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后知后觉到什么程度?

2022年 9月 27日

我生意失败,女友许念和我分手。父母迅速给安排了有钱人相亲。

我生意成功,甩她 3000 万,要她回到我身边。

新婚夜,我同个女大学生在一起。

那姑娘眉眼之间像极了她,可惜,不是她。

我老婆念念,这几年越发温柔乖巧。

会给我煮和从前一样的海鲜粥,会将我的衣裳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会给我打领带,会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处伺候我换鞋。

兄弟们都说我是人生赢家。

老婆对我温柔良善,还对一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我知道,这些温柔良善以及宽容,都是因为钱。

念念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满眼都是我,曾为我一个眼神患得患失……如今她竟像是失了灵魂,与我相处,颇多讨好。

当然,想管我,或者和从前一样作闹,她没资格。

有时候我就恶作剧地捏她的嘴,将她整个身子都抵在墙上,然后无比恶毒地问她,当年为了钱跟我分手,现在我发迹了,她可曾后悔?

我就喜欢看她眸里烙上的痛彻心扉。

我想知道那一刻她有没有后悔。

我就喜欢看她悔不当初,又无能为力、无法反抗的模样。

就像狠狠打脸当初在我落魄时,看不起我的,每一个人。

1

最近有个 18 岁的姑娘追我。

善良单纯,出身名校,待我也真心。

坦白说我有些心动。

她看我时满眼的崇拜,恍若看着一个神明。

就像念念当年看我时,眼睛里有星星。

姑娘在我面前哭成了泪人,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在我身边,在我不顺心的时候宽慰我,就足够了。

她泪眼婆娑,问我怎么说。

我……无话可说。

我回到家时,念念跪在地上擦地板,和往常一样,将家里的玻璃制品,杯子、落地窗什么的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说可以了。

念念有些神经质,说她总觉得不干净。

我脱口而出:「是你觉得自己不干净吧?」

念念的背影僵了一僵,许久没回过头来。

其实这话说出口后,我也有些后悔,正打算找点什么话圆过去,念念吸了吸鼻子:「我中午做了你爱吃的鲫鱼豆腐汤,我去给你端。」

念念的手艺很好,煲的汤还是从前那个味。

我自顾自地吃,半晌看见她吃吃的盯着我看,「吃啊。」我招呼她,念念如梦初醒,小心盛了点在小碗里,抬头看我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讨好的笑。

三千万。

我在心里嘀咕,三千万,真有用。

2

我公司要承包一座大桥,我叫底下人做竞标书,丫的做的一塌糊涂,我打电话把他们叫过来,将竞标书撕碎了扔在这帮家伙脸上。

我看了看表,说到今天晚上十二点,要是做不达标,整个团队就给我滚蛋。

一通火发完,我倒也不气了,抽了根烟只觉疲惫。

18 岁的小姑娘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打扮的非常清新可人,妆容挺清水的,像个邻家女孩。

她絮絮叨叨跟我讲她学校里的事,灵动雀跃,我被这浓浓的青春气息感染,感觉整个人年轻了 10 岁。

便与她多聊了一会。

小姑娘温柔得紧,软言细语地安慰我工作别太辛苦,说我已经很优秀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听了后只觉得安慰,觉得女人真是可爱的生物。

末了我靠在椅子上沉思,莫名想起我跟念念年轻那会儿。

那几年我一穷二白,做生意还一直亏,亏了能有几十个。

念念的脾气就不是很好,倒也不至于骂我,充其量就是埋怨,整晚整晚的哭。

我听了后很烦躁。

就实话实说,跟她说我很烦躁,希望她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让我安心工作。

念念可能是怕我烦她,后来就越发越小心翼翼,很少在我跟前哭了。

但让我感觉到的,更多是压抑。

念念的爸爸常打电话过来辱骂,喝令她回老家去相亲,将我贬的连人都不是,说我从小就是个二流子,结婚肯定连彩礼都付不起,跟着我没前途。

念念就在那里一边切菜一边听,沉默着,无动于衷。

我其实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

可我还是希望念念在爸爸面前替我辩解,哪怕一句。

可她沉默,久久沉默。

如果那会儿,念念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理解包容,贴心鼓励我些许,我想我人生的那段至暗时刻,应也不至于走的那般孤独和绝望。

3

坦白说我这个想法是很渣的。

到了我这个年龄又岂会不知。

若这个 18 岁的姑娘,遇见的是当年一穷二白的我,自是不会赏半分目光的。

谈何包容理解,谈何温柔。

可人就是贪心啊。

谁叫她遇见的,是事业有成的我呢?

