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的前一天,他出车祸失忆了,醒过来指着我骂道:
「你就是个替身,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相识五年,从校园差点到婚纱,果然替身就是替身,永远也成不了正主。
如今正主回来了,还要替身何用。
所以后来……
我当着他的面强抱了他小舅舅。
他一脸愕然,指着自己的脸,双眼猩红地将我逼到角落。
苦苦哀求我:
「小笙,求你回来好不好?我愿意当小舅舅的替身。」
1
我和沈木里订婚的前一天,他的白月光杜若薇回国了。
他开车去接机,结果半路不小心出了车祸。
医院打电话通知家属,我来不及请假,急匆匆拎着保温桶和鲜花就过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一对鸳鸯在你侬我侬。
沈木里转头看见我,立马不耐烦地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杜若薇看戏的眼神下,走过去想摸摸他的额头。
就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
他一把将我的手打开,指着我的鼻子怒道:「你不过是若薇的替身,现在她回来了,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如此地不可一世,就像四年前那样。
医生说他失忆了,看来是真的。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揉了揉发红的手背:「妈说,我们明天的订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嫌弃道:「取消。」
我点点头,不再打扰他们,出门就将手里的东西送给了保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果然,替身就是替身。
如今正主回来了,还要替身何用。
2
我第一次见到沈木里,是在大一军训。
那时他是学生会主席,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台上发言。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那之后,我便记住了他。
每次傍晚去图书馆时,我总要绕路篮球场那边,然后不自觉地停下来。
在拥挤的人群中,贪婪地寻找他的身影。
这时有人会故意大声笑道:「沈哥,那个女生又来看你了。」
但我的目光,从来只敢匆匆在他脸上停留几秒,便仓皇逃开。
忍不住打听了他的课表,选了和他一起的课。
课上还是忍不住偷看他,自告奋勇地帮他占座,抄笔记,写作业,为他逃课打掩护。
他生病了,半夜冒雨买药送到他宿舍。
他要吃什么,无论是食堂还是外店,只要微信上滴一声,我都会给他买来,他打开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
包括他室友的快递。
他和杜若薇暧昧期吵架了,我辛苦从中帮忙搭线牵桥,让他们重归于好。
久而久之,学校里都在疯传,有个大一学妹,脸都不要了,要死要活地喜欢上了校草兼学生会主席——沈木里。
所有人都说我是舔狗,还有人送我外号舔佬——舔狗中的大佬。
男生们羡慕沈木里,但不妨碍他们嘲笑我。
可我都不在乎,只想让沈木里多冲我笑笑。
连杜若薇都说,她好感动,如果不是沈木里喜欢她,她一定会撮合我们俩。
她比沈木里大两届,和他暧昧了一年,毕业时却和另一个男生在一起了,两人一起去了国外读研。
沈木里知道的时候,这对情侣已经在机场了,他疯了一样跑出学校去拦出租车。
被撞断了一条腿。
后来,他的家人为他办理了休学。
那天我见到了他的母亲,很美丽的一个女人。
血缘关系真的很奇妙,他们长得多像啊,像得让我忍不住想哭。
听说沈木里因为断了腿,在家里不吃不喝,到处乱发脾气,护工都被撵走了几个。
我主动找到他妈妈花姨,表示自己想要去照顾他。
照顾病人是很辛苦的,尤其是一个本来脾气就很坏的。
沈木里总是故意打翻饭碗,弄得一地狼藉,再恶劣地冲我笑。
医生说他有健全的可能,我辛苦给他做复健,他故意不配合,拿那只完好的脚踹我,再毫无诚意地道歉。
恶作剧地喊我扶他上厕所,洗澡,再故意弄我一身水,让我湿哒哒离开他家。
……
我知道,他把失恋,残废,还有戴绿帽的怒气,统统发泄在了我身上。
「郁笙,你以为来照顾我,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做梦吧,乡巴佬!」
「郁笙,你是哪个山沟沟里来的,别用你那起球的袖子碰我,嫌脏。」
「瞧你那裤子掉色的,你家里人也不给你买点好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很想让他笑。
因为不想看见他横眉冷对的样子。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乡下来的,在照顾完他之后,我还有好几份兼职赶着去做。
花姨要给我算工资,我拒绝了,说我是心甘情愿来的。
她拗不过我,只得让阿姨多做好菜,给我补身子,还会带我去买当季的新衣服。
她是这世上第二对我好的人,所以会支持我和沈木里在一起。
在我不辞辛苦照顾了一年之后,沈木里那条腿终于能独立站起来了。
他回到学校,和我同级。
他又变回了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沈木里。
以前有杜若薇在,别的女生不好追他,现在只剩下我这个从始至终不被他承认的舔狗。
她们没有顾忌了。
然后我被挂在了校园论坛上。
《扒一扒 A 大有史以来的最佳舔狗——鱼神小姐》。
内容极尽恶心难堪,但我看完却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我最难堪的事情,早在 13 岁那年就发生了。
那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亦使我遇见了这一生渴求。
我把手机静音,躲在图书馆顶楼吹风,沈木里找不到我给他买东西,就不停地连环 call。
我摩挲着手中那张一寸相片,一脸傻笑。
这是偶然一次,我偷偷藏起来的。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3
沈木里开始频繁地更换女朋友。
她们或多或少都和杜若薇有点像。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有些恶心,因为他总是拿着那样一张笑脸,去撩骚这些女生,各种各样地撩拨。
他把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明明变得更帅了。
我只觉得刺眼难看。
我渐渐有些疏远他。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又开始耍些手段哄我回去,比如把刘海放了下来,又经常对着我温柔和煦地笑。
因为他知道,我最喜欢看他副这样子了。
我果然忍不住上钩了。
继续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身后。
后来有一件事情闹大了,某个前女友怀孕了,一口咬定是沈木里的,但他坚决不承认,还是我陪着她去了医院流产。
女生的哥哥是混社会的本地人,知道这件事后,带人悄悄来学校,把沈木里叫了出去。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我恳求对方能放过他。
对方认出了我,说让我陪他一晚就放人。
不等我回应,沈木里就爬起来破口大骂,说自己还是个雏儿,呸,哪里来的无性繁殖?
我听了只有无语,那他还一箱一箱地买最大号,每次都让我从快递点搬到他五楼宿舍。
买回来当气球吹吗?
对方打了个电话,撂下一句「活该」就带人走了。
沈木里这才哎哟哎哟地喊疼,仿佛刚才被打得像垃圾一样的人,不是他。
我扶他回学校。
半路上,他忽然一把掀开了我的厚刘海,定定地瞧了我一会,而后施舍般开口道:
「郁笙,我给你个机会,当我女朋友。」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不是没有人好心提醒过我,说沈木里只是吊着我玩,享受我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不会和我有结果的。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做他女友,但我那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答应了他。
他就不会再对别人那样笑了吧。
「哟,高兴傻了吧?土包子。」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对不起。」微弱且苦涩的声音响起,很快又被吹散在风里。
「你说什么 ?」他奇怪地问我。
「我说,好的。」我抬起头,听见自己这样笑着回答他。
4
确立恋人关系后,沈木里没再四处拈花惹草了,因为他挂科太多,急需重修学分。
开始和我一起泡图书馆。
大家惊异于他这样的改变,纷纷说他浪子回头,我是苦尽甘来。
舔狗舔到最后,果然应有尽有。
或许沈木里骨子里就见不得我好过,他总是对外宣扬,因为我长得和杜若薇像,他才会允许我一直跟在他身后。
其实根本不像,唯一像的只有一颗泪痣。
后来又是一篇帖子,在校园论坛横空出世。
《A 大鱼神小姐续集——灰姑娘的上位史》。
大概是说我在沈杜二人暧昧期间,从中作梗,害得两人分离,沈出车祸之后,我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跑去照顾人家,结果人家根本没看上我,之所以频繁换女友,都是因为我在背后使绊子,不让沈和别人在一起。
还说我乡下土鸡一个,一心想嫁给富二代,经常在不正经的地方兼职,夜不归宿,学到一身手段,惯会勾引人的,所以才能成功转正。
对此,我不置可否,但总有好事者会跑来问,见我不理他们,又去问沈木里。
他回:「我觉得这帖子文笔不错。」
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在论坛上骂我不要脸,狐狸精,滚出 A 大,甚至惊动了辅导员。
经过学校调查之后,造谣者删帖道歉,但是已经没人关注后续了。
大家又在表白墙上刷,每天一次。
#鱼神小姐什么时候和校草分手。#
当初调查的时候,学校要请双方家长,但我是孤儿,所以只有花阿姨到场了。
她没有指责我勾引她儿子之类的,只是心疼地抱住我,眼泪汪汪。
「好孩子,别怕,以后阿姨就是你的亲人。」
她频繁地喊我去她家里做客,趁机给我塞很多好东西,让我带回学校。
以借钱的名义给我生活费,其实根本没想让我还。
她待我像亲女儿一样,惹得沈木里不痛快,经常拿难听的话刺我。
我问过花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爱怜地看着我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小笙,就很有眼缘,感觉我们像是命中注定的亲人一样。」
毕业一年后,沈木里突然跟我求婚。
他深情款款地单膝跪地,牵着我的手说:「小笙,我爱你,嫁给我吧。」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心,但依然答应了他。
除了我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终其一生,我都无法触碰到那朵高岭之花,那便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好了。」
还有就是舍不得花姨。
我常常在想,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那妈妈的样子,一定就是像花姨这样温柔又慈爱吧。
她像是命运馈赠于我的亲人,我贪恋她对我的好,想和她成为一家人。
其实我一直都是一个贪心的坏孩子。
5
订婚取消后,沈木里对所有人宣布,要和杜若薇复合。
据我观察,他的记忆应该是回到了杜若薇出国那年。
医生说,可能是对车祸的恐惧,导致他潜意识里将两次车祸重叠,记忆错乱。
记忆点只停留在了大学车祸时,能不能好得看后续情况。
所以沈木里认为,他能和我在一起,一定是拿我做了替身,当作寂寞无聊时的消遣。
尤其是杜若薇将当年的那些流言和帖子,给他看了之后。
虽然他现在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为爱冲动的少年人了。
但那傲慢、高高在上的眼神,还是一如当年。
现在白月光回来了,他要我乖乖离开。
花姨气得要拿鸡毛掸子揍他,被我劝住了。
沈木里态度坚决,丢下一句搬出去住,就拿着车钥匙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我。
是替身就该安分点,别给他在背后搞幺蛾子,不然他有的是手段收拾我。
气得花姨又要骂他。
这么晚了,我想他应该是去找杜若薇了。
再三拒绝了花姨要我留下的好意,我离开了沈家。
今晚本来有大家庆祝沈木里出院的聚会,现在正主缺席,我不能再不去了。
他们都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见沈木里没来,也没说什么。
餐桌上有些冷清,为了照顾我的情绪,都在拘谨地吃菜。
我确实心情不好,不过和沈木里没有关系。
于是主动端起了酒杯,逮着人就陪我喝。
有人劝我少喝点。
我置若罔闻。
喝到三分醉时,我隐隐约约地想起了那天花姨的视频通话。
或许是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他。
但是,大外甥要订婚了,他这个做小舅舅的,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我以为,再见面时,我会风轻云淡地和他打声招呼,就像久别重逢的两个故人,在某日下午悠闲的阳光中,相视一笑,互道安好。
但是,我可笑地发现,我做不到。
视频里传出他声音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站在客厅门口一动不动。
离得太远,我迫切地想要过去看清他现在的样子,但迟迟挪不动一步。
花姨看见了我,连忙喊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并高兴地向他夸我多么多么好。
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穿过小小的手机屏幕,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撒谎说还有东西在煮,匆匆逃回了厨房。
花姨又回头和他打趣,说我面皮薄,小媳妇害怕见公婆。
我好像听见他轻笑了一下,可他又说了什么,我却没有听到了。
自从知道他会出现在订婚现场,我每晚都在失眠。
一别五年,他还记得我吗?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不敢联系他,逃避似的不愿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
可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五年过去了,他是不是更加成熟稳重了,是不是也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和孩子。
那他会看破我的企图吗?然后不同意我和沈木里的婚事。
那……那样的话,或许我就不用再背负这份沉重的罪恶感了。
又或者他不在乎,所以我嫁给他最疼爱的外甥,他也会笑着送上祝福。
喝得七分醉的时候,我想起了五年前我鼓起勇气朝他表白时,他脸上的波澜不惊。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
是啊,像我这么蠢的人,那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写在脸上,傻子都能看出来我喜欢他。
他说:「笙笙,你只是错把感激和依赖,当成了喜欢。
「我们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七岁的年龄差,还有累积的人生阅历和三观,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当年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女孩。
「现在,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你到了大学里,你就会发现,多的是美好且善良的人,过去 20 岁在读大学的我,和现在的他们,没有任何差别,不过一样的年轻有朝气,但是现在的他们与你同龄,你们风华正茂,会有着相同的观点和喜好。
「到那时,等你回头再看,就会发现,我也没什么好的,不过世俗中一普通男人罢了,会放屁打嗝,会喝酒抽烟,然后你再朝前看,你又会发现,你的那些青涩但优秀的男同学,也会逐渐变得成熟,现在 25 岁的我,和将来 25 岁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差别。
「我知道,你没有爸爸妈妈,缺少亲情,你把我当成落水稻草,紧紧抓住,不肯放开,所以我尽最大努力爱护你,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最终陪我们走下去的,只有我们自己,你的一生当中会遇见很多人,但是他们的人生轨迹永远和你都只是相交或平行,没有谁会和你完全重叠,包括我也一样,时间会带走一切亲密的关系和人。
「所以,不要依赖任何人,你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好吗?」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死活不愿放开,想像从前那样冲他撒娇。
他叹了口气,眼神倏地变冷,冷漠地、强硬地、一点点将我的胳膊掰开,不顾我的哭声和哀求,决然地推开了我。
我泪眼蒙眬地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颌角。
「郁笙,我不可能答应你,从你初中开始的每一次家长会和成绩单,我都亲手签过名字,连你第一次的生理知识,也是我教给你的,换句话说,你几乎相当于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同意。
「你知不知道,一旦我答应了你,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不要说我们之间存在的障碍,就说你和我的关系,在过去,你这叫作童——养——媳。」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那三个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固执地摇摇头,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
他扒开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强迫我继续听他说下去,声音极其冷酷残忍,像一把利剑狠狠地贯穿我的心脏。
「你还记得你老家经常给你饭吃的王婶吗?她九岁时被卖给了村里的老男人,十六岁就有了孩子,你觉得她幸福吗?她在懵懂时委身了恶人,难道后来她就没有后悔,没有想过离开吗?但她没有办法,她舍不得几个孩子,她的一生都被钉死在那个村里,钉死在一个老男人身边。
「所以,你现在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地非要和我在一起,如果我答应了你,我和那个老男人又有什么区别,利用你的懵懂无知和依赖,就此毫不费力地占有了你?等你哪天突然醒悟,滤镜破碎,你发现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你后悔错过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忍痛放你离去吗?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呢,你是留下来继续痛苦,还是离开这个烂掉的梦幻泡影,让孩子活在单亲家庭里,让他们延续你缺爱的童年……」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才平静道:「或许我这个比喻不对,但是我只想让你明白,哪怕你现在信誓旦旦、指天发誓地做出决定,将来都有可能会被推翻。
「郁笙,做事要多往前看看,不要被一时的繁华迷了眼。」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他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出国了。
我知道他在躲我。
但卡里每月都会有钱定时打来,校外的房子也早就被他提前改成了五年租期,房租一次付清。
不然当年我在学校里声名狼藉的时候,是万万在宿舍待不下去的,而且这房子也方便了我兼职。
大学毕业后,我依旧住在这里,沈木里催过我好几次,让我搬到他那里,我都拒绝了。
我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蒙蒙眬眬地想,我没有成为他所希望的那种人,他会不会很失望?
