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以为我家要完蛋了,所以提出退亲。
他带着柔弱不可自理的真爱,走到我面前恨声说道:「于英姿!告诉你,你们家快完了!我现在就要跟你退亲,迎娶月莹!」
皇上当众下旨斥责我爹,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觉得我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怀里揣着皇上的亲笔信,叹了口气。
皇上说:我的小英姿啊!皇舅舅那是跟你爹演戏呢,你放心,朕还是你们于家最大的靠山!那些欺负你的人,咱们等着算总账!
01
我骑着心爱的小毛驴终于回到了京城,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酸甜可口!
就是这个味儿啊!三年没吃到了。
某个上厕所没厕纸,吃饭没筷子,走路踩狗屎的家伙,
三年前把我丢出了京城,美其名曰「让我跟父兄们团聚」。
其实,是让我过去吃苦的!
我一路溜达着准备回家,路上一个女子冲过来,盈盈拜倒在我的脚下。
她长相娇柔,身姿孱弱,像是一缕春风就能吹倒似的。
「郡主!求您成全我跟太子殿下吧!」她仰着头看我,哭得不胜凄凉,嗓音细细地说道,「我不求能嫁给太子,只求能常伴他左右,为他端茶倒水。只要您允诺我入东宫,从此以后月莹愿为郡主当牛做马!」
我一看她哭得如此凄惨,那叫一个痛心啊。
我赶紧跳下小毛驴,把她扶起来,安抚道:「美人,有话好好说,哭得我心都碎了。」
她像是见了鬼似的,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瞪大了瞧着我。
「您……您不怨我抢了太子?」她忐忑不安地扯着手帕,惴惴不安的模样。
「于英姿!你想对月莹做什么!」
我还没来及说话,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将月莹拽到他身边。
三年未见,太子又长高了不少,一张俊脸充斥着怒气。
他防备地看着我说道:「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你别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郡主。父皇对靠山王早就心生不满,已经下旨训斥靠山王,早晚会撤了你们于家的王位!」
我挠了挠头,想起包袱里还揣着皇上写给我的信:
「英姿小郡主,在边关吃苦了吧。快回京城,让皇舅舅见见你。皇舅舅虽然下旨训斥了你爹,那都是做给朝臣们看的,你千万不要害怕。皇舅舅就是你们于家最大的靠山,只要你肯回京,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舅舅也给你摘下来。」
02
我爹跟皇上是一起马背上打天下的兄弟,好得能穿一条开裆裤。
后来皇上登基,让我爹为他驻守边关,封了我爹一个「靠山王」。
至于我娘,当年女扮男装从军,也是一个巾帼英雄。
皇上认了我娘做义妹,封她为「一等镇国长公主」。
至于我,我上头有三个哥哥,家里唯有我一个女儿。
三岁的时候,皇上去边关看望我爹娘,一见我就喜欢得不得了,封我做了郡主。
他将我带回京城,亲自教养我。
我每年一半时间在宫里度过,一半时间回边关陪我爹娘。
皇上宠得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这小脚跺一跺,城墙都得抖一抖。
要说我于英姿小霸王横行京城十数年,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唯有一大挫折,那就是皇上的唯一的弟弟——寿王。
寿王比皇上小了十五岁,太后老蚌怀珠生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撒手人寰了。
所以寿王出生就身体不好,得了个「寿」的封号。
皇上把他当儿子一样养大,指望着他延年益寿,长命百岁呢。
人人都说寿王光风霁月,温和有礼。
要我看!他就是个兽王,小人!
我五岁的时候生得珠圆玉润,瞧他长得有几分姿色,便想抱抱他。
谁知道这个小人,一只手指头抵住我的额头,说什么时候不冒鼻涕泡了,什么时候再抱他!从那以后,谁见了我都要瞧瞧我有没有冒鼻涕泡。
天见可怜!只是那时寒冬腊月,我得了风寒才流了鼻涕。
我七岁的时候,在宴席上喝了一杯果酒,醉得不醒人事。
晕晕乎乎地抱着寿王亲了好几下,被他端着一碗凉水泼到脸上,害得我打了几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躲在树上睡觉,冷不丁地摔下来正好砸到他,愣是把他胳膊砸折了!端茶倒水地伺候了他三个月,结果我发现他是装的!
总而言之,我跟寿王之间的仇怨,罄竹难书!
我十三岁那年,在皇上的御书房画画。
皇上忽然问我:「小英姿啊,你想不想压过寿王一头?」
我当然想了!赶忙问皇上,怎么样才能让寿王对我恭恭敬敬的。
皇上拿出一张圣旨跟我说:「只要你成了太子妃,将来成了皇后,寿王再不敢欺负你。见了你啊,还得行礼跪拜。」
我一想到寿王对我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跪拜我的模样,当即乐开了花,立马催着皇上盖玉玺,册封我为太子妃。
就这样,我成了太子的未婚妻,就等着及笄以后嫁给他。
我躺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摇着蒲扇长叹一口气:
「郡主,您这都叹了八百下了。」芍药剥了一颗葡萄喂给我,愁眉苦脸地说道,「太子现在可跪在御书房门口,闹着要跟您解除婚约呢。现在全京城的人都以为王府要被皇上厌弃了,等着看您笑话呢。」
「那可不行!我必须当太子妃,将来当皇后,不然我什么时候能压寿王一头。」我咬着葡萄,小脑瓜子转起来,一锤定音地说道,「既然太子不想娶我!那我就让皇帝舅舅换个太子!」
我噌的一下子站起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十分欣慰:「你说说!你家小姐这脑袋瓜子,咋这么聪慧呢!这么棒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芍药目瞪口呆,完全被我的智慧震慑住了,我表示十分满意。
我小手一挥:「走走走,立马进宫!」
03
等我冲进宫里的时候,太子还跪在御书房的门口。
他跪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估计是有些时辰了。
最奇怪的是,我的小毛驴竟然在他身边转悠!
我冲上去,摸着我的小毛驴:「清清,你怎么在这里啊?」
跪在地上的太子,听到我这么喊,嘴角抽搐地说道:「于英姿,你真是过于嚣张了。你如此折辱我皇叔,来日父皇清算于家,你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我的小毛驴叫清清,嗯……我隐约记得寿王的名字叫萧清玄。
唉,巧了么这不是,谁能想到我小毛驴清清白白的,竟然跟寿王撞名了呢。
大太监从御书房出来,把我迎进去,低声说道:「郡主,寿王殿下也在里面。」
好呀!难怪我的小毛驴在这儿,原来是寿王也在。
他来干嘛?
是不是盼着太子退了婚,我当不成太子妃,将来没办法压他一头了。
我哼了一声,走了进去。
皇上跟寿王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只小黄狗一瞧见我,便撒丫子跑过来,在我的腿边上打滚儿。
两眼乌溜溜的,可爱得紧。
我立马将它抱起来,开心地问道:「皇舅舅,这是哪来的小狗,这么可爱。」
「这小狗,是本王送给你的。」寿王端着一盏茶,抬眼看了我一会儿,轻笑道,「郡主喜欢,甚好。」
我直觉不好,我刚送了寿王一只叫做清清的小毛驴,他转头就送我一只小狗。
我绷紧了脸问道:「这小狗叫什么?」
寿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温和的嗓音慢慢说道:「叫嘤嘤,它满月之时总是嘤嘤叫,便取了这个名字。」
嘤嘤……谁不知道我的小名就叫英英,寿王这是故意取笑我呢!