享受女人,享受温柔即可,管他那么多呢。

我程浩苦了半生,自然是不想再苦下去了。

没来由我又想起念念。

其实当年,要说念念对我不包容不理解,也不全对。

得知我欠了钱,念念背着我找了份在火锅店洗盘子的兼职,一晚上能挣七十块。

她想替我还债。

我知道后很生气。

钱不是这么赚的。

靠七十七十,是还不清那几十个的。

我说了她几句,她答应我不去做了。

后来却还是背着我出去。

大冬天的,念念的手冻成了胡萝卜,还要在冷水里洗盘子,我有时候说她的手裂了,念念敏感,问我是不是嫌她的手不好看了。

……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段时间,我跟念念总吵架。

全都是为了钱。

念念跟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经常整晚整晚的哭。

她说她这么多年挺颠沛流离的,实在是受够了,她想有个归宿,有个依托,有个家。

她说她想攒钱买个小房子,跟我一起,一日三餐,足以。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矛盾没法解决。

我除了加快了脚步挣钱,别无他法。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急越做不成事。

我再一次拼尽了全力,却还是失败。

将念念这么多年攒的我们的首付款,付之一炬。

失败者不值得同情,也没有辩解的资格。

成王败寇。

我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这世界的残酷。

更知道失败者是得不到女人的。

可我总以为,或者说是期待,期待我的念念,会与众不同。

毕竟我和念念,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

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可以抵抗住世俗的狂风骤雨。

我家里条件不好。

爸是个老实的农民,种地倒是有力气,可惜人不活络,挣不到钱。

妈就老指着他鼻子骂,说是废物、窝囊、瘪三、怎么不去死。

直到我爸跟个村里的寡妇搞在一起,她才不再骂了,一瓶农药了事。

不久,我爸被车撞死,整个世界清静了。

那时我也就五岁。

天地茫茫的。

我不知道该恨谁。

爸妈去世后,我由爷爷奶奶抚养,爷爷又瘫痪,奶奶负担很重,小时候我厚着脸皮到处蹭饭,念念就坐在她家大门口,一看见我经过,就扯着嗓子叫我,说她煮了面,要我进去吃。

那会儿,她也不过十岁。

我总挺直腰杆说我不要,我吃饱了,我奶奶给我吃好吃的了。

其实我倒没那么爱面子,为了生活好一点,我也会插科打诨逗人笑,偷鸡摸狗、溜须拍马的事我都做,但念念在场,我就做不出那种事。

我就本能的,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更好一分。

这些年,我拼尽全力,不眠不休的工作,看见钱就往里头削尖了脑袋钻,也是想让我的念念,过上最好的生活啊。

可是。

念念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背叛我,跟了个有钱的老头。

作践了自己,也作践了我。

4

念念离去的时候,极度残忍。

她搬空了我们的出租屋,连反应时间都不给我。

可惜,她跟的那个老男人,实在是不怎么样。

我在酒吧买醉,碰到那男人左拥右抱,跟狐朋狗友们绘声绘色的吹嘘,我的念念是怎样向他献媚的。

还拿出他们的那种视频。

我一板凳砸到了那男人头上,给他开了瓢。

进警局后鉴定是轻伤,我可能要给判个拘役。

念念赶过来,一个劲儿的跟那男的求情,要他放我一马,说我还年轻,别让我留下案底。

那低三下四的模样,我见了火起,梗着脖子问候了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祖宗十八代。

念念走到我身边,一双眼黑油油的,说程哥,你既笃定我不知廉耻,就别再为我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费心了。往后的日子,是天堂还是地狱,都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的命。倒是你要好好的。

一句话说的我眼睛红了。

我抖着手点烟,点了几次火机没打着,我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却梗在喉咙里开不了口。

挺久憋出一句,「念念,我过去是有挺多对你不起。我知道。」我侧过头,「我会改……就、给我次机会。我……」

念念看着我,干笑两声:「程哥,把你自己过好。还有,忘了我。」

我看见念念中指上的宝格丽蛇形戒指,两万八。

我突然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凑近她,笑了。

我轻声说许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难忘?