但别说他很失望,连我都很唾弃这样的自己。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要给我擦脸,我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有人劝我为那渣男不值得,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沈木里,有人好像还打了沈木里的电话……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我强制定了定神,故作清醒地说自己没事,要出去洗把脸。
一关上门,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我一边哭一边快步向外走,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过道上的人纷纷嫌弃地避让开我这个莽撞的酒鬼。
直到我撞到了一个人。
我连忙要说抱歉,一抬头却愣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眼前人的眉眼是如此熟悉,只是变得更成熟立体了,透着阅尽千帆的淡然和宁静。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上了他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摸,眼睫低垂,静静凝望着我。
确定不是幻象后,我哭着一把抱住他,生怕他跑掉。
我哭得越来越凶,嚎啕大哭,吓坏了大厅里的众人。
他似乎是想抬手抱抱我,手刚放到肩膀上,就被人突然打断了。
「郁笙,你又在做什么?」来人好像很生气,发了狠地捏着我的胳膊,像是要把它捏断。
这傲慢、轻蔑的语气,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沈木里来了。
他想把我从眼前人的怀里拉出来,非常大力扯着我,可他越用力,我抱得越紧,后来实在受不了直接拿脚踹他。
「郁笙,你长本事了,竟敢踹我。」他猝不及防地被我踢中小腿,单脚跳着躲开了我下一脚。
我不理他,继续趴在眼前人的怀里,死活不愿撒手。
「木里,你别生气。」这时我听见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娇滴滴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小笙估计是喝醉了,错把别人当成了你,才不愿意放开。」
这人话里有话啊,声音语气也很熟悉啊,我猜应当是杜若薇。
果然,沈木里对她说:「若微,你不用为她解释,她就是头倔驴,现在喝醉了在发疯,我怕她伤到我小舅舅。」
笑话,就算眼前人真的是花辞,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沈木里坚持要把我带回去,我骂他 SB 不要多管闲事,杜若薇劝他不要生气,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煽风点火。
我现在脑子晕乎乎的,吵不过他,干脆懒得跟他吵了,把头往眼前人怀里一埋,闭眼装睡。
但这人的怀抱太过让人熟悉和安心,结果我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自然也错过了他今晚开口的第一句话:
「够了,都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她跟我回家。」
6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村子里。
三岁时因为父母外出开大货车,再也没回来后,我就被姑姑家收养了。
姑姑家嫌弃我吃得多,我就吃得越来越少,多帮他们家干活,经常饿着肚子睡觉,所以长得又瘦又小,浑身上下都没几两肉。
邻居王婶看不下去了,常常带我去她家吃小灶,但是嘱咐我一定不能告诉姑姑一家。
可以说,没有王婶,我早就饿出一身病了。
姑姑家在公路旁边经营了一家小旅馆,但这里地处偏僻,所以生意勉勉强强,表哥是村里的混子头,经常带着一群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逃课打架泡网吧。
没钱了就偷店里的钱,小旅馆本来挣得就不多,抽屉里还天天少钱,他们一下就被发现了。
表哥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我不承认,他奶奶爱孙心切,就骂我是个白眼狼,好吃好喝地供养我这么久,没想到我还偷起家里的钱了。
在她凶狠的叫骂下,我百口莫辩,姑父他们为了家庭和睦,也一致认定是我干的。
于是,我成了村里大人口中的小偷,教育孩子的反面典型。
最让人难受的事,还在后面。
一天,表哥他们一群小混混在家里看电视,里面放的是《今日说法》,我端着洗好的菜从他们眼前路过,有人瞟了我一眼,突然对着表哥嘻嘻哈哈地怪叫:
「老大,我记得你妹妹今年也 13 岁吧。」
我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句话,差点毁了我的人生。
表哥他们找到我,威胁我半夜潜入旅客房间,敲诈勒索那些客人,因为他们看到电视上说,如果和不到十四岁的女孩睡觉,无论女孩是否愿意,都是犯罪,还要从重处罚。
他们没钱上网了,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他们威胁我,如果不去,就把我打晕丢给村口的老光棍,到时候再让姑姑把我赶出家,让我伺候老光棍一辈子,还要天天挨老光棍的打。
我实在太害怕村口的那个老光棍了,每次从那路过,他都会直勾勾地盯着我,甚至会拉下衣服当着我的面小解,我只能快步跑开,不敢再看他一眼。
但我更怕被姑姑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于是我不得不同意了他们的计划,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他们只干这一次呢。
花辞恰恰在这时,如天神降临,将我从泥泞中拉出,一手为我打造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他们大学社团玩自驾游,路过这里,就近入住在了姑姑家的小旅馆里。
表哥他们一眼就锁定要敲诈这群年轻人,他们以为城里来的大学生好骗还好面子,到时候一定会花钱消灾。
只是没想到碰上了花辞他们这样的硬茬子。
我还记得半夜浑身冰凉地打开花辞的房门时,他站在窗边的月光里,宛若神明,淡淡地朝我睇来一眼,目光中带有询问。
黑暗中,我脸烫得像是在着火,羞耻感铺天盖地地将我淹没,我一边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了扣子。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很快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寂静。
无声恐惧中,我突然想起书上说,古代有一种刑罚,会把人衣服扒光示众羞辱,然后再处以斩首。
现在,我仿佛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犯人,在惊恐中等待刽子手的大刀落下。
花辞只看了一眼便立马别过头去,冷声道:「穿上。」
我如释重负,像是得了特赦令一样,不等他说第二遍,立刻动作起来。
生怕晚了一步他会反悔。
等我穿戴整齐站在门外的时候,又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如果今晚失败了,表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
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抬起沉重的脚,准备去敲下一个房间。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吓了我一跳,我连忙要跑开,他一把抓住我瘦得跟竹竿一样的胳膊,顺带捂住了我的嘴。
不等我挣扎起来,他像抱小孩那样,单手拦腰将我抱进了屋里。
他把我小心放到床上,示意我安静下来,并表示不会伤害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见了无边浩瀚的星辰,他身上干净美好的气息,让我想起了春天里暖意洋洋的山谷、百花和鸟鸣。
于是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便不再乱动。
他松开了我,去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堆零食,堆在床上让我吃。
我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平时连零花钱都没有,刚开始还拘谨得不敢动,在他连哄带劝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包巧克力。
原来真正的巧克力是这样的味道,比学校门口卖的劣质糖好吃多了。
我太饿了,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自己,在他的鼓励下,越吃越多。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为什么要半夜来他房里。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笑容明亮,月光下坐在那里就是一幅漂亮的画。
是不是神仙的眼睛都会说话?他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样,在吸引着我陷入其中,我不由自主地一股脑全告诉他了。
包括我怎么来姑姑家生活、整天吃不饱饭的事。
我边吃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嘴里的奶糖都变得又咸又苦。
他倒是不嫌弃我,拿湿毛巾给我擦了把脸,还让我多喝点水,别噎着了。
很快我把他的东西吃完了,他也没生气,又详细问了问我父母的事,和表哥威胁我的事。
他见我有些犯困,就让我在他房里睡一觉,我怯生生地问他怎么办,他说去旁边屋里挤挤。
后来每当我回忆和他的点点滴滴,对于这一夜常常感到后怕。
如果没有遇见花辞,如果他没有硬要留下我,我不敢想象,一旦我敲开别人的房门,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第二天一早,不等表哥他们来「捉奸」,花辞他们就先发制人。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很吵闹。
一位温柔的大姐姐正坐在床边,见我醒了,让我不要害怕,如果困就再睡一会。
我摇摇头,她给我洗了脸,还扎了漂亮的麻花辫,又拿好吃的喂我,等到外面动静逐渐小了,她接了一个电话。
这时,她才打开反锁的房门,花辞和他的同学们正等在门口。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面包,奶油糊了一脸,花辞蹲在我面前,小心地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他会资助我继续上学,以后会有吃不完的东西,再没有干不完的活了。
连带大姐姐,还有一位戴眼镜的大哥哥也过来笑眯眯地劝我。
他们说,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可能初中都念不完,就要和村里的女孩一样,出去打工赚钱,过几年回来嫁人。
我不明所以,但我想读书,想出去看看妈妈说过的大城市。
更何况我没有敲诈成功,表哥他们以后一定不会放过我,姑姑一家看到也不会帮我。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我那时最强烈的念头是——想跟花辞走。
直觉告诉我,如果错过了这次,那我以后一定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相信他不会害我,这份信任来得莫名其妙,但我深信不疑,此后更是贯穿了我的后半生。
我把鸡爪子一样的小手,放在了花辞手里,迫不及待地对他点了点头:「我想和大哥哥走。」
他的同学高兴地击起了掌。
他们飞快收拾完了行李,将我先藏到车里,嘱咐我不要轻易下车。
透过车窗,我看见花辞掏出了一沓红票子,放到桌子上,姑姑这才喜笑颜开,甚至恬不知耻地跑到窗边跟我告别。
我害怕地往车座里缩了缩,大姐姐立刻升起车窗,挡住了她贪婪的窥探。
她还在厚颜无耻地在外面喊我:
「笙女啊,有好心人愿意收养你,你到了城里享福也别忘了我们啊,以后发达了要常回来看看啊。」
「我呸!真恶心。」等所有人上了车后,大姐姐对着小旅馆方向唾了一口。
有人问花辞给了那家人多少钱。
花辞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没多少,人能带走就行了。
那人还想再问什么,旁边的人给了他一肘子,朝我示意了一下,他连忙闭嘴不再问了。
因为是临时突然决定将我带走,所以暂时没法安排我,我就跟着他们继续自驾游。