我面不改色地把小狗放在地上,朝着寿王走过去。
皇上眼见我们就要打起来了,赶忙拉住我的手臂,劝道:「三年未见,英姿没有话跟朕说吗?清玄啊,瞧瞧我们英姿,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皇舅舅,太子不是要跟我退婚吗?」我切入正题,坐在边上说道,「那便让他退!舅舅还有三个儿子,既然太子不愿意娶我。那谁娶我,便让谁做太子好了。」
皇上叹了口气说道:「唉,是太子让你受委屈了。英姿,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可好?如果不行,咱们再考虑换太子的事情。英姿,还得委屈你一些时日,朕跟你爹的戏还需要演一阵子。」
我爹是靠山王,这些年掌握着边关三十万大军,是多少人的心头刺。
而我又是未来太子妃,我们于家是整个皇朝最富贵的家族。
什么簪缨世家,百年清流,在于家面前统统是个屁。
前些时日,那些看不惯于家的人,借题发挥。
有人上奏说我爹拥兵自重,若是真让我做了太子妃,将来于家必定会祸乱超纲,取而代之。
皇上气得头痛病都犯了,暗地里跟我爹商议着演这一出戏,将背后那些散布流言,勾结朝臣的势力揪出来,好一一清算。
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我听舅舅的。」
皇上见我委屈,心疼不已地说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朕的私库里给你珍藏了不少好东西,等会儿全都给你偷偷送到府邸。再者,你不是想让舅舅换个太子吗?正好,你去老三,老五,老七那里撺掇一下,让他们给你些好处,就说你能帮他们做太子。」
「老七就算了吧。」我掰着指头一算,「他才十岁!听说去年还尿床了,我可不想嫁给他!」
「这不是让你给他们画大饼,骗一点是一点,老七年纪虽小,可是有不少珍奇古玩。」皇上哄着我说道,「太子不懂事儿,朕已经训斥过了。若是他屡教不改,咱们就换了他。」
我得了皇上的允诺,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只是该演的戏,还得演。
「混账!家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可以过问的!」
皇上狠狠砸了一个花瓶,扯着嗓子怒骂我。
我嘤嘤嘤地哭着,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寿王身上。
他不情愿地搀扶着我往外走,也跟着演起来:「郡主,别哭了。」
我趁机把眼泪蹭到他衣袖上,使劲儿挨着他,感觉到寿王身体都有些僵硬。
哈哈,这个洁癖,这下让我捉弄了吧。
寿王扶着我出去,小毛驴跟小黄狗嗷嗷嘤嘤地跟着我们。
太子那双眼睛散发着惊人的光芒,兴奋地喃喃自语:「果然……果然父皇厌弃于家了,只要我再坚持坚持,一定能退婚成功。这肯定是父皇给我的考验,我要经受住!」
04
皇上果真说话算数,给我送了十几个箱子的珍藏。
我一一打开看,大多数是一些珍藏字画,珠宝首饰,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一直看到后面,我才两眼放光。
一把漆黑色的弓箭静静地躺在箱子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我抬手抚摸着,惊喜道:「这可是传说中的灵宝弓!」
传说很早以前有一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有一把爱弓,可以一箭穿石,两箭惊天!
大太监笑道:「郡主果真好眼光。」
我喜不自胜,听到芍药惊呼道:「郡主!这不是您从前一直想要的细柳剑吗?」
我抬眼看过去,一把细如柳条的剑装在锦盒中。这把剑可以缠在腰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后面更有大把大把好玩儿的东西!
上元节的彩灯,一副画将整个京城灯景全都画了进去。点了灯,上面的楼阁转起来,还能看到飞天的仙女。还有花朝节的十二花神泥塑,栩栩如生十分美丽。端午节的赛龙舟,雕刻得极其精美,甚至能看到船边挂着的小粽子。
我瞧过去,整颗心都觉得开了花,开心的地飘起来了。
这些东西,有许多是我以前想要的。
还有一些节日的东西,帮我记录了这三年京城的热闹。
「皇舅舅对我也太上心了。」我立马对大太监说道,「替我多谢谢舅舅。」
大太监连忙说道:「奴才可不敢,改日啊,郡主还是亲自去谢恩吧。」
一晚上我围着这些好玩儿的东西,只觉得玩儿不够。
我趴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看着那盏上元节彩灯。
「芍药,你瞧,这彩灯里还有一对情人呢。」我指着给她看,「他们手里,牵着一根红线。」
我俩正研究着,外面寿王府的小厮长鹤来了,说是来送嘤嘤平日里要用的东西。
嘤嘤如今三岁了,白日里玩了一天,现在已经睡熟了。
我正高兴着,不耐烦见寿王身边的人,便抱着花灯躲到了屏风后面。
长鹤带了不少东西,一一给芍药讲清楚:「这是小木球,布绳子,棉毯子,都是小狗爱玩儿的。王爷平日里最是疼爱小狗,望郡主啊看顾好它。至于小毛驴,郡主这边大可放心,我们王爷照顾得好着呢。」
「我们郡主也对小狗好着呢!」芍药不甘示弱地说道,「你可放心吧,回头带给你们看,瞧瞧咱们谁养得好。」
长鹤眼珠子在大厅里瞟了一眼:「呦,皇上赏了这么多东西啊,郡主可欢喜?」
「自是欢喜的。」芍药催着长鹤走,往外推他,「走吧走吧,我要去伺候郡主了。」
长鹤扯着脖子说道:「芍药,你可不知道。郡主走的这三年,我们王爷可惦记她了。前些时候王爷进宫穿的衣裳沾染了郡主的眼泪,我们王爷都叠放整齐,没让人洗。」
我听了眉毛一扬,好啊!寿王这是日日惦记着我那天捉弄他的事情,好赶着过些时日给我挖个坑。这下子好了,长鹤说漏嘴,全给他抖搂出来了。
又过了三日是六公主的生辰宴,我跟好友苗苗一同去公主府。
苗苗是钦天监老神棍的女儿,七岁才被老神棍从苗疆带回来。
她眼睛泛着蓝,长相十分妖艳美丽。她刚回京城都不会说汉话,十岁的时候被六公主几个人骗得掉进荷花池。
我见了,便揪着六公主的脖子将她一脚踹进池子里,逼得她把苗苗捞上来。
我跟她嘀咕着寿王想暗算我的事情,提前商量一下对策。
苗苗特别自信地拿出一对蛊虫说道:「这是我去年刚炼成的子母蛊,你把子蛊给寿王吃下,自己吞了母蛊。从此以后啊,他对你唯命是从。」
我打开看了,两颗黑豆似的子母蛊。
「额……你靠谱吗?」我将信将疑,我可是记得苗苗前些年让我帮她试蛊,说是吃了以后力大如牛,结果我虚弱得连一个茶碗都端不起来!
苗苗挺着胸脯说道:「绝对没问题!这次信我!」
好姐妹,就是用来挺的!
我决定再相信苗苗一次,吞了母蛊。
正好下车的时候遇上了寿王,外面下着雨,他撑着一把天青色的大伞。
寿王今日穿得简单,月白色的袍子,戴着玉簪。
细雨蒙蒙,微风吹过,他像是一身清冷误入浮华的谪仙人。
京城贵女们下了马车,都悄悄看他,却不敢接近。
主要是寿王怪脾气多,旁人跟他讲话必须站在五步之外。
寿王这人平素里脾气特别好,若是惹了他不喜,往后他就会视你为空气。
所以这贵女们再爱慕他,也不敢上赶着靠近他。
只是我就没有这个顾忌了,毕竟我十岁时爬到寿王府上的屋顶,想要放虫子吓唬他。
结果硬生生踩碎瓦片摔了下去,砸进了寿王的浴桶里。
看都看过了,还在乎我离他几步远吗!
我跳下车冲过去,挨在他身边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殿下,忘记带伞了,送我一程。」
「郡主!伞在我这儿呢!」芍药在后面喊。
我立马扯着寿王的衣袖往里面走,全当没听见。
路上我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寿王,劝他:「看你脸色不好,快吃一块补补。太医可说了,你这身子啊,绝对不能饿着,容易晕倒。」
寿王一脸嫌弃。
我压着嗓子威胁他:「快吃!众目睽睽之下让我硬塞可就不好看了。」
他这个人非常注意形象,手都不愿意抬一下,借着我的手低头将糕点吞了下去。
我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小人寿王啊!从此以后,你可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05
苗苗说这子母蛊要半个时辰才能生效,我便让芍药去盯着寿王,瞧瞧这子母蛊到底有什么奇效。
我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着,低头把玩着腰上的玉坠。
眼看着时辰到了,我手腕上出现一个小红点!
忽然之间,我心里烧起一阵怒火!
气得我,恨不得两个耳朵都在冒烟。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养的小白菜,竟然被猪拱了!
我傻眼了,这是子母蛊,竟然能平白无故地改变我的情绪?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去寿王那边看看,手臂又是一阵疼痛,像是刀割了一样。
苗苗???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子母蛊呢。
走神儿工夫,一个婢女竟撞到了我,一坛子石榴汁全洒在了我的衣裙上。
婢女吓得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
这炎炎夏日,黏糊糊地沾了一身,着实不舒服,
尤其是心里充盈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惹得我更加不耐烦。
我挽起袖子瞧了一眼,胳膊上并无伤痕,怎么那么疼呢?