我后退几步指了指她,转身就走。

5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白城的夜生活很丰富,公交站台旁有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偷偷勾着手,夜总会门前,有陌生男女勾肩搭背、拥吻。

一片灯红酒绿。

我一只手捂住眼,眼泪忽然控制不住,我当时就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啊。

一个女人而已。

晚上我颠三倒四回到出租屋里,下了个 soul 找个女的闲聊。

那女的说,女人都这样。贫贱夫妻百事哀。男人没钱的话,以后的生活,以后的孩子,都没法保障。

是啊。

女人都这样。

我从小就知道。

我妈妈指着爸爸鼻子骂的时候我就知道。

念念离开后,我不止一次的反思过自己。

是啊,我对她的关心到底太少。

其实大部分事情我心里头都清楚,念念一个女孩子,肯定是希望我能多陪她一点的。

但我得挣钱。

或许我想挣钱的心,比一般人强了一点。

没办法,我出身差,我没退路,没得选。

我过得很艰难,我吃百家饭长大。我羡慕其他孩子的玩具,也想跟别的男孩子一起玩,但一身补丁,总是格格不入。

我受过穷,我知道挨饿的滋味。

可我不想这样活。

卑贱,如一只蝼蚁。

我想爬的很高很高,高到所有人都在我面前低下头来。

6

念念离开的日子里,我一直靠工作麻痹自己。

忙碌将我的生活填的严严实实,这给我一种错觉,让我以为我能够忘掉念念。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或者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念念、念念。

我一个从不做梦,倒头的就睡的人,后来竟然经常梦见我和念念的小时候。

——真是些难以启齿,又夹杂着难以忘怀的小时候。

我为给念念生日买个粉红色的小发卡,去偷一户人家的废铁,被扇了两耳光。

念念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抢了两块钱,坐地上嚎啕大哭,那样无助。

我拿着铁条扑过去把钱给抢回来,事后还挨了几回报复。

就为了两块钱。

我踢球砸坏了人家的玻璃,念念跟人说是她调皮砸坏的,跟我说她有压岁钱,赔一块玻璃而已。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压岁钱,都被她父母拿去给她哥买衣裳了。她为了那事,挨了她爸一顿好打,腿上全是青的。

当时我还好奇,问她怎么不穿小裙子了。

她说长大了,怕其他男生看。

很久后我才知道,是她腿上的伤怕我知道。

念念。

我曾经那么好的念念。

我手心里的珍宝。

我以为我跟她的感情,是抵得过时间,抵得过风雨,抵得过物质的。

现在看。

真是让人挺遗憾的。

7

谢天谢地。

我挣到钱了。

挣到很多很多钱了。

我终于可以证明,我不是他们口中的二流子,我一直都有计划,我也肯努力。

我不过是没有成功。

而已。

我更不是念念她爸口中的混子,我会给我的女人最好的生活。

当钱在我手中变得不值一提时,我的心态也在慢慢发生着变化。

财富是会让人发光的。

现在我身边不缺女人。

我听到很多女人在我跟前恭维,说程总年少有为,说哪里找得到程总这样又有钱又有本事的男人。

我当然不会蠢到认为这些都是真心,但这些的确会让人舒服。

人么。

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所欲为,怎么开心怎么来么。

有时候再梦见我当年的那些窘迫,比方说偷铁给念念买发卡,比方说无能给念念一个小房子,一份安静生活的保障,那些爱啊,恨啊,还有愧疚,突然就都隔世经年了。

当然,我还觉得耻辱。

奇耻大辱。

我居然会输给那样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他在乎念念吗?

不在乎。

这摆明了就是火坑。

一想到我视若珍宝的念念,被人那样糟践,我就觉得抓狂,冷静下来再一想,是她自己糟践自己的,怪不了任何人。

可我还是想得到她。

我好恨我自己。

8

最近的 18 岁的姑娘常来找我。

带我去动物园,去游乐场,去坐摩天轮,去把这世上的所有山水,都一一踏遍。

风很轻,云也很淡。

好像我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路的拐角处遇见念念,一抬头,赫然对上那般清澈的一双眼。

忽然一颗心,就小鹿乱撞了起来。

人生若如初见。

人生若如初见。

后来小姑娘也找过念念,听说是让她跟我离婚。

我当时就觉得不舒服。

不是说陪在我身边就无怨无悔了吗?

