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会有一种错觉，以为硝烟已经远离。
但是，战争却从未停止过，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以更隐秘的形式出现，层出不穷、五花八门的贸易战和金融战正在上演。
上世纪九十年代，正当中国敲响国际贸易组织（WTO）大门的历史关键时刻，美国政府策划发起一场史无前例的贸易大战，中美之间的知识产权保护问题作为导火索，一触即发。
三十年过去了，中国早已成为 WTO 成员国，但我们想知道，当年谈判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神秘的提包
1993 年 7 月 北京
清晨，长安街上人流如织。
一个瘦高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沿着东长安街拐进了对外经济贸易部的院子。
他的车后架上夹着一个深蓝色大提包，那提包鼓鼓囊囊的，已经被撑得有点变形，加上行色匆匆的样子，让门卫有点犯嘀咕。
他手拎提包快步走进了外经贸部的谈判大楼。
穿过宽敞的大厅，推开大会议室的门。环顾四周，海关总署、版权局、外经贸部的代表已经来了不少，这时国家版权局的高凌翰副司长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
「葆霖啊！商标局又把你这个法律处的大处长调过来阵前迎敌，看来还是很重视这次谈判啊！」
董葆霖回道：「这回又是李森智带着美国代表团跑来兴师问罪，他这是来者不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看他李森智是个『中国通』，但论起知识产权来，他还差得远着呢！」高凌翰沉稳地说道。
董葆霖的座位挨着高凌翰，他刚一坐下，高凌翰就好奇地问：「你这提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宝贝啊？」
董葆霖神秘一笑，说：「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咱们枪炮子弹大大的有！」
说着在桌子下面把提包的拉链拉开一个小口。
高凌翰会意的探身过来朝提包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高凌翰的脸色从好奇马上变成了惊喜，直起身笑道：「哈哈哈哈！好你个老董啊！秘密武器都带来啦！看来这回够李森智这个老小子喝一壶的啦！」
谈笑之间，中美双方代表们陆续到来。
这次谈判是继 1992 年《中美知识产权谅解备忘录》签署之后，美国发动的第二次针对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的进攻。
中方代表团由外经贸部条法司司长张月姣女士带队，美方代表团则是由美国总统贸易代表助理李森智（Lee sands）率领，就此，中美之间的又一场较量在谈判桌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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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现场
二、「特殊 301 条款」
中美之间关于知识产权保护问题的交锋由来已久，其中「301 条款」是美国人的重磅武器。
早在 1974 年，美国政府出台了一个非常强硬的政策，就是当美国认为外国法律法规不利于美国人做生意时，美国总统就可以采取「适当」措施保护美国人。这个政策被称为「普通 301 条款」。
之后出台的「特殊 301 条款」，是在之前的基础上特别强调了针对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的国家可以采取「报复性措施」。
也就是说，打着知识产权的名义，算计着经济上的得失。
美国针对中国的一系列知识产权争议，不仅有经济上的利益，更有政治上的阴谋：阻挠中国恢复关贸总协定（GATT，即世界贸易组织 WTO 的前身）成员地位，也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复关」。
要知道，中国「复关」意义重大，关系着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是否能真正融入世界经济体系、与各国家平等友好展开经济交流与合作，更关系着中国的国际形象和实际参与更多国际事务的权利。
美国是 GATT 的重要成员，它的决定对很多国家有着影响示范作用，如果美国不松口，那么其他国家就会持续观望，而如果没有办法与各个 GATT 成员国分别达成协议，中国就不能实现「复关」。
所以，此时此刻，知识产权问题事关中国「复关」整体谈判进度，必须迅速拿下美国。