刚开始我还因为随便跟别人走了,对姑姑一家很愧疚,直到我问起他们为什么姑姑愿意放我走,才知道这些年我就是个大傻子,错把白眼狼当恩人。
他们告诉姑姑,家里有亲戚想要收养一个小女孩,他们觉得我不错,挺合适的,问姑姑愿不愿意。
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姑姑当然心动,但是她又觉得养了我这么多年,如果不给她一大笔钱,她会很亏。
她狮子大开口,打算狠狠敲一笔竹杠。
谁知花辞他们不买账,他们翻出当年法院的判决书,指出我父母出事后,肇事方赔了不少钱,但那些钱都被姑父拿来开旅馆了,他们如果带我走,就不会要那个钱,还会再给她一笔钱,算作这些年的抚养费,可如果她不愿意,那大家就一拍两散,反正有的是小女孩等着他们收养。
只是等到我十八岁时,他们一定会回来为我讨回那笔赔偿金。
还有,表哥胁迫未成年人敲诈勒索他们,是犯法要进局子的。
戴眼镜的哥哥是学法律的,说自己家里有关系,正好我表哥十六岁了,到时候判他个十年八年的不是问题。
前有赔偿款,后有进局子,姑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就这样,花辞他们顺利带走了我,大家都很照顾我,跟着他们一路游山玩水,见识到更大更美的风景后,我更舍不得离开花辞了。
他们后来托关系找人,在别处为我安了户口,等我上了大学就转出去。
花辞「秘密收养」了我。
我们住在他校外租的房子里,当年那些哥哥姐姐,毕业后也各奔东西,只有花辞一直陪在我身边。在这座小房子里,我一路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再后来就是表白,被拒。
他悄无声息地出国。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他,常常半夜哭湿枕头,梦里全是他这些年来对我的各种好。
没想到过了半个月,我就在学校看见了沈木里。
我认出了他,知道他是花辞经常提起的大外甥,我看过他的照片,甚至还有点嫉妒他。
但是他显然不认识我。
我本来没想和他打交道的,只是我太想花辞了。
那个时候,就算不是沈木里,换成另一个长得像花辞的人出现,我也会奋不顾身地追上去。
更别说沈木里把额头遮起来之后,是那么像当年初见时的花辞。
即使被骂,被诋毁,哪怕众人厌弃,都不能阻挡我去追逐我的信仰。
花辞,就是我这一生永恒不变的信仰。
7
宿醉醒来的后果就是头痛。
我大概是又哭了一夜,枕头被子都是湿乎乎的,照了一下镜子,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化了个淡妆,稍微掩盖了一下憔悴的状态,这才下楼去找花姨。
一觉醒来,就认出来这里是沈家。
算沈木里有良心,把我送了回来。
正想着,在楼梯的拐角处就碰见了他,看样子是在专门等我。
他气急败坏地拉着我躲到角落里,恶狠狠地警告我:「郁笙,别怪我没告诉你,少打我小舅舅的主意,你想把他当成我的替身,门都没有,你要是敢伤害他,我第一个不会饶过你!」
我根本没再听他的后半句,全部的心神都被那句「小舅舅」攥住了,只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个老鸭子一样烦人。
我忽然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
我要知道,昨天晚上送我回来的到底是谁。
昨晚遇见的那个人,难道不是我的一场梦?不是错把路人认成了花辞?
所以。
所以。
所以……昨天真的是他吗?
冲到最后一截楼梯后,我突然定住了脚步,因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坐在沙发上,喊花姨姐姐的人,不是花辞还能是谁?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身英伦风的大衣,头发好像比以前短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如水。
我想站在他面前,看看他的脸,想和他说说话,想问问他还记得我吗?
但我的双脚忽然像生了根一样,再无法挪动一步。
花姨眼尖瞧见了我,大声招呼我过去,眼见他似乎要转头朝这里看来,我赶紧丢下一句换衣服,低着头飞快地上了楼。
结果一头撞上了追我过来的沈木里,「郁笙,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不许……
「啊,我的腰,郁笙,你个疯子,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把他撞得太狠了,他的腰磕在了楼梯扶手上,疼得直不起身,脸憋得像猪肝一样。
「对不起。」我匆匆道了歉,一刻不停地继续上楼。
然后,我悄悄躲在楼梯的拐角里,仔细地听楼下的动静。
两人先是关心了沈木里的伤势,见人没事,花姨就数落开了,说沈木里过河拆桥,对不起我,被别的野花迷住了眼。
昨晚上看我醉成那样,今早上眼又肿成那样,她都心疼死了。
沈木里本来还想辩驳两句的,但是花辞一开口,他顿时偃旗息鼓了。
花辞只冷声问了他两句:
「你还喜欢她吗?
「你是真心要和她取消婚事,哪怕以后有可能会后悔?」
沈木里给了极为坚定的答案:
「不喜欢。
「是的,不会后悔。」
花姨又忍不住开口骂了他很久,有花辞在,沈木里也只能老实待着。
他以前跟我说漏嘴过,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是花姨的唠叨,二是花辞的冷脸。
没想到现在因为我,全让他挨全了,估计心里恨死我了。
骂累了,花姨这才想起我没有下去,勒令沈木里去给我赔礼道歉,请我下楼吃饭。
沈木里说什么都不愿意。
花辞说他想上来和我谈谈。
沈木里马上又改口同意了。
我立刻要躲回房间,突然听见花辞语气轻快地说自己还有急事,先回去了。
声音有点大,还是冲着我这个方向传来,像是知道我躲在这里,故意说给我听的。
人走了,沈木里自然也不用做样子上来找我了,和花姨说了一声有约,也走了。
我在楼上磨磨蹭蹭了很久,才下楼吃饭。
饭桌上,花姨又忍不住念叨沈木里:
「约约约,我看他约个鬼,还不是被外面的野花迷住了眼。」
见我情绪不好,神色恹恹,连忙改口给我夹了个大鸡腿。
「小笙,吃饱点,看你瘦的,那小子对不起你,咱不能因为他气坏了身子。」
临走时,花姨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虽然我很想让你做我儿媳妇,但这不能以你的婚姻不幸为代价,就算你们俩的事最后不能成,你始终都是妈的好女儿。」
我哭着抱了抱她,心里不停在说对不起。
「好了好了,别哭了,眼睛都哭坏了,快去上班吧,晚上回来,妈让他们包饺子吃。」
我擦掉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8
说来惭愧,我现在在沈家的公司上班。
因为我做事认真又拼命,沈叔叔很喜欢我,他和花姨都已经打算好了,公司传给沈木里之后,就让我从旁协助,他们夫妻二人出去享受晚年生活,等我们有了孩子,他们就在家带孙子玩。
现在计划怕是破灭了,因为我刚刚递交了辞职信。
还没走出公司大门,沈叔叔的电话就打来了。
意思是知道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所以他打算给我放个长假,我什么时候回来上班都可以。
绝口不提批准辞职的意思。
我明白沈叔叔的意思,他和花姨绝不会同意杜若薇进门,让我放宽心,婚事还作数,别因小失大。
我心里苦笑,看来这事还有很多要扯皮的,不忍心立刻拂了沈叔叔的好意,只能同意。
但是转念一想,反正还有沈木里在,他总不会想让他的白月光当三吧,自然得要他顶在前面。
天塌下来也得是他顶着。
回到小出租房里,我立刻睡了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管。
再睁眼,窗外的夕阳正收走最后一束霞光,遥远的天幕悄然挂上了星星。
虽然浑身提不起劲,但饥饿促使我出门觅食。
刚走出楼道没多久,却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路灯下,正抬头望向我家窗户。
猛一看像是沈木里,但我知道他不是。
失忆的沈木里不可能来找我。
我愣了一下,悄悄藏到了阴影里,贪婪地凝视着那人。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强烈,他低头朝我这里望来。
不过三秒,便大步朝这里走来。
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选择。
我拔腿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我莫名害怕见他,也许是因为出门时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也许是担心他来兴师问罪的,更或者是害怕听见什么不想听的,比如他结婚了,和妻子很恩爱,幸福的一家几口……
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夜风中斑驳的树影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一一闪过,我努力挥舞着两条不听话的腿,只想离他越来越远。
但我太饿了,跑了没几十米远,速度就慢了下来。
「笙笙,过来。」我听见他站在背后喊我。
如此地风轻云淡,如此地寻常家话,就仿佛过去分别的那五年并不存在一样。
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年少时,他站在楼下等我放学回家,浅笑着喊我:「笙笙,过来。」那时我就会像归巢的鸟儿一样,一路小跑着扑到他的怀里。
可五年后的我,却不能了。
我是该怨恨他,怨恨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连同当初的告白一并选择忘掉,还是该感激他,感激他在我狼狈而又荒唐的五年后,依然在为我保留体面。
心里乱成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机械地挪动两条沉重的腿,走到他面前,努力稳住心神,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装作好久不见的样子,对他打了一声招呼。
「辞哥哥,你回来了。」
如果尾音没有颤抖,我相信这是一场完美的重逢,完美到差点连我自己都骗过去。
他像是没发觉任何端倪一样,伸出一只手来,一点点理顺了我凌乱的头发。
「就算急着去吃饭,也不用跑这么快,万一跌倒了怎么办,你看头发都跑乱了。」
语气、神态、动作,一如当年。
他旁若无人地为我别好头发,我借着这个空当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他。
比起五年前,他变了,又好像没变,只是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和明艳,气质变得深沉和内敛,眼里藏了更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眉眼却是冷淡凛然。
见我发呆,他屈指朝我弹了个脑门儿,浅浅勾起嘴角,眉眼间的冷淡瞬间化去,「怎么了,觉得我变丑了?以为认错人了?」
又是一如当年。
我赶紧摇摇头,拙劣地岔开话题,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唔,阿姐让我来顺路接你去沈家吃饭,」见我一脸迷惑,他懒洋洋地又补充了一句,「你中午说要回去吃的。」
哦,是这样啊。
我尴尬地扯了扯衣角,让他稍等一下,我回去换个衣服。
我没想到他会跟上来。
屋里的布置,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换完衣服出来,见他站在阳台,手上正拿着筷子,给玻璃缸里的王八翻了个面。
王八是一次他钓鱼送我的。
阳台上的仙人球,也是他送的,还有文竹,君子兰,水仙和薄荷,墙上挂的布谷鸟钟,桌上放的招财猫,玻璃上贴的窗花,摆了一橱柜的娃娃……
临走时,他顺手摆正了沙发上的超大号二哈公仔,这还是他送的。
卧室里还有一只他送的超大号抱抱熊、音乐盒和会唱歌的台灯。
明明人不在这里生活,但处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害怕他会问起我和沈木里的事,一上车我就想装睡。
可到底是抵不过心中的悸动,我状似无意地问道:「辞哥哥,昨晚是你送我回沈家的吗?」
「嗯。」他淡淡地回了一个字,便不再说话。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极为平静地补了一句:「是别人拿着你的手机,打给我的,让我去接你。」
这样一说,我猛然想起来,昨晚确实有人让我指纹解锁来着。
通讯录里置顶了一个最爱的人。
那是一朵我难以攀折的花。
车内又是一阵安静。
我翻出手机联系人,删删减减,终归是没舍得改掉。
「你和木里,是怎么回事?」在车子转过一个弯后,他缓缓开口。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谁会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自揭伤疤,彻底暴露自己的狼狈不堪和歇斯底里?甚至在他面前撒谎承认喜欢别的男人呢?
