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美】
刺耳的警笛在叫嚣着追逐我。
奔跑,不能停,一直向前,不停地跑。
两只腿仿佛快要断掉了,可我绝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一旦被他们抓到,就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监狱。
未来、光明、爱情、友情、亲情,一切都没了。
生生世世,死于黑暗。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就在昨晚,我还在安慰高考落榜的男朋友,与他相约去丽江散心。
可今天一大早,我家门前却站了一排笔挺的警察。
「你是陈宝美?」为首的警察开口询问。
点头。
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褐色短发的女生,继续问:「你认识她吗?」
摇头。
「那么,」他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熟悉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会在她的尸体旁边发现你的学生证?」
为什么我的学生证会出现在那具女尸旁边?
我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要来问我?
为什么要用那种打量杀人犯的眼神盯着我?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猛地推开对面的警察大踏步逃了出去。
我是学校的长跑冠军。
我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特长有一天会用在逃跑上。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去哪儿。
坐车逃到外地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站时,却发现自己没带钱。
我掏出手机,看见上面好多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来的。
她一定很担心我,或许更多的是愤怒吧。
气我为她抹了黑。
我是单亲家庭,爸爸在妈妈怀我时就意外身亡了,妈妈是 X 大教授,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小就对我严格要求,立志把我培养成像她一样杰出的人才。我从不敢忤逆妈妈,花比别人多几倍的功夫去努力,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
在妈妈的教导下,我不打扮,不穿漂亮的裙子,不看伤春怀秋的言情小说。妈妈一直告诫我:「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并不能为你带来美好的将来和丰富的内涵。」于是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以 X 大为目标,每天不停地学习,从不跟班上的女生们聊天八卦,唯一关系好点儿的朋友只有同桌袁砂佳。
直到我喜欢上了李诺。
高高的个子,精致的五官,嘴角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
全校女生心中的完美情人。
当然,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表。
他不说轻浮的话,不穿吊儿郎当的破洞牛仔裤,不看黄色杂志,不跟女生开玩笑,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图书馆看书,虽然同班,我却从未跟他有过交谈。直到那天,我们在图书馆看中了同一本书,他礼貌地让给了我。之后我们便顺其自然地熟识起来,我不能免俗地跟所有普通女高中生一样,开始了暗恋。值得庆幸的是,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要不要交往看看?」一次在放学的路上,李诺推着单车走在我身旁,低声说。
他的表情中带着点不安,也带着点期待。
我红着脸用力点头。
他微微惊讶地看着我,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时李诺的笑容,犹如冬日的暖阳,融化了我心中所有的防线。
在他的带动下,我渐渐开朗起来,结识了更多的朋友。
他掌心的温度,他嘴角的笑容,他温柔的声音,他送我的巧克力,无一不让我沉醉。
原本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因为李诺的存在,变得有趣起来。
我曾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然后踏进婚姻的殿堂,一起过完余生。
昨天高考成绩出来后,妈妈打电话帮我查分数,我故作镇定地盯着电视机,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过了。」
妈妈的语气很平静,她一向如此,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我知道她的内心一定跟我一样波澜起伏,今天本该轮到她值班,她特地回家帮我查分数,足以证明她有多重视这件事。查完分数后她又冒雨匆匆回到了岗位。
我毕竟不是妈妈,做不到像她那么云淡风轻。我难掩激动之情,打电话给李诺,话筒那边的李诺并没有如我期望那般为我高兴,而是淡淡地说了句「恭喜」。
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诺接着说:「恐怕你要一个人去 X 大了,我没考上。」
我跟他曾经约定要一起考进 X 大。
那时我们并排坐在图书馆里,在我埋头解一道方程式时,李诺的手从桌底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将来一起去 X 大吧。」
就像一句坚定不移的承诺。
原本只是一味想要完成妈妈的心愿才发奋考 X 大的我,渐渐转变心意,成了「想要跟李诺一起进 X 大」。
而最终考上 X 大的人却只有我。
只有我。
明明落榜的是李诺,我却比任何人都要不安。
我想跟他在一起。
我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如果可以跟他在一起,其实上不上 X 大,真的无所谓。
「这个世上又不是只有 X 大一所大学,好大学还有很多的,只要够努力,上什么学校都可以成才。」我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李诺并不吭声。
「我们去丽江散散心吧。暂时把高考的事抛到一边,先平复一下心情好不好?」我放柔声音说。
即使不能上同一所大学,我也想继续做你的女朋友。——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开得了口。
过了很长时间,李诺才回应我:「嗯。」
他不开心。
这是肯定的。
努力了三年,奋斗了三年,期盼了三年,迎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如果换作我的话,大概会比他更绝望吧。
此时此刻,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真正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我不敢回电话给妈妈,害怕接通后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妈妈,而是守在我家的警察。
我抖着手不停拨打着李诺的电话,却一直显示关机。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绝望的滋味了。
上一次体会绝望,还是在十岁那年的暑假。忙于工作的妈妈把我一个人锁在家,我饿得不行,试图自己开煤气煮饭,结果火焰直直窜上了房顶,我吓得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可不管我哭得有多大声,哭得有多绝望,都没有人来救我。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此时此刻,也依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砂佳】
对我来说,陈宝美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成绩优异,家境好,尽管她从不打扮自己,但那张标致的脸蛋和她身上特有的气质还是能轻易掳获旁人的目光。
因为我脸上显眼的雀斑,从小就在班上受人排挤,再加上成绩不好,自然就成了大家闲暇时的嘲弄对象。
唯独陈宝美跟别人不一样。
虽然她性子孤傲了些,不爱与人讲话,却对同桌的我始终很亲切。
在我被一道方程式刁难得六神无主时,她会凑过来轻声讲解给我听。
在我早上忘带早饭饿得饥肠辘辘时,她会把自己的饭团分一半给我。
在我考了低分趴在桌上流眼泪时,她会轻拍我的背,给予我无声的鼓励。
在班上的男生嘲笑我脸上的雀斑时,她会冲那个男生怒目而视,坚决地把我护在身后。
她犹如神明般,把我从灰暗的角落拉了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享受着这份上天恩赐的友情。
陈宝美握笔的姿势,翻书的动作,一本正经的表情,她的每一个地方,都让我欢喜。
从前惧怕上学的我,因为陈宝美的存在,变得渴盼上学,渴盼着一踏进教室就看见她的脸。
渴盼着一直和她在一起。
直到那天放学路上,当我远远地看见她的背影,用力踩着脚下的单车试图追上她时,却发现李诺已经先我一步走到了她身边。
李诺跟陈宝美一样,是学校数一数二的优等生。
因为帅气的外表,他在女生中有很高的人气。
我远远地观望着那两个人影,他们一样优秀,一样与众不同,他们如此耀眼,如此般配。而我,只是一个孤单的小丑。
隔天就传来了陈宝美与李诺交往的消息。
坐在我身边的陈宝美一改往日的面无表情,而是低垂着头,露出恋爱中女生特有的羞赧神色。
当她无意间接触到李诺的目光,更是紧张地握紧了手上的书,让原本整洁平坦的书页变得皱巴巴。
恋爱是毒药,轻而易举就能改变一个人。
陈宝美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她开始冲每个人微笑,与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谈笑风生,她的友好、亲切和温柔不再只针对我一个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诺。
李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足以让陈宝美沦陷进去呢?