三、数字游戏
这次谈判，美国总统贸易代表米基·坎特（Mickey Kantor）派出了他的得力干将李森智（Lee Sands）作为首席谈判代表。
李森智是个中国通，了解中国文化，而且在谈判方面很有技巧，是出了名的「难缠」。
坎特认为李森智一定会是那个最令中国人头疼的谈判对手，对他寄予厚望。
这场谈判一开始，李森智就表现出了美国人特有的傲慢和强势。
李森智和他的美女智囊波若·莱尔（Deborah Lehr）小姐目中无人，完全不理睬中方的正面陈述和相关影视材料，一上来就指责中方没有按照 1992 年中美之间签署的《中美知识产权谅解备忘录》中的承诺，有效地保护美国的知识产权。
中方的国家版权局副局长沈仁干首先站了出来，细数了中国政府在保护知识产权方面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取得的显著成效，有理有据，针锋相对，完全驳斥了李森智的无理指责。
但是，沈仁干的发言无法唤醒那个「故意装睡」的李森智。
李森智不但对沈仁干的发言置若罔闻，他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提高声音说道：「中国的盗版唱片和盗版软件，每年给美国公民版权造成的损失高达 8 亿美元。这也是中国将被列入『重点国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听到这句话，高凌翰接招了：「不久前，你们刚刚讲损失了 4 亿美元，才过了几个月，就翻倍啦！你们美国人变戏法儿哪？你们坎特代表还讲过 10 亿呢！你们美国人信口开河，说话有没有准啊？！」
李森智没想到高凌翰对数字这么敏感，他自己一时之间反倒没了主意。
高凌翰接着问：「请李森智先生说一说你们这个 8 亿美元的数字是怎么得来的吧！」
李森智一听这话，仿佛是回过神来：「这是我们贸易代表处提出来的，根据的是我国行业联盟的统计数据。」
高凌翰正等着他这一句呢，于是从容地说道：「你们那些行业联盟的数据是不符合实际的，你们美国政府以这样的数据为依据来制定政策也是极不负责、极不严肃的！」
「还是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吧！」高凌翰胸有成竹地说：「你们说唱片和软件的版权共损失了 8 亿美元是吧？先说说唱片吧，你们之前提出唱片版权损失 3 亿美元，按照汇率计算也就是大约 30 亿人民币，如果按照 30 元一张唱片，那就是 1 亿张唱片。可你们也知道，全中国的激光唱片生产线就算是开足马力拼命干，一年的产量也就是 1 亿张。难道这 1 亿张唱片都是盗版的？而且还都盗了你们美国的版？」
李森智听罢，有点结巴地说：「那，那还有图书 1 个亿和软件 4 个亿呢！」
高凌翰笑了：「1992 年谈判达成协议后，中国就按照协议停止了影印外文图书的业务，连从事影印业务的出版社都关闭了，哪里去盗版你们美国 1 亿美元的图书啊！」
李森智赶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软件盗版损失 4 亿多美元，你总要承认吧？你们软件市场上 94% 到 98% 都是盗版软件！」
高凌翰轻蔑地看着李森智：「李森智先生，请你先好好调查一下吧！目前中国的计算机市场上，美国产品占有绝对的优势。美国人不但卖硬件，同时也在销售软件。换句话说，你们美国企业卖了多少硬件，也就卖了多少软件，而且软件一定比硬件多得多，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比例，那岂不是说你们美国计算机企业也在卖盗版软件吗？」
李森智被怼得脸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幸好午餐时间拯救了他，谈判暂时中止。
谁能想到，用餐时美国代表也不闲着。
四、煞费苦心
谈判桌上的紧张气氛显然影响了大家用餐的心情。董葆霖和高凌翰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小声地讨论着下午谈判的预案。
这时候，美国代表团的莱尔小姐飘然而至。
这位美丽的金发女郎先礼貌地与高凌翰打了招呼，之后便微笑着看向了董葆霖，施展开了她的外交手段。
「董先生，我把我先生的照片拿给你看。」莱尔小姐说着便把一本相册递给了董葆霖。
董葆霖礼貌地接过了相册，一边翻开，一边问道：「结婚照吗？」
莱尔答道：「是的，结婚照。」
「上次谈判时我说我刚刚结婚，你说希望看看新郎官的照片，这不，我就拿来了。」莱尔笑着解释道。
董葆霖认真地翻看着相册，时不时地恭维几句，莱尔小姐自然是听得受用。
董葆霖忽然开口问道：「新郎官做什么工作啊？在哪里高就？」
莱尔答道：「他在为共和党做事。」
董葆霖假装一皱眉：「哎呀，他不会是反华的强硬派吧？」
一句话逗得中方代表们哄堂大笑。
高凌翰在旁边帮腔：「希望你不要受他的影响哦！」
中方代表笑得更厉害了。