于是我说:「辞哥哥,我困了,先睡一会,到了麻烦你喊我一下。」
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没拆穿我。
我闭着眼睛忍不住想,刚才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问我呢?如此正常的语气,正常的问话,完全就像是一个爱护晚辈的长辈,在关心两个闹脾气的晚辈。
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一路再无话。
9
到了沈家,才发现沈木里也在。
见我和花辞一起过来,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臭得像谁给他戴了一百顶绿帽子。
趁没人注意,他给了我一记恶狠狠的眼神警告。
我权当没看见,只顾着和花姨、沈叔叔说话。
可心里莫名直觉,今晚或许要出事。
但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已然失控。
饭桌上,花姨说花辞老大不小的了,究竟什么时候成家。
「啪嗒」一声,是我的筷子掉了。
我小声说了句抱歉,弯下腰去捡。
免不了收到沈木里冷飕飕的眼刀。
花辞朝我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无奈地说不急。
花姨佯装生气,说他都 30 岁的人了,小辈都要结婚了,他到现在还独身一人,忒不像话了。
他凉凉地添了一句:「不是又分了吗?」
我安静地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木然地嚼着嘴里的饭,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原来他现在还是单身,那他是谈了分了?还是结婚又离了?
沈木里突然夹了一只鸡爪子给我。
见我疑惑地向他看去,他立刻露出讥诮的笑容来,身体向我靠近,在我耳边小声嘲笑:「别做梦了,就算我小舅舅没结婚,也看不上你这土包子。」
闻言,我狠狠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他震惊地剜了我一眼,忍着痛在我耳边继续聒噪:「你个疯子,得不到就毁掉是吗?」
我送了他一个白眼。
花姨被亲弟弟呛到一时没话说,又见我俩贴得极近,笑着打趣说我俩感情好,看来家里马上就要喜事临门。
又见缝插针地说让花辞抓紧点。
他悠悠地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瞧出了我的不耐烦,眉头皱了皱,木着脸说会的。
花姨见他不高兴了,话题自然又转到我和沈木里的婚事上。
当然,男主人公是万分不愿答应的。
全程我置身事外,只看着沈木里同二老据理力争。
甚至有些艳羡。
沈木里还有资格为自己的幸福争一争,那我呢?
若是将来花辞结婚生子,我有资格站在他身侧,与他执手一生吗?先不说花姨能不能接受,单说花辞本身,他会选择我吗?
这样一想,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沈叔叔见我脸色不好,以为是沈木里刚刚说的话太过分,惹我伤心了,勒令他给我道歉。
但说实在的,我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花辞。
沈木里当然不肯,指着我的鼻子怒道:「像她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为了沈家那点钱吗?」
「够了!」花辞将筷子重重往碗上一搁,抬眼冷冷地看向沈木里,语带寒意,「你就是这么对父母说话的,这些年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是没想到所有最亲近的人都在指责他,沈木里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当即起身摔了碗。
碗碎的那一刻,花辞的脸色已经冷到无法形容。
多看一眼都会被冻伤眼睛。
明明他姿态慵懒地坐在那里,却像是睥睨天下的君主,森森寒意萦绕在他周身。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花辞。
在我眼里,他一直是温柔和煦的,如山间清风明月,而沈木里除了脸像,性子那是差到十万八千里,哪里比得上。
可偏偏在这时,我看着他们两人一站一坐,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脑中猛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何谓自欺欺人的替身?我能把沈木里当成七分的花辞,其实他们骨子里是有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目下无尘,眼高于顶,不会为无谓的人和事停留,高傲又不近人情。只是花辞潜藏于内,而沈木里表露于外。
他们都是一样的,不容许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沈木里走到我身边,发狠地掐着我的下巴,连喷出的唾沫都是愤怒的:「你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们一个两个都向着你说话,你还记得我警告过你什么吗?敢耍手段,我有的是方法整治你,我可真没想到啊,你竟然勾搭上了小……」
我装作端不稳碗的样子,洒了他一腿的热汤,烫得他立马跳了三步远。
他气得指着我的手都是颤抖的,不等他再说出什么恶心人的话,我又拿起一碗蛋花汤,泼到他身上。
而后是鱼汤、鸡肉、凉菜,凡是我手边能够到的东西,我全部不管不顾地砸了过去。
边扔边哭:「沈木里,你不愿意娶我就算了,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他们以为我被气疯了,才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
其实只有我知道,一切的愤怒都只是在阻止、掩盖一句令人作呕的话——「勾搭上了小舅舅」。
他有什么资格侮辱花辞,没有花辞,他那条狗腿能好起来?
场面一时太过混乱,二老甚至有些反应不及。
完事,我立马藏到花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木里喘着粗气,怒火烧得他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似乎还想过来揍我,只是被沈叔叔拦住了。
花辞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到他跟前。
舅甥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
最终沈木里阴着脸,一瘸一拐地上楼了。
我躲在花姨怀里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却猝不及防地与花辞对视了,被他逮了个正着。
吓得连忙别过头去。
这一通闹剧下来,众人也无心吃饭了,沈叔叔和花姨安慰我,婚事照旧。
但我直言不愿再嫁给沈木里。
沈叔叔没有同意,只说再看。
*
半夜,我睡不着觉,从厨房拿了一瓶酒,去了后花园。
坐在长凳上,对月独酌。
夜色阴凉如水,地上黑黢黢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魔鬼,我喝着喝着就哭了起来。
蒙蒙眬眬中似乎看见了花辞。
他像是气得不轻,用力攥住我的手腕就要带我回屋,偏偏我撒泼不配合。
于是,他便采用迂回战术轻声哄我回去,但是竟然偷偷去夺我的酒瓶。
呵,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酒壮熊人胆,我一把打掉他的手,弯着腰像个小牛犊一样,狠狠用头顶了他的腰,将他顶了个趔趄。
又得意洋洋地冲他抬起下巴:「小样,就你还想管我!」
语气动作之嚣张,就像从未有过的叛逆期,此刻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一怔,又气又笑:「郁笙,你是我养大的,我凭什么不能管你。」
「不是,」我使劲摇摇头,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不是!我不是你养大的!你只养了我五年,最多只能算作一个干哥哥!」
「对,干哥哥!」像是和谁较劲一样,我重重地重复了几遍,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别人。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沉甸甸的目光落过来,似一面照妖镜,照出我的一切龌龊心思,我的无所遁形。
我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晃晃悠悠地冲过去,直撞到他的怀里,死命地搂住他的腰。
谅他怎么推也推不动我这狗皮膏药。
「花辞,我真的好想你啊,想你想到都要发疯,你怎么才回来呢?」
手里抱着的身体倏然一僵。
「你说我不懂爱,只是因为感激和依赖,那我就给沈木里当狗,被他呼来喝去使唤了五年……五年啊,我,我已经不欠你了,你对我没有恩情了,没有了——」
我又哭又笑地从外套内衬里掏出那张随身携带的银行卡,强硬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他十年前给我的,他出国后,我一直小心地保管在身上,总想着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自信大方地把卡还给他:「花辞,谢谢你,还有我长大了。」
可现在,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无助的嘶鸣,在摇尾乞怜一个不可能的人,给我不可能的爱。
「还有啊,大学,大学我没花你一分钱,花姨给我的钱……都在这里面,还有你以前为我花的钱,我拼命地兼职,拼命地工作攒钱,都在这里面了,我对你也没有依赖了,没有了——」
他不是没有给我买过好看昂贵的衣服,只是表白被拒后,我把那些衣服收了起来。
「我现在,对你没有感恩和依赖了!可我,我为什么还是想你想得发疯,恨不得直接拿条铁链把你锁住,可我不行的,那样你会讨厌我的,会讨厌我的,我不能让你讨厌我的……」
我哭得不能自已,急切地想要碰到他的唇,却怎么都碰不到,只能巴巴地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低下头看看我,我求你好不好?我是真的爱你……我已经 23 了,不是那个丫头片子了,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为什么不呢?
「我求你看看我呀……」
我抱着他嚎啕大哭,眼前人却是沉默不语,他始终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像是震惊,又像是心疼和无奈。
……
「我不要你怜悯我,我要你喜欢我!」我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双腿骑在他劲瘦的腰上。
他来不及惊讶,就被我撞得后退了几步,情急之下不得不用双手来拖住我。
一时没来得及推开我,竟让我得逞了。
我紧紧抱住他的脑袋一顿乱啃,口水和泪水蹭了他一脸,唇齿间全是一片苦涩咸湿。
他被动地承受着,却没有推开我,我得寸进尺,一路顺着流畅的肩颈,咬上了他的锁骨。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我的手不老实地四处乱窜,正当我摸到他皮带的边缘时。
「你们在做什么?」突兀地冷冷地质问,似一道惊雷炸起。
从花丛中闪出一道黑影,声音低沉裹着霜寒,像是走在情绪爆发的边缘。
是沈木里。
我慢慢从花辞身上滑下来,醉意上头,搂着美人的腰,像个负心汉冲他无所谓地笑笑:「你自己没长眼吗,不会看?」
他大步朝我走过来,捏住我的手腕,用力之大像是要将它折断,「我问你,什么叫作感激,给我当了五年的狗?」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吼回去:「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啊,SB 放开我!」
他还想不依不饶,这边花辞已经穿好衣服,腾出手来了,一手扶住醉成烂泥的我,一手扯开沈木里的狗爪。
「小舅舅!」
「嘘——」
花辞让他闭嘴安静,又低下头捂住我的眼睛,嗓音莫名嘶哑勾人:「闭眼,睡觉!」
曾经无数个雷雨天,他在哄我睡觉时,也是这样的动作。
多年养成的习惯,我听话地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我被人打横抱起,他的手在我后颈捏了捏,轻声命令道:「睡觉!小孩子不要偷听大人说话。」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是小孩子。
「惯是个会回嘴的。」他又气笑了。
身下人的步子很稳,轻微的摇晃中,我很快听话地睡着了。
浑然不知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
10
一觉醒来,我以为昨晚做了一场潦草的春梦。
有点可惜,毕竟差一点就硬上弓了。
可看见花辞唇上的伤口,和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后花园断裂的小树,沈木里包扎的右手,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强吻了花辞,还被沈木里抓包了?!
天,还有比这更要命的事吗。
餐桌上,沈叔叔不在,花姨愤怒地告诉我们,她心爱的花苗被人弄断了。
我低着头忐忑不安地扒饭,沈木里冷哼一声,只有花辞笑眯眯地信口胡诌:「可能是有发情的野猫在挠树吧,毕竟交配的季节到了。」
我感觉他好像在骂人。
花姨当然不信,她吩咐着要赶紧把前两天坏掉的监控换掉。
监控坏了?这么巧?我稍稍有点松口气。
但她转头问沈木里的手怎么回事,我一颗心瞬间又提了上去。
对方冷冷一笑,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喷火,说被白眼狼反咬了一口。
花辞毫不客气地呛声:「哦?真是活该啊。」
花姨:……
怎么一个两个,大清早的都这么不正常。
算了,她干脆来关心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一边陪她说笑,一边顶着那两人压迫的视线,头皮发麻。
这满桌飞的火药味,昨晚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偏偏我全无印象,只能胡乱猜测。
越想越是坐立不安,想要喝点水缓缓。
有人恰好从旁边递来了一杯,我以为是花姨,想也不想地接过来了。
那人轻轻提醒了一句:「慢点喝。」
吓得我一口水全堵喉咙里了,止不住地咳嗽。
他不赞同地皱眉,抬手就给我顺气:「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喝水不要太急,当心呛到。」
明明他动作轻柔,却让我咳嗽更严重了。
果然,喜欢和咳嗽都是藏不住的。
气氛出奇地令人心猿意马,我只能极力止住动静。
突然,我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抬头一看,沈木里正阴着脸瞪着我们。
显然,花辞也看见了。
他微微侧身,替我挡住了对方盛气迫人的视线,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木里不会乱说的。」
一句话,抚平了我所有的害怕和不安。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
花姨像是没察觉到任何不对,让沈木里别一天天拉着个脸,像谁给他戴了几百顶绿帽子一样。
我差点没憋住笑。
她又接着说,既然他非要娶杜若薇,记得哪天把人带过来给她看看,先见见人再说。
沈木里这才微微收了收难看的脸色,只说了个好字。
瞧瞧这平淡的反应,估计是抱得美人归,高兴得傻了。
早饭过后,我借口公司还有点工作要交接。
再留下来,保不齐沈木里看我不顺眼,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路上我左思右想,踌躇着翻出花辞的联系方式。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可最终,那句道歉还是没能说出口。
*
一连半个月,我都没再去沈家,避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碰面。
但沈木里突然跟吃错药一样,动不动就给我打电话,每次话里话外都要指桑骂槐,叫我不要痴心妄想云云,偶尔又吞吞吐吐的,话都说不清楚。
不然就是喊我陪他去医院看脑子,想法子恢复记忆。
非常地傲慢又无礼。
我烦不胜烦,但一想到有把柄在他手里,就只能忍气吞声,还真心祝他和杜若薇百年好合,偏偏这时他都会气得挂掉电话。
发神经?!