我开始跟踪他。
然而没等我了解到他的魅力何在,就撞见了他与一个外校女生偷偷约会。
那个女生有着褐色的短发,长得小巧玲珑,她撒娇般地挽着李诺的胳膊,两人亲密得仿若情侣。
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我的宝美。
「跟他分手好吗?」某一天下课铃敲响后,我冲一旁伸着懒腰的陈宝美说。
「欸?」陈宝美疑惑地望向我。
她的目光中充满不解,这是受骗者的经典表情。
「跟李诺分手。」我重复了一遍。
陈宝美沉默地看着我。
「你不是要考 X 大吗?像你现在这样一味地沉浸在恋爱中,很耽误学业的。」我当然不会把残忍的实情告诉她,而是委婉地搬出了学业这个借口。
「你觉得我会因为恋爱而耽误学业?」陈宝美的表情变得很不满,「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解释,可陈宝美已经扭过头不再理我,她挺直背,像只骄傲的孔雀,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知道,我已经失去她了。
我终究还是被抛弃了。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就会像所有人一样,对着我脸上的雀斑指手画脚,肆无忌惮地嘲笑。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继续充当可怜的受骗者活下去好了。
当她与李诺手牵着手,自以为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时,却不知道李诺那双手已经牵过了另外一个女孩的手,摸过了另外一个女孩的身体。
当她与李诺的感情日渐深厚,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李诺后,再让她发现李诺的真面目,一定会比死亡更绝望吧。
光想象一下陈宝美那张充满绝望的脸,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畅快淋漓感。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陈宝美。
于是当她突然披散着凌乱的长发、一脸绝望地站在我家门口时,我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一定是被李诺甩了。
或是发现了李诺和那个外校女生的私情。
为什么有的人总是在被人渣狠狠伤害后才能意识到其他人的好呢?
没等我开口,她就猛地扑上来抱住我,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真的变了。
从无往不胜、坚不可摧的神,变成一个脆弱、敏感而又普通的凡人。
但是没关系,只要她离开李诺就好。
在她绝望无依时,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她拼死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我。
所以——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轻抚她的背,刚想出声安慰,却听见她在我耳边颤声说:「帮我联系李诺。」
我愣在原地。
在陈宝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她的绝望和崩溃根本不是因为得知了李诺的背叛,但其实也差不多。
因为死者,正是李诺的地下情人,那个有着褐色短发的外校女生。
而陈宝美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紧紧抓住我的衣袖,脸上还带着泪痕:「求求你了,帮我联系他,我打他电话总是关机,路上全是警察,我又不敢跑去找他。我一个人在火车站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来你家就住附近,就连忙赶来找你了。你会帮我的是吗,砂佳?」
原来是因为我家离火车站最近,所以才不得已来找我的。
原来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我倒退几步,想要勾起唇角冷笑,可我的五官像是凝固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滚。」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欸?」陈宝美的眼里写满震惊。
「我可不想跟杀人犯扯上关系。」我说。
「不是这样的,」陈宝美连连摇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滴落下来,「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也不知道学生证是什么时候丢的,更不知道学生证为什么会出现在女孩的尸体那儿。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孩,怎么会杀她呢?砂佳,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相信我好不好?」
「不认识?」我抬高音量,「那好,我来帮你介绍,死者名叫孙小津,邻校的漂亮女学生,她有个很帅的地下情人,名叫李诺。」
陈宝美浑身一僵。
「没错,就是你的现任男友,我们班那个人见人爱的白马王子李诺,他不仅在我们学校受欢迎,在别的学校照样受欢迎喔。你一定是察觉了他们两人的地下情,恼羞成怒杀了孙小津!」那时的我像是被恶魔附身了,肆意而幸灾乐祸地说着恶毒的话。
尽管面前的陈宝美整个人已经如置冰窖神情恍惚,我也没有停止。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我家。
我喘了口气,大力关上了门。
宝美,我很想相信你。
可我无法相信的是,你的那句——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李诺】
我跟孙小津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在外人眼里,我们无疑是最般配的一对青梅竹马。
然而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娇气任性的她根本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可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孙小津。
她想方设法讨我父母喜欢,不打招呼就闯进我房间,时时刻刻纠缠在我身边。穿了新裙子总是第一时间跑来给我看,看了什么偶像剧总是缠着我把剧情从头讲到尾,考试考砸了就死赖在我家不敢回家见她爸妈。我以为上了不同的高中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与她拉远关系,结果她居然每天放学都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堵我,我不得已承诺每星期抽时间陪她一天,她才收手。
每次见面,孙小津都宛如我的女朋友,不是亲密地挽着我的胳膊,就是故意往我怀里钻。
一旦我试图推开她,她就皱眉做出一副要哭的表情。
为了应付她,我简直心力交瘁。
原本并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的我,在孙小津的逼迫下不得已结交了女友,用行动警告她离我远点,结果她居然又哭又闹,甚至威胁要向我父母打小报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任性?!」我忍无可忍地发了脾气。
她可怜巴巴地凑上来:「不要生气嘛,我是开玩笑的。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你的女朋友,我会祝福你们的。」
「当真?」我放柔语气。
孙小津大力点头,随即又扑上来抱住我的胳膊:「当不成你的女朋友,就当妹妹好了,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果然是甩不掉的牛皮糖!