六公主冲过来,一脚将那个婢女踹翻在地上,不悦地说道:「好大的狗胆子!竟然敢如此轻慢本宫的贵客!你可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盛昌郡主!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什么郡主,太子妃的。」六公主的狗腿子凑过来,奚落道,「皇上在御书房斥责她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太子另有佳人,我看于英姿这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可不是嘛,来来来,月莹,过来。」另外一个人推着月莹过来,嬉笑道,「于英姿,你瞧瞧。太子放着你这郡主不要,偏偏爱这五品小官家的庶女,你啊,真是令人羞耻!」
我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无名火,也算是明白过来了,这六公主是故意寒碜我的。
我说六公主一向见了我就躲着走,如今生辰宴竟然敢请我,原来是一桩鸿门宴啊。
月莹柔顺娇美,今日竟然穿了贡品烟霞锦,跟我身上这条裙子同一种料子。
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头上簪着硕大的南珠,可见太子当真极为宠爱她。
「月莹,见了郡主,怎么也不说话。」六公主推了她一下,「郡主裙子有污,你带她去那边的荷花湖里洗洗干净,可好?」
月莹轻咬着嘴唇,美目之中含着眼泪,看着我说道:「郡主,请吧。」
哎呀呀,别说太子见了喜欢她,我见了都不忍拒绝呢。
我起身,装作怯弱的样子说道:「六公主!虽说我们于家失了盛宠,可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六公主更加得意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将我推搡着。
她的狗腿子们,一个一个得意洋洋的,用下巴指着我。
我站在湖边,揪住六公主的头发将她狠狠踹了下去!
「啊啊啊啊!于英姿!你竟然敢这么对六公主!」礼部侍郎的女儿尖叫着。
「来人!快来人!」那边户部尚书的女儿也在叫着。
一时间,乱成一团。
我一抬手,吼道:「来人!一个都不许放走!全都给我推下去!」
我坐在边上的大石头上,一声令下,我于家私兵冲进来,将这些贵女们都推了进去!
这荷花池子并不深,只淹没到了她们的腰部。
五个贵女在水里乱作一团,花容失色,妆容狼狈。
我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笑眯眯地说道:「六公主,天热,好好凉快一下。」
「郡主……我……」月莹刚说话,眼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主动要进荷花池。
我抬手拉她,疼惜道:「你瞧着身子骨弱,别去了,跟我在这儿吃会蜜饯果子。」
月莹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她脚下一滑,连带着我都扑进了荷花池子。
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别怕,这池子不深。」我赶忙抱住她。
「于英姿!你这个歹毒妇人!」太子跟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过来,站在岸边破口大骂道,「你竟然敢这么欺辱月莹,孤今日一定要重重罚你!」
06
我看见太子就想骂他人头猪脑,白白长了一张俊脸。不过想想也是,就太子这个猪脑子,再没有一张俊脸,那老天爷对他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我本想自己上岸,谁成想刚刚拉月莹的时候扭到了脚,只好站着。
月莹哭着解释道:「不是的,殿下,不是您看到的那样。」
太子派婢女将月莹带上去,心疼地抱住她:「你心善,别解释了。」
月莹竟然将他推开了,站在一旁使劲儿摇头,坚定地说道:「是我将郡主拉下去的!」
「皇兄!救我!」六公主看见了救星似的,一边扑腾一边大哭道,「于英姿竟然想谋害我们!皇兄为我们做主啊!」
太子立马说道:「都傻愣着干什么!快去救公主啊!」
「我看谁敢!」我冷声呵斥道。
「本王看谁敢!」另一个声音,跟我异口同声道。
寿王踩着边上的鹅卵石朝着水里走过来,他一步一步地越过荷花,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抱起来带着往岸上走。
「欺负本王的本事儿都哪儿去了。」寿王低声数落着我,「今日你若是找不回场子,来日别说认识本王。」
他一说话,我心头竟然有一种酸胀感。
这感觉就像是之前有人背地里诅咒寿王短命,我冲出去将那人打得满地找牙!
不对劲,特别不对劲!得赶紧找到苗苗问问,这是什么子母蛊!
我嘟囔一句:「我才没有吃亏。」
从小到大,我欺负寿王,寿王捉弄我。
但是我们两个,从不许别人欺负对方,这是默契。
就像我不吭声,寿王也知道我的脚脖子肿得跟猪肘子一样,来下水捞我。
「皇叔从来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偏宠于英姿!」六公主站在水里哭着说道,「明明是她将我们推下来的,凭什么让我们站在这里!」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寿王接过一件披风,披到我身上,神色极其肃冷地说道,「来人!把王安文给我带上来!」
王安文是六公主的表兄,他犯了什么事情?
王安文被两个羽林卫压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磕着头说道:「六公主救我啊!是你指使我让我奸污于英姿的!寿王殿下明察!」
「闭嘴!」太子脸色一白,一脚把王安文踹翻在地上,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攀扯公主!」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想笑。我是太子的未婚妻,将来的太子妃。
如此大的事情,他竟然只关心王安文攀扯六公主,唯恐六公主被拉下水。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只是个外人,倒也正常。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倒了我一身石榴汁又想把我推下水,竟然是有这样的脏污事儿。」我向边上的侍卫要了一把匕首,反手狠狠一掷。
「啊啊啊啊啊!」王安文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一时间大哭大闹的六公主,荷花池子里的贵女,还有赶来的王孙公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气得脸都青了:「王安文好歹是侯府嫡子,你……你竟然废了他!于英姿,你眼中还有律法吗!」
「自然是有的,否则早就一刀插在了他心窝子上。」我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寿王递过一张手帕给我,蹙眉说道:「何苦你自己动手。」
「小姐,这是苗苗小姐给您的。」芍药眉眼着急地凑过来,从旁边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打开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好英姿!我错了!我竟然给了你同心蛊!这种蛊虫,会让你跟寿王交换情绪跟肢体感觉,同心同感,每隔三日更要肌肤亲近,否则蛊虫反噬,痛苦难耐。
我的刀呢!刀呢!
好姐妹,就是用来砍的!
07
我一刀废了王安文,承恩侯差点气死。
他一口气刚喘上来,咬着人参,带着人进宫要求皇上严惩我。
这臭老头,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当时教授我课业的先生是他的同窗,臭老头买通先生想方设法地打压我。
先生总是借故打我板子,或是骂我蠢笨如猪,或是骂我粗鄙不堪。
我跳起来反驳他:「我再蠢,有太子蠢吗!功课做成那样,你还夸他。要我看,将来太子飘上天,全是你吹的!我再粗鄙,有六公主粗鄙吗!她用书挡着脸抠鼻屎!」
这话气得那个羊胡子先生,拿着戒尺追着我满院子打,
还好我没有被他满口胡话打压下去。
因为我于英姿从小就知道自己聪慧可人,人见人爱。
谁说我不好,我便当他在放屁!
这事儿传到寿王耳朵里,他把那个先生贬谪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后来承恩侯这个臭老头去御书房,我端茶给他喝,偷偷放了三勺盐。
他又不敢在皇上面前喷茶,只能使劲儿咽下去。
皇后娘娘更是跪在御书房门口哭诉着,承恩侯就王安文这么一个嫡子,一定要为侯府主持公道。她摆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就算我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她也绝不会姑息。
我是无所谓喽,反正她讨厌我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跟太子定亲那年,皇后把我带到中宫,要教我学规矩。
天不亮就要让我给她端茶倒水,伺候她洗漱更衣。
身边更是有五个随行的嬷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走路步子稍微大了点嬷嬷居然敢用戒尺打我的腿!
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竟然硬生生地咬牙过了两天!
寿王到中宫看我的时候,我脑袋上正顶着水碗,在烈日下走路。
身边的嬷嬷吹毛求疵,说我碗里的水少了,抬起戒尺抽我的背。
烈日炎炎,水能不少嘛,就是坚冰也要融化了!
寿王见了,冷着脸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嬷嬷手里的戒尺砸在了她的脸上。
皇后为此狠狠训斥寿王多管闲事,竟然管到她头上了。
她还讽刺寿王命不长,有这精神头不如多逛逛京城,说不定哪天就看不见了。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要不是皇舅舅说,只要我忍让皇后十日就把塞外的汗血宝马赏赐给我,我才不会在皇后这里受这个窝囊气!