干脆统统拉黑他的联系方式。
破罐子破摔,随便他去揭发我好了。
他联系不到我,就去我家楼下堵我,我不理他,他就在楼下不停地鸣笛,气得我想套麻袋把他打一顿。
有一次他半夜喝得烂醉,用力在楼道里拍我家的门,惹得邻居投诉。
我实在不想见他,就给小区保安打了电话,最后他是坐警车走的。
思前想后,我索性回公司领了个出差的任务,惹不得但躲得起。
这期间,花辞也给我打过电话,似乎完全忘了那晚的不愉快,好像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堪。
既然他不愿提起,那我自然也会默契地选择忘掉。
他让我注意安全,说他已经在国外处理工作了,如果有什么事,就找他的好友帮忙。
回去了?什么时候回去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心乱如麻,很想问他一句,你还会回来吗?以后是不是就在那边定居了?
但我似乎并没有身份和立场。
于是只能强颜欢笑,祝他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他笑着应了。
挂了电话,我想哭,可眼里干干的,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偏偏每晚午夜梦回时,又泪流满面,哭湿一个又一个枕头。
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起来,只能每天强打精神去见客户。
一连干了一个月。
直到人事打电话给我,说客户投诉我,天天拉着个晚娘脸跟他们对接项目,影响他们老总心情,公司已经重新派了一位同事接替我,让我赶快回去继续休假。
新同事很快就来了,年轻又漂亮,大方又活泼,三两下就上手了我的工作,我只能悻悻地回去了。
回去直接摆烂了一个星期。
直到花姨喊我去陪她逛街。
万万没想到,花辞竟然也在——被抓来当苦力兼司机。
三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但眉梢眼角却是潋滟夺目,似乎含着淡淡的春情?!
可他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
不过我也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亦步亦趋地跟在花姨身后。
虽然极力忽视,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在我周身流连辗转。
结果刚到商场就遇上好姐妹,花姨开开心心跟着几个老姐妹去打麻将了。
我:……
临走时还不忘让花辞好好照顾我,说我这段时间太累了,让他带我玩得高兴点。
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笙笙,走吧。」正当我想借口有事离开,他幽幽地睨了我一眼,先走一步。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习惯性地踩上了他的影子,仿佛又回到从前,我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独属于我的快乐小游戏。
总会在他停下脚步时,故意装作躲闪不及,撞到他身上去。
他也会不厌其烦地让我注意看路,别受伤。
正走神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反应不及,真的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小心看路。」他扶住我的肩膀,略有责怪。
我尴尬地笑笑,有点心虚。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圈。
在第三次路过同一家童装店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问他为什么又回国了。
「因为想在国内定下来,不想在外漂泊了,就把国外的工作都交接了。」
「定,定下来?」我听见我的舌头都在打结,难道他要结婚了?
明明他上次还说不急。
但他下一句就无情地击穿了我的幻想。
「对,定下来,三十岁的老男人,也该成家立业了。」
要成家了啊——
这一刻,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有一团大大的棉花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很多很多很多的情绪堆积在嗓子里,让我无法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起来。
「不过得先立业,再成家,不然拿什么许人家。」
我心说,你长得好看又有钱,人品极好,怎么可能追不到呢?
「我不能接受让喜欢的人受任何委屈,就需要足够的实力和话语权,来摆平一切问题。」
原来你动心的时候是这般体贴模样——大费周折只为博心上人一笑。
「因为两人身份上有点小问题,也许还会有人跳出来阻挠,得先把自家屋子打扫干净了,才能让人家开心住进来,省得处理一堆糟心事。」
你对她这般好,那她凭什么值得你这么喜欢?
「自然值得,她已经朝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前面九十九步她都走完了,这最后一步怎么都该是我来的。」
明明我一句话也没说,他偏偏就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还解释了起来。
但我一点都不开心,只想立刻回家躲被窝里大哭一场。
这场刻骨铭心的长久暗恋,终于在今天被迫画上句号。
他忽然极快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笙笙,我有一点害怕。」
「害,害怕什么?」我努力强迫自己张开嘴,抖着嗓子问他。
求你别再说了,我怕我会当场忍不住哭出来。
爱情使人患得患失,即便内心强大如花辞,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我害怕她已经等够了,不想再等下去了,但我希望她能再等等我,你说她还会吗?」
这要我怎么回答你呢,说会还是不会。
沉默,突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花辞认真地看着我,他在等我一个答案。
可我心乱如麻,只想逃离这里。
……
11
就在这时,一声「小舅舅」猛然打破了压抑。
我转头看去,却是沈木里,正站在珠宝店里,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身边站着艳光四射的杜若薇。
看来花姨他们松口了,要好事将近了。
花辞朝他略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我想了想,还是厚脸皮地挥了挥手,当作回应。
我们抬脚要走,沈木里却阴阳怪气道:「小舅舅,来都来了,不进来看看吗?给未来的小舅妈送点什么。」
「小舅妈」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眼神却一直锁在我的脸上。
又来恶心我是吧?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心里却是苦涩肆意蔓延——花辞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是该给她送些东西,木里提醒得很好,下次继续。」花辞当先一步,跨进了店里。
见我还待在原地不动,他走回来,弯下腰刮了刮我的鼻子:「怕什么,走,我给你找回场子。」
这个动作和语气,让我一瞬呆滞。
年少受人欺负时,功课不及格时,被老师批评时,题目做不出来时,他总是要刮刮我的鼻子,取笑我是个小哭包。
原来养成习惯的不止我一个人。
店员以为我们是一对,热情地给我们介绍起情侣对戒,我刚要摆摆手说不是,就听见花辞说把那个拿出来给他看看。
挑不到时机解释,我只好作罢。
杜若薇挽着沈木里走到我们身后,叙旧似的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懒得和她虚与委蛇,毕竟我也没和她抢男人的想法,于是点点头说还行。
她看了花辞一眼,眼前一亮。
然后,莫名其妙地说起了当年我是如何死心塌地追沈木里的,还说自己很抱歉,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就搅了我和沈木里的婚事,但是爱情是不讲道理的,希望我能祝福他们。
「我看这位小姐倒是挺讲道理的,知道柿子拣软的捏,从良找老实人接。」听到花辞的前半句夸奖,杜若薇笑得一脸娇羞,但后半句直接垮了脸。
「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说对不对?笙笙。」花辞拿着装好的袋子递给我,意有所指地问。
沈木里沉着脸看向了我,在花辞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我当然是点点头。
杜若薇不好发作,便不怀好意地看向我手里的袋子,说真羡慕我和花辞的感情,又说我能走出分手的阴影真是太好了,不过她才发现花辞和沈木里长得好像呢。
「难道杜小姐没听过,外甥肖舅?到底谁像谁,我想瞎子也能一眼看出来。」
沈木里的脸瞬间一黑。
「还有,我和我家笙笙当然感情好,毕竟我们之间不存在第三者插足,就算偶尔有一点小插曲,我想也是她一时眼花,认错了人而已。
「更别说我们认识了十年,她自然是分得清鱼目和珍珠,只有傻子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说是不是,木里?」
「小舅舅,真会开玩笑。」我听见沈木里似乎在咬牙切齿。
杜若薇快维持不住笑了,她委委屈屈地说自己和沈木里才是初恋,反倒是我一直跟在他们中间,等她出国后,就上位了。
「杜小姐,我记得失忆的是木里,不是你吧,你忘了你当年毕业送了木里一顶韭菜色的帽子?我们家木里心性单纯,甘愿为你断一条腿当作回礼,但你们之间确实是因为帽子分手的,关别人什么事。
「啧,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老年痴呆呢,脑子有那个大病,还是早点去医院看看。」
别说杜若薇脸色难看了,我看见沈木里的脸已经黑如锅底,甚至用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受过伤的腿。
我从来不知道花辞的嘴,还能这么损。
店员聪明地站在一旁不说话,由着我们四人挑选。
安静了没一会,杜若薇突然「咦」了一声,她像是抓到什么奇怪的重点,很是惊讶道:
「十年?那……」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不过眼睛却看向了沈木里,而后又看了看我和花辞。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木里浑身阴沉如寒冰,他一把甩开杜若薇的手,冷冷剜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有事,就大步离开了,杜若薇见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追了出去。
「痛快吗?」花辞双手插兜,低头笑眯眯地问我。
我点点头,把袋子还给他,顺便谢谢他为我解围。
「拿着吧,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就像过去那样,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又眨眨眼,「别不好意思,养你我是心甘情愿。」
十年前,他也常常这么对我说。
一句养你心甘情愿,让我追逐了他十年,日后他要养别人了,我还有力气再追着他跑吗?
他屈指弹了我个脑崩儿:「发什么呆,你干哥哥有钱得很,养你绰绰有余。」
干,干哥哥?
一想到那晚,我脸腾地烧了起来,掩饰性地说该回去了。
他却说想看电影。
影片是个爱情文艺片,看得我昏昏欲睡,他倒是津津有味。
看完电影,临近晌午,他又说不如在外面吃个饭。
坐在包间等菜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电影好看吗?
我说还行吧。
闻言,他单手托着下巴,略带苦恼道:「不喜欢?那下次不看了。」
下次?和谁?
今天的花辞,有点奇奇怪怪。
大概是因为爱情使人变傻。
我踌躇许久,还是想就那晚的事和他道歉。
话落,他的耳尖泛起一抹红晕,神色不自然地端起杯子喝水,许久才垂下眼淡淡道:「还不到时候。」
时候?
是了。
我从前向来明白,在教育我的这条路上,不要奢望花辞会高抬贵手。
但他一向分得清情绪,不会故意剥夺我开心的权力,该玩的时候,他甚至会放手和我一起胡闹,但过后该教育的还得教育。
现在他不让我提起那晚的事,只是还没到时候。
我内心暗暗叫苦,一旦等的时间越长,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吃完饭,他问我想不想去游乐园。
我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摇了摇头。
他又问要不要去海洋馆。
我算了一下时间,又摇了摇头。
动物园?
继续摇头。
爬山?
我说累了,想回去了。
虽然是花姨嘱咐他带我好好玩,但我还没那么「恃宠而骄」。
而且他有心上人了。
我也要离他远点了。
以后,我和他可以是亦师亦友亦兄妹。
但唯独不能是恋人。
这大概是对我这个骗子的惩罚。
回到沈家,花姨正在打理她心爱的小花圃,我跟过去搭把手。
她问我玩得开心吗,我说开心,她回了一句我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
12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着。
沈木里也没再来烦我了,因为沈叔叔不满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把他外派出去锻炼了。
这天陪花姨去寺庙里烧香,回来路上碰见了花辞。
花姨把我丢给他,自己去隔壁道观算了个卦,出来的时候长吁短叹,要去找老姐妹排忧解难。
于是花辞问我,要不要去看话剧,有人送了他两张票。
话剧挺好看的,我随口夸了主演一句君子如玉,说想去后台给他们剧团送花。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自己头晕胸闷,好像没吃饭低血糖犯了,我赶紧说不看了,先去吃饭再说,小心翼翼扶着虚弱的他离场了,也忘了送花的事。
吃完饭月黑风高,他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朝他告别,他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习习,他昳丽的脸隐在夜色下,我竟然看出了一丝羞赧。
见我犹豫,他不由得戏谑道:「我渴了,连口水也不给干哥哥喝吗?」
得,干哥哥都搬出来了,我还能不让他喝口水?
等我泡好茶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打电话,顺带给花浇了水。
隐隐约约有声音被风送过来。
「哥,你可别多嘴,把人吓跑了,你能再赔我一个吗?」
「我养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又乖又聪明,你一大把年纪了懂什么。」
「好了,差不多得了,该挂了,到时候带小婶婶去看茵茵。」
茵茵,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女孩吗?