莱尔小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难堪，像她这样的谈判高手，自然是情商颇高，绝对不会因为这个玩笑而失了仪态，临走时她还不忘微笑着与中方代表握手。
董葆霖敏锐地察觉到莱尔小姐的示好恐怕不是没有来由的。
这个莱尔小姐不要看她表面上年轻貌美，笑容可掬，也许在下一秒就会翻脸。
况且莱尔在知识产权方面的专业水平也是相当高超的，堪称是美国国家智囊级的专家。
李森智见识过董葆霖的火力，如果在谈判中想从商标问题上打开缺口，那就必须要做足功课。
李森智一边在商标问题上搜集材料设下陷阱，一边又指使莱尔用这次亲善举动来掩饰其即将发起的进攻。
为了对付中国商标局，李森智可谓是煞费苦心。
在以前的几次接触中，他都被董葆霖死死地拿捏住，李森智想为这次谈判做足准备，他憋了一口气，前后走访了中国的商标局、最高人民法院等部门，并且到上海、广东等地实地进行调查。
令李森智大喜过望的是，他在广东的调查中收获了一件重量级的「大杀器」，他企图凭借这件「大杀器」到北京大显神威，将中国代表团逼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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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休息时的中方代表
五、美国人的「大杀器」
午休时间刚过，双方代表又回到了各自的战斗岗位。
谈判一开始，李森智就迫不及待地祭出了他的「大杀器」，他的这件「大杀器」不是个东西，而是个人。
李森智信心满满地说道：「关于商标保护的问题，我之前已经说了很多，今天我将美国驻广州领事司徒和先生请来，请他讲讲这些年来他在广州的所见所闻吧。」
这位司徒和先生谢过李森智的介绍，便活灵活现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司徒和一开口就毫无口德地大骂中国已经从「中央王国」变成「假冒王国」。他还信誓旦旦地声称中国的商标侵权给美国造成了 8 亿美元的损失，中国的假冒商标现象集中在广东……
司徒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展开了他将近两个小时的长篇大论，问题涉及美国微软、IBM、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美孚、柯达、庄臣、M&M'S 等。
他攻击中国是「假冒王国」，要求中国修改《商标法》，诋毁中国的工商局执法不力，胡说中国不保护驰名商标，指责中国的地方保护主义保护了商标侵权。
似乎他说的都是实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理有据」。
司徒和的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神气十足，撸胳膊挽袖子，盛气凌人，要求中国商标局要这样、要那样，不然美国政府就要制裁中国。
董葆霖看着司徒和的表演，心中升起怒火，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他心里想着领导的嘱托。「谈判最终是为解决问题，而不是来吵架。我们要相互尊重，平等磋商，以理服人。我们要有理、有利、有节地进行斗争。」
确实，解决好知识产权问题，避免中美两国贸易报复大战是我们的目的。
中美贸易大战对中国的损害会更大，将影响到我们对外贸易总额的 30％多。特别是纺织品行业，会使纺织工人和刚刚走上脱贫致富道路的桑农、蚕农受到严重的伤害。
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避免破裂，争取双赢！
对于司徒和胡编乱造的发言，董葆霖早已看透了他是在乱放炮，吓唬人的虚张声势。
司徒和攻击的所谓侵权案件都是捕风捉影，根本没有根据，这反而给董葆霖留下许多反击的把柄。
到了展示真正实力的时候了！
六、火力全开
董葆霖缓缓地开口道：「司徒和先生，你说完了没有？」
司徒和望着董葆霖，他没想到之前以脾气火爆著称的董葆霖承受了他的一轮强攻之后，竟然如此平静，这让他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磕磕巴巴地试探着答道：「说，说完了。」
「好！那么该我说了！」董葆霖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反击。
董葆霖首先针对美国贸易代表把中国列入「重点国家」的「黑名单」提出严正抗议！
然后，他平静地做了一个开场白，很认真地介绍了中国政府对于商标立法、执法队伍建设和市场执法的实际状况。
他摆出了极具说服力的办案数字，让在座的双方代表团成员感到信服。
紧接着，凭着他掌握的地方工商局执法的扎实情况，向美国代表团进行了第一轮炮火覆盖。
