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为什么不缺女人?

2022年 9月 26日

其实提到渣男,有个门类叫深情的渣男,这一类渣男里以柳永为首。

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二十岁的柳永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江南很大,青楼也足够多,柳永穿梭在佳人之中,望远黛般的眉,引凝霜雪的手,酒在此时入喉,天下快意事莫过于此。

二十岁以前,柳永还只是一个寻常的渣男,不知忧愁为何物,肆意挥洒才情与温柔。

至于爱或不爱,那都还落不在他心里。

那会儿柳永在青楼,虽也是如鱼得水,但都跟感情无关,他更像是去往一个能让自己纵横驰骋的舞台。

刚开始流连青楼时,家中积蓄也不会任柳永挥霍,所以囊中羞涩的柳永,坐在席间的角落里,花魁的目光只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跟柳永挨着的,是位小家碧玉的姑娘,人一多就容易紧张,长袖善舞的功夫还不到家。

柳永就笑起来,指着花魁的方向:你想不想成为那个万众瞩目的人?

这话是对小姑娘说的,更像是对柳永自己说的。

那小姑娘捂嘴笑:公子,我哪有那个本事?

柳永也笑,他轻飘飘道:我说你有,你就会有。

那天柳永给这姑娘写了词,一字字教她唱,又多写了几篇,留给她之后扬名。

后来,这姑娘声名大噪,连带着柳永的名字,也在烟花柳巷响了起来。

江南的风月场里渐渐出来个说法:要抬身价,必得柳七。

柳七自然就是柳三变,那会儿柳永意气风发,他以为自己的命运也会跟这小姑娘一样,只需动笔挥毫,就能名扬天下。

那几年里,伴红颜饮酒,灯下看美人,柳永完美充当了一个片叶不沾身的渣男,渣完之后留下浓情蜜意的词句,给姑娘伪装一个爱情来过的假象。

比如柳永认识过一个羞涩的小姑娘,洞房的时候年纪不大,尚未懂得风情。

柳永:啊,小娘子好好看。

柳永:看这腰,看这身段,看这欲拒还迎的的情意。

柳永:卧槽,小娘子这是要脱衣服了吗!

然后这位小姑娘就背对着柳永,灯光红烛,映衬着光洁如玉的背,肌肤如绸缎,侧颜如谪仙。

柳永眼巴巴瞅着,就等姑娘回身钻被窝。

奈何姑娘还是很羞涩,不好意思回身,只说:你,你先睡吧。

柳永心想这我哪睡得着啊,心说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年少气躁的难处。

不过,也分外可爱啊。

词曰: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有柳永这首词,自然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

只不知柳永走后,唱起这首词的小姑娘是种什么样的心绪,如果说人生中总要有一个渣男来给你刻骨铭心,那柳永这渣男还算不错。

至少刻骨铭心之外,还能留下岁月也无法磨去的温暖。

有这首词,隔着几百年,那个姑娘也永远年轻。

而柳永离开小姑娘之后,到底去干什么了呢?

柳永成亲了。

·1

再怎么留恋秦楼楚馆,该成婚还是要成婚的,妻子青葱岁月,无限温柔,知道柳永在风月场里的大名,但也总想着或许能浪子回头。

而真跟柳永成婚后,妻子还有意外之喜,因为这年头的男子,几乎没有柳永的细腻与温情。

某天夜里,柳永早早躺在床上,准备拉上帘子开始欢度春宵,春宵苦短嘛,自然是想抓紧每一刻时间。

而妻子还在桌前,说你先去睡嘛,正好暖暖被子。

柳永想催她,又不太好意思。

姑娘脸红起来,说你等我给你缝完衣服,缝完我就过去。

柳永也不睡,就在灯下看美人缝衣,时不时还发出赞叹,说你怎么就这么好看。

词曰:

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放了残针线。脱罗裳、恣情无限。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

跟同时代的其他渣男比,柳永多少还有点愧疚之心,他知道自己到处给青楼姑娘写词,总是不太对的,所以但凡回家,总愿意事事依着夫人。

奈何夫人要的不是这种百依百顺。

渐渐的,夫人更容易生气,更容易焦躁,柳永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留词一封就南游钱塘。

他说:

二三载如鱼似水相知,尽意依随,奈何伊,恣性灵,忒煞些儿,无事孜煎。

我凡事都依你,你怎么脾气还越来越不好啦,天天没事找事,我很煎熬啊。

不如大家先各自安好,冷静冷静。

这就渣男起来了。

其实很多年以后,柳永大抵也明白了自己夫人到底在想什么,这个聪慧的姑娘早早看穿了柳永的内心:他从来没对谁有过感情,他只不过是对谁都很温柔。

晏殊说自己多情却总似无情,三十岁前的柳七郎,便是无情却总似多情。

没经过秋风肃杀的人生里,柳永醒悟的时候,妻子已经染病身亡。

葬礼上柳永还是泪如泉涌,但他想的是世间又少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姑娘,又多了一缕翩然逝去的芳魂,那些曾经的温暖与纠葛,也都随风而去。

遗憾交杂着愧疚,层次分明,没什么心如死灰的痛苦。

只是当柳永故地重游,又或者远行会友,再踏入烟花巷陌,他才豁然惊醒,脑海中又想起妻子灯下补衣的画面来。

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瞬间,死亡才在柳永心底里真实起来,不再是诗人的谎话,历史的结语,而是记忆与心头空出了一部分,再也没法填满。

把酒当歌,想冲走这份丝丝缕缕的痛楚,却偏偏冲不走。

那些日子里,柳永终于发现对妻子终究是跟对她人不同,灯下补衣与灯下的娇羞,也是两个意象里的画面。

渣男头一次想起,原来自己曾经是有家的。

可惜她不等你,一切都已来不及。

可惜她等过你,只是一切都已来不及。

逃离故土的柳永日渐消瘦,连秦楼楚馆都没了兴趣,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登楼远眺。

他想,或许妻子也曾这样看过他。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就是追悔莫及。

这世上终究没有月光宝盒。

·2

三十岁的柳永人在汴京。

汴京城很大,似乎比整个江南都大,但却偏偏容不下一个柳永。

科举之前,柳永还给家里写过信,说你们可以等我的好消息。

几年蹉跎,全无好信。

那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都在龙头榜前被砸得七零八落。

流云广袖、莺歌燕舞,朋友把柳永拉到他二十多岁时最熟悉的地方,借风月酒、消功名愁。

朋友说这次不中是针对文辞浮华者,你这样的才学,只要努力,改改文风,下次肯定是能中的。

那会儿醉意熏然,柳永大笑三声,或许是酒后张狂,或许是年少轻狂,说原来文辞浮华也是罪名,科举不重内容重文风?这样的金榜要它何用?

落榜之后柳永大笔一挥,开始写词。

词曰: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写得好,既有年少书生的轻狂,又有对烟花女子的关怀,当然唱遍了京城。

乃至于唱到了宋仁宗耳中。

宋仁宗再是个脾气好的皇上,也看不惯这种狂士,你可以说归隐山林,可以像张咏一样去华山修道,但你不能说皇家功名,不如烟花女子的低吟浅唱。

这就不是狂士,而是浪子。

既然是浪子,总不是朝廷需要的人,宋仁宗大笔一挥,说且去填词,柳三变这一生别再来京科举了。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柳永呆呆坐在灯前,美酒美人,都索然无味了。

那些诗书里的大志,天下间的大路,从此也都与柳永无关。

汴京城的春天,似乎总是这般冷。

其实读书人又怎么可能不想要功名,只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喜欢对自己在乎的东西做出一副不想要的模样,这样当自己真的无法得到那东西时,可以保留一点尊严。

只可惜,傲娇一时,便可能错过一生。

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朋友们安慰他,带他参加一个又一个的宴会,饮酒作乐,看美人歌舞,席间还请他写词,为柳永和歌女起哄。

酒醒后,杨柳岸,晓风残月。

柳永自嘲一笑,心想既然是奉旨填词,既然是因为烟花巷陌才失了功名,那我就干脆就徘徊在烟花之地了。

更何况,这里面的姑娘最是薄情,也最是重恩。

更何况,在这里柳永的确能翻云覆雨,一支笔能定人云泥。

放眼望去,全是目光灼灼的歌女,京城谁不晓得,能有柳三变一词,就可涨身价十倍。

见多了这样的目光,撞见不寻常的,柳永便也印象深刻起来。

那姑娘叫虫娘。

那天迎上一道道熟悉而陌生的目光后,柳永就见到了虫娘的眼睛,虫娘的眼里没那么多渴望,只是淡淡地看过来,眉宇间透出股唏嘘与萧索。

给虫娘写的词,柳永没要一分钱。

后来几次巧遇,柳永与虫娘相熟起来,其实这些年落魄江湖,每每都有这样的姑娘愿意与柳永共饮,他渐渐明白温柔与爱意是两回事。

那个深情的渣男,也就这样跳进诗词江湖里。

柳永想过,要为虫娘赎身。

只可惜囊中羞涩,还要虫娘主动瞒着青楼,两人才能相见。

柳永握着虫娘的手,用残存的意气许下承诺,说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接回家,娶你过门。