茶有点烫,两个人在等水凉下去。
见不到人的时候,迫切地想见他一面,可是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默默起身去喂乌龟。
过了一会,他端着杯子走到我身后,递给我另一杯。
我转身去接,他却蓦然沉声道:「笙笙,我想我们该谈谈了。」
「砰」! 杯子掉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
「别动,我来。」我连忙弯腰要去捡碎片,他拦住了我。
一地狼藉很快被他清理干净了。
……
布谷鸟钟出来唱了九下。
「审判」开始了。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抢先开口:「对不起。」
「哦?为什么要道歉呢?」他好整以暇地笑看着我,语气故作疑惑,「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怎么也会道歉呢?」
话里没有讽刺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
「因为做错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了吗?」长久的沉默中,他索性出声把我的心里话补全了。
「让我来告诉你错在哪里?」他倏然变了语气,极其严厉,「你错在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我就是这样教你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偏执荒唐,虚妄浮夸,简直是非不分!我让你自强自立,你却甘愿卑微,让你活成自己,你却非要成为我的附庸,郁笙,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眉目冷峻,脸色像是要凝结成冰,说话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子寒气。
我张口结舌,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很对,是我将自己贬到尘埃里,沦为了感情的奴隶。
「你学校的帖子,我看到过,我很生气,气你不自爱不自重,我不敢相信,我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竟然会变成这样一个谎话连篇、贪慕虚荣的人,如果不是后来学校调查清楚还你清白,你是打算一直这样任由别人对你指指点点吗?」
「不,不是的,我,我错了……」我下意识小声否认,不敢哭出一声来。
因为我没有脸哭。
「我推掉所有工作,计划回来纠正你,但看到你和木里在一起后,我突然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选择了,我不能再事事管着你了。」
不要!我恨不得要你天天管着我。
「你是自由的,我不该成为禁锢你的一座牢笼,我以为,你在试着摆脱我对你的影响,真正地去过想要的生活了,可你不仅骗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在骗!
「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吗?
可是感情向来没有值不值得一说。
我慢慢蹲了下来,梗着脖子大声哭道:「值得!我从来都不后悔喜欢你!我现在还是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死都不会改!」
闻言,他竟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甚至哭笑不得了起来。
高冷严师的形象,顷刻崩塌。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俯身从地上抱起我,恨铁不成钢地给我擦眼泪:「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是我的错,我会好好改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地祈求他。
他有些挫败地看着我,捏了捏眉心,苦恼道:「笙笙,你不要这样说话,我们之间是平等的,谁也不是谁的从属。」
「对不起。」我忐忑不安地道歉。
他突然莫名烦躁了起来,捏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水喝,自己在屋子里胡乱走了几圈。
「笙笙,我要怎么做才能纠正你。」他停下来,略带迷茫看着我。
我愧疚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辜负了你对我的好,我会努力改的。」
他深吸一口气,懊恼地坐在我身边。
「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好你。」
「不是你的……」
「嘘。」他用一根手指抵住我的唇,低头自嘲一笑,「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完。」
「是我太过自负,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心想养个小孩又算什么,可我忘了,就算养个小猫小狗,也不只是吃饱穿暖才行。
「我以为护你长大成人,就是尽了责任,但是我错了,你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偏偏我没有教好你,也没有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在你不懂爱又需要人引导的时候,撒手一走了之,丢你独自一人面对成长种种。
「别的孩子累了哭了,可以向父母抱怨,可你不行,你只有一个人,你会走入死胡同,钻牛角尖,变得偏执极端,这再正常不过。」
他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似乎在笑他的自不量力和自以为是,可这笑太过刺眼,刺得我心头一阵阵地疼。
我好想抱抱他。
「现在你长大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再处处管着你了,因为我没有资格了,以前你小的时候,我可以是你无形的监护人,拘着你的一言一行,但现在,我不过是你的一个熟人,我们之间应当是平等的。
「以后,我们可以是良师益友,当然,咳咳,也能是别的关系,但我们永远是对等的,你懂吗,你和我,是平等的。」
他用力扣着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便笑了,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不小心哭了起来。
我究竟何德何能,遇见花辞这样的人。
他没好气地给我擦眼泪:「是我话说得重了,但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说。」
我立马反驳:「不怪你,我是高兴傻了。」
高兴到,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云泥之别。
这样待我好的人,我怎么能忍心让他失望。
必是要痛改前非,好好做人的。
人总该要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
布谷鸟钟突然跳出来唱了十下。
「结束了吗?」我嗫喏着试探道。
「嗯,结束了。」他站起身,在今天的台历上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审判」结束,所有的不愉快都要忘掉,所有的错误以后都要得到改正,生活一切照旧。
这是我们十年前的约定。
因为那时十分沉迷魔卡少女樱,才会给家庭教育时间起了个这么中二的名字,还要求花辞做上「月」的标记,记做审判日。
现在一想起来,羞耻感就扑面而来。
临走时他告诉我,等他忙过这段时间,带我去见一个人。
我想大概是那个叫「茵茵」的女孩吧。
于是心有释然地答应了。
早就说好的不是吗?
他既心有所属,我合该默默祝福。
唯愿他一世喜乐安康,幸福美满。
13
生活开始变得波澜不惊了起来。
我又一次交了辞职信,但仍然没有得到批准,只能销假回去上班,开始着手跳槽。
闲来无事时,就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偶尔和花姨一起学烘焙插花。
花辞接手了花家在华东地区的业务线,忙得脚不沾地,抽了个空喊我出来尝新店,我去个洗手间回来,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刷子一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不少胡茬,即便睡着了也是眉头紧皱,薄唇紧抿。
因为是空降公司高层,他这么拼命工作,不仅是急于立足,也是为了拿到他想要的实力和话语权。
我更好奇那位茵茵姑娘了。
不忍心叫醒他,悄悄为他披了件衣服,告诉店家先不要上菜。
没想到等他醒来,店员告诉我们要打烊了。
无奈,只能将菜打包。
他真的很忙,吃饭时还在看计划书,结果不小心把笔当成筷子戳进了饭里。
我假装没看见,默默去厨房熬了粥。
他在我家沙发上将就了一夜,为了赶飞机出差,天不亮就走了,这次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几天后。
我从公司出来,沈木里居然等在楼下。
很久没见,他明显瘦了黑了。
他说来接我下班。
这可是他失忆以来的头一遭。
笑话,我当然是拒绝了。
他冷笑着威胁我:「妈还没放弃我们的婚事,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过去,她恨不得立刻让我们当场洞房。」
我恶心得不行,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输人不输阵:「啧,你舍得和杜若薇分手?」
「若微那么爱我,我相信她会理解我的。」他掐着我的胳膊,将我推进了车里。
理解?呵,她当初要是理解你,你能断一条腿?
我冷着脸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他别扭地递给我一个蛋糕袋子,还是我最喜欢的那家,让我先垫垫肚子。
我倒没必要跟吃的过不去。
见我吃得欢实,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我和花辞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给了一个万能答案:「亲戚关系。」
「嘭」的一声,他用手重重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吓了我一跳。
啧,失个忆,脾气还变大了。
接下来他一路沉默,脸色难看地拽着我进了酒吧包间。
我要走,他就拿逼婚威胁我。
眼看他一瓶接一瓶地灌酒,跟牛喝水一样,我悄悄给杜若薇发了消息。
他很快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指着自己的脸,大声质问道:「像吗?」
见我沉默,又大声问了一遍:「我 TM 问你,像吗?」
我继续沉默。
他依旧不死心,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一连厉声问了三句:
「回答我!像吗?像他吗?像小舅舅吗?」
我犹豫着点点头。
他当即就摔了一瓶酒,四分五裂的碎片炸在脚边,小腿瞬间传来刺痛。
「郁笙,你好样的,真 TM 是好样的,我沈木里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他狠厉地捏着我的下巴,眼尾发红地瞪着我:「你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就没想过我会撞破你们的奸情,嗯?
「你给我当了五年的狗,是不是感觉很自豪,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还很洋洋得意,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可笑是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心安理得,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
愤怒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我下巴生疼,不得不用手去推他:「沈木里,你喝醉了,放开我。」
他用力将我压入沙发,钳住我乱动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攥住我的后脑勺,贴在我耳边低吼:「你喜欢小舅舅,就拿我当他的替身,你是怎么敢的呢?你说说你怎么敢的呢?」
有疯狂的吻落在我脸上,我努力挣扎,用脚去踢他下身,却被他用双腿制住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喜欢得倒贴,为什么现在不继续了?」他伸手去扯我身上的罩衫,笑得像个恶魔。
「我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我倒要看看爱干净的小舅舅,还怎么接受你。」
「沈木里,你混蛋,你放开我!」我急得都要哭了,惶恐中只能拿头用力去撞他的头,「我会恨你的,我一定会恨你的!」
他被我撞了个向后仰倒,捂着额头继续不管不顾,我趁他不注意,狠狠咬住了他的手,直到血腥味充斥鼻端。
他吃痛,不得不停了下来,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双手重获自由,立刻要挣扎逃走,他却俯身压过来,用手揩去我眼角的泪,放进嘴里尝了尝。
我想也不想地抬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他被我打得偏过了头,突然一言不发地拎起来一瓶酒,强硬地塞进我手里,再握住我的手。
将酒瓶狠狠用力砸向了自己的脑袋。
黄色的液体立刻四溅开来,酒瓶在他头上开了花。
「是不是只要我恢复记忆,你就能回到我身边?」
不等我阻止,他猛地拿起第二瓶,「哗啦」一声,酒瓶再次在他头上炸开,苦涩的液体肆意飞溅,喷了我们一头一脸。
第三瓶后,他笑得凄惨,制住我的手,不肯让我碰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如果我不能恢复记忆,你能不能继续拿我当小舅舅的替身?我不介意当小舅舅的替身的啊。」
第四瓶后,鲜血顺着他额头汹涌而下,他摇摇欲坠地要去拿第五瓶,我跪在沙发上哭着求他不要再砸了。
「小笙,求你回来好不好?就算拿我当替身也行,我不介意的。」他紧紧抱住我,不肯放开一点。
我捂住他的脑袋,抖得不成样子,「沈木里,你撑住,我们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沙发,一边打 120,一边要去外面喊人。
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有人尖叫了一声,又很快捂住了嘴。
是杜若薇。
她一路小跑过来,还不忘瞪我一眼,戚戚哀哀道:「木里,你这是怎么了?」
「别摇了,一会人被你摇死了。」我一把推开她。
她愤愤地瞪着我,见我衣衫不整,又骂我不要脸,舅甥通吃。
我怒极反笑,直接拎起一瓶酒,狠狠摔在她跟前,「再 bb,TM 连你一块砸。」
她被喷了一身的酒,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骂骂咧咧地躲到沙发后面,对着我冷嘲热讽。
我没心思跟她吵,随她在那里聒噪。
救护车来得很快,拉着我们三人扬长而去。
在医院走廊里,我焦灼又害怕地等待着,握住手机的手心在不停出汗。
沈木里中途清醒了一会,他说自己是偷跑回来的,威胁我不许把今天的事告诉花姨,不然他饶不了我。
家人,是沈木里为数不多的细心和温柔。
电话一秒接通,我忍着哭腔开口:「花辞,沈木里他,他出事了,我们现在在医院……」
「你先别急,告诉我地址。」他冷静的声音传来,立马驱散了我的惶恐不安,「不要害怕,我在,我马上就去找你!」
当天夜里,他就风尘仆仆地到了医院,冷着脸直奔病房,先找医生问了沈木里的情况。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病人的头骨比较硬,虽然没生命危险,但必须安心休养,以防后遗症。
他紧绷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然后又见我没事,彻底松了口气。
我只是被碎片割了一些口子,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倒是他看着非常疲惫,嘴唇干裂,满眼红血丝,估计已经熬了好几个晚上在赶项目。
这次又是连夜飞回来,给我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小辈,收拾烂摊子。
他让我先回去,他来守夜。
我当然不同意。
这时我才发现杜若薇早就不见了,当时我忙着交费办手续,根本没注意到她去了哪里。
他没再逼我,而是找护士要了点药,给我处理伤口,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含含糊糊地解释了两句,隐瞒了沈木里想要对我用强的事。
他也没多问,让我放宽心,一切有他在。
第二天我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谈话声。
好像沈木里在发脾气。
我睁开眼,看见他们舅甥两个一躺一站,脸色都不太好。
请的护工也到了,我留下照顾,把花辞赶回去休息了。
晚上,我提着保温桶过来,却发现人不见了,护工也出去吃饭了。
我急忙要出去找人,一转头却看见花辞扶着人回来了,说是刚刚去了洗手间。
他俩的气氛有点古怪,花辞神色冷冽,而沈木里眼神阴沉,更是看得我头皮发麻。
有护工在,沈木里把我们都赶走了。
路上,花辞浑身冰冷,抿着唇一言不发,到家后,也是面无表情地与我告别。
还别有深意地丢下一句:「笙笙,下次撒谎的时候,不要再摸耳朵了。」
看来他还是知道真相了,可我撒谎,只是不想破坏他们舅甥关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护工就急着给我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出去打个水的工夫,回来人就不见了,问护士说是办了出院手续。
我连忙通知了花辞,他说沈木里订了机票回去,自己正在去追他。
这时,我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短信。
是沈木里发来的。
他不允许我告诉花姨他受伤了,但如果花姨知道了,就说我们吵架了,他本来要拿酒瓶砸我的,结果喝醉了把自己给砸了,不管我的事。
我回拨回去,却是一阵忙音。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欠沈木里一个人情。
他不想我受到花家和沈家的嫌弃和责难,因为一旦整件事的原因被深挖出来,他再荒唐混蛋,始终都是沈家的儿子,而我横亘在他们舅甥之间,哪怕花姨再疼我,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待我好了。
过了一会,花辞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追到机场的时候,沈木里已经带着杜若薇登机了,但他实在不放心,已经定了下午的航班跟过去看看。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和眼里的红血丝,就知道他昨晚又熬夜赶工了。
于是劝他先洗个澡,我去做饭。
等我叫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湿着头发在床上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给他擦了头发,将饭放在锅里热着,守在床边也睡着了。
可半梦半醒之间,唇上似乎传来刺痛,有什么东西使劲地缠住了我的腰,勒得我喘不过来气,它的尾巴尖尖,还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挠我的痒痒肉,但我实在太困了,根本睁不开眼,只能跟着这个梦境沉沦。
有风在我耳边温声呢喃:「咳咳,好像是有点老牛吃嫩草,不过没关系,马上就好了,等我回来,大概就能把你抱回家了。」
这个梦有点啰嗦!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花辞已经不见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意思是谢谢我的饭,他很满意,先走了。
厨房里,锅碗已经刷干净了。
我将他留在浴室里的脏衣服洗了,晾干后仔细收好。
半个月后,我又一次递交了辞职申请。
这次,沈叔叔没有拒绝我。
他先问了我想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我委婉拒绝了,直说我和沈木里没有感情,强行在一起根本不会幸福。
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一样,苦笑着说自己儿子没福气,留不住人。
然后批准了我的辞职。
14
两个月后,我签了新工作,地点在一座离这里很远很远的海滨城市,那里四季炎热。
花辞被项目拖住了,还没回来。
出于某种逃避的心思,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动身,又出了一件事,只得暂时推迟离开。
沈木里又被人打了一顿。
真是旧伤刚好,又添新伤。
断了另一条腿。
幸好医生说只是骨折。
据说是杜若薇的某个前男友有点不干净的背景,杜若薇之前和他借了几百万炒赌石,结果亏得血本无归,还不上钱,前男友带人找上门去。
两拨人一言不合起了冲突。
打人者自然没被沈家放过,只是杜若薇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沈木里醒来后,终日沉默。
医生说他嗓子好好的,只是不想说话,我们都以为他是受了打击,也不敢多问什么。
花姨又气又心疼,想骂又不敢骂,我劝他们二老先回 A 市,这里有我和花辞看着。
他开口说话那日,说的第一句却是:
「杜若薇在哪儿?」
花辞当即冷了脸:「跑了,你一出事她就跑了。」
他慢慢垂下头,神色晦暗,身上的气势却是不一样了。
睥睨冷傲,淡漠疏离。
让我隐隐有了看见另一个花辞的错觉。
我轻声试探道:「沈木里,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忽然冲我笑得灿烂。
「小笙,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沈木里恢复记忆了!