现在她竟然得寸进尺,欺负到寿王头上了。
「皇后娘娘!你若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儿媳妇,便让皇舅舅换一个。」
我把平日里欺辱我的五个嬷嬷全都打了一顿,踹翻了皇后的茶水架子,带着寿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中宫。
寿王笑话我:「怎么,为了汗血宝马忍辱负重,现在因为两句皇后刺我的话就放弃了?」
「汗血宝马有什么要紧,我可不能让旁人欺负你。萧清玄,你可记好了,放眼整个皇朝只有我能捉弄你、欺负你。往后你要是被别人欺负了,就是丢我于英姿的脸!」
我这话讲得气势十足,可惜我实在比寿王矮了太多,需要仰着脖子看他。
他笑了一声,特别配合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郡主最是威武。」
从那天起,我跟皇后的梁子就结下了。这次我废了她的侄子,她肯定会不依不饶,揪着我的小辫子往死里扯。我要是真当了她的儿媳妇,真怕她做梦都会吐血。
皇后跟承恩侯,还有其他一些官员,都聚集在御书房想逼皇上严惩我。
芍药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姐,这事儿可闹大了,您说咱们可怎么办呀?明明那王安文跟六公主对您意图不轨,让寿王殿下逮个正着,他们却不肯承认了。」
王安文鬼鬼祟祟地在房间点了迷情香,还好寿王身边的人机警,提前发现了端倪。
抓了王安文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六公主伙同王安文要毁了我的清白,逼我跟太子退亲。
是啊,闹得挺大了,可是皇上就是要闹大这件事情。
承恩侯三朝元老,当年皇上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承恩侯便敢把独女嫁给皇上。
可以说,皇上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承恩侯功不可没。
太子那样平庸,到如今还没有被废掉。
全因为他是皇后嫡子,他是承恩侯的外孙。
如果说我们于家是皇朝的暴发户,那这承恩侯府却是名副其实的百年世家。
啧啧啧,皇朝世家林立,根系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就算是皇上,有时候在朝堂上都对他们退让三分呢。
人人都说皇上仁善,可我从不敢忘记他是个帝王。
结发妻子,有恩情的岳家,嫡长子。
如果这些威胁了一个帝王的权势,那么皆可抛弃。
「皇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含着一颗酸梅,轻嘲一声,「于家,就是皇上的一把刀啊。」
皇上让我去挑唆三皇子,五皇子跟七皇子,将他们背后的势力拉入夺嫡之争。
等搅动朝堂风云以后,好将那些参与夺嫡之争的势力清算。
可是我还没有动手,先一把火烧到了承恩侯府头上。
皇上啊,巴不得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最好,烧得这些世家坐卧不安。
08
果然,皇上大怒,要求皇城司彻查此事!
所有涉及此案的人,都被关进了皇城司,以待真相水落石出。
「她为什么能住那么好的地方!」对面的六公主,气得眼斜嘴歪。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厚厚的棉毯子上,翘着腿啃糖葫芦串儿。
也是奇怪了,这皇城司的人竟然知道我爱吃张记的糖葫芦。
还有这桂花糕、绿豆饼、糖酥,都是我爱吃的,
甚至连我睡觉要抱着的小枕头,都给我送来了。
「郡主还有什么需求,尽管提。」皇城司的人赔着笑说道,「这牢房有些味道,小的为您熏着香。」
六公主扯着嗓子吼:「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这牢房住得舒服啊,干净宽敞,想要什么有什么。
也难怪六公主气成这样,看看她住的破地方。烂席子、破草垫,蟑螂还在窜。
她光鲜亮丽地住进来,这才两日就灰头土脸得像是逃荒的小乞丐。
王安文被关在隔壁,伤还没好利索,疼得直哼哼。
他一边哼哼,一边破口大骂道:「于英姿,你敢废了我!我姑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等你被太子退亲,老子就把你蹂躏至死!」
我捏了一颗酸梅朝着他的伤处狠狠一弹,王安文当场疼得晕了过去。
六公主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于英姿,你简直欺人太甚!我母后一定会为我做主的,等你被废那日,本公主要将你五马分尸丢进护城河喂鱼!」
她越说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儿喊着母后,一会儿喊着皇兄。
我听得刺耳,抓了一团棉花塞住了耳朵。
要说皇后也是有勇有谋的女人,怎么生了一双儿女,一个比一个蠢笨。
哭哭哭,还哭个屁。还想把我五马分尸,等出去的时候只怕皇上都要废太子了!
皇上提出把我们关进皇城司的时候,听说皇后脸都白了。
承恩侯居然要退一步,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们想算了,皇上可不肯!
牵一发而动全身,进了皇城司,想查出多少事情就是皇上说了算。
唉,废了太子,那我嫁给谁好呢?
老三跟老五,倒是不分伯仲。
老七那个尿床鬼,小纨绔,就算了。
老三倒是跟我关系不错,从小到大的功课都是他帮我抄的。
老五呢,为人腼腆了些,一见我就脸红,人人都说他恋慕我。
不好选,不好选呀。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红痣,此时此刻的心情有些烦闷。
寿王在烦什么,闷什么?
我手臂还是有些疼痛,听说昨日王安文反抗之间用匕首刺伤了寿王的手臂。
同心同感,原来是这个滋味。
他烦闷,我便烦闷。
他伤痛,我便伤痛。
这不跟恋慕人是一个滋味吗?
难怪叫同心蛊。
苗苗说,第三日我要是不跟寿王亲近,同心蛊发作便会疼晕过去。
唉,我只能希望明天她能带着破解之法来找我。
这皇朝所有人的男人我都能碰,唯有寿王不能亲近。
子时一过,钻心的疼痛布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艰难地摸了一颗酸梅塞进嘴里。
熬一熬,苗苗说只需要撑上一刻,便能挺过去。
我疼得几乎晕了过去,嘴里的酸梅都尝不出味道了。
一股凉意贴近我,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沸腾起来。
躁意像是点点星火,将我燃烧。
我闭着眼睛,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便知道他是谁。
我死死咬着唇,克制住亲近他的躁动。
「你走!」
「我走了,任你疼死在这里吗?」
他轻抚着我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喟叹:「三年前我被老神棍种了蛊王,这同心蛊对我无用。要不是苗苗找上我,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在牢里受着这样的痛苦。
「英英,三年前自你出走边关,我便后悔了。
「幸好,还不算晚。」
他的指尖总是带着凉意,在这样烦闷的夏日都不例外。
我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掌心,汲取着一丝清凉。
「疼死我总比于家满门为我陪葬的好。」我推着他,不肯让他碰我,哭着说道,「萧清玄!你走!让皇上知道了,我们都得死!」
我生来便只能是太子妃,便只能做未来的皇后。
否则的话,新帝登基,于家功高震主必会被清算。
我爹跟皇上是兄弟,皇上信任他,给了于家滔滔富贵,边关兵权。
可是这些,都会成为下任帝王的心头刺、喉中鲠。
我跟寿王在一起,皇权加上兵权,只会逼得皇上对我们下杀手。
明知道这是个错误,可我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他。
萧清玄像是匆匆而来,衣袍散漫,姿态清冷。
他用那样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我,带着所有的包容跟妥协。
我听到萧清玄叹了口气,用衣袖遮住我的眼睛,吻了上来。
那一瞬间,我的心绪像是水一样蔓延开。
每一滴水,都藏着快乐。
每一分快乐,都像是酸梅混着蜜糖。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哽咽着说道:「萧清玄,你个骗子。」
三年前,萧清玄把我赶出京城,遣送到边关。
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只把你当妹妹。
他还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那便回吧。
他还说,等你回来就会忘了对我的爱意,那个时候我也娶妻生子了。
09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萧清玄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生了情根。
这大概就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三岁的时候,在边关跟着我爹娘,备受荣宠。
我爹是靠山王,我娘是一等镇国长公主,我还有三个哥哥。
自出生起,我便是边关十三城最有权势的姑娘。
可是皇上微服出巡到了边关,要把我带到京城去。
我爹娘表面上很欢喜,说皇上看重我要把我封为郡主,
我这一去京城,肯定是有无上恩宠。
可我假装熟睡以后,明明听见我娘在偷偷抹泪。
她是那样坚强的性子,却哭了。
我就知道,去京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皇上去了京城,住在冰冷冷的宫中。
皇上日理万机,把我托付给皇后。
周围除了芍药,没有一个相熟的人。
六公主是皇后所生,总是欺负我。
我打她一次,不是没饭吃就是没水喝。
皇后当着皇上的面总是疼爱我,
可是背地里总是想着法地欺负我。
皇上是帝王,很忙。
我纵然能常常见到他,却也不能总是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他。
他要的是我开开心心在这宫里生活,能逗他开心。
芍药哭着说要给我爹娘写信,我让她别写。
我五岁的时候,把六公主打得狠了。
谁让她烧了我爹娘寄给我的小木马,摔烂了我哥哥给我做的一套小人偶,不打她打谁!