我自暴自弃地任她纠缠,直到某一天,当孙小津亲密地挽着我的胳膊撒娇时,我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直直盯着我们的袁砂佳。
她是我现女友的同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虽然是为了摆脱孙小津才故意与宝美交往,但我对宝美并不是完全没有好感。
我极其愤怒地推开了孙小津,她毫无防备地被我推倒在地上,膝盖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鲜血。
我盯着她受伤的膝盖愣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大踏步离开。
「李诺你怎么了?」孙小津不顾膝盖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
「别再跟着我了!」我呵斥道。
「干吗这么凶啊?如果你不喜欢我碰你,那我以后不碰你就是了!」孙小津十分委屈,声音带着哭腔。
我回头怒视着她,她被我瞪得身子一缩,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心软。
我伸手扶着她:「快回家吧,膝盖要消毒。」
孙小津立即高兴地点头:「嗯!」
她就是这么个白痴。
无论我怎么凶她、骂她、排斥她,只要我语气一放柔,她立即就忘掉先前所有的不愉快,再次冲我展露笑脸。
如果我不那么容易心软的话,或许就能成功甩掉她了吧。
袁砂佳好像并没有把那天的事告知宝美,宝美神色如常,并没有质问我关于孙小津的事。
我暗自松了口气。
反倒是孙小津,在几天后顶着熊猫眼把做了一夜的巧克力蛋糕递给我,被我拒绝后,她嘟着嘴揭开盒子,我看见那块并不美观的巧克力蛋糕上,用奶油涂着「诺美」两个字。
——诺美。
李诺和陈宝美。
「把这块巧克力蛋糕送给你女朋友,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孙小津把盒子塞到我手上,冲我灿烂地笑。
「……谢谢。」我低声说。
孙小津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如果她喜欢吃的话,以后我可以天天做。」
「不必了。」我立即回绝。
你的熊猫眼已经够严重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决定不再对她心软。
男女有别,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即使打着兄妹的旗号,也容易生出是非。况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孙小津的心思,我是明白的。
和小时候一样,她一直依赖着我,长大之后更是将那份依赖当成了男女间的感情。如果我一味地纵容她这么纠缠下去,最终受到伤害的只会是她自己。
我不再遵守那个一星期陪她一次的承诺,拒绝再跟她约会。她又一次堵在我们学校门口,我把她拉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女朋友误会?」
「我可以跟她解释,我们只是兄妹。」孙小津小心翼翼道。
「兄妹?」我冷笑,「你姓孙我姓李,这算哪门子的兄妹?你当我女朋友傻?她跟我说了,她很讨厌你,不想再看到我跟你来往,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瞎编乱造地扯了一番谎,然后不顾孙小津眼角渗出的眼泪,扬长而去。
自此以后,她真的再也没来找过我。
我原以为自己就此会轻松许多,可当我牵着宝美的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常常是孙小津的脸。
她现在怎么样了?高兴还是难过?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她会不会想不开?
我每天都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成绩原本一直排年级前三的我,居然考得前所未有地烂。
离第一志愿大学的录取线差了一大截。
我心情极差地站在窗边抽烟,却看见了站在我家楼下的孙小津。
她打着把小伞,不知道站了多久,仰脸望着我卧室的方向。
我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猛地推开家门,看见我的一刹那,孙小津露出欣喜的神色,她高兴地跑向我:「李诺,我家里没人,我又忘带家里钥匙了,你可以收留我……」
「啪」的一巴掌。
我用力打在了她的脸上。
孙小津捂住通红的脸颊,呆愣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存在,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和精力?」我像是着了魔,大声冲她吼着,「现在我落榜了!你满意了吧?高兴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孙小津低垂着头,握着伞的手在微微颤抖。
「滚。」尽管内心叫嚣着不是她的错,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冲她发火。
孙小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滴。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麻木地转身,消失在了雨中。
微风吹过,雨滴打在我脸上,我猛然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连忙动身想追上去,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是宝美打过来的。
她兴高采烈地说她过了 X 大的录取分数线,我突然觉得乏力无比,甚至没听清她接下来说了什么,草草敷衍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然后关机、睡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看到隔壁孙小津家的灯亮了起来,她应该是回家了。
明天再找孙小津道歉好了。我心想。
只要冲她笑一笑,只要摸摸她的脑袋,她就会忘掉先前所有的不愉快,再次冲我展露笑脸。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二天,我是被隔壁孙小津妈妈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吵醒的。
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恐惧。
我穿着睡衣,走出家门,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孙小津家门口,四周围满了人,孙小津的妈妈瘫在地上绝望地嘶吼:「把我女儿还给我,把小津还给我……」
「今天凌晨清洁工在桥下发现的尸体,从头部的致命伤来看应该是掉下桥时后脑勺撞上了石头,大雨把很多痕迹都冲散了,唯一的线索只有尸体旁边的一张学生证。」我听见警察这么说。
那座桥在宝美家附近,那张学生证也是宝美的。
虽然双腿已经瘫软得几乎站不稳了,但我还是支撑着陪同孙父孙母去了医院。
孙小津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曾经我多么希望她能安静些再安静些,不要总在我耳边吵闹,可当她真的彻底安静下来后,我又像失聪了般绝望起来。
我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也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我只想孙小津能睁开眼睛,挽着我的胳膊,冲我阳光灿烂地笑,大声唤我的名字。
我想起小时候刚搬到新小区,认生的我胆怯地跟在父母身后,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孙小津一蹦一跳地朝我走过来,将手上的冰棍递向我:「你好,我叫孙小津,请你吃冰棍!」
那时她灿烂的笑脸,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她牵着我的手,带着我满小区跑,拉着我陪她堆积木、玩泥巴、荡秋千,我不小心把她从秋千上推了下来,她的手掌和小腿都被蹭破了皮。我紧张不已,她却扬着笑脸说:「没事的,一点儿都不痛!爸爸妈妈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此时此刻,我呆滞地盯着孙小津青白的脸,她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有一大块血迹。
「起来。」我说。
她没有反应。
「我会陪你读同一所大学,以后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你有什么不会的题目,我教你。」
「考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所以,小津,起来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似有千万根针戳进我的心脏,痛得我克制不住地颤抖。
这世上,从此以后,再没有喜欢挽着我胳膊撒娇的孙小津了。
那一整天我仿佛失了魂,恍惚地看着孙父孙母接走小津的尸体,恍惚地接受警察的盘问,恍惚地回到家,恍惚地盯着天花板。
我打开关了一天一夜的手机,除去无数条陈宝美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来自孙小津的短信。
——对不起,我喜欢你。
发送时间是昨晚。在被我疯子般地甩了一巴掌并赶走后,她孤独地站在雨夜里,向我发送了这条短信。
「你为什么总黏着我?」我曾经不耐烦地问过她。
「因为喜欢你啊。」孙小津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别扭地转过头。
「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好了。」孙小津低垂着头,轻声说。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啊。
我也喜欢你,为什么直到你死后我才明白呢。
如果昨天晚上我没有朝她挥那一巴掌,如果在她跑开后我能够及时追上去,她就一定不会死。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拨通了陈宝美的电话,我们相约在我家附近的公园见面。
她早就等候在那里,一看见我就急切地迎上来。
「李诺,我打了你一天电话。你怎么关机了?」
我没有吭声。
「孙小津……是谁?」陈宝美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冷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连连摇头,伸手抓住我的衣袖,「今天突然就有一群警察出现在我家门口,要带我去警察局问话,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孙小津啊!她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砂佳会说你们是地下情人?」
我直直地望着她:「你在杀小津的时候,也是这么质问她的吗?」
陈宝美愣在原地。
「连你也不相信我?」她颤声说。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握紧拳头,「如果小津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逃?大大方方回警察局接受盘问不就好了吗?你在心虚什么?」
「我没有不在场的证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的学生证莫名其妙出现在尸体旁边,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如果我不逃的话,一定会被定罪的!」陈宝美语无伦次地辩解。
「你现在已经被定罪了。」我用怜悯的语气说。
不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
陈宝美倒退两步,震惊地看着我:「你报警了?」
「如果你不杀害小津,或许我还会继续扮演你温柔的男朋友。可惜你亲手打碎了这一切。」我一把扯住试图逃跑的陈宝美,用力掐住她的脖颈,面无表情道,「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交往。或许我从前还对你有些好感,不过现在,所有的好感都成了厌恶。此时此刻,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想杀死你。」
仇恨与愤怒让我丧失了理智。
即使面前的陈宝美露出何等无辜的表情,对我而言也只是虚假的伪装。
陈宝美流着眼泪,张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可没等她发出声音,一只拳头突然挥向我的脸,我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地,看见刚刚朝我挥拳头的人拽住陈宝美的胳膊狂奔起来。
警车在不远处停下,几个警察朝我们这边匆匆走过来。
而陈宝美已经被那只拳头的主人拉着跑了很远。
是杜然。
班上的吊车尾。曾经为了琐事跟陈宝美起过冲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救她?
