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读完后让你意难平的小说?

2022年 9月 29日

 

阿爹给你买鲜花,阿娘抱你唱童谣。

程叔叔教你识字作画,姨母绣好多罗帕。

善善煮好甜水面,希明折回海棠花。

他们都盼着你,盼着你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岁岁年年去也,好知弗,归来否?

 

「将军出征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

「啊?真的吗?那织夫人知道吗?」

「不知,管家严令禁口。可怜了织夫人,外面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可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只是我们做下人的也不能说些什么,况且织夫人也只是个外室,就算知道了她又能如何呢……」

我捏着一朵萎了的蔷薇花,蹲在花园的假山后,听着两个侍女谈论着走远。

她们口中那可怜的织夫人,不正是我吗?

可是她们为何,就觉得我一定会因此难过得不能自持呢?

也难怪,在下人眼中,我就是依附程憺而生的菟丝花,若是失去了程憺的宠爱,那是万万活不成的。

可我不爱程憺。

我始终记得,我不是所谓的织夫人,我只是宋知弗。

宋知弗,怎么可能会爱上程憺呢?

永远不会。

 

我捏着蔷薇溜回去的时候,侍女们还没有醒来。

她们不曾让我独自在府邸中行走,平白失了许多乐趣。

也怪不得她们,程憺如何吩咐,她们便如何做。

今日是个意外,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迎接程憺忙碌,竟然也没顾得上看着我,让我得了空,去花园痛痛快快地荡了一回秋千。

还听得了几段闲话。

我不伤心,真的。

别人也不必为我叹不平。

脱掉外面的衫裙,我悄悄躺回床上,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程憺大我十三岁,记得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二十一的年纪,成婚五年,已有一子。

我蹲在牢房的角落里,紧紧靠着母亲,抱着自己的布老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嗯,确实是个好看的人。

然后他就开口了。

「我来了,夫人放心。」

于是下一刻我被他一手抱起,一手蒙住眼睛,身后母亲那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哦,那是头磕在墙上的声音。

至此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

八岁的年纪,其实已经记得许多事了。

母亲让我记住抱着我说的那些话,我便记住。

其实我算不得是个聪明的孩子,母亲说的话太深了,我听不懂。

可我还是记住了那些话,不是因为母亲说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而是因为,这样我才能记住母亲抱着我的情景。

我都要忘了她的脸了,可是每次一想到她说,有个叫程憺的人会来接你,他早知这一切,可你不能恨他,你要知道这是父亲母亲必得经受的。

黑暗的牢房,母亲不舍看着我的眼神,便霎时出现在我脑海里,黯淡又坚定。

我想她,其实也不是常常想,只是我太闲了,就老是去想,离开牢房的时候,我手里掉下的那只布老虎。

现在它在哪里呢?有没有和母亲在一起。

但我也不知道母亲在哪里。

只知道程憺带我坐上马车,来到这个偏远却华美的府邸,许我锦衣玉食,许我奴婢成群,同时关上了大门。

我也成了他口中的阿织,被锁在雀笼里,十年间,不曾踏出过一步。

十五岁的时候,他执意要了我,于是我又成了他的外室。

我不喜欢做那些事情,但那不重要。

毕竟说了不喜欢也没有用,他不会因为我不喜欢而不去做。

他只会说,你以后会喜欢的。

但三年过去,我仍旧不喜欢。

 

我不思虑时间,日子便一天天地过。

而春日适合好眠。

但再见到程憺时,我是在院子里放风筝。

院子里四四方方,那风筝飞不高,本不是它的错,我却迁怒了它。

侍女跪了一地,我更觉烦躁。

于是落在程憺眼里便是,原本笑靥如花,欢欢喜喜拿着风筝转圈的我,在见到他后 ,却皱着眉把风筝扔到了地上。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一向是不在乎这些的。

在他面前,喜怒无常便是我一贯的模样。

我也不在意他在不在意,扔下风筝,也不等他过来,自顾自地跑去坐在秋千上,却没人推我。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踱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我歪头躲开,他弯下腰看我,一双凤眼似笑非笑。

「看见我就这么不高兴?」

我用手捋了捋发丝,还是一样柔顺。我一向不爱梳妇人发髻,即便已不是未出阁的少女,却仍旧喜欢把头发披在肩上。

绝大多数时候,连发带都不用,长长的头发全散开来。

侍女说不合礼数,但程憺说由我去,她们便不再多话,由我去。

在这个笼子里,程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心里总觉得不快活,虽不喜欢又知道侍女实则无辜,所以总想着让程憺不快活一下。