皇后将我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两天没给我吃东西。
我饿得狠了,趁着夜色从窗户爬出去。
我出了中宫,迷了路跑到了寿王的宫里。
他的卧房里摆着鸡汤馄饨,我一口气全给吃完了。
等我脚底抹油准备开溜的时候,才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他的笑声:
「鼻涕虫,这就要走了?」
萧清玄穿着中衣出来,脸色苍白,眉眼带笑。
那是我第二次见萧清玄。
第一次见他是在白日的宴席上,我见他生得好看想抱抱他。
他却嫌我流鼻涕,一根手指抵着我的额头将我推开。
这事儿闹得六公主好一通笑话我,说寿王最是洁癖,说我是个小脏鬼。
可我才不脏呢,我流鼻涕是因为冬日里皇后撤了我的炭火,晚上冻的。
那晚我风寒发作,将吃下去的鸡汤馄饨吐了个干净。
萧清玄亲自收拾了地上的污秽,又配了药给我吃。
我睡在他暖烘烘的被窝里,哭成了一个伤心鬼。
我悄悄告诉他:「我不喜欢皇宫,我也不要当什么郡主。我想回边关,想回我爹娘的身边。」
「那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才能顺利回去啊。」萧清玄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温和地说道,「小英姿,皇后折磨人的法子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关你小黑屋。她跟贤妃势不两立,你便借力打力。明日你去贤妃宫中,在她面前装晕。到时候贤妃自会想尽办法,帮你踩皇后一脚。」
我认真听在心里,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皇后是这样的人?」』
皇后在宫里的名声特别好,人人都称赞她是一代贤后。
用这样阴私手段对付我一个小孩子,说出去旁人都不会相信。
萧清玄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皇后也曾这样欺负过萧清玄。
睡到半夜,萧清玄把我送回了小黑屋。
他告诉我:「往后在人前我们要演戏,演得水火不容才行。」
我告诉他:「我懂,我爹是靠山王,有兵权。你是王爷,先帝以前最看重的儿子,所以我们两个的关系不能好,否则皇上会生气。」
萧清玄盯着我看了半晌,轻轻抱了我一下:「走吧,记得明日去贤妃宫里。」
10
从那一晚起,我便认认真真地演起了戏。
萧清玄喝茶,我偷偷在他茶里放糖。
萧清玄去御书房见皇上,我便在他的衣服上洒墨水。
总之,闹得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讨厌萧清玄。
皇上对我无可奈何地说道:「英姿啊,你怎么总是喜欢捉弄寿王。」
我气呼呼地说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他藏了我的课业害我被先生罚站,还把我的蜜饯果子丢到了草丛里。就许他欺负我,不许我捉弄他吗!皇舅舅,您可不能这么偏心。」
皇上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们都是小孩子气,任凭我们两个闹腾。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已经演戏演得炉火纯青了。
经年累月的,我跟萧清玄便成了这宫里抱团取暖的人。
皇上表面重视这唯一的弟弟,可是背地里却任由宫女太监轻慢他。
有一年冬日,他病得起不了身。太医却磨磨蹭蹭,不肯去给他医治。
太医嘴上说什么寿王久病在床,吃药诊脉也没用,好好躺几天就行。
可是我心里清楚,萧清玄眼看着就要二十岁了。
他及冠以后就要出宫建府,皇上不愿意让他健健康康,活着走出皇宫。
长鹤偷偷去找我,说是萧清玄病得快要死了。
我深夜跑去他的宫里,看他满脸病容地坐在床上,唯有一双眼温和如昔。
「你怎么病成这样!」我抱着他,痛哭不已,「太医呢!怎么没人为你诊治!」
长鹤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王爷常用的药断了,太医院说缺了一味珍贵药材,一时间补不上。没有那药,王爷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前阵子吹了风,便病得起不了身了。他偏偏要硬撑着,不许奴才找郡主求救。」
「你不该来找我。」萧清玄推开我,静静地看着我说道,「英英,你跟太子定了亲。再过几年就该嫁给他了,往后不许这么晚再来找我了。宫里人多眼杂,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狠狠擦了擦眼泪,咬牙说道:「皇上要利用我打压皇后一脉!让我当这个太子妃,那我便当了!他要我跟皇后作对,要我惹太子厌烦,我统统如他的意。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纵容下人欺负你、怠慢你!」
我提着一把刀,带着宫女侍卫们冲到太医院,将太医院砸了个遍!
太医们气得吹胡子瞪眼,集体把我告到了皇上那边。
皇上气得骂道:「你大半夜的是作什么妖!太医院怎么得罪你了,生生砸了人家的药柜子。」
我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说道:「我晚上溜到寿王的宫里,想放虫子吓唬他。谁承想,他病得快死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太医院的人怠慢寿王,断了他的药。
寿王是皇舅舅的亲弟弟,普天之下,唯有他跟您最亲和。平日里,您最是疼宠他,惹得我嫉妒。现在区区一个太医院都敢这么欺负寿王,这不是罔顾圣意,不把皇舅舅放在眼里吗!
我一气之下,就砸了太医院!皇舅舅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哪里轮得到一群奴才欺负您的弟弟,无视您的圣眷!」
皇上听了,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挥挥手让我站起来。
他一脸头痛地说道:「往后出了事情来找朕做主,不许鲁莽行事了。再过三年,你就该嫁给太子入主东宫了,可不许这么冒失了。」
我笑嘻嘻地跑过去,为皇上按着头:「就知道皇舅舅最疼我了。」
我表面装得开心,心里却不以为意地想着。
三年后,太子还能不能是太子,都是个未知数。
皇上,只怕早就厌烦了皇后一脉,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承恩侯这些年凭借着从龙之功,跟皇上要了多少恩典。
再大的恩情,也该用完了。
那一晚皇上处置了怠慢寿王的太医,惩治了寿王宫里的太监宫女。
又过了些时日,长鹤托芍药给我送来一只小人偶。
小人偶的样子,仔细一看竟然是我。怒发冲冠的样子,煞是可爱。
芍药悄悄跟我说:「长鹤跟寿王说了您那一晚冲关一怒为寿王的英勇事迹,寿王便刻了这个小人偶。」
我将小人偶珍藏在箱子下面,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看看。
11
一直到了我十五岁,皇上要给寿王赐婚了。
选的是李御史的嫡女,那个叫李微雨的女子贞静美好,温柔善良,是个良配。
我知道,整个皇朝谁都能嫁给萧清玄,唯有我不能。
从那以后,我便事事看顾着李微雨。
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知书达理。
六公主的一些小跟班,讨厌李微雨跟萧清玄定亲,便总是借故欺负李微雨。
让我瞧见了,我便护着李微雨,把那些人打回去。
有一次我带着李微雨藏到屋子里,用弹弓打了马蜂窝,看那些贵女们被马蜂追得团团转。
她们本来是想把李微雨引到马蜂窝下面的,现在自食恶果了。
李微雨忽然说了一句:「前些时日见王爷十分用心地在做一个弹弓,我还想着是王爷童心未泯。原来,他是要送给郡主的。」
我心一慌,赶忙藏了那弓,怕她对萧清玄有了成见,想解释。
偏偏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李微雨走过来,将我手上刚刚沾染的泥巴擦干净,轻声说:「郡主什么都不必说。」
我看着她温柔的样子,想着,萧清玄跟李微雨真要过一辈子,也许不错。
我本以为能看着他们成亲,可是事与愿违。
我十五岁生辰,出了一件大事。
我中了奇毒,命悬一线。
爹娘从边关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见到我的时候我只剩下半条命了。
皇上雷霆震怒,查了半天,却没有了动静。
我知道,毒害我的人不是皇后就是贤妃。
可是这两个人,皇上谁也不能动。
皇后出身世家名门,贤妃家又是清流之首。
查来查去,只能杀几个宫女太监做替罪羊。
我以为我活不久了,偷偷跑到寿王宫里跟他告白。
我跟他说:「萧清玄,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你能不能在我死之前亲亲我?」
我那个样子也许太惨了,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像个活死鬼。
萧清玄没亲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他将我送了回去,还跟我讲了三句话。
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只把你当妹妹。」
他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那便回吧。」