这件事在朋友圈传开了。
朋友纷纷发来祝福,说我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统统视而不见。
如今就算按头结婚,我也不可能同意。
我根本不爱沈木里,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拿他当作替身。
这对他和花辞都不公平。
可沈木里不愿意。
我明里暗里拒绝了他好几次逼婚,可他变本加厉,会装可怜骗我去扶他,趁机暧昧。
当着花辞的面,将那枚求婚用的戒指,戴在手上,像在宣示主权一样。
如果花辞在场,他会故意表现出和我亲昵,说起过去五年里我们发生的趣事,似乎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全然忘了当年给我带去了怎样的屈辱。
会说当初他看中了哪套婚纱、婚房和婚礼场地,连喜帖他都挑了好几份,就等我敲定最后婚礼流程了。
还说将来想要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他步步紧逼,不给我留任何喘息时间。
我冷脸以对,只想快点还完人情走人。
这次,他又故技重施,一个「不小心」将我压在了床上。
门忽然被打开,我来不及看是谁进来了,就被一股大力掀起。
花辞用力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挡在身后,周身寒意汹涌,声音冰冷:
「病人就该老实养伤,别老是动手动脚的。」
「小舅舅,」沈木里懒洋洋地歪在床上,讥诮一笑,「我和我女朋友亲热,也不行吗?」
高傲、轻蔑又讽刺的嘴脸,让人看了火大。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提醒道:「我们早就分手了。」
「我不承认!」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坐起身子,手狠狠砸在墙上,「要不是我失忆,我们连孩子都有了。」
他又抬头恶狠狠地瞪向花辞:「都怪你,小舅舅,如果你不回来,她根本不会不要我,我们明明都要结婚了!」
我立刻挡在花辞前面,软着声音劝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有什么脾气冲我发。」
「木里,你先养伤,有什么事等你出院再说。」花辞平静地拨开我,过去扶住沈木里,免得他跌下床。
他一把抓住花辞的胳膊,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小舅舅,你那么疼我,从前我什么要求你都愿意答应,这次我求你离开这里好不好?你过去都可以撇下她一走了之,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
「木里,你冷静点,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我偏要勉强又怎样!」
「沈木里,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其实你一直都明白的不是吗,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会嫁给你。」我伸手替他盖上被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朝我张开双手,急切道:「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就够我们结婚了。」
「木里,你先冷静点,小心伤口。」花辞按住他,让他别乱动,却被他狠狠推开。
「小舅舅,你就不能把她让给我吗?」他大吼。
花辞瞬间冷了脸:「木里,笙笙是人,不是货物。」
看着沈木里的偏执愤恨,油盐不进,我突然明白了花辞当年的感受。
原来真的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明明拒绝的话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沈木里,还是那句话,发火冲我来,是我对不起你,花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哭似笑,拥着被子喃喃自语:「我怎么敢舍得对你发火呢?」
我沉默不语。
护士突然开门进来了,严肃地告诫我们不要大吵大闹,注意病人情绪。
我示意花辞先出去。
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一杯水:「沈木里,我们来谈谈吧。」
他闭上眼背过身去:「除了娶你,我什么都不想谈。」
「那你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他不理我,我固执地不肯收回手。
他忽然转身一挥手将杯子打掉,水洒了一床,我连忙要去收拾,他趁机抓住我的手,揽我入怀,不肯放开,下巴放在我发顶上轻轻摩挲。
「小笙,我们结婚好不好?」
顾及他身上有伤,我不敢太用力挣扎,只能专戳他心窝子说话。
「沈木里,我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把你骗成那样惨,你怎么还敢娶我,不怕我还把你当成花辞的替代品?」
「可我就他妈的爱惨了你,想和你在一起,就算你自私凉薄,冷心冷肺,拿我当替身,我也无所谓。」
「我看不起你,沈木里。」
「我就是喜欢你,郁笙。」
「呵,那你还真是伟大,竟然受得了枕边人时时刻刻都在爱着另一个人。」我冷嘲热讽。
他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如果没有小舅舅,你会爱我吗?」
「不会!」我面无表情地一点点推开他。
「沈木里,我们不可能的,就算没有花辞,我也不可能喜欢你,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羞辱我,甚至是联合别人一起羞辱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刨了你家祖坟。」
「不是,不是的,」他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想要伸手抱我,语无伦次道,「那时候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觉得戏弄我这样一个土包子很好玩?」
「对不起,」良久的沉默后,他忽然将脸埋入双手,颓然道,「是我的错,可我现在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也不行了么?」
我看着床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水迹,十分恶劣地笑了笑:「从来都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窗外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渲染得五彩斑斓,偶尔有归巢的鸟儿掠过天空,留下一道道残影。
我轻声开口:
「沈木里,我不值得你喜欢,将来,会有一个千好万好的女孩子喜欢你,你也会喜欢上她,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至于我,不过你人生中一过客,还是早早忘了最好。」
许久后,落日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四野。
「滚吧,都给我滚。」他低着头,冷漠地吐出这几个字。
*
走出病房,花辞正站在不远处。
我和他静静相望,谁也没先开口。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似乎有话想说。
我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笙笙,过来。」他哑着嗓子唤我。
还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垂眼看着我们之间这短短的十几步,突然觉得好遥远好遥远,像是无数条银河横在我们中间。
于是我轻轻向后退了一步。
「辞哥哥,我先走了。」
转身的一刹那,我没有看见花辞骤然煞白的脸,和悲哀彷徨的眼神。
以及那只落寞收回的手。
「果然不愿意再等了吗?」有什么话散在风里,七零八落地拂过我耳畔,可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我回过头,看见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和病人,匆忙且嘈杂。
还有他孤寂冷淡的背影。
人世烟火,万丈红尘,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也包括我。
15
我要走了。
新公司在催我入职了。
估计以后很难再回来了。
因为我也不打算回来了。
离开这片是是非非、恩怨纠葛之地。
如花辞所愿,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许某天,会收到请柬,邀我去喝他的喜酒,又或者沈木里的喜酒。
在离开之前,我去了一趟墓园。
当年花辞带我走的时候,是想要带我去祭拜一下父母的。
但是姑姑一家并没有给他们花钱立墓,而是把骨灰撒进了水里,连带他们生前的东西也统统烧了扔了。
花辞就用我手上那个父母留下的银镯子,花钱请人做了一个衣冠冢,每年清明带我去祭拜。
离开墓园之后,我去看了沈木里。
他倚在窗边,烦躁不安地抽着烟,见我过来,就掐了烟。
「小笙。」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我上前两步扶住了他,问他怎么不坐轮椅,还敢吸烟。
他靠在我身上,说我能来看他,他很开心。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所以来跟他告个别。
他轻声问是因为他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坐在屋里,难得有了这片刻静谧。
「陪我看场电影吧。」他忽然开口。
这是 VIP 病房,屋里有投影设备。
墙上竟然放了《大话西游》。
耳熟能详的周星驰式无厘头搞笑。
这不像是沈木里会瞧上的东西。
但他看得很认真。
仿佛那个成熟理智的沈木里又回来了。
中途跳出了广告。
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他开始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沉默的气氛。
「你知道,小舅舅最近为什么这么拼命工作吗?明明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和束缚了。」
「因为他想要成家立业了吧。」我随口答道。
「原来你知道啊,那为什么还要走?」他语气古怪,惊讶又期待地看着我。
我该知道什么 ?而且这和我走不走,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他见我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好笑地摇了摇头:「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有机会了呢,白高兴一场。」
「你在说什么哑谜?」我一头雾水。
「嘘,别说话,电影开始了。」
广告放完了,至尊宝拿到了月光宝盒。
过了一会,他像是憋不住话头一样,状似闲聊,却是在很艰难地开口:
「我查过了,知道了你和小舅舅的过去。」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我想,小舅舅收养你的时候,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在他看来,养个小孩,大概像养个小猫小狗那样简单,等你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他也算功成身退了。
「虽然发善心的念头是一时而起,可他真的很用心在养你,全心全意地护着你,生怕你受一点委屈。
「所以他大概也没想到,对你太好了,你会彻底缠上他,变成他这一辈子的责任。」
我心里默念:早就不是了。
墙上,至尊宝和紫霞在打打闹闹。
沈木里掏出了烟,下一秒又扔了出去,握住玻璃杯的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随后苦笑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他似乎带着某种难言而又痛苦的目的,在缓慢地说着旁人的故事。
「他悄悄养了你,但又怕你受委屈,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连我妈都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只是以为我们分手后,你移情别恋了,她想着做不成婆媳,做妯娌也行。
「所以我也不打算告诉她这件事,花女士应该是快快乐乐的。」
他朝我安抚一笑,这笑却带着一丝苍凉的意味,「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自作自受。
「当年他出国前告诉我妈,他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让我在学校里多照顾你一点,可我没有当回事,转头就给忘了,即便后来你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没认出来。
「果然,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我默默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服。
他拿起遥控器,提高了音量。
电影已经放到至尊宝戴起金箍了: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 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他有些难受地捂住心口,无奈道:「这个喜剧电影,真 TM 一点也不好笑。」
不等我回应,他突然话锋一转。
「花家的生意最近有点萎靡,大舅舅和小舅舅打赌,如果半年内,华东线业绩翻番,他就不会拦着小舅舅做任何事,甚至还会帮忙在家里人面前说情。不过,我看大舅舅快要输了呢。
「不愧是小舅舅啊,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亏,这次也是一样地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完就不再理我,专心看起了电影。
大概是在病房里给关久了吧,沈木里今日过分奇奇怪怪。
电影快要接近尾声了。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紫霞和至尊宝在夕阳下相拥。
他忽然指着窗户,学着至尊宝那样嫌弃道:「看,他好像一条狗啊。」
窗户的玻璃里,倒映出他自我嘲笑的模样。
电影放完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我看了看时间,起身和他告别离开。
他却轻笑着,让我猜猜他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我摇摇头。
他说,当时那些小混混打他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有很多人在打他,但是那时候有人冲出来救了自己。
可他看到杜若薇躲到对方大哥身后去了。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杜若薇自导自演的,以为他会愿意替她还债,只是没想到他拒绝了。
对方恼羞成怒了。
所以他不会放过杜若薇的。
可有时候法律并不能完全消弭人心中的恨意,但他又想要对方付出他满意的代价。
昏暗的病房里,他笑得惊悚可怖。
我闭嘴不再问。
临走时他抱了抱我:「小笙,我希望你能幸福,不要像我一样错过而不自知,但我也有坏心眼,不想完全为他人作嫁衣,希望你能明白我。」
16
我骗花姨他们,是出去度假。
打算等适应好新环境,再告诉他们,省得还要他们操心我。
刚走出楼道,就看见老地方站了一个人。
是我躲了整整一个月的花辞。
「笙笙,过来。」他浅笑着朝我招手。