真相,到底是什么?
【杜然】
高中毕业后,我便开始找起了工作。
反正凭我的成绩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倒不如直接打工赚钱来得实在。
那天像往常一样,我优哉地叼着二手烟四处转悠找活儿干。转到火车站附近时,看见有家店贴了招聘启事,正打算进去问问,忽然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陈宝美。
我狠狠吸了口烟,然后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反正像她那样的优等生出现在这里,也只会是为了庆祝高考顺利去旅行而已。
谁知下一秒她就扑进了我怀里。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发什么神经?
陈宝美伸手拽住我的衣袖,颤声说:「救我。」
我诧异地瞪着她:「啥?」
我看见她身后有几个警察模样的人走过来,她死死抱住我,把脑袋埋进我怀里遮住自己的脸,哀求道:「求你了,抱住我。」
我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我迟疑地伸手抱住她。
几个警察离开后,陈宝美才颓然地瘫倒在地。
「喂,到底怎么了?」我伸手想要拉起她。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逃离了人来人往的车站。
好奇心促使我跟在了她身后。
虽然我跟陈宝美是一个班的,但我们并不熟悉。
一个文静内敛的优等生,一个吊儿郎当的差生,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产生交集的。
除了有一次我因为一时好奇询问袁砂佳脸上的雀斑是不是天生的,立即遭到了陈宝美的怒视。
当时她大力推了我一把,把袁砂佳护在身后,责备地瞪着我,就像我是十恶不赦的流氓。
在她吓人的瞪视下我灰溜溜地闪人了。
自此我便跟陈宝美结下了梁子。
每次无意间与她目光相撞,她总会狠狠瞪我一眼,当我不甘示弱地想瞪回去时,她却已经迅速别过目光了。
正因如此,我才对陈宝美刚刚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使得她扑进一个敌对者的怀里呢?
她狼狈的样子,就像一个逃犯。
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跑向了火车站附近的小区,敲开了一家门。
开门的是袁砂佳。
我听见陈宝美用颤抖的声音跟袁砂佳诉说了整件事的始末,她看上去非常迫切,迫切地渴望袁砂佳相信自己。我躲在角落,心想她们俩关系那么好,袁砂佳一定会收留她的。
然而袁砂佳却冷漠地说:「我可不想跟杀人犯扯上关系。」
那个曾被她英勇护在身后的所谓朋友,甚至没让她踏进自家门,不但面无表情地让她滚,还幸灾乐祸地揭露出她早就被心爱之人背叛的事实。
我看见陈宝美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了。
原本就狼狈不堪的背影显得更加无助。
她会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当时的我脑子好像短了路,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大踏步上前扯住了她的胳膊。
陈宝美惊恐地大力挣扎,发现是我后身形一顿,似松了口气般,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别哭了。」我低声说。
我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家一趟,所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把陈宝美带回了我家,其间她一直神情恍惚地紧紧握着我的手,就算我把她卖到深山老村,估计她也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我替她冲了杯牛奶,她把杯子握在手上,小心翼翼地不时喝几口。
「警察肯定不会查到我家来的,所以你暂时先住着吧。」我摸着后脑勺说。
「……谢谢。」陈宝美小声说。
我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试图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结果一打开就看到地方台在播放那件案子,屏幕上显示着死者的照片,照片上褐色短发的女生灿烂地笑着。
我迅速关掉了电视,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陈宝美别过头,偷偷用衣袖擦眼泪。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真相总会被查出来的,」我递过去一包纸巾,眼睛看着别处,「我们这儿的警方再不济,也不至于诬陷一个好人。」
陈宝美迟疑地接过纸巾:「你……相信我?」
「开什么玩笑,」我嗤笑一声,「像你这种弱不拉叽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
陈宝美垂下头,肩膀颤动着,仿佛又要哭了,我连忙起身往厨房走:「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你会做饭?」陈宝美问。
「标准家庭煮夫一枚!」我抄着锅铲。
陈宝美眼角挂着泪,弯起嘴角笑了笑。
「对嘛,笑起来才好看!」我也笑,「说,想吃什么?」
「不用……」话音未落,陈宝美的肚子便叫了起来,她窘着脸,接着说,「青菜面就好,我帮你洗菜。」
狭小的厨房挤进两个人,陈宝美熟练地将青菜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
她好像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在我煮面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小心火候。
吃面的时候她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好几天,察觉到我的目光后稍微收敛了一点,我忙移开视线:「你尽管大口吃!」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因为太好吃了……」
这算是在夸奖我的厨艺吗?我暗自得意。
「我……相信李诺。」她突然说。
我愣了愣。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他。他一定会给我合理的解释,他跟孙小津……绝对不是那种关系。」她眼神坚定。
「你就没想过怀疑他吗?」我喝了口汤,有点咸,好像也没那么好吃,「如果是他杀了孙小津,然后嫁祸给你呢?」
「不会的!」陈宝美激烈地反驳。
「……我开个玩笑而已。」
「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信任他,不是吗?」她认真地说。
我耸耸肩:「没喜欢过,不知道。」
「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就会知道了。」说罢她很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筷,顺手把我堆积了一个多星期的锅碗瓢盆都给刷了,我呆坐在餐桌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有一瞬的恍惚。
多久了。
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有人陪着一起做饭,吃完饭有人帮忙刷碗。
这种「家」的感觉。
我好像从来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即使过年时父母会回来,也只是短暂的团聚,很快又会变成我自己一个人。
每天放学铃一响,所有人争相赶回家,家里有等待他们的父母,有妈妈做好的菜。
而我却不知道匆匆赶回家的意义是什么,因为我面对的只会是毫无温暖气息的,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冰冷的家。
「洗洁精没了。」陈宝美摇了摇空瓶子,回头冲我说。
我回过神:「哦,我现在去买。」
「碗都刷完了,改天再买也可以的!」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我。
「反正楼下就有超市……」我说着打开门,陈宝美却冲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我迟疑了一下问。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陈宝美抬脸看着我,眼睛里写满怯意,「我很害怕。」
我下意识伸手抱住她,柔声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曾经那么骄傲又倔强的她,沦落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何其讽刺。