「确实说不上什么高兴,」我转头看他,「还有,你弄乱了我的头发。」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良久,他直起身体,帮我推秋千。

我也不推辞,心里恶趣味地把他当成下人。

每次荡秋千侍女推得低,是怕我出了什么意外,她们担待不起。

程憺也推这么低,我嫌弃得不得了:「你推得这么低,是怕我掉下去接不住我?」

他闻言不语,却突然发力,把我推得高高的。

我感觉到风吹到我脸上,心里慢慢松泛,快活得笑起来。

程憺便一直推我,在荡到最高的时候,我突然想着,若是此刻放开手,程憺真接得住我吗?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我是个极怕死的人,怕得不得了。

突然就觉得无趣得很,我止住欢笑声,下一刻冷淡道:「停。」

他便真停下来,双手握住绳索,强行把秋千停了下来。

又一把抱起我,我勾住他的脖子,默默想道,忍一忍,忍一忍便好了。

反正他忙得很,待不了多久便要离开。

 

可是等到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我茫然无措地躺在那里,只想沐浴更衣,快点睡觉。

睡着了,便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再烦恼。

「织织……」程憺唤我,声音慵懒。

我心里想,他唤的到底是织织还是知知呢?

应该是织织吧,在很久很久之前,刚进笼子里的时候,程憺就告诉过我,世上再无宋知弗。

心里一阵烦躁,程憺却偏偏还要招惹我。

我冲他喊,「我要沐浴!还要睡觉!」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松开一只手臂,捞起我的左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手心,才大发慈悲地放过我。

下人早已备好热水。

程憺不喜欢自己被下人看见,也不愿我被瞧了去,于是每次都是他便亲力亲为帮我沐浴更衣。

我在如此睡去和洗完再睡之间选择了后者,倒不只是因为我极爱干净,还因为程憺说过,若我不洗澡,便会给他生孩子。

刚开始我信以为真,所以我日日焚香沐浴,后来知道并非如此,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又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等沐浴完,我已经疲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程憺捏着我的头发,非要帮我梳头。

我反抗不得,只好随他坐到镜子前,不耐烦地催促他动作快点。

程憺用木梳一下一下,把我的头发梳顺,我也顺着他的动作,头一点一点。其实有点不适应,但我没心思和他计较,也忍了由他去。

最后他捏着发尖,从镜子里抬眼看我。

「织织想不想生个孩子呢?」

我困得要死,心里烦得很,冲他发脾气。

「不要!」

他轻声在我耳边诱哄。

「生个小孩子,陪你玩,你便不无聊。」

我觉得他啰唆极了,这个问题问了三年了,次次问,次次问,磨人得紧。

「不要不要不要!」我睁开眼,与他对视,「不生孩子!我要睡觉!」

他看着我的眼睛,面上深沉,又突然微笑,「不生便不生吧,你还小呢。」

我皱了皱眉,又放松身体,闭上眼睛。

却一把被他禁锢住,他的唇封住我喉间的声音。我很快反应过来,想要挣扎。可是力气太小了,浑身都疼,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放弃抵抗。

心里已经气得不得了。

等到他放开我,我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甚至感受到了我尖尖的两颗虎牙嵌入了他的皮肉。

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我心里满意地想,这次总算给了他一点教训看看。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中衣穿得极整齐,也不知程憺何时离开的。

侍女端来饭食与我,许是白天累狠了,我吃了好多东西。

几乎吓坏了旁边的侍女,又不敢阻止我。

我吃完撑得难受,又睡了一下午,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长夜漫漫,如何消磨呢?

一屋子的侍女都看着我,我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其实也没有必要去记。

随便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想点好玩儿的吧,今天晚上我睡不着。」

那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刚准备开口,忽然另一个侍女来报,说程憺来了。

我懵住,程憺一月只会来两三次,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只来一次。这一次他行军打仗,更是整整三个月未来,他从来没有一天来两次的时候。

更何况,他不是带回了一个女子吗,为何却跑来我这里?