董葆霖说道：「司徒和先生两个小时的发言，我们是不能接受的！我们需要一一核对和澄清！我们决不允许有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恶意攻击！」
董葆霖选定了司徒和攻击最离谱的深圳某工厂的「微软」商标侵权案作为突破口。
「司徒和先生，你说『微软』商标的侵权案件，向当地工商局报案，深圳市工商局『不感兴趣』、『很不积极』、『很不认真』。而我掌握的情况是，深圳市工商局上午受理代理人举报后当即立案，下午就指派 3 名执法人员到现场调查、立即查封。恐怕你们联邦调查局查处商标案件也没有这样的速度吧？……你为什么说我国工商局『不感兴趣』、『很不积极』、『很不认真』？！你居心何在啊？！」
司徒和一边听董葆霖发言，一边开始心里发虚，小声地凑到李森智耳朵边嘀咕，可李森智似乎并没有搭理他。
明显的，李森智的脸色由刚才的洋洋得意，开始变得晴转多云。
董葆霖接着说：「此案中涉嫌侵权的商标正在印制就被查封了，你说损失 2000 万美元，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董葆霖双目紧紧盯住司徒和，继续逼问：「你说深圳市工商局地方保护主义，罚款 2000 元人民币了事。请你拿出证据，拿出深圳市工商局的处罚决定书给我看看！」
此时的司徒和已经被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像是傻了一样，一言不发，刚才骂人时的那股不可一世的神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董葆霖注视着司徒和高声说：「司徒和先生，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要求你澄清事实，这事关我们执法部门的名誉，今天不说清楚，不能结束会议！」
此时，眼见着司徒和开始往桌子下面出溜，而李森智一看情况不妙，再任由董葆霖继续发挥下去，恐怕就难以控制局面了，美国代表团太尴尬了！
见司徒和没有地缝可钻，李森智赶快跳出来解围，他装出一副笑脸的劝道：「董先生，不要纠缠这些枝节问题嘛。」
忽然，董葆霖脸色骤变，怒不可遏的猛然拍响了桌子，吓得李森智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假笑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董葆霖猛地站了起来，双目瞪着李森智，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你说是『枝节问题』吗？！凭着这『枝节问题』你们骂了中国政府两个小时？！你们就是拿这些颠倒黑白的所谓『枝节问题』把我们列入「黑名单」的！在两国政府的谈判桌上恶言攻击，什么『中央王国』、『假冒王国』！你们必须说清楚！收起你们的「黑名单」！必须为你们的胡说八道向我国政府道歉！否则，我就要请正围在门口的中外记者们进来评评理，孰是孰非让世人评说！」
董葆霖又转向司徒和，一字一句问道：「司徒和先生，你想好了没有？请拿出你的证据来吧！」
司徒和一脸惊慌、不知所措，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面对老师的责问。
「我谅你也拿不出证据！」董葆霖盯着司徒和：「实话告诉你，美方微软公司早就请求我们深圳市工商局暂停处理，想与深圳厂商协商，谋求技术合作。我们工商局接受美国『微软』请求，案件正在终止程序中，根本没有下处罚决定书。你当面造谣，说我们深圳市工商局罚款 2000 元人民币了事！我问你，司徒和先生，这个案件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向你提供的这些情报？请你把这一点说清楚！」
李森智和他的美国代表团在铁的事实面前，都傻眼了，谈判厅里只有翻译金•布朗还能保持冷静，一板一眼地继续翻译。
董葆霖动了真格的！李森智感觉到问题严重，不知他是怕把事情闹大，还是怕司徒和说出实情。
一贯骄横跋扈的李森智失了分寸，好像是真诚地道歉：「董先生，我们是缺乏调查，他这些都是香港小报上看到的。」
李森智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信口劝解，却招致了更加猛烈的炮火打击。
七、啪啪打脸
董葆霖牢牢地抓住了狐狸尾巴，立即予以坚决的打击：「我们非常真诚地准备，与你们美国政府平等磋商，可是你们美国代表团缺乏谈判诚意、故意制造混乱。」「堂堂的美国代表团，我很尊重你们，很高看你们，你们却玩弄欺骗手段，不知自重。你们靠香港小报的谎言过日子，拿两国贸易关系开玩笑，损害两国人民利益和友好关系！」