让人心疼。
她没有反抗,任我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慌慌张张地松开手,说:「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给你睡。」
她跟在我身后:「我跟你一起收拾。」
客房很乱,堆满了杂物。
我头大地呆站在门口,陈宝美却已经走进去开始收拾了。
「真看不出来,你挺会收拾房间的。」看着她把原先乱七八糟的桌子整理得井井有条,我讶异道。
「这就是男孩子与女孩子的区别!」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不过如果是李诺的话,一定会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
「切!」我翻了个白眼。
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客房收拾得可以睡人了。
我筋疲力尽地瘫在地板上喘气。
「辛苦了,去洗个澡吧!」陈宝美蹲下来替我擦汗,我近距离盯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我正准备开口让她先洗,忽然听见她口袋里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陈宝美的瞳孔散发出光亮:「我设置了只有李诺可以打进来!他打给我了!」
她急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李诺!我今天找了你一天……什么?在公园见?可是都这么晚了……好,我会去的……嗯……」
简单几句话就挂了,陈宝美却依然盯着发出嘟嘟声的手机发呆。
我站起身,冲她伸出手:「走吧。」
她疑惑地看着我。
「不是跟他约好了在公园见吗?我陪你去。」我耸耸肩。
她顿了顿,然后伸手紧紧揪住我的衣袖。
「谢谢。」我听见她低声说。
这个夜晚意外地凉快,应该是因为刚经过大雨的洗礼吧。
陈宝美走在我身后,死死垂着头,一旦有路人将目光投向我们,她的身体就发颤。
我攥紧她的手,低声说:「没事的,有我在。」
她没有吭声。
「等会儿跟李诺见面后,两人化解了误会,你就会跟他回家了吧。」我笑着说,「毕竟你们俩是情侣关系,更方便一些嘛。」
客房——好像白收拾了。
我没有转头看陈宝美的表情,想必她一定无暇顾及我的话语,满脑子都是李诺吧。
我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我跟陈宝美一人一支冰棍,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边吃边等待李诺的到来。
远远看见李诺走过来时,我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
「欸?」陈宝美仰脸看着我。
「让男朋友看见你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不好。」我摸摸后脑勺,「总之,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欲离开,陈宝美站起来追上我,拉住我的衣袖说:「杜然,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早就崩溃了。」
「大家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别客气。」我闷声说。
她松开抓住我衣袖的手,转身走向李诺。
我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警笛声,猛地掉转头奔向陈宝美。
我看见李诺正用力掐住宝美的脖颈,她无助地伸手拽住李诺的胳膊,眼角的泪大滴往下落。
我想都没想就攥紧拳头冲上去挥向李诺,然后抓住陈宝美的手腕,拉着她狂奔起来。
她没有挣扎,任我拽着。
所幸警察并没有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我紧紧关上门。
「我想睡一会儿。」陈宝美踉踉跄跄地往客房走,还没走到门口,她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她倒地的前一秒,我扑上去接住了她的身体,我紧紧抱住她,怎么也不想松手。
【宝美】
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被脱掉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身上盖着被子。
我起身走出客房,看见杜然正在厨房忙碌,他回过头冲我笑:「醒了?桌上有刚冲的牛奶,把它喝了吧。」
我曾以为他只是个爱欺负女生、成绩很差的小混混。
一直以来都敌视着他。
而在我陷入困境时,他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地落井下石,反而任劳任怨地帮助我。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朝夕相处的好友和男友一夜之间就站在了你的对立面,而那个你认为是敌对者的人却始终守候在你身边,充当你的支柱。
「我一直待在你家,会对你造成困扰吧。」我盯着杜然的背影,「如果警方真的定了我的罪,你说不定会被判窝藏罪。」
坠入黑暗的人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绝不能把杜然拖下水。
「会被定罪的只有真正的犯人。」杜然放下手上的锅铲,转身走向我。一米八的身影慢慢逼近我,他双手覆在我肩上,我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而你,绝不是犯人。」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充满迷茫和无助的脸,此刻被杜然尽收眼底。
「到底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我轻声问。
「在所有人都怀疑我、质问我时,为什么只有你,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我呢?」
杜然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伸手把我拥在怀里。他的怀抱如此温暖,让我不忍推开。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李诺之外的异性有如此频繁的肢体接触。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反感。
一股煳味传进鼻间,没等我提出疑问,杜然就大吼一声窜回了厨房。
「可恶,猪肉煳掉了!」他掀开锅盖哀号道。
我忍不住低笑起来。
如果能一直这样跟杜然在一起就好了,远离纷扰,远离所有,与杜然两个人,快乐地生活下去。
那时我的心底,居然奇异地滋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前一天刚被男友抛弃,今天就莫名地渴望与其他男生共度一生,我对这样的自己厌恶不已。
只是暂时的精神寄托而已。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不是喜欢。
更不是爱。
「但是就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我们要想办法揪出真凶。」忍痛倒掉一锅煳掉的猪肉后,杜然说。
「怎么找?」我问。
「比如询问孙小津的同学她最近都跟哪些人接触过啊,还有事发当天的目击者啊……之类的。」
「他们会愿意搭理我吗?」我颓然地叹气。
杜然凑过来拍拍我的脑袋,咧嘴冲我笑:「没事!有我在呢。」
杜然的笑容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就算置身险境,我也可以在他的笑容下放宽心。
于是,我穿着杜然的校服外套,戴着墨镜,像贼一样躲在角落等候与孙小津的同学搭话的杜然。
杜然看上去很健谈,三言两语就逗得那个女生咯咯笑,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我回过神儿,看见杜然正拿着两罐冰水贴在我脸上。
「大热天的穿长袖很热吧?」杜然把一罐冰水塞到我手上。
「问到什么了吗?」我说。
「没有。」杜然灌了口冰水。
我垂下头。
「那个女生只告诉我一件事,」杜然接着说,「孙小津非常喜欢李诺。」
我愣了愣。
「他们两人是两情相悦的呢。」我说。
昨天晚上的李诺,是真心想要掐死我的。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喜欢孙小津,正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才会那么憎恨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我,甚至要为她杀了我。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交往呢?