我原以为他会被绊住,我便又能过上像之前三个月一般的快活日子。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我也不愿费神多想,来便来了,虽然心里烦他,但偌大的府邸都是他的,我又不能赶他走。

程憺一身玄衣,踏着夜色进了我的屋子。

我懒得起身迎他,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迎过送过他,想必他也习惯了,并不意外。

程憺挥挥手,满屋子侍女流水般退出去。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肚子,我正撑得难受,偏他来惹我。

想也不想,我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确确实实使了力气,因为下一刻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他还是一副不会生气的模样,嘴角微弯,我总觉得他的笑里满是戏谑。

「下次不可贪食。」

我听他说这话,胃里愈发难受,再加上手掌痛,忍不住便想掉眼泪。

下一秒眼泪便吧嗒吧嗒落下。

心里又开始生自己的气,觉得在程憺面前哭极为羞耻和丢脸。

可每次都是,明明我不想哭,也确实不伤心,但是情绪一激动便会说不出话开始掉眼泪。

程憺看我边掉眼泪边瞪他,也在我身旁坐下,拉起我的右手细细地看。

果然,已经通红一片。

他觉得好笑,一只手轻轻揉我手心,另一只手替我擦眼泪。

「打我便罢了,怎地把自己弄哭了?」末了又添一句,「像之前那般咬我不是更省力?」

我不开口,我太清楚自己一开口便是抽抽噎噎的声音,会更丢脸。

有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唾弃自己这个毛病。

好像白白低了程憺一头。

良久,我才颤着声音说道:「我想哭一哭排排热毒不行吗?你管得这么宽作甚。」

声音却带着哭腔,怎么听怎么委屈。

程憺索性像抱小孩似的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

「三月未归,织织在家里有没有胡闹?」

我忍住了没有向他翻白眼,讥笑道:「你还不清楚吗?」

连我吃撑了这事,管家都在路上仔仔细细地禀告了,更何况这三个月的鸡毛蒜皮?

他是以为我不知道,每日我的起居行止都会被侍女记录下来,再拿给他看吗?

又何必再问,多此一举。

程憺手指勾住一缕我的发丝,反复把玩,对我的话也不否认。

他便是这样的人,假惺惺的,虚伪又坦荡,让人看了生气。

我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但还是那句话,他不会因为我不喜欢而不去做。

从来都是。

而我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便是乖张任性,在他面前我极易生气,更别提温驯,且最擅翻脸无情。

也不得不说程憺确实是忍得,无论我如何造作,他也不曾发怒。

每次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如同此刻,极包容地笑。

我心绪平复下来,不想再看他,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玩。

 

我还以为程憺晚上来,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可他却只是箍着我睡了一夜。

第二日早晨起来,果不其然,他人已经不见了。

我也不想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朝食可远远比这个重要得多。

春意愈浓,院子里的红蔷薇开得极美。

这蔷薇是程憺特意命人种下的,他以为我喜欢,其实也谈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

下人们日日精心呵护,能接连开上大半年。

远远望去,倒也精致可爱。

我便在院子里,和侍女摘了蔷薇花,坐在大树下编花环戴。

其实程憺不在的时候我是极好安抚的,毕竟陪着我玩儿的还是侍女们,即使我不满她们事事都要禀报程憺,也会因此发小脾气,可我却也不会刻意为难她们。

就算不和我说话,可她们哄上一哄,我就好了。

我身边的侍女,每隔几个月便换一批,我也就不去记她们的名字。

十年间不同的侍女来来去去,我也习惯了醒后看见不同的人为我净面穿衣。

反正都是要走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可每一批侍女,都会谈起外面的事情,什么陈大人家的小女儿与书生私奔啦,长顺街黄爷爷卖的梨膏糖啦,还有元甲门的彩色小泥人儿。

八岁之前的我也上过街,可这些我全都没有听说过,想必这十年间,定然是出现了许多我不知道的新鲜玩意儿。

有的时候,她们还会憧憬离府后的光景。

我记得有个侍女,唔……是叫秋吟,还是秋云来着?她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是她提起离府后便与表哥成婚时候的表情,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她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与甜蜜,对偷听到这些的我来说,虽觉得陌生,但竟也觉得十分替她高兴。

而现在与我编花环的几个小侍女,是刚刚才来到我身边的。

侍女们围着我编花环,她们编,我看着,突然就想听她们讲外边的事情。

她们刚进来,外面一定又发生了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

我凑到一个面相稚嫩的小侍女面前,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脸霎时红透了。

我也不明白她为何脸红,我只觉得她小,便更容易开口与我讲故事。

我看着她,眨眨眼睛。

「我想听外面的事情。」

她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开口对她说话,便有些害羞地低头请示我:「夫人想些听什么呢?」