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自信啊。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她觉得我对她有感情是吧?

可笑。

为什么女人一面觉得,有感情就得为她生为她死,一面又喜欢做些喜新厌旧,水性杨花的事呢?

小姑娘真是蛮高看自己的,一个消遣而已。

我就跟她直说了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消遣而已。你有什么胆量去找念念,有什么脸面去找念念。

小姑娘当时就哭了。

说她再也不任性了,求我别走。

我就全无兴致了。

我抚着她的脸颊说,小姑娘,你可真不乖啊。你知道我身边比你年轻,比你漂亮的女人有多少?没一个有你这么嚣张的。你还真不怎么缺。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姑娘哭着不滚,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忽然觉得恶心,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去了。

她大哭着嚷嚷,要我赔偿她的青春。

我叫人拿钱给她。

她又扑上来抱住我的大腿猛哭。

模样狼狈,好像一条狗啊。

我忽然就笑了。

恍然间我又记起自己当年挽留念念的时候,在她跟了那个老男人后,我还要死要活,好像一条狗啊。

9

念念那时候烦人,真的。

她总是吵啊闹啊,还整晚整晚的哭,好像我怎么她了一样。

其实念念脑子里想的那些,什么小家庭啊,什么岁月静好啊,我都知道,但只有我成功了,把事情办成了才能彻底解决。

不然说再多,都是扯淡。

我记得有一回,念念哭的很伤心,真的是嚎啕大哭那种,她双手捂住眼,眼泪顺着指头缝噼里啪啦往下掉。

就像灼热的铁汁,滴在我心尖尖上,灼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念念歇斯底里:「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啊——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啊——」

我抽了根烟,问念念,是不是嫌我穷。

念念愣住了,又咧开嘴笑了,她拿个枕头丢我,疯了一样的跳起来,歇斯底里的指着我鼻子骂:「是!我就是嫌你穷。你这个窝囊废!」

这一声是彻底把我给激怒了。

我直接打开门,叫她滚。

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事后我抽了几包烟,蹲在房间里想,觉着有些事我的确做的不妥,念念二十九岁了,女人肯定跟男人不一样,女人等不起。

是我太急了,没顾及到她的想法。

也是得给念念一个交代。

于是我就更用心的挣钱,不得不说,那段时间我可真是累,头发直接白了一片。

平心而论,那一把要是成了,肯定能挣不少钱,可惜流年不利,我被好兄弟出卖,人带着一批骨干和核心技术,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害我血本无归,答应过的给念念买个小房子,好好过日子,转眼间又成了泡影。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说明我的决策是正确的,只是识人不明。在市场没变的情况下,决策可以复制。我还是挺高兴的,预备再做一次,很多投资人也愿意投我。

我正在外地跟投资人商量着呢,念念给我打了个电话,听起来情绪很不好,她问了一个特别幼稚的问题:「程哥,你还爱我吗?」

……

啊这。

什么时候嘛这是。

又来了,又作了。

我有些烦,说你不要没事找事,我工作呢。

然后挂了电话。

半个月后我回去,发现念念把家搬空了。

问了她几个密友,才知道这段时间她背着我相亲。

她背着我找了个对象,是个特别油腻的老男人,大了她整整 20 岁!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就像给人捅了一刀,刚开始是麻的,过了会儿那些痛啊,才漫入骨髓,然后扩散,浸透到我的四肢百骸。

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

我发了疯一样的去找念念,念念不见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她可以绝情到这种地步。

她都不给我见她的机会,她低着头,躲在那老男人身后,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脸。

我就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她以为我会缠着她吗?躲那么远。

是,我真的会缠着她,我要她给我个交代。

其实我在理智分析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挺冷静的,就是一见念念,那感觉真的是——我当时就哭了,我本来不想哭的,真的。

我就想问个清楚,也死个明白。

可是准备了那么多的话,就真的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一句都说不出来,真的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哭,半天哽咽了句,为什么。

这下反倒是念念冷静了。

念念说,是为了钱。

我一下就被击溃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胸腔里真的是一团什么,堵着,捶胸顿足的舒不出来。

念念说,她二十九岁,女人的青春很宝贵,她等不起了。

我说这样好吧,我以后什么也不做了,不,我有一笔钱很快就回过来了,我们再等等。你相信我,念念你再相信我一次,就、我收回这一笔钱,我就不做了,我找一个工作安安静静的,我们自己去过小日子,你喜欢的你想要的,那种小日子好不好?