为什么……要把我拉进他们的二人世界呢?
杜然仿佛察觉到了我波动的情绪,将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没有吭声。
我反手握紧他,将脑袋靠向他的肩膀。
有他在身边的话,我会莫名觉得心安。
让我有精力去思考一些事。
孙小津为什么会在出事那天出现在我家附近呢?
是有人故意把她约到那边,动手杀害她之后再嫁祸给我的吗?
此人一定恨极了我。
会是谁呢?
深爱着孙小津的李诺,绝不可能是杀害孙小津的凶手。
我忽然想起砂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曾经总是冲我温柔微笑的柔弱同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排斥我讨厌我的呢?
难道是因为上次她劝我跟李诺分手而闹的冷战吗?
我以为我们跟所有普通女高中生一样,虽然偶尔吵架、偶尔冷战,却总是没隔几天就会和好如初亲似姐妹。
她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陷害我的那个人,会是砂佳吗?
当我回过神来,杜然已经牵着我的手走在回他家的路上了。
「等事情解决后,你应该去旅行散散心。」杜然说。
就在前天,我还跟李诺在电话里商量去丽江散心,短短一天的时间,仿佛隔了一世纪。
「去丽江吧。」我说。
「欸?」
「我们一起,去丽江。」我望着杜然。
杜然愣了几秒,脸颊染上红晕,不自然地挠着后脑勺,胡乱地支吾道:「……哦。」
路过超市时,他说:「对了,要买洗洁精。稍等我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跑进了超市。
我等候在超市门口,几个小孩吵吵闹闹地经过我身边,把我脸上的墨镜撞掉了下来,我连忙弯腰捡起来想要重新戴回脸上,一双脚忽然停在我面前。
「你是……陈宝美同学?」
我抬起头,看见学校门卫室的保安大叔正站在我面前。他家也住附近。
「你认错人了。」
我抬手遮住脸转身想要逃走,保安大叔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停下了脚步:「那个男同学有没有把学生证还给你?」
「什么男同学?」我迟疑地问。
「就是刚刚那个跟你走在一起的男孩啊,你们离校那天,我在大门口捡到了你的学生证。那个男孩正好经过,我问他认不认识你,他回答是你同学,于是我把学生证交给了他,托他还给你。」
我僵在原地。
「我还真是没交错人,你俩关系挺好的嘛。那我先走了!」保安大叔看上去并不知道我跟杀人案扯上了关系,憨厚地笑着离开了。
我如置冰窖,浑身每一处细胞仿佛都被冻结了。我看见拎着购物袋的杜然走出超市冲我笑:「我还买了点菜,回家做大餐给你吃!」
他拉起我的胳膊,带着我往他家的方向走。
我想推开他转身逃跑,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当我的嘴角尝到咸味时,才发现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杜然诧异地停下脚步,盯着满脸泪水的我:「怎么了,宝美?」
他叫我宝美。
多么亲切的称呼。
就在昨天之前,我们还是水火不容的敌对者。
目光碰撞时会互相瞪视,恨不得对方消失。
——恨不得对方消失。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克制不住地抽泣出声,我死死捂住脸,慢慢蹲下来。
杜然伸出手想要拉我,被我大力甩开。
「在所有人都怀疑我、质问我时,为什么只有你,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我呢?」我颤声问。
我第一次这么问他时,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仍然选择了沉默。
「我来替你回答吧,」我自嘲地笑起来,「因为真正的犯人,就是你。捡到学生证的是你,杀掉孙小津的是你,将杀人案陷害给我的也是你。」
因为犯人是你,所以你才那么相信我不是犯人。
杜然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秘密被戳穿后的愤怒或者气急败坏,而是——悲伤。
他居然在悲伤。
他凭什么悲伤?
他有什么资格悲伤?
我脱下身上的校服,扔到他身上,转身离开。
我走得很慢,杜然并没有追上来捅我一刀,而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我可以感受到他望向我的目光。
充满悲伤和绝望的目光。
让这一切统统去死吧。
我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着亲人的、属于我自己的家,回到我的卧室,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明明只离开了短短一天,我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我推开家门,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她抬头看向我,眼神一滞。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她,等待她站起来抱住我,可她却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慢慢停下脚步。
「你不该逃跑的。」妈妈漠然地说,「逃跑是没脑子的人才会做的事。」
我一愣,死死垂下头。
「昨天一天你都去哪儿了,没有把那晚的事到处跟别人说吧?」妈妈凌厉地瞪视着我。
「妈,我没有杀人。」我颤声说,胸口似乎被狠狠踢了一脚。
为什么连最亲的人也不肯相信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相信我。
为什么唯一愿意相信我的却是伤我最深的人。
「不管你是不是凶手,都不重要。现在路人皆知你成了谋杀案的嫌疑犯,托你的福,我们家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我真是应该感谢你啊,陈宝美。」
带刺的话语争相钻进我的耳朵里。
面前那个女人拥有一张与妈妈相似的脸,但她却完全不是我的妈妈。
那张充满嘲讽和漠然的脸,那张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脸,在我瞳孔中慢慢放大,仿佛变成了拥有血盆大口的怪物,叫嚣着要把我生吞入腹。
我浑浑噩噩地逃回了房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我收到杜然的短信。
很长很长的短信。
——宝美,一直以来骗了你,对不起。保安大叔的确把你的学生证交给了我,可你要相信,我当天就已经把学生证送到了你家。那天你不在,是你妈妈接待的我。我亲手把学生证交给了你妈妈。事发后,我很纳闷,因为你看上去对丢失的学生证一无所知。因为害怕破坏你们母女的关系,我就没把学生证的事告诉你。我原本打算弄清事实真相再跟你说的,你却先一步离我而去了。宝美,你现在应该在家了吧。一定要多注意你妈妈。
一股凉意,从脚底开始蔓延。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手心冒出层层冷汗。
一个曾经视如仇敌互看不顺眼的男生,一个养育了我十几年血浓于水的亲人。
——我该相信谁?