「你们这样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攻击中国政府！以谣言欺骗了美国人民，欺骗了美国国会！说假话是令人鄙视的最坏品质，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还那么理直气壮！司徒和说假话，你李森智洋洋自得，美国代表团这种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
李森智急得想抽自己的嘴巴，但是话已出口，他也没办法收回。于是又一反常态，笑容可掬地说：「董先生，请你不要生气嘛！我到过商标局，商标局其实很好，待人是热情的，办事是认真的，工作效率是高的，商标局有很多像董先生这样卓越的工作人员。但是，960 多万平方公里，十几亿人，靠商标局单枪匹马的确管不过来，出现一些问题是可以理解的。」
董葆霖认真地说：「对团长先生的这番话，我作两点评论：第一，美国政府代表团在两国政府谈判桌上，第一次对中国商标局做出这样公正的评价，符合实际。这是美国政府代表团的一大进步，应当肯定。」
「第二，团长先生说商标局『单枪匹马』，我不同意！今年 2 月 22 日全国人大通过并颁布新修改的《商标法》，国家法律是商标局的后盾，我国工商系统有 66 万多人，经常在全国市场检查的人员达 30 万人，我们不是『单枪匹马』。」
董葆霖对于中国的商标工作实在是太清楚了，一时之间让李森智难以找出破绽。见董葆霖软硬不吃，于是李森智又换了一个进攻套路。
他装作为难地说：「我们代表团对中国商标局的工作是满意的，我们代表团没有意见。但是，我们一些企业对你们的商标工作还是有意见的，作为美国代表团，我们得反映我们纳税人的意见。」
董葆霖见李森智果然开始拿美国企业说事儿，心中暗想「李森智啊李森智，早就料到你会使这招。敌人总是在不利的时候，把普通人民推在前面替他们挡子弹。你李森智今天不说这话，还能给你留点儿脸，你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董葆霖严肃地说道：「团长先生你不要再装好人啦！我料到你会拿企业做挡箭牌。你们代表团如果对中国商标局的工作满意，那你们应当向企业做解释，批判谣言，宣传我们工作的成就。你拿美国企业来施压，我也正好想请你看看你们美国企业的真实意见……」
说话间，董葆霖已经把他随身带来的大提包提到了谈判桌上。
看来这是要放大招了！
双方代表都很惊奇，不知道董葆霖带来了什么「秘密武器」。
只见他拉开提包的拉链，一面面鲜红的锦旗，一个个漂亮的牌匾，一封封感谢信被摊上了桌面。
「今天就请在座的诸位看个展览，这才是美国最有代表性的企业给予中国商标局的工作评价！看看他们的心声吧！可口可乐公司、IBM 公司、莱威斯特劳斯公司（Levi's）、协和集团、3M、玛氏公司等。这些美国企业对中国商标局和地方工商局的工作是肯定的！」
那些锦旗、牌匾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赠中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公正严明，伪冒克星」、「清正廉洁，执法如山」、「工作认真，行动果敢」、「改革先锋，外商后盾」……
在这些锦旗、牌匾面前，董葆霖接着说：「团长先生，让事实说话吧。这些都是你们的主要纳税人吧？这是你们最有代表性的企业吧？我不知道你说是哪些企业有意见？请给我一个名单，他们什么时间，向哪一个工商局举报的案件，工商局不查处？我们现在给他们打电话，咱们现场办公！」
「李森智团长，你那么爱反映纳税人意见，这些意见你怎么一句也没有反映啊？」
李森智望着这些美国企业的锦旗、牌匾、感谢信，竟然说不出一个对中国不满的美国企业。这可是啪啪的打脸啊！他们之前攻击得越狠，现在这脸打的就越响。这致命的一击，让美国代表团彻底哑了火。
司徒和此时像是在作案现场被抓住手的小偷，垂头丧气；莱尔小姐刚才就想帮腔助阵，但是一直没有抓住破绽，甚为懊恼；只有李森智还梗着脖子试图收拾残局，没话找话地说：「董先生，你太激动啦，该吃点药啦。」
董葆霖马上就顶回了一句：「团长先生，你一直在胡言乱语，看来是吃错药了吧？」
李森智一时之间又没找到可以接住的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上去和哭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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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口可乐公司赠送给中国商标局的牌匾
八、「中国人」不容侮辱！
眼看实在是没招儿了，美国代表团的一位不知进退的成员可能是为了找回点面子，开口道：「你们中国人素质太低、法制观念极差、中国人缺乏商标意识……中国政府必须要加强教育。」
他这番空洞无物的废话，充分暴露了他们美国代表团黔驴技穷又不甘失败的困境。
可是他一口一个对「中国人」的污蔑，彻底激怒了董葆霖。