然而柳永落魄这么多年,毕竟是个穷逼,你给姑娘们写词写诗混饭吃,哪来的钱赎身?

多少个汴京的寒夜,柳永没再留恋红烛粉帐,他辗转无数权贵的大门,寒星化作寒霜落在他的肩头,最终除却晓风残月,他一无所获。

到了约定的日子,没钱,柳永跪在绣阁前,虫娘关了门,不应。

柳永说:对不起。

虫娘没有做声,柳永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良夜化作凉夜,寒气透过心肺。

虫娘终于开门,泣不成声,望着柳永说:你知道我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愿意重新相信一个人吗?

那一瞬间,汴京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柳永身上。

那天夜里,两人合衣共枕,谈了许多不该谈的话,她说她也曾有过才子佳人的幻想,他说他始终觉得自己可以名扬天下,身登玉阶。

如今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虫娘说,可惜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憧憬,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倘若没有这样的憧憬,那该有多好。

柳永默了默,说没有这样的憧憬,又为什么活呢?

虫娘想了很久,她说或许是为了一刹那的荒唐吧,几日的温柔,在冰冷的几十年里显得格外荒唐,但却令人难以忘怀。

柳永提笔,把这一瞬间的荒唐记录下来。

词曰:

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剪云鬟。几时得归来,香阁深关。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

今后还敢这样不守前约吗?

那天柳永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所遭遇的,并非是才子佳人的美好爱情。

你我只是在风尘中短暂的相遇了,我落魄无路,你寂寞无主,目光碰触的时候,用温柔假装拥有体面的爱情。

其实对两条快要渴死的鱼来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关于山盟海誓,从此绝口不提。

我要去奔我的前程了,希望你也早遇你的良人,我们在寒夜里的拥抱,就让它只活在诗词里吧。

于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时候,柳永与姑娘相别。

那天柳永才知道,离别的酒是如此难入喉。

虫娘与柳永抛掉了过往与未来,割舍了功名与风月,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沉浸在此时此刻。

这是一刹那的爱情,这是一瞬间的深情。

清秋节,蝉鸣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转身离开的时候,柳永没说自己还会回来,虫娘也没说等你。

那时柳永又明白一件事:原来许多情感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岁月如流,推着人走,每个人都只能选择另一种生活。

·3

五年后,柳永又回到汴京,人去楼空,故交零落,满目伤怀。

遂远走渭南,他还是一如既往流连青楼,爱过一个又一个姑娘,他没有力气为她们做什么,只能给她们一点别样的温柔和短暂的梦幻。

之后各奔前程,之后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抬眼处,是: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年过半百后,柳永终于得了一官半职,勉强交代余生。

风月佐酒登楼,半生疏狂放手。

他滚落在宦海之中,浮浮沉沉,最终一事无成。

偶尔路过从前与故人相约的地方,才会心神动摇,觉得自己真切活过。

这样饮罢一生酒,未尝不是一种痛快。

或许故地也会传来消息,故人已经嫁作他人妇,柳永也会举酒遥遥庆贺。

希望来生我能功成名就,你恰待字闺中。

今生浪荡过了,不知我死的时候,从前与我相爱过的好姑娘,会有几人来看我呢?

柳永这样的浪子,实在很难让人不想起古龙。

只是柳永或许更洒脱点,这样的念头转过,终究是:罢了,不如相忘江湖。

《方舆胜览》载:

柳永卒于襄阳,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合资葬于南门外。每春日上冢,谓之「吊柳七」。

那些年的功名转眼成空,龙头榜上的书生刹那烟云,而那些爱过的人,真切活过的姑娘,还有这位深情的渣男,却凭真情至语,用力在这个世界刻上了他们来过的证据。

无家浪子不回头,大快生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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