我用手指卷了卷衣带,随意答了句「无所谓」。

她想了想,笑了起来,两个酒窝意外的可爱。

「那奴婢给您讲讲谭大人家的小郎君好了。」她顿了顿,开始和我讲。

「这位小郎君今年才刚刚满了十六岁,却生得芝兰玉树,文质秀美。」

我放松身体靠在美人椅上,漫不经心回道:「哦,那他比我小两岁。」

末了又问,「你说他好看,有多好看?」

那小侍女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又问:「有我好看吗?」

小侍女不赞同:「您是女子,怎么能和小郎君做比。」

「那有程憺好看吗?」

虽然我烦程憺,但不能否认他确实生得好看,若他獐头鼠目,我怕是宁愿,早在三年前便抹了脖子算了。

我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程憺倒是占了便宜,凭着好面皮,让我不至于每每见到他便心塞到吐血。

小侍女这次倒是有了话说。

「将军雄姿英发,自然气度不凡,谭小郎君则是清新俊逸之美,若非要说,则是各有各的好看,不可对比。」

「夫人有所不知,中书令家的两颗掌珠,前些天竟为了争谭小郎君掉落的帕子,在街上大打出手,臊得中书令朝都不上了,告病在家。」

「满京陵的人都在笑话他呢!中书令出了名的酸腐,指不定啊,他在家里,都被自己的女儿气得快上吊了!」

我听着好笑,又觉得这劳什子谭小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轻哼了一声。

「惹得两个小女郎为了他打架,可见这小郎君,勾三搭四的,也不怎么样嘛。」

小侍女憋红脸,极力为那小郎君辩解,讷讷道:「不是您想的那样,谭小郎君没有错,他只不过是生得太好看,让人喜欢。」

「他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未与任何女郎有不妥的接触。」

「出了此事也非小郎君本意,若全都算到他头上,着实不合道理。」

她说着,旁边的侍女递给我编好的花环,我拿起来戴在头上,照了照侍女举着的镜子。

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勉强赞同她的想法。

小侍女见我点头,又神神秘秘地说:「过几日便是观灯节,不知这次会不会有其他的娇客,为了谭小郎君打起来。」

我嗤之以鼻,这话说得,好像京陵就他一个好看的人似的。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夫人……」

「夫人!将军来了——」

小侍女刚要回我,却被院门进来的侍女打断。

紧接着程憺走了进来。

我哑然,怎么他早晨刚走,现在又来了?

 

程憺一进来,便挥退侍女。

和我独处时,他一向不喜欢下人在场。我只觉得他虚伪,好似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不如我心胸坦荡。

「你怎么又来了?」我从美人椅上直起身。

我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心里恶意猜测,莫不是最近吃了那五石散,得了失心疯了。

程憺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花环,夸道:「织织戴这花环,衬得红蔷薇都好看了不少。」

我当然知道自己好看,实在不需要他来强调。

只不过他的脸皮太厚,今日我心情也不错,便也懒得再刺他。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也不挣扎。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也不能总是让他受委屈不是。

程憺捏捏我的手指,又吻了吻指尖。

我发现他极喜欢玩我的手,他手大,蒲扇似的包住我的手,掌心的硬茧磨得我极不舒服。

可我没想到他会发疯似的咬了一口我的手腕。

真的是毫不留情,咬出深深的牙印,痛得我叫不出声,眼泪汪汪。

于是他刚放开,我便给了他一耳光。

打得他脸上泛起一个巴掌印。

用力之大,把自己都摔在了美人椅上,头上的花环也掉在了地上。

我愣住,我居然打了程憺……其实心里犹未解气,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程憺的脸已经黑了,他也没想到,我会打到他的脸……怕是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他沉下脸的样子很可怕,此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比我大了整整十三岁,是程氏说一不二的家主,也是战场杀伐果断的兵马大将军。

如今,却被我这个他养着玩儿的金丝雀,给扇了脸面。

我不愿对他示弱,趴在美人椅上,捏着手腕,转过头睁大眼睛与他对视。

可泪珠又不听话,汪汪地落下来,手也疼得直发抖。

落到程憺眼里,便是我叛逆又娇气。

他叹了口气,神色软下来。

「原是我太过溺爱,倒是吃了这苦果。」

又唤来医婢为我包扎。

我原以为他会教训我,都已经做好了死不认错的准备,可他却什么也没做。

看着包好的手腕,我只觉得这府中无聊至极。

好想出去看一看。

也不知那个观灯节会热闹成什么样子。

这十年间,我也曾想过出去玩一玩,可程憺总对我说,外面很危险,我若是出去了,便会被恶人掳走,再回不来。

于是我便不再提起。

可此刻我想出去的念头却愈发强烈,我真的快被程憺烦得要死了。

尤其是发疯的程憺,更是惹我厌弃。

我恹恹地躺在美人椅上,不去理会站在一旁的程憺。

可他却不依不饶,俯下身一直吻我的脸颊,还问我疼不疼。

我被搞得心烦意乱,又觉得这院子关的我憋闷得慌,便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这样想,接着就这样做了。