董葆霖向他怒目而视，大声喝道：「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你必须为你的这番言论向中国人民道歉！」
此人被董葆霖的气势彻底吓住了，显然他也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而后悔。
董葆霖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郑重地说：「勤劳智慧的中国人民创造了 5000 年文明古国辉煌历史，中国商标历史也一样光辉灿烂。北宋时期的「白兔儿」商标铜版保存在中国历史博物馆，距今 1000 多年，比你们美国历史都长。」
「你们指责中国人『商标意识低』，都是中国人的问题吗？！你们美国人真的就没有任何责任吗？！」
「一百多年来，中国遭到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践踏了中国民族工商业萌芽，八国联军烧杀抢掠，你们美国人的祖宗双手沾满中国人民的鲜血！你们美国人等西方列强破坏了中国民族工商业发展，没有了民族工商业，哪儿来的商标意识？！」
「这些都是老账！新中国成立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妄想扼杀新中国，扼杀中国的商标事业，『封锁禁运』我们 20 多年！中国的商品不准贴中国商标，商品到香港转口就必须撕掉中国商标！是你们不允许中国人使用商标！你们现在有什么脸来指责「中国人没有商标意识」？！这些是历史事实！你们有勇气承认吗？！你们不应该向你们的上帝忏悔吗？！」
「你们美国人就有那么强的商标意识吗？！你们美国商人跑到中国作案！我们上海市工商局抓到美国人假冒『老板』服装；我们湖南工商局抓到你们美国人在株洲市假冒我国『青岛』啤酒向美国出口，人赃俱获！敢说不是你们美国人干的吗？!我们从不把少数人干的坏事都说成是『美国人』！你们为什么张口闭口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中国人』呢？！你们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
董葆霖给美国代表团上了一堂教育课，他最后耐心地说：「希望你们美国代表团学会实事求是，学会以理服人，不要一味施压。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你们要做一些有益于两国人民的好事！不要总是站在大洋彼岸谩骂指责『中国人』！」
李森智急得如坐针毡，可是他始终也没有再敢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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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 3M 公司赠送给中国国家工商总局的锦旗
九、「认真」二字
美国代表团总是被董葆霖批判，他们在心理上产生了恐惧。
谈判结束后，团长李森智、莱尔小姐和翻译金•布朗在外经贸部大门口拦住了董葆霖。
李森智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董先生，我们请您一起到北京饭店谈谈，做个朋友！我们认为董先生了解许多情况，想和你做朋友，好好谈谈。」
董葆霖回答道：「该说的谈判桌上都说了，我们是打出来的朋友，交换思想，才能互相了解。对不起，今天晚上我还有别的事情。」
李森智又进一步：「董先生，不要怕嘛！我们真的是好意，想谈谈，你不要多想。」
「我怕什么？」董葆霖笑着说：「我们中国人 150 年前就没有怕过你们！50 年前更没有怕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别太认真了，董先生！我们在谈判桌上也只能这么说嘛。」
「不！就是要认真！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我们在谈判桌上面和下面，都讲真话！可是，你们美国代表团也太不认真了！」
此后，中美之间的知识产权谈判又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美方对商标问题再不敢轻易触碰。
美国代表团眼看在谈判桌上捞不到什么便宜就决定来硬的。
1994 年 12 月 31 日，美国政府用一纸报复清单，敲响了极不和谐的新年钟声。它声称，由于中国一再侵犯美国的知识产权而将可能实行制裁，并提出了一份涉及向 24 类价值 28 亿美元的产品征收 100％关税的报复清单。
中国政府迅速作出反应，马上宣布，如果受到美国的制裁将同时进行反报复，也列出了一份分量相当的反报复清单。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美国「最后通牒的时限」定在 1995 年的 2 月 4 日。