他还说:「等你回来,就会忘了对我的爱意,那个时候我也娶妻生子了。」
我心痛地晕厥过去,等我再醒来,我已经回了家。
边关三年,我爹娘跟我哥哥们,想尽办法宠爱我。
可是我不得不回去了,我十六岁及笄之时便该跟太子成婚。
如今我十八了,皇上已经来信,催我回京了。
圣命难为,于家,从来没有抗命的资格。
我回到京城太子便闹着退亲,我心里清楚皇上为什么要喊我回去。
他觉得到时候该废太子、该动皇后一脉了。
没有我,他这场大戏唱不下去。
没有于家做马前卒,皇后一脉该记恨谁。
皇上送来一大堆东西,后面那几个箱子我一看便知道是萧清玄送我的。
灵宝弓,细柳剑,上元节花灯,端午节龙舟。
这些,统统是我在信里写给他的。
他从不给我回信,但是却读了我的信。
边关三年,我等了又等。
萧清玄始终没有跟李微雨成婚,他们反而退了亲。
李微雨出现在边关,一人一马,轻装简出。
「我跟殿下定亲三年,他允我脱离皇城司暗卫,给我一个自由。」李微雨从容大方地说道,「既然已经不是他的属下,那有些话我便可以说了。」
三年前,我的毒唯有苗疆蛊王可以解。
可是一旦吞下蛊王,我三感尽失。
从此以后,闻不到花香,尝不到酸甜,察觉不到冷暖。
每逢十五都会受到蛊王反噬,痛不欲生。
萧清玄吞下了蛊王,用他的血做药,喂了我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我在昏迷中好转,我爹娘把我带回了边关。
李微雨叹道:「我自十岁起便做了殿下的暗卫,殿下的性情,说得好听点是光风霁月,温和通达。其实他这人,是对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罢了。所以别人赞誉他、诽谤他,他从不当回事。那一年,要不是郡主大闹太医院,殿下自己都不想活了。他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谁又能撼动他半分。
唯有三年前,他雷霆震怒。第一次动用先帝留下的势力,狠狠挫伤了皇后跟贤妃。郡主,您在深宫十二年,殿下为您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望您回京以后,凡事能多惦念他三分。如果往后真要做了太子妃,也莫要让殿下为您主持婚仪。」
那一日我跪拜了父母,决心回京城。
我爹说:「我是皇上的臣子、兄弟。可我更是我们英姿的爹爹。乖女儿,你喜欢谁,便尽管跟他好。万事,爹爹帮你扛着。」
我娘说:「娘只希望你能够幸福,靠山王、镇国长公主这些虚名,我们不要也罢!」
我哥哥们说:「小英姿!可不许像三年前那样病着回来,让哥哥们白白掉眼泪了。这次再回家,一定要带回个好夫婿。」
12
皇城司办案神速,第三日便查清了事情的原委。
「这就是朕的好皇后!好太子!」皇上一脚把太子踹翻在地上,暴怒道,「三年前为了陷害贤妃,毒害英姿!三年后,为了退婚,竟然撺掇六公主谋害英姿!你们一个个的,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六公主平日里虽然蠢笨,但是伙同王安文给我下迷情药的事情,她还不敢。
她这次胆大包天,全是因为皇后跟太子在背后谋算。
萧清玄跪在地上,呈上一份供状:「皇兄,还有些事情需要您做决断。」
皇上拿过供状扫过去,气得两眼一翻,抄起边上的宝剑就要砍了太子!
大太监冲上去抱住皇上的腰,急急忙忙劝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皇后垂泪说道:「皇上,这次是臣妾的错。臣妾自愿幽禁中宫,再不踏出半步。可是太子他是无辜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臣妾嫉妒镇国长公主,不愿意她的女儿嫁给太子。臣妾被猪油蒙了心,才出此下策。」
我本来装病,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一听皇后的话耳朵就支棱起来了。
啥?皇后嫉妒我娘才不想让我嫁给太子,这是什么歪道理?
「闭嘴!」皇上把剑砸到了皇后的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太子哭得情真意切:「父皇,儿臣愿意立马迎娶郡主。求父皇开恩,饶了母后跟六妹妹吧。」
你想娶,我也得想嫁啊!
我立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哭得肝肠寸断:「皇舅舅,我在边关三年,思念太子成疾。可是他却为了别的女人,这样辜负我。我彻底死了心,就算出家做姑子,也不愿意嫁给他。皇舅舅,您若真是疼爱我,便许我出家吧!」
这话说出去,我心里弥漫起一种酸溜溜的莫名情绪。
我偷偷扫向跪在一旁的萧清玄,有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背地里已经在吃醋了。
「皇后,别说朕亏待了承恩侯府。」皇上把那供词给了皇后,疲惫地说道,「买卖官爵,单单这一条就够诛九族了。」
皇后跌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下旨,将皇后拘禁在中宫,永世不出。太子难堪大任,即日废除太子之位,圈禁在碎石轩,没有朕的传召不可踏出半步。」皇上一字一句下旨,就这样废了皇后跟太子。
他看着皇后,有失望。看着太子,有痛心。
可是我知道,皇上此刻是畅快的。
太子当年不过两岁,皇上就被承恩侯逼着立他做太子。
皇后这些年,毒害了多少宫中佳丽,皇上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
夫妻情爱,父子亲缘,比起至高无上的皇权,统统不过如此。
「父皇!儿臣不明白,儿臣两岁被立为太子,矜矜业业,不敢行错踏错半分。外祖父做的那些事情,儿臣都没有参与过,为什么要废我,为什么!」太子痛哭流涕,不断地质问皇上。
我低着头揪地毯上的毛毛,掩藏了自己的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蠢!真让你做了皇上,这皇朝江山不出几年,便要成了你外祖父承恩侯家的了。
皇上叹了口气说道:「太子,你勤勉上进,这些朕都看在眼里。可是你错就错在,实在是蠢笨如牛,无药可救。来人,将月莹带上来了。」
我小耳朵一竖,呦,怎么还有月莹的戏份。
13
月莹出现在御书房,再无从前的怯弱,反而端庄从容,落落大方。
她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说道:「臣女接近太子,本来就是蓄意勾引。臣女出身卑微,母亲只是一介舞女,唯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脱离泥沼。那日太子打猎闯入臣女所在的庄子,臣女看他衣服上的暗纹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故作不知,惹得太子对我情根深种。」
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月莹,痛苦地说道:「你曾说过,不论我是一介白衣还是王孙公子,都愿意爱我,难道这些都是假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一场戏?」
月莹表情十分难以描述,我总觉得她想骂脏话,又忍了下来。
「太子总是喜欢听那些缠绵的情话,我只好说给你听。你喜欢柔弱不可自理的女子,那我只好装给你看。你喜欢听我夸你那狗屁不通的文章,我也只能忍着。」月莹看了我一眼,又说道,「可我一想要跟你过一辈子,便觉得这笔买卖不值。所以我为皇城司收集承恩侯犯罪的证据,告诉寿王王安文要谋害郡主的事情,想为自己换取一点福利。」
太子伤心欲绝,竟然噗的一声,吐了血:「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月莹,你可知道我为了你,拼尽一切都要跟于英姿退婚,到头来却是我可笑了。」
「太子可别这么说!」月莹连忙说道,「你只不过是喜欢我捧着你,假装爱你爱得要死要活那种感觉罢了。至于跟郡主退婚这事儿……既然你非要赖在我身上,我就不得不揭穿你暗恋郡主多年,因爱生恨的事情了……」
我正听得起劲儿,冷不丁地听到太子暗恋我的事情,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里头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涨潮似的,噌的一下子把我淹没了。
萧清玄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看来早就知道。
皇上也跟着叹了口气:「太子,明明是你自己跑到朕面前,说要让英姿做你的太子妃。到头来,你却不好好珍惜他,闹这么一出。」
太子的表情五花八门的,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哭吼道:「我就是蠢!什么事情都能搞砸!好了,现在于英姿也知道我恋慕她的事情了,可以笑话我一辈子了!」
一辈子……倒也不至于吧。
只是太子暗恋我这事儿,听起来就像是鸟在水里游,鱼在天上飞那么离谱。
我写字太子扯我辫子,被我狂揍。
我画画太子踢翻我的颜料,被我狂揍。
我穿新裙子太子说丑得不行,被我狂揍。
总之,太子是被我揍大的。
一直到十三岁定亲,定亲宴上他还虎着脸跟我说:「于英姿,以后你就是孤的未婚妻了,可不能动不动就跟孤动手了。当然,也不能骂孤蠢笨如猪。」
他凑过来还想亲我,让我揍了一顿。
我揍完了他,便溜出宫去找萧清玄喝酒了。
所以,太子到底爱我什么?