念念笑了。

笑的特别残忍。

她将手从我手里抽出去,说她变了,说她不想再过那些小日子了,她说,那老男人能给她花五万块买一个包,她问我能吗。

我不能。

但我觉得我以后能。

念念稍稍弯了下腰,凑过来说,程浩,你当我傻啊。

是啊,念念不傻,傻的是我。

这事念念没说错,自古以来,都是由奢入俭难。

吃过了肉的老虎,你还能让它回去吃素吗?

她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让她再回到当年跟我时的一穷二白,她受不了的。

有时候我真的是好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还爱着念念。

她或许已经不爱我,又或者说,她爱钱比爱我更甚。

但我确实还爱她,很爱。

甚至不顾一切的想要得到她。

又可能是男人内心深处的胜负欲,那时候我满心满眼的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钱,我要有很多很多钱,我一定要变得比那个老男人更有钱。

不久后我有了很多很多钱,我开着新买的兰博基尼,在大马路上截停了念念。

她当时坐在那肥猪的破宝马上,肥猪的手还耷在她腰上,我看见了就窝火。

我靠在车门上看念念,她不敢看我,只低垂着脑袋。

肥猪见了我有些怕。

我直接走过去叫他滚。

我低头凑到肥猪耳朵边,说念念是我的女人,要再看见你出现在她身边,我见你一回打一回。

那家伙也真是个软蛋,可能也打听过我是谁。

屁都不敢放一个,点头哈腰说「好、好」。

——像只吃的肥头大耳朵的老鼠,「哧溜」一声窜到车里头,一脚油门跑了。

我感觉挺讽刺的。

原来一年前的自己,输给的竟是这样的人。

我回头看见念念站在原地,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几滴湿湿的砸下来,落到青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哭。

又哭。

我忽然间心软了。

我伸手去摸念念的脸,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本能的缩了脖子。

我当时就火大。

「怎么,不给我碰?」

我二话不说,打开后备箱,搬出俩行李箱的现金,大概有八十多万。

我「哗啦」往地上一倒:「要五万买个包,是吧?你去买。」

我上去摸她的脸,她还是躲。

我想都没想一把扯过她摁在车门上:「不是有钱就行了吗?你躲什么躲?」

她定定看着我,眼睛又红了,眼看着又要低下头。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一手插进她的头发里,低头就是一个狠狠的吻。

一年不见,她的身体我都觉着陌生了。

这回念念倒没有剧烈反抗,她不怎么动了,任由我施为。

我心里头忽然涌起种无尽的快意。

又有些厌烦。

那一刻,我又有点悲哀了。

觉得自己忒蠢,真的。

女人有钱就能泡,这事我不是一直就知道吗?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整的跟个小男孩一样,真的是。

过去念念招呼我,叫我去她家吃饭,我看着小小的她猫着腰给我盛饭,心里头突然想起马皇后给朱元璋送烙饼的事。

一时觉得心安。

可是如今看着她,我跟她四目相对,我看着她,又觉得,她怎么就那么普通,那么普通。

我靠车上点了根烟,指着刚倒地上的八十万:「如果,有钱,你谁都能跟,那还不如跟我。你的青春很值钱吧?三千万,买你十年青春。这是订金。我要是玩腻了,你就给我滚。」

念念什么都没说。

蹲下来一点点捡着地上那些钞票。

我一脚就把它们踢飞了。

我一把卡住念念脖子,直到她的脸变得红通通,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才放手,我将她丢到车下。

我抖着手说,我好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直到今天还那么爱你,爱着,那样的你。

念念站在原地,干笑了一声,像失去了灵魂。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如一汪沉静的水。

我在她的眼中看见我自己,觉着我们在一瞬间都苍老了。

我应该觉得荣耀,我成功了,我抢回了自己的女人。

我想狠狠地羞辱她,让她觉着惭愧,让她觉着,她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但我说不出来。