【杜然】
参加宝美的葬礼时,我看见了袁砂佳。
那个脸上有着雀斑,致使我跟宝美结下梁子的女生。
她站在空旷的灵堂,看着陈宝美的黑白遗照,怔愣地发呆。
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果然是畏罪自杀吧?」
「你小点声!」
我走到袁砂佳身旁,听见她低声说:「我相信她。」
「我相信她,我真的相信她。」袁砂佳喃喃地说,「我赶她走,是因为她一门心思只想着李诺,我太嫉妒了啊。」
我没有吭声。
她死死捂住脸:「如果那天宝美敲开我家门时,我没有赶她走,而是把她留下来,仔细地询问她前因后果,是不是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呢?」
如果袁砂佳那天没有赶宝美走,那我跟宝美就不会有后面那些相遇了吧?
宝美也不会在那晚拨通我的电话,轻声跟我说:「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困惑地说:「这句话你曾跟我说过。」
「我刚刚上网查了自己的高考分数,发现我并没有考上 X 大。妈妈骗了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放弃了我这个没用的女儿,她准备丢弃我了。像我这样没用的女儿,丢进监狱也无所谓吧。」
「十岁那年暑假,在我不小心点燃了厨房后,招来了警察和消防队。妈妈回到家后,怒不可遏地给了我一巴掌。妈妈大声骂我,嫌我给她添乱丢脸。我当时捂着通红的脸颊,在心里想,妈妈打我骂我都是为我好的。妈妈是为了我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错的是我,错的只有我。」
「不,错的不是你。」我立即抓了件外套跑出家门,「你待在卧室别出去,我现在就去找你。别害怕,我马上去接你,带你离开那个家,我们一起去丽江,去游遍各地。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我不该放任她回到那个家。
就算她误会我、打我、骂我,我也应该紧紧抱住她不松手。
我生平头一次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后知后觉。
「杜然,」她轻声叫我,声音始终很温柔,「或许你之所以相信我、任劳任怨地陪着我,只是出于同情而已。」
不是这样的。
并不仅仅是出于同情。
我在心里呐喊着。
「杜然,我也相信你,此时此刻的我,全世界只相信你。」
我愣住。
「谢谢你。」话筒里传来宝美温柔的低语。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当我回过神想要回应她时,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着急地把电话回拨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
之前送还宝美学生证时就已经去过了她家,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来第二次,中途经过那条孙小津摔落致死的桥时,心中突然划过一丝异样,我愣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跑向了宝美家。
开门的是陈母,对于我的出现,她显然吓了一跳。
「大半夜你来我家做什么?」她戒备地盯着我,她是记得我的。
「宝美在哪儿?」我问。
「你叫她宝美?你跟她很熟?」她显然对我这么亲昵地称呼她女儿很不满。
我推开她直奔卧室,一间一间寻找,却始终不见宝美的踪影。
「临睡前明明还在的,跑去哪儿了?」陈母诧异地说。
我猛地掉转头,奔向了那座桥。
尽管我心中百般呐喊着「不会的,不会的」,却还是在桥下看见了宝美的尸体。
头部着地。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心脏却已经停止了跳动。
如果刚才经过这座桥时我能够停下来朝桥下望一眼,如果我能够及时把宝美送去医院抢救,或许她就不会死。
——全世界我只相信你。
因为相信我,所以她无法接受残忍的真相,无法接受亲生母亲就是陷害自己的真凶。
于是选择在相同的地点,跳下了桥。
她是那么脆弱的一个女孩儿,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打击后,内心早已濒临崩溃。
于是,来自家人的最后一丝稻草,重重地压垮了她。
一碰就碎的玻璃,是因为它从很久以前就已布满裂痕。
我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曾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当同龄男生忙着对同班女生评头论足时,我只想着打游戏、打篮球和打架。
喜欢,让人落泪、崩溃、绝望,甚至死去。
如此可怕,让我想要远离。
然而,当那时宝美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信任他」时,我就知道,一切都是无法阻挡的。
死亡、命运、喜欢,都是无法阻挡的。
葬礼上,陈母穿戴整齐地接受亲戚的慰问,看上去并没有多么憔悴。
她当然不会憔悴。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摆脱了那个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作用的女儿,应该高兴才对。
我没有在葬礼上看见李诺。
想必他也不可能出现吧。
「宝美会原谅你的。」我对身旁的袁砂佳说。
然后我望了眼墙上宝美的黑白遗照,她正弯起嘴角冲我温柔地笑着,我将手插进兜里,握紧藏在里面的匕首,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陈母。
【母亲】
从丈夫在我怀孕期间出轨跟小三远走高飞后,我就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与其说不相信男人,倒不如说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独自把宝美抚养长大,告诉宝美她的父亲已经死了,从小就对她严格要求,立志把她培养成一个独立自强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她将来不会受到伤害。即使我的方式严厉了点,但都是为了孩子好。
所幸宝美很听话,从不忤逆我的意思,每天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完成作业,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她不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任性叛逆,让我省了不少心。只要她如我所愿考上 X 大,我就可以放下身上的重担,稍微宽心一点了。
X 大不仅是市里最优秀的大学,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从 X 大毕业的学生前途无一不充满光明,X 大不仅是一所大学,也象征着荣耀。再加上我在 X 大就职,如果宝美进了 X 大,我也可以顺便照料她。
我原以为凭宝美的成绩进 X 大根本不成问题。
然而。
当我打电话查分数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差两分。
仅差两分。
虽然只是两分,却足以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以宝美的成绩,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理应超过分数线一大截。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心想。
当时宝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后背僵直着,看上去很紧张,我知道她在等待查分数的结果。
「过了。」我说。
宝美顿时松了口气,整个身体都松懈下来。她从小到大都深深依赖并信任着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绝不会怀疑。
不管哪里出错了,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宝美弄进 X 大,作为 X 大教授的我还是有点儿人脉的。这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旁人的眼光,我必须要让他们深信,宝美是凭自己的实力考上的,而不是借助我的力量。人言可畏,我绝不能让宝美生活在人们的非议中。想让别人相信,首先宝美自己得相信。
我支撑着出了家门,准备回 X 大值班。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我麻木地打着伞走在大雨中,满脑子都是宝美的分数和 X 大。
走到桥上时,一个与宝美年龄相仿的女孩忽然拦住我的去路,轻声问:「阿姨,请问……你认不认识陈宝美?」
「你是谁,找宝美什么事?」我面无表情地问。现在是晚上,还下着大雨,这种时候找宝美不会有什么好事。
「欸?你果然认识陈宝美吗?」女孩高兴地笑起来,「我刚刚就觉得您跟陈宝美长得很像,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跟您搭话呢。阿姨您是陈宝美的妈妈吧?我叫孙小津,是陈宝美的……朋友,找她有点事,可是我只知道你们家住哪个小区,却不知道具体是哪栋楼,您可以告诉我吗?」
「朋友?」我上下打量她,女孩有着一头褐色短发,穿着三流学校的校服。在我的印象里,宝美是不会跟这种学生交朋友的。
「有事跟我说就行了。」我强压住心底的不适,稍显不耐烦地敷衍她。
孙小津支吾着不肯说,我的耐心也达到了极限,绕过她准备走人。
「我想拜托陈宝美去安慰一个人,那个人高考没考好,心情很差,如果陈宝美去安慰他的话,他应该会开心一点的!」孙小津在我身后叫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个人是谁?」
「欸?」孙小津一愣,随即打着哈哈,「是陈宝美的同班同学……」
「男的女的?」我继续追问。
高考没考好?需要宝美去安慰?