爱我孤身走暗巷,爱我不跪的模样?
「我很早就知道我蠢笨,三弟早早就背会的诗文,可是我背十遍百遍都记不住。五弟早早就能骑射,可我连马都害怕。母后从不许我流露出一丝害怕,一丝后退的情绪。整个皇宫的人,都称赞我聪明,勇武。就连我交上去那么烂的功课,先生都能违心地给我打个甲等。」
「可是唯有于英姿不同,她明明白白说我蠢笨,指出我文章的不好之处。她坦坦荡荡指出我害怕高大的马,让我换一匹小马先适应适应。她虽然骂我,可是从不敷衍我。
我是喜欢她,可她讨厌我。因为母后嫉妒长公主,所以总是欺负于英姿,连带她也讨厌了我。我没有办法,只能搞一些恶作剧来获取她的注目,可是我却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糕。」
太子满脸是泪,失魂落魄地说道:「谁也不知道,定亲宴那晚我有多高兴,我偷偷藏了她的头发放在锦囊里。可是我知道英姿不高兴,她连打我的时候都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兴致。三年前,她中了毒远走边关。我知道是我母后下毒给她,想要嫁祸贤妃。我也知道,只要我强行娶她,母后一定会杀了她。
「所以啊,我自己骗自己爱上了月莹,闹着要跟她退亲。我把外祖父犯罪的证据收集起来,故意让她看见。我把王安文要欺负英姿的事情,故意在她面前说漏嘴。父皇,你瞧瞧我,一事无成,偏偏在这件事情演得很真,连您都骗过了。
「这太子,儿臣当得太累了。」
太子三拜九叩,辞别皇上,踏出了御书房。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喂!萧年!」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知道那些糕点,都是你做的!」
萧年脚步微微一顿,大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吃点甜的,可是御膳房做的总是不合我口味。
后来在萧年宫里偷吃了几块红豆糕,便爱上了。
从那以后,我总能吃到合口味的糕点。
有一次我半夜在宫里晃荡,瞧见萧年躲在小厨房揉面,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做糕点给我吃。
14
皇后被幽禁,承恩侯被判斩首之刑,太子被废,朝野震荡。
老三,老五,老七齐齐跑到我府上,向我打听皇上有意立谁做太子。
我扫了他们一眼:「这么急,都上赶着娶我啊。」
老五一跟我对视,就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装什么装!别拿我做深情人设,京城里人人都以为你萧缘对我情根深种,这些年多少闺秀对我恨得咬牙切齿。」
萧缘啧了一声,一双桃花眼最是多情,他摇着扇子叹道:「这都被你识破了,郡主就是聪慧啊。可我要是不装这么多年,我母妃早就逼我娶了她侄女。」
萧缘的母妃就是贤妃,皇后的头号对手。
没了皇后,人人都以为贤妃稳坐六宫之主的位置。
谁知道,一转头的工夫,皇上就把贤妃遣送到了西山别宫。
许多人都觉得,萧缘这是无缘太子之位了。
「于英姿,要不你嫁给我吧。」老七凑过来说道,「将来我做皇上,你做皇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住我。省的我母妃整日里念叨我,先生整罚我做功课。」
「你做了皇上,那朝臣们每天在家睡大觉吧!」我戳着他的额头,让他离我远点。
「英姿,反正我也装了这么多年,要不你就嫁给我吧,我也想试试当太子是什么感觉。」萧缘拿着扇子,在我边上扇风。
我往他的身后一看,笑眯眯地说道:「萧缘!你真的这么喜欢,真的想娶我啊!」
「英姿,嫁谁都不能嫁给他!」苗苗冲过来,警惕地说道,「这人一看就是沾染桃花的登徒浪子,靠不住!」
萧缘看见苗苗,白皙的脸上立马绯红一片。
哼,小样儿,让你调戏我。
我让苗苗把老五老七通通带走了,省得在我眼前惹我心烦。
我点了点椅子,让他老五坐下,啧了一声说道:「萧余,你这个人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好吃的藏最后,好玩儿的偷着玩儿。从小到大,为了让我保护你,给我做功课,帮我翻墙逃跑,能屈能伸的。你觉得你有什么筹码,能说服我。」
萧余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呢,生来这名字取得便不好。萧余,一个多余的人。当年皇后跟贤妃斗得天翻地覆,父皇为了躲个清静,宠幸了我母妃,这才有了我。皇后跟贤妃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要不是你进了宫,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我越听越警惕,萧余这人凡是谋定而后动。
他越是这么啰里吧嗦,扯东扯西的,说明他越是有成算。
果然,萧余看着我,笑得特别温和地说道:「人人都说我性格长相最像皇叔,英姿你若是嫁给我,把我当个替身也好啊。你对皇叔爱而不可得,拿我解解相思吧。你觉得,我做太子好不好。」
我:……
「不好!」
砰的一声!一个木鞠狠狠砸了过来,砸掉了萧余手里的茶碗。
萧清玄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和煦,他笑容不变地说道:「谁说英姿对本王爱而不可得?」
他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鲁班锁给我玩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萧清玄的。」我好奇地看着萧余问道。
萧余唔了一声:「因为皇叔喜欢你。」
这是什么逻辑?
萧余又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因为皇叔喜欢你,所以你才能靠近皇叔。但凡靠近皇叔的女子,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他说完这句,跑了!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仔细想了想,诶……好像这么多年来,真的只有我能靠近萧清玄啊。
旁人就算给他讲个话,都得站在五步开外的位置。
「怎么好好的,带个木鞠过来了。」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球儿。
萧清玄静静地说道:「听说你的三位兄长极其擅长蹴鞠,要想迎娶你必须过了这关。」
我随口说道:「管他们呢!我想嫁给你,谁都管不住!」
「好。」萧清玄笑了。
15 萧清玄番外
我出生那年,天下大定,父皇认为是吉兆,故而十分宠爱我。
我自小聪慧,太傅夸我有经天纬地之才。
父皇听了,先是高兴,而后是叹息。
他叹息我先天不足,不可能继承大统。
我却也不在意皇位,倒是我皇兄听了很失落。
他年少时便在外面征战,偏偏父皇觉得他杀伐之气太重,不喜欢他。
那些年父皇喜欢求仙问道,那些道士总说我是仙童转世。
到了立太子的时候,父皇犹豫不决。
最终,他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立了我皇兄做太子。
他临终前,将皇家暗卫统统交给了我,又给了我一半虎符。
若是来日皇兄对我不利,我便可以逃到边关自立为王。
他还下了一道密旨,让皇兄立我为皇太弟。
将来若是我身体好起来,便由我继任大统。
布置完这一切,他才安心离世。
皇兄对我,又恨又爱。
他恨我拥有父皇所有的爱,恨我轻而易举地就能获取朝臣们夸赞。
恨我就算父皇离世,还给了我一道护身符。
但是他对我,也多少有些疼爱之情。
毕竟皇宫冰冷,我出生之时他已经十五岁,他亲手将我抚养到五岁,才外出征战。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兄对我始终下不了杀心。
我为了让他安稳地坐着皇位,这病便一日好一日坏。
皇兄说:「清玄,你若真是无欲无求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了。」
我那个时候以为,我真的会按照皇兄的话,过完此生。
在这污浊的皇宫里,看着那些蠢笨的人日日演戏。
可是我没想到,我有了欲,也有了求。
靠山王的小女儿进了宫,名义上是郡主,其实皇兄是不放心于家,拿她做质子。
她叫于英姿。
她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五岁了。
那两年我在宫外的道观里躲清静,回宫之后皇兄设宴。
我瞧见英姿坐在皇兄的膝盖上,花团锦簇得像个送福娃娃。
闲来无事,我便想起了长鹤在我耳边念叨的那些事情。
他怕我无聊,总是把暗卫打听到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
「小郡主可真厉害,进宫头一天先打了六公主,后打了太子。她倒好,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皇后就是想罚她,也罚不了。」
「您猜怎么着,原来是六公主欺负小郡主在先,太子还帮着六公主。」