念念从车载冰箱里给我拿了瓶可乐,打开。

我打开车门,让念念上去。

我踩下油门,耳边的风继续吹。

一切在这一刹那接续,就好像我们不曾蹉跎过,那一整年的光阴。

我有钱了。

念念变温柔了,成了我最喜欢的那种温柔样,不再咄咄逼人。

念念也不需要工作,她要什么我都给,她没要过的,我也给。

这些年,念念爱上了擦玻璃,家里的所有玻璃制品,窗户、酒柜、酒瓶、橱柜、镜子……她都要擦的一尘不染。

我曾无数次看见过念念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一下又一下,那么机械的重复,已经都照出人影了,可她还是在重复。

我说你擦那干什么。

念念说,想擦干净。

这话我听了不舒服,靠在墙上,吊儿郎当的说,你是觉得自己脏吧。

念念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我也就不再逼问。

后来,念念迷上了苏绣。她手艺一向很好,绣的那些小东西,精致的不得了,她给我绣过平安福,还绣过戏装的红色小嫁衣挂件,小心翼翼挂在我车里。

有个女伴瞧见了,说你老婆很贤惠,很疼你。

接着她的眼睛就黯了几分,说要跟我断了,说你别再伤你老婆了。

我听了后很窝火。

是她伤我,是她伤的我,是她在我心上,那么狠的扎了一刀,是她,不是我。

我伤她?

她在意?

她只要钱就好了,不管身边的人是谁,她只要钱就好了。

我直接叫那不识相的女伴滚。

但我的心,究竟是乱了。

我开车回家,推开门看见念念在炒菜,系着围裙,掂着锅,一下又一下,然后倒进精致的盘子里,端过来时被烫了一下,又迅速摸着耳垂。

我忽然开始怀念曾经的自己。

过去的年月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面,一日三餐,两个相爱的人,穿过春夏秋冬、人间四季,足以。

可念念总是那样的大吵大闹,有时候还哭,一哭就是一晚上,搞得我心里毛毛躁躁的。

现在倒是温柔倒是乖。

我吃一口念念做的酸菜鱼,她的手艺和从前一模一样,我却再也咂摸不出,过去的味。

我问念念,待我这么好,不哭也不闹,是为了钱吗?

念念说不是。

念念的目光飘向西边,说她对我的心,从未变过。

我听了后,哑然失笑。

早已知道的答案,又何必去问。

三千万,砸给个男人,他也会说待我是真心的。

我有些女伴,念念是知道的。

她从来没在我跟前提过,许是觉着自己没脸,许是怕开口,我上去怼一句「你又有多干净,你还不是为了钱」,她从来都没提过。

也是。

她是为了钱。

有钱就好了。

她对我原就没多在意。

如果她在意,当年就不会去跟那个老头,如果她在意,我在她跟了那个老头子后,无数次的过去求复合,无数次,真的是把尊严踩在脚底,无数次的哀求她,求复合,我真的是,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可是她,那么绝情啊。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她愣是连句解释的话,都不肯给。

那个老头在意她吗,也不在意。

我看她对那个老头,逢迎讨好得很。

老头跟朋友拿去炫耀的视频,我看过。

我浑身冰冷,又恶心得反胃。

我一把将桌上的残羹打翻,吓了在厨房洗碗的念念一跳,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腰,扯开她的围裙。

她说手上还有泡沫,她说我把她磕疼了。

我就想啊,那个老头都不珍惜你,我凭什么要珍惜你,是你先不珍惜自己的。

念念回过头来看我,眼神中满是悲悯。

然后就哭了。

她的眼泪,到了今天我还在乎吗?我不知道。

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泛着些陈旧的色彩,昏黄昏黄的。

我将念念拖到洗漱池旁,从后面抱住她。

我贴着她的脸,看向镜子中,熟悉的我们自己。

我和念念都已经四十岁了。

也都和从前,不再一样了。

如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念念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

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还有之前那样纯粹吗?

我这一生过得尤为艰难。

说实话我是非常渴求爱情的。

渴求那种一生追随,毫无保留的爱情。

但也不得不清楚的认识到,爱情比金钱还要奢侈,奢侈得多。

所以在面对后来那个 18 岁的小姑娘追求时,我竟然真的在一刹那,差点沦陷了。

可结局也就那样。

我回去找念念,她在擦地板。

那天她洗澡洗了很长时间,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上床后我去摸她的脸,她微微躲了躲。

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我,我又低头笑:「念念,你若是死在,最单纯的 18 岁,或许也可以成为我心上的,明月清辉。」