那谁来安慰我?谁来安慰宝美?
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非得宝美去安慰不可?
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紧盯着一脸踌躇的孙小津:「是不是宝美的男朋友?」
孙小津脸上的表情证实了我心中的想法。那一瞬间,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蹂躏了一番,剧痛,并愤怒。我猛地冲上去揪住孙小津的衣领:「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他跟宝美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怪不得分数一落千丈。
怪不得。
我终于明白是哪里出错了。
原来是交了男朋友。
原来是把时间浪费在了男朋友身上。
男人是不可靠的,男人是摧毁一切美好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宝美?
「阿姨,你冷静一点……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孙小津手上的伞在我的纠缠下早就掉到了地上,她浑身都被淋湿了,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真心相爱的。
何其可笑的一句话。
男人、爱情,都是毒药,致使女人坠向万劫不复的毒药。
而我可怜的宝美,才这么小就已经被推向了悬崖。
心中的怒火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猛地推开挡在我面前的孙小津。
我只是希望她离我远一点。
我只是希望她和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离宝美远一点。
当她失去重心跌下桥时,我有一瞬的恍惚。
孙小津下意识将手伸向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我试图拉住她,结果非但没拉住,还连带着自己包里的东西也跟着掉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路灯也坏了,我趴在栏杆上往桥下看,却只有一片漆黑。桥并不高,而且河水早就干涸了,在大雨的冲洗下泥土松软了不少,所以她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心想。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路人看见刚刚那一幕后,便匆匆离开了。
这一切只是意外。
我不是有意想推她下桥的,我怎么会知道她的脑袋正好撞上了一块石头呢?我怎么会知道那个从我包里掉落的东西,正好是宝美的学生证呢?
我怎么会知道,自己会亲手害了女儿呢?
在我眼里独立自强的宝美,其实骨子里还是个脆弱胆小的孩子,她甚至不敢应付前来盘问的警察,而是慌不择路地选择了逃跑。
剩下我一个人打起精神去面对一切。
也必须我一个人扛下一切。
我绝不能去坐牢,没有了我的照顾,宝美一个人该怎么办。
宝美更不可以坐牢,她没道理为我犯下的错负责任。
我们谁都不会去坐牢。
我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那起事件是个意外,是孙小津自己不小心失足坠桥的,或者是孙小津自己拿着宝美的学生证跳桥自杀的。她喜欢宝美的男朋友,出于嫉妒赌上自己的生命来陷害宝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很快找到了可以帮我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同事。
那晚跟我一起值班的同事是我以前的学生,能进 X 大工作也是我帮的忙,这点儿小事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我女儿是绝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之所以要你帮忙完全是为了早点解决那些警察,他们没完没了地盘问会吓坏我女儿的。」我伪装出和善的笑脸,「所以拜托你帮我做个证,告诉警察事发那天晚上宝美陪我们一起在 X 大值班好吗?」
她很配合,完全信任我这个人生导师。
还有那个学生证,只要宝美反复强调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丢的就好,她并不知道那个叫杜然的男生早就把学生证送到了我们家。
没有人捡到它,更没有人把它送到我们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警方会顺藤摸瓜查出那个捡到学生证并送到我们家来的杜然,但谁又会相信一个吊车尾差生编造的胡话呢?他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不定还会被当作嫌疑犯抓起来。
如果杜然不把学生证送到我们家,我就不会顺手把它塞进包里,更不会在那晚正好掉在孙小津的尸体旁。
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的。
就算是天注定的,我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扭转乾坤。
一个 X 大教授,一个名列前茅的优等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跟「杀人犯」这三个字挂上钩。
我们母女二人都会有大好的前途,我会继续在 X 大工作下去,而宝美也将在旁人钦羡的目光下成为 X 大的一分子。
谁也别想毁掉这一切。
宝美不知在哪儿躲了两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好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大哭一场,告诉她不用担惊受怕,一切问题都被妈妈解决了。然而转念想起死去的孙小津,我心底的怒火又很快燃烧起来。
如果宝美不擅自在学校结交男友,成绩就不会一落千丈,就不会因为考不上 X 大而惹我生气,更不会致使孙小津死亡。
我一时气结,就呵斥了她几句。
我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接受我的训斥,到了第二天,继续做我的好女儿,忘掉一切是非烦恼,迎接新的开始。
——然而。
看见宝美尸体的那一瞬,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是存在因果报应的。
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姿势。
孙小津和宝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在我的视野渐渐放大,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我无知无觉地看着急救车拖走宝美尚有余温的尸体,无知无觉地听见急诊室的医生对着无声无息的宝美宣判死亡,无知无觉地操办着宝美的葬礼,无知无觉地接受亲朋好友的慰问。
直到那个名叫杜然的男生将锋利的刀尖捅进我胸口,我才恍惚回过神。
耳边响起其他人的尖叫声和报警声。
有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宝美十岁那年,我因为工作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邻居打电话过来告诉我家里着火了。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看见小小的宝美站在那里无助地哭泣。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后怕而怒不可遏地狠狠甩她一巴掌,而是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柔声说:「不要怕,有妈妈在。」
如果我当时抱住她就好了。
如果。
幻象渐渐消失,一切回归现实。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头顶是宝美的黑白遗照,她冲我温柔地微笑,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远处,刺耳的警笛叫嚣着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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