她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要抱我,惹得我发笑。
我看着她的鼻涕泡,就知道她在皇后宫中没少被欺负。
皇后那人,表面大度,其实最是小肚鸡肠。
皇上当年暗恋镇国长公主,皇后又怎么会真心对于英姿好呢。
只是这么一个小人儿,能结结实实地在皇后手下长了两年,还每天闹得宫里鸡飞狗跳,我便觉得有趣。
我指点她要如何跟皇后斗,期望她能活得久一些。
也不知道为何,回宫以后,每日每日这耳边里全是于英姿的消息。
「殿下!小郡主带着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去河里捉鱼了!结果一条没捉到,四个人被狗追着咬,五皇子差点被啃了屁股蛋子!」
「殿下!小郡主翻墙去摘人家果子,被逮住了,还是太子拿银子赎人的。」
「殿下!小郡主居然捉了一条蛇,太子差点吓晕过去了!」
单单去一趟行宫避暑,便能闹出无数事情。
偏偏始作俑者,大摇大摆地闯到我卧房里:
「喏!萧清玄,这是给你抓的鱼,好好补补。」
我瞟一眼,明明长鹤说一条没抓到,也不知道她哪里买的。
「这果子看着丑,吃着甜,喏,给你。」
她举着白嫩嫩的手,喂我吃果子。
我勉强咬了两口,酸得我直皱眉,她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真的不捉弄你了,你瞧瞧这花儿多漂亮,听说放在房间里能助眠。」
她一本正经地帮我插花,我真是懒得告诉她,那花儿有毒,真要是闻一晚上我就晕过去了。
英姿三天两头地揍太子,太子却偏偏喜欢逗她。
我瞧见英姿挽着裤脚淌着河水,弯着腰捉小螃蟹。
太子在一旁脸红地说道:「于英姿!你知不知羞耻啊,女孩子的脚只能给未来的夫婿看!」
「反正我总要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随便看!」英姿头也没抬,十岁的小姑娘了,谈起嫁娶之事,根本不在乎。
三皇子跟五皇子两个望着天。
偏偏太子看了一眼又一眼,我捡起石头砸了他一下,看他疼得嗷嗷叫,这才觉得顺心了一些。
英姿十二岁的时候,被先生欺负得狠了,便干脆逃学,日日溜到我书房。
长鹤给她找了不少话本子,她看得起劲。
「萧清玄,这话本子里的人,都有梦想。」她趴在小榻上,一双小腿晃来晃去,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的梦想是做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缠着传说中的细柳剑,背着传说中的灵宝弓,骑着汗血宝马,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你呢,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她眼睛亮晶晶地问我。
我听了倒是一愣,手里的笔微微一顿,便毁了一副上好的墨梅图。
英姿跳下小榻,光着一双脚丫子过来踢了我一脚:「发什么愣,难道你没有梦想?」
我失笑:「还真没有。」
我出生先天不足,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琴棋书画,我一学便会,稍微下点功夫便学得精通。
舞刀弄枪,身子骨又不允许。
许是凡事都得来得太容易,所以对许多事情我都不上心。
太医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后来钦天监来了个老神棍,用苗疆秘药帮我调理身体,我一日日见好。
要说特别想做什么,还真没有。
我不像我皇兄,他生来便想做个帝王。
我日日闲云野鹤似的,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好吧,那我便担起这重任,帮你找找梦想!」英姿信心十足,说一定要帮我找到梦想。
结果她三天两头地就来折腾我。
一天我睡到半夜,她忽然拿着我从前送她的小人偶冲进来:
「萧清玄!你做人偶的功夫这么厉害,要不然你的梦想就是做个人偶师吧!」
我的寝衣都被她扯散了,她跪在我的床榻上却没有察觉。
我面不改色地拽过来寝衣带子,摇头说道:「不好,我只是喜欢给你做人偶,做玩具,但是我不喜欢给旁人做。」
她略表遗憾,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倒是我,睡不着觉,又起来给她做个小马驹玩儿。
找了一年的梦想,英姿坐在我给她做的小马驹上,彻彻底底地失落了:
「唉,画师你不想做,教书先生你也不爱做,考状元吧,你又不能考。
「萧清玄,你没有梦想可怎么活啊。」
她莹白的小脸上,展现出大大的忧愁,很为我这一辈子犯愁:
「不行!我不能放弃!一定要为你找到梦想!」
等她走了,长鹤整理着她的玩具。
长鹤嘟嘟囔囔地说道:「书房里全是郡主的东西,给她画的扑蝶图,给她做的七巧板,给她批注的功课。要我说殿下还找什么梦想,您的梦想啊就是陪郡主玩儿一辈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书桌上刚做好的连环锁,许久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英姿已经十四岁,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
她跟太子定亲一年多,等她及笄后她就会嫁人。
太子此人虽然过于蠢笨,但是对英姿那点小心思,勉强够看。
他或许不是个好太子,但将来一定是个好夫君。
只是英姿这么大的姑娘了,对男女之情完全不开窍。
订婚那日,她还拽着我到宫外喝酒:
「唉,萧清玄,你说订婚有什么意思。太子居然还想亲我,被我揍了一顿。
「话本里说这男男女女一旦爱上,就跟失了魂、丢了神一样。早也想着对方,晚也想着对方。喜怒哀乐,牵肠挂肚。我才不要爱上别人,想想都可怕。」
她坐在长廊下,喝着果酒,望着天上的明月,天真浪漫。
英姿是个果敢聪慧的姑娘,她能在深宫里待了十多年,跟皇后斗,跟贤妃闹,依旧能够获得圣宠,足见她的本事。
只是这样的姑娘,如果被情爱拖累,早晚会葬送性命。
宫里的女人,最忌讳有情。
那个时候,我盼着她无情。
可是她十五岁生辰中了毒,顶着一张青青白白脸,来找我。
她哭着说喜欢我,想嫁给我。
那个时候,我又盼着她有情。
我一时间心头酸涩难忍,她对我兴许是有几分喜欢,但那还不是爱。
在这深宫里,她过得寂寞,只有在我这儿会流露出真性情。
这喜欢,只是因为她太寂寞,太想家了。
皇上对她好是有图谋的,高高在上的。
唯有我对她的好是不计回报,像家人一样温暖的。
老神棍说想帮英姿解毒,需要吞服苗疆蛊王,会失去三感。
可是她那样喜欢吃喝,喜欢花香的人,失去三感该多痛苦。
所以我吞了蛊王,血里有了蛊王的毒性跟药性,喂给她解毒。
她中了毒,皇上亏欠于家,肯放英姿回边关。
我给了我们彼此三年的时间,我等她长大。
如果她回家享受到父母的爱,享受到家的温暖,忘了宫里的冷,忘了我这个没有梦想的人。
那我便在京城帮她筹谋,让她一生安康无忧。
可若是她没有忘记我,还是喜欢着我,那我便有了梦想。
我的梦想,便是娶英姿为妻,陪她笑闹一生。
她心里有我,她是故意吞掉那个同心蛊的。
早年间老神棍为我调养身体,教我辨识苗疆蛊虫,英姿就在边上看着。
她天生聪颖,过目不忘。
苗苗拿的蛊是同心蛊还是子母蛊,她一看便知。
只是她装作不知道,那我也装作没识破。
她回京以后表面上像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绝口不提三年前表白的事情。
偏偏还跟我谈笑如初,装作对我特别讨厌的模样。
英姿啊,最是记仇的小姑娘。
若不是苗苗跑来告诉我,她吞了同心蛊,我差点要被她骗过去了。
那夜,我去牢房看她,她疼得脸色苍白,泪眼莹莹。
我吻了她,她揽着我的脖子说我是个骗子。
我抱着她哄啊哄啊,一直哄到她睡着。
英姿,终于是个大姑娘了。
十八岁,可以嫁人了。
我帮助皇兄肃清承恩侯的势力,钳制贤妃一脉,捧老三做了太子。
我向皇兄坦白心意,主动要求除去宗谱上的名字,抛弃寿王尊位。
为了让皇兄放心,上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
而靠山王上奏请辞大将军之位,携带妻儿迁居祖籍。
那一日,皇兄坐在那儿,叹道:「从此以后,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清玄,父皇的遗旨你留着。若是朕百年之后,老三对你不利,你便拿出遗旨。」
父皇留下的遗旨,便是册封我做皇太弟。
这是皇兄,对我唯一的赠礼。
离开京城那一日,英姿带着细柳剑,背着灵宝弓,骑着汗血宝马。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她。
英姿说道:「萧清玄,如今我能实现我的梦想了!以后啊,我也要帮你实现你的梦想。所以呢,往后的日子你要多多想想,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轻轻一笑,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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