贸易大战将给双方造成的重创不亚于一场战争，简单的数字后面是多少企业的兴衰沉浮和人民的切身利益损失！报复是一把双刃剑，伤害对方，也要反噬到自己。
报复清单开出的 18 天之后，美国代表团拗不过中国政府的正义和决心，不情愿地回到北京外经贸部的谈判桌前。
中方张月姣团长郑重地向美国代表团宣布：「中国人并不害怕制裁。对于贸易报复的态度还是两句话：一是反对；二是不怕。如果美方执意报复，中国将奉陪到底！」
从 1995 年 1 月 18 日至 28 日的 10 天里，每天谈判 10 多个小时，常常错过了吃饭的时间，代表们只好到门口的小吃铺补充一点点能量。没日没夜讨价还价的拉锯战，双方代表团长时间承受着身心疲惫的熬煎。
2 月 4 日的「最终时限」终于来了，然而谈判还在进行。美国政府不得不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报复时限推迟到 2 月 26 日。
中国人对谈判绝对是认真的！我们非常想让美国人民了解中国，理解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中方谈判代表在各轮的谈判磋商中，始终本着坦诚、务实、积极的态度，依据双边贸易关系的基本准则，采取灵活方式，尽最大努力拿出有利于解决问题的方案，中国人是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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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莱威施特劳斯公司赠送给天津市工商局锦旗
十、为了祖国和人民
中方的谈判者们，凭着经验、知识、智慧、责任和正义，在谈判桌上，依据中国法律和中国加入的国际条约、国际惯例，特别是中国的执法实际情况．摆事实，讲道理，坚决顶住了对方的多次蛮横指责和无理的要求。
中国人的努力岂止于谈判桌上！中国政府始终把保护知识产权作为实行改革开放和促进社会主义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建设的治国要政。
作为涉及内政、外交的重要法律制度，中国政府十分重视知识产权立法、执法和法律宣传，十多年就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总干事鲍格胥博士对此所作的评价是：「在知识产权历史上，中国所完成的这一切，速度是独一无二的。」他还指出：「中国对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保护已经完成了与国际惯例的接轨。」
经过两年间 9 轮交锋，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终于在 1995 年 2 月 26 日画上了句号。中国对外经济贸易部副部长孙振宇和美国贸易副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分别代表自己的政府在换文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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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宇副部长与美国贸易副代表巴尔舍夫斯基签字握手
中美两国人民和两国企业界都为有利于两国人民的双赢结果而欢欣鼓舞。
如果说经济战是今天的战争，谈判桌就是战争的前线。
谈判是没有战火的搏斗，是外交礼貌的厮杀。
谈判桌上的较量，无不是为了国家、人民的利益而战！
中美两国知识产权谈判所达成的谅解，避免了一场两国间的贸易大战，缓解了两国的紧张关系，同时也扫清了中国「入世」道路上知识产权问题的重重障碍。
2001 年 12 月 11 日，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成为其第 143 个成员。
参考文献：
《大国的较量—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纪实》
《让事实说话 任世人评说—中美知识产权谈判中有关商标问题追记》
《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的前前后后》
《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的回顾和评析》
《中国加入 WTO 的谈判历程》
备案号:YXX1AJe11khDnZylMC3Z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