念念垂了垂眼眸。

没有说话。

10

念念那一家子不是什么好人,从前对念念就没怎么好,她爸是个势利眼,她哥是个赌鬼,只要一没钱就来找我要,要的还不是一点,我私下里全都给了,真想让他们都离我远点。

我给念念的钱,她也用的很快,不知道是不是也给那两个填窟窿去了。

无所谓。

我有钱,随便花。

念念这一年的时间,一直在给我绣那幅《鹏程万里》,很急,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来。

其实我没有那么急的,甚至我要不要都没有关系。

但念念还是想要给我。

其实她不用做这么多的。

真的。

这段时间追我的 18 岁小姑娘,在被我处理过后恼羞成怒,好像是把我们的那么多床照给了媒体,要曝光我,说我诱骗少女,要让我身败名裂。

这事还有点棘手。

我叫人跟她谈,可是她不依不饶,一定要我亲自出面。

我也就只好去。

临走时我跟念念打了声招呼,我说我可能要出门几个月,不必担心。

念念一如既往地站在门边,提着我的公文包,给我拿鞋过来。

我勾好了鞋,抬头时忽然对上了她的眼神,那般留恋,那般缠绵。

我心头一悸。

拍拍她的脸,说我会回来,你等我。

她站在原地看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站在那儿,风吹动了她的裙摆,她的身形透的那样明显。

我忽然发现她的身体不怎么漂亮。

又干又瘦。

她怎么会,这样瘦。

她站在原地看我,眨了眨眼,闭目的一瞬,眼泪倏忽而下。

我当时眼睛就红了。

是啊,念念很久,不曾在我眼前落泪了。

我忽然想掉过车头去回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说你等我回来,有些事我回来跟你说,我们好好的。

我叫司机调头。

司机说程总,时间有点赶,现在回去的话就赶不上飞机了。

我想了想,只好作罢。

处理那个小姑娘时,我莫名的心惊肉跳,也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全都是念念,念念最后看我的一双眼。

小姑娘咄咄逼人,可能是觉得成功将我威胁到了,不断开出她的条件,要房要车要钱,很是得意。

还说是我的错,是我让一个满眼是爱的姑娘,眼睛里只剩下了钱。

我挺烦的,靠在窗户口,望着远处一直抽烟。

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我越来越烦,一把将她想跟我签的协议撕了。

我说你二叔是有个能源公司,在里头搞了不少老鼠洞吧?你爸是不是在他公司打工?你是不是有个瘫痪的老妈要养?

小姑娘登时脸色变了。

我真是笑死。

我说我是个商人,玩个把女人怎么了?我也是个男人,我不靠名声吃饭。要爆照你尽快去爆。只要你觉得你以后能活得下去,你家人能活得下去。识相点,别再给脸不要脸了。

小姑娘走了,临走前怪我不念旧情。

真的是吃相难看啊。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恍惚间又回到了我和念念的小时候。

那天我在个破旧的回收站里捡铁条,念念穿着条碎花裙子从远处走来,瞧见我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走,我知道她是不想看见我的难堪,想转身回避,可是她走的那条巷子,已经传出了好几个抢劫案。

那天我到底是不放心,跟上去,看见小小的念念坐在地上哭,三个男的在她的小书包里窸窸窣窣地翻。

我像被抽了一鞭的马,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拿着铁条跟他们干。

可能是我红着眼不要命的样子吓到了他们,他们虚晃了几下,骂骂咧咧走了。

念念抓着我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的手,哭着说程哥,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那么傻。他们那么多人,你明明自己也害怕,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我的傻念念。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只要我的念念没事,我什么都不怕。

是啊。

不论怎样,我都希望她平安。

梦境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小时候,我的念念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走到那个幽黑的巷子里,我跟上前去。

我从梦境中醒来。

只觉全身冰凉。

我想跟上前去救念念,却突然发现,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很久很久了。

念念,也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

11

人这一世,最是无常。

我在外头处理事,处理了两个月零十五天。

一处理完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家。

念念去世了。

干干瘦瘦,去世在一个黝黑的巷子里。

她那天出门去买菜,买我最喜欢吃的鲫鱼豆腐,全身上下就带了 50 块钱。

几个小流氓逮住她打劫,翻开她的包,只找到 50 块钱后恼羞成怒,在她腰上踹了一脚,她的头磕在水泥墙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医生说她本就有乳腺癌,本就油尽灯枯,能捱这么久已是奇迹了,跟小流氓的那一脚,关系不大。

我回到家,发现念念给我绣的那副《鹏程万里》,刚刚绣完。

是为了绣这个,才捱那么久的吧?

