过，他们都没叫「万岁」而已。
18.
我被绑到了断头台。
台下许多人在谩骂着我，因为我是女人，却还想做皇帝！
对于大齐皇室，简直是奇耻大辱。
阿慕跪在我面前：「阿姐，我求求你、求求你跟我服个，好不好？」
「你只要服软，只要说以后都不会这么做了，会安安静静地做个公主，我可以让他们都闭嘴！」
我蓦地笑了，就这么看着他笑着，鼻尖都在发酸。
「阿姐，你不求我，我真的会杀了你的……我、他们都逼我杀了你。」
我没有出声。
就这么被砍头，应该比被做成人彘好！
也算是善终了。
那些人在大声地呼喊着，兴奋地叫着「快砍头快砍头」，一边的将军跟大臣在继续劝着阿慕。
阿慕哭了起来，他想让我服软，想让我认错。
我也闭上眼，不看他。
隐隐地听到一个人说：「斩！」
在最后一刻，我见阿慕慌乱错愕地看着我。
那砍头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的一生突然就结束了。
没了。
就连阿慕接下来的表情我都看不到了。
也好。
死后大概是能见到小侯爷的，到时候我帮他把四肢装上，他便不是个没有四肢的鬼了。
也好。
（正文完）
【番外】
1.
我出生的时候，父皇带了个小姐姐过来。
她好看得不行，我特别喜欢。
所以从一出生起，我就喜欢亲近她，只要有她在一起我就不会哭。
我得让她看见我是个小小男子汉。
我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跟着她掏鸟窝、下水。
可是我母亲却让我离她远点儿，做点儿表面的喜欢就行，我不懂什么意思，还是离她很近。
我觉得，我特别喜欢她，好像不止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
书上说，这是不对的。
我慌了。
2.
可是后来，我发现娘亲跟父皇说话。
他们说，阿姐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我高兴得不行！
所以，阿姐并不是我的阿姐，我是可以喜欢她的。
于是我跟阿姐走得更近了，所有一切都想跟阿姐分享。
可是，突然……父皇要给阿姐跟那个永定侯的小侯爷赐婚，我好气！
阿姐只能是我的，怎么能跟小侯爷成亲！
我去找父皇，父皇说我还小，不懂事……阿姐到了适婚年纪，肯定得嫁出去的。
我知道父皇这边说不通了，我便叫人去永定侯那边拦住了小侯爷，生生地将他的腿打断。
我想，他都被打成了那样，阿姐该会嫌弃他一瘸一拐的吧？他应该也不敢接近阿姐了吧？
可是，在乞巧节，他竟然还带着我阿姐出宫去玩！
在我跟他离开阿姐的宣华殿后，我便拿了刀，狠狠地往他身上刺了几刀，因为我是太子，他也不敢还手。
看着他奄奄一息，我才撂下狠话离开，让他不许再接近我阿姐！
可是父皇这边又催着他们成亲，竟然要让他们快些成亲……我想了很久，便做了一件大事。
送父皇去见了阿姐的母亲。
守孝三年，阿姐应该不会再跟小侯爷有牵扯了！
3.
可是当我在父皇出殡那天，看到小侯爷亲了阿姐，还抱着阿姐，我真的气炸了！
所有的理智都没有了。
向来在阿姐面前乖巧的我，只想杀了这个小侯爷，想让阿姐知道，她除了可以接近我，如果接近其他男人的话，其他男人都会死得很惨！
我见阿姐脸色刷白，我知道她怕了……可是她晕倒后醒过来，又想去找小侯爷。
于是我下令将那本是人彘的小侯爷直接杀了、埋了，让阿姐再也找不到他。
阿姐说喜欢出宫玩，我便让她可以随意地出宫去，她的心情果真好了很多。
4.
可是忽然有臣子上报，说阿姐要谋反……
我心底一颤，并未怀疑。
因为阿姐有说过想要我的玉玺的。
我想，她拿了玉玺应该是想着去跟小侯爷双宿双栖吧！
虽然小侯爷死了，但是阿姐不知道，她觉得他们还有可能的吧……想到这些，的我愤怒得不行。
可是到了宣华殿，看到阿姐的时候，我又气不起来了，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爱着的阿姐啊……
我转头离开，让人守着她，保护好她，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那些臣子还是在逼着我，他们说……我的亲人不止阿姐一个，少了一个昭宁，这宫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都是我的亲人。
而留下她就是一个极大的祸患！
于是我把一个两个这么说的臣子直接杀了，让他们永远住嘴。
可是，却有越来越多的臣子继续谏言，他们不怕死地前赴后继，他们严词厉色地告诉我，我大齐的江山会毁在我手中，大齐悲也！
他们逼进皇宫，让我清醒点，不要做个昏君。
母后穿着一身白衣，哭着跑来，跪在我面前，她拉着我：「阿慕，你杀了那个妖女吧！娘亲求你了，你杀了她吧！这天下的女子多的是啊！」
说着，母后拿起匕首比着她自己的脖子：「阿慕，你要不杀了她，母后便杀了自己！母后见不得你被蛊惑的样子啊！」
我看着她，往日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步步为营，心机算尽，只为了我能成为人中之皇，让我享尽荣华富贵，可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对不起她。
那些朝臣齐齐地跪下，五体投地地求着我：「求皇上惩治妖女！不要让妖女祸乱朝纲！」
我无力地坐在龙椅上，只感觉到阵阵寒意。
母后：「阿慕，昭宁是喜欢永定侯府的小侯爷的。她要是知晓小侯爷的遭遇，她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阿慕，听母后的话……咱们吓吓她，让她觉得害怕，不敢对杀了你、杀了我有什么想法，母后保证以后不再插手你们的事。也劝朝臣，不要管昭宁了，好不好？」
我承认，母后的话让我心动了。
若是吓吓阿姐，让她害怕，让她跟我服软、道歉，并且立誓，他们应该就不会逼我杀了阿姐。
往后我也能让阿姐安安稳稳地活着。
我可以将江南封给阿姐，让她在那里种满桃花，在春日里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飞着。
夏日里，她可以坐在枝头，伸手去摘桃子。
日日欢喜，无忧。
我答应了母后，将阿姐绑到刑场上，吓吓她，让她跟我求饶。
可是当母后在人群里说出「斩」，刽子手眼都没眨一下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
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惊慌害怕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甚至让我看不到面前的阿姐什么样子，只能感觉到有微烫的血溅在我脸上！
母后她骗我。
她一直都是想让阿姐死！
5.
我在刑场坐了一整天，母后哭着劝我，周围的朝臣、围观的百姓都已经离开。
母后：「阿慕，母后都是为了你好……」
我也没太听她的话，只是呆呆愣愣地坐着，脑子里是与阿姐的一切。
「阿慕，我们回宫了，好不好？」
我：「母后。我或许是，也死了。」
说罢，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安静得不行。
母后惊恐地看着我，生怕我做傻事。
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呆愣愣地说了句：「阿姐……你走了，就好苦啊……」
阿姐她一个人走奈何桥，那么多的恶鬼，她定是会怕得慌。
若是没我陪着，别人欺负她又该怎么办？
回到宫里，我穿戴整齐地拎着壶装了鹤顶红的酒，去了阿姐的宣华殿。
殿里冷冷清清。
我坐在她床边，依着床柱子，喝了几口毒酒，喝着喝着仿佛是见到了阿姐在我面前，她朝我伸手。
酒壶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些响声，我笑着伸出了手：「阿姐，我来陪你过奈何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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