我遥遥望着他,一时间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像是泛黄的胶卷突然有了鲜活的生气,我看见了笑的他,生气的他,平静的他,发怒的他……可都远不如站在眼前的这一人。
我深深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颜色印在心里。
他莫名低头笑了一下,大步朝我走来,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抱歉,说好不让你再等我的,这一次是该我走向你的。」
我茫然地看着他,一头雾水。
他顺势将我压在怀里,与我十指相扣,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幸好赶上了。」
我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气氛十分旖旎暧昧。
只是……
我轻轻推开他,拉低帽子:「人来人往的,说实在的,这样子有点丢人。」
他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语气无辜道,想拿回他上次留在这里的衣服。
哦,确实,他的衣服我忘了还回去。
于是原路返回家。
一进屋,我就猛然被他压在了门板上。
门上挂着的小玩意掉了一地,门板吱呀吱呀地响。
我想拒绝,却又忍不住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明明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我却任由自己放纵在这无边风月。
可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我狠心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停了下来,眼里有片刻清明。
「辞哥哥,你最近没休息好吧,竟然连我也会认错。」
「没有认错,就是你。」 他又缠了上来,低声在我耳边极缱绻唤我,「笙笙,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空气中的某些欲念,即将要一点而爆。
偏偏我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茵茵小姐怎么办?」
「什么嘤嘤小姐?」他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你喜欢的人。」我别过头,不想和他对视,冷声道,「那天你打电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仔细回想,忽然促狭地朝我笑了笑。
「你听错了,没有什么茵茵小姐,从始至终都只有笙笙小姐。」
见我一脸的不敢置信,他贴近我的耳朵,极低极轻地说了一句。
热气拂过脸颊,我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花辞,只爱郁笙。」
「砰」!有什么东西轰然在我脑中炸开。
像是炎炎沙漠里的第一道惊雷,漫漫黑夜中升起的第一缕阳光,数九寒冰下的第一抹绿芽,这七个字,穿透层层叠叠的迷雾,为我拨云见日,平山填海。
「可,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结结巴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自己。
「那晚被你欺负了之后,咳咳。」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口,「我就想了很久,我想我该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份,去审视一个成年女人。」
「试问,一个 30 岁的男人,在积攒了满身的沧桑和疲累后,真的不会被一段真挚热烈的感情所打动?
「所以,当你把整颗心都捧在我眼前时,我承认我可耻地心动了,甚至还很欢喜,谁能有我幸运,人到中年,身边到处都是利益裹挟和交换,却还能收到这么一份毫无保留的热爱。」
「那你就是一时兴起,等过一段时间,还会不要我了是不是?就像你以前那样。」我突然难受地推开他,低着头往屋里走。
他两步追上来,从身后抱住我:「不是一时兴起,是想要一生一世。
「笙笙,我想你能明白,我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又自私的老男人,有正常七情六欲,会被你的朝气、热烈和真诚所打动,但能支持我下定决心的,是我想长久地拥有你,我们彼此,都只有对方一个。
「所以,我想和你携手一生,你答应吗?」
他热烈而又紧张地看着我,眼里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星河。
这长久以来奢求的爱情,此刻就近在眼前,可我却突然退缩了,捂住脸无声泪流。
「我,我一点都不好,我配不上你,我有很多毛病,爱钻牛角尖,固执荒唐,没心没肺,和我在一起,只会给你惹来数不完的麻烦。」
他掰过我的身子,给我擦了擦眼泪:「你怎么就只看见这些?怎么不想想你是我养大的,能差到哪里去,还有我们之间的陪伴和默契,都被你视而不见了吗?」
「可是,我……」
「如果你真有大缺点,那我就用这一辈子来纠正你,我们会有好多个五年十年。」
「可是,我……」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落下一吻:「小哭包,你怎么这么多可是,再哭眼都要肿啦!」
「可是,你家里人……」
「不要担心啦,一切有我在,当初说好的,我把屋子扫干净了,再请你进来住,再说大哥他们已经同意了。」
大哥?电石火光之间,我突然想到了沈木里那天跟我说的话,于是向他表达了这个疑惑。
「这个臭小子,」他笑骂一句,「发消息告诉我,说什么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误会自己解开,他才不会好心帮忙。」
「那赌约是真的了?」
「嗯,在没成功前,我也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毕竟舅舅喜欢前外甥媳妇,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所以我就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正式接纳你了,我再和你说,免得你受委屈。」
他握住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里,让我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取出,打开盒子,是一对戒指。
一只向日葵花,一只太阳。
他让我先挑。
我想了想,拿出了向日葵。
向日葵花——沉默的爱。
于是他拿起了太阳的那只,牵起我的手,戴在我手上。
我有点傻眼。
他又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示意我给他戴上。
「这次换我来做向日葵,你来做太阳,我追着你跑,你愿意吗?」
我哭笑不得给他戴上了。
「很抱歉,我什么都没和你解释,因为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但又怕你等不起了,那天你转身走掉,我还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说着说着还委屈起来了。
我回抱住他,又笑又哭:「怎么会不要你呢,做梦都想要你。」
布谷鸟钟跳出来唱了时间。
显然是赶不上航班了。
这时我才想起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明明我谁也没告诉。
像是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把脸埋入我颈侧,闷闷道:「是木里告诉我的,他早就看见了你手机上的航班信息,偏偏今天才告诉我,太过分了。」
「那花姨她……」
我最担心最害怕的,就是花姨会不开心,会生我的气,会讨厌我。
「放心吧,阿姐最疼我了,有我在,她不会生你的气,只会气我老牛吃嫩草,连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也敢下手霍霍。」
他在今天的台历上写了一个囍字。
回过身对我笑着说:
「余生,还请笙笙与我同行。」
17
郁笙今日日记:
我绝望地站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无木可攀,无枝可依。
突然有人脚踏七彩祥云,落在我身后,挡我风雨,护我周全,许我一世美满。
我相信他。
就像十年前,他将我从那个小山村带走时,认真地对我许下承诺,一切交给他来处理。
这次,我也相信他。
(正文完)
【番外:小花园之夜】
沈木里很喜欢《大话西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这部无厘头喜剧电影,明明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这是一段郁笙永远也不知道的往事。
时间线拉回那天小花园之夜。
那天晚上,沈木里被郁笙气了一肚子火,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澡,才洗去了满身的饭菜味,本来睡不着在阳台给杜若薇打电话。
突然,他看见郁笙出去了,过了一会花辞也出去了,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直觉这两人有猫腻,说不清的嫉妒心让他也跟了上来。
老远就听见那女人大喊大叫,说因为感激给他当了五年的狗。
感激?感激谁?
五年的狗?可他失忆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说不定是在撒谎呢?
他站在原地偷听了一会,直到那里传出一片水渍声和女子的呜咽,还有男子情难自抑的喘息,压抑而又愉悦。
愤怒、不甘和嫉妒,一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非要当面撞破这对野鸳鸯的「奸情」。
但结果更令他失望和愤怒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和愧疚难当,两个人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吗干吗,穿衣服的穿衣服,睡觉的睡觉。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条棒打鸳鸯的酸菜鱼。
又酸又菜又多余。
连质问一声都没有资格。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念头不断在盘旋: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是他最敬爱的小舅舅,一个是他的前未婚妻,两个人背着他做这种事,被发现之后还能当作无事发生,恬不知耻地在打情骂俏?
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冤种?他们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他转念一想,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花辞不是这样的人,他开始极力说服自己:
「这是一场误会,自己要问清楚才行。」
*
花辞抱着熟睡的小酒鬼,一路往回走。
沈木里追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对方怀里的人,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小舅舅,你和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亲戚关系。」
轻飘飘的语气,让沈木里一噎。
他复又气急败坏地问:「你喜欢她?」
花辞沉吟了一会,悠悠吐字道:「或许,在将来。」
「小舅舅!」
「你看过大话西游吗?就周星驰演的那个。」
「什么 ?」沈木里一愣,对方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但他心里现在十分火大,除了莫名被戴绿帽子的愤怒,更有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珍贵东西的恐慌。
他不理花辞这个问题,只想知道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既然没看过就算了,建议你好好看一看。」花辞抬脚就要走。
「小舅舅,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不能喜欢她!」沈木里肺都要气炸了,他决不允许这两人在一起。
他隐隐有预感,如果郁笙成了他的小舅妈,自己可能会很痛苦,甚至会悔恨终身。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何干?」花辞好笑地反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你不喜欢她,她也不愿意嫁你,我和她男未婚女未嫁,即便将来在一起,也碍不到你什么事。」
「不可能!小舅舅,别说我妈不同意,花家人也根本不会同意,你们可是……」沈木里自以为在义正辞言地劝导。
实则一脸的怨恨不甘。
「可是什么?」花辞懒洋洋地拖长腔调,凌厉的气场全开,毫不留情地朝对方碾压过去。
「可是你不甘心,嗯?木里。」
「小舅舅,我……」
「可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甘呢,吃着碗里的,再霸着锅里的?」
花辞懒得跟他扯皮,索性直截了当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你想说笙笙是你前未婚妻?呵,木里,如果你要拿人伦纲常来压我,我只能说我花辞不吃那一套,所谓规则,只有在人想遵守的时候才算个东西,否则不过一堆废话,你说是不是?」
「大舅舅他们不会同意的。」沈木里低声威胁。
「木里,你该知道的,你小舅舅从小到大有被谁拿捏过?」
对方想「垂死挣扎」,但花辞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唔,或许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些,你听好了,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她姓郁,我姓花,你姓沈,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乱了哪里的人伦?还有,我为长,你为小,我花家长辈的事,轮得到你沈家小辈来指手画脚?所以——别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上蹿下跳的,没得丢人。」
花辞抱着人走远了,只留沈木里一人在原地发疯。
「刺啦」一声,树枝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突兀。
花辞脚步不停,只懒洋洋地抛出一句「SB」。
随即竟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也跟她学了脏话?」
又忍不住心内暗忖:果然古人有云,家庭教育不能荒废,这才五年不见,好女孩都不乖了,是该好好教育了。
*
这一夜,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有人苦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兜兜转转终有圆满。
有人舍弃了最初的抗拒,打破心中桎梏,抓住了差点溜走的幸福。
只有他沈木里,落了个满盘皆输。
他每每回想起这一夜,都会在想,如果当时他在看见郁笙拿酒出门的时候,就下楼阻止她,而不是和杜若薇聊得热火朝天。
或者一开始他就没有冲动地退婚。
又或者在大学相遇时,他就好好对她。
……
那他和郁笙,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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