原来她一直都在生病,原来她问我要的那么些钱,真的是在看病,我以为她只是想玩,想花,想挥霍。

原来她一直都病着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就这么的,不值得信任?

念念葬礼上,她的哥哥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痛斥我这么多年的混账行径,说她好端端的将妹妹交给我,我怎么能这样待她,让她孤单而潦草的,死在那个幽黑的巷子里。

我无话可说。

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木木的。

我坐在门前台阶上,抬着头看夕阳,我好像是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梦境里全都是念念最后见我,在后视镜里潸然泪下的一双眼。

天边变成了红色,我的世界也变成了红色。

其实没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一切,这样的不真实。

后来念念的哥哥一直在找我要钱。

我没给。

那是个赌徒,念念活着的时候,都不叫我给他钱,我都是偷偷的给。

现在念念死了,我也不想给了。

念念的哥哥喝的醉醺醺的,在门口跳着脚辱骂我,说我小气,说我为富不仁,说我欺负念念。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程浩,你知道念念为你付出了多少吗?她为了你不和那个男人发生冲突,跟了他一年半。

他说程浩,你就是个孬种。

他说念念当年被那个老男人下了药,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吗?

这就是念念,当年离开我,跟了那个老男人的真相吗?

听起来还挺简单的。

是我想复杂了。

是的,念念没想错,如果在当年我知道这件事,我是会跟那个人起冲突,我会杀了他。而当年,我也的确不堪一击。起冲突,我是讨不了好。

但我没法不起冲突。

所以念念就跟了他,巧妙化解了这个矛盾是吗?

想法挺好。

事实上后来我过得也不错,事业上四平八稳,一马平川,鹏程万里。

我忽然记起,多年前念念在我谈好投资时,莫名其妙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问,程哥,你还爱我吗?

就是那一天吧。

我说她没事找事。

难怪,后来我再去找念念,让她跟我在一起,她眼里头都没光了。

难怪。

难怪我问她这样乖,是不是为了钱。

她说不是,她对我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是啊,从来没变过。

是我变了。

我坐在门店台阶上,仰头看夕阳,天色通红。

我百无聊赖,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划啊划,恍惚看见小小的念念站在我面前,递给我她编好的,一个小小的蚂蚱笼。她仰面朝着我笑,圆圆的脸庞像一朵向日葵,而那时,我就是她的太阳。

我眼皮抖了抖,忽然间浓重的悲伤铺天盖地,我一只手捂住眼,干呕了半天,也掉不出一滴眼泪。

念念是我手心里的珍宝。

我却将她打碎了。

我突然觉得虚无,觉得这潦草人生是这般的虚无缥缈。

我程浩这一生,失败过,也成功过。

想得到的也得到了,没得到的也还是那么多。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

说愧疚没什么意思,遗憾也终不能平。

我去酒吧买醉。

像十年前念念抛弃我的那晚。

却没有那样的痛彻心扉。

只是麻木。

回头我看见那个老男人又坐在那里,他最喜欢的位置,一样的左拥右抱,一样的高谈阔论,四处吹牛,说那些娇媚可人的姑娘是怎样生扑了他的,像极了这些年的我。

有什么意思呢?

我提着凳子走过去,冲他那光溜溜的脑门,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我想他一定是哀嚎了吧,可我听不见。

我就那么的,一下、又一下。

我还记得念念招呼我过去吃饭时,小小的女孩子弯着腰在大锅里给我捞面。

我以为我们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是什么毁了我们?

是我,还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命运的轮盘上,交错纵横,也都算不清了。

瞧瞧这一地的血,艳红艳红。

我约莫是将他打死了吧。

我丢下凳子,迎着指指点点的人流,我看见眼前的景色在我面前变成了慢动作,我听见由远及近的警笛轰鸣。

到此为止了。

我闭着眼,猝不及防地哭出声响,在念念去世后的头一次。

是的。

我有这样多的,对她不起。

对不起啊。

念念。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是李荣浩的那首《年少有为》。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懂得什么是珍贵

那些美梦没给你

我一生有愧

……

是的。

我一生有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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