翻个身趴在软枕上,开始小声抽泣,继而愈发大声,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这般真心,程憺也不离开,只是强硬地把我搂到怀里,给我拍背。

他无奈地给我擦眼泪,叹息道:「怎么跟孩子似的,哭得这么委屈,」

我不回他,只希望他去找那个新妾,莫要再歪缠着我。

等我终于发泄完,已到了用午食的时辰,许是哭得狠了,我只觉得饥肠辘辘。

侍女早已在小厅备好桌席。

也不管程憺如何,我软着身体挣开他的怀抱,捡起地上的花环戴上,迈着虚浮的脚步去了小厅,自顾自地擦了手坐下,拿起箸子开始吃饭。

我恨恨地咬了一口狮子头,眼里还含着泪花,眼尾泛红,看起来像个小叫花子。

程憺跟进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用手背抹眼泪,他似乎觉得好笑,也擦了手准备给我夹菜。

我抱着碗转过身,不想吃他夹的菜,接着又坐到桌子另一边去。

程憺只好自己吃自己的,只是时不时地看我两眼。

可惜,我一个眼风都不愿给他。

我边吃饭边向佛祖发愿,只盼那个新妾争气些,把程憺留住,万万不要再来这里了。

 

很显然,佛祖并未听见我的祈盼。

程憺接连来了好几日,我病了,是被他气的。

医婢诊断后,说我是烦忧过度,内心郁积所致,要注意休养,保持心情舒畅。

彼时我躺在床上,心想程憺来得这么勤,我可不得抑郁成疾吗。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我才不信他不知道我不想看见他,却偏偏来这么多次,存心烦我,

真是虚伪得很。

这一整天我都没有出过屋子,等到晚上用饭的时候,果不其然,程憺又来了。

他一回来便摸我的额头,我正喝着鸡汤,差点被呛着。

我就知道,他一回来准没好事。

等到吃完饭,我漱了漱口,发现他已经吩咐人备水,没有丝毫要走的打算。

我忍了好几天,终是忍不住了。

「你为何总往这里来?」

程憺把褪下的外衫抛在一旁,抬眼望过来。

「织织以为如何?」

这几日,我没有一晚是睡得安宁的,思及午时起身腰间的酸痛,心里又开始气闷。

「哼,不过是馋我身子罢了!」我冷笑一声,继而讽刺道:「你可真下流!」

程憺一愣,突然大笑出了声,我觉得他这是瞧不起我,面上有些难看。

他看我脸色不好,忍着笑意,沉声说道:「织织说得不错,我确实馋你身子,我下流。」

我听着却更心塞,好像我无理取闹一般。

明明这就是事实。

程憺见我又开始生闷气,一把把我抱起。坐在他身上,我又不愿正对他的脸,于是便背靠着他,懒洋洋地玩儿自己头发。

他手指轻轻摩挲我的蝴蝶骨,我全身绷紧,瑟瑟发抖。

「你干什么!」

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狸奴,可身体使不上劲儿,肩膀细微发抖。

程憺手还举在半空中,见我抗拒,顺手放下,不再去碰我的背。

我极为讨厌别人触碰我的背,不管是侍女还是程憺,我都不喜。

每次一碰到,我便会失去力气。

缓了好久,我才恢复力气,慢吞吞地继续玩头发。

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藏了好久的弱点暴露在了程憺面前,便悄悄觑他了两眼。

却被他捕捉到,我只好假装四处看,表示自己没有偷看他。

程憺挂起自以为慈祥亲和的微笑,「织织莫要紧张。」

我心里发毛,「……你想作甚?」

他没回答我,挑起另外一个话题:「织织病了,要怎么才开心呢?」

我腹诽:若是你能离我远点,我便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送你。

又想起明日的观灯节,心里燃起了一把火,激动起来。

想也不想便大声道:「你放我出去!」

程憺浑身一冷,下一刻捏住我的腰,我轻轻颤了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开口声音便冷凝至极。

「谁教的织织想要出去?嗯?」

我脑海里飘过小侍女嫩嫩的小脸儿,也不管他生不生气,反驳他:「我自己想出去,不行吗?」

又放轻声音,「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观灯节呢。」

本是装一装委屈,却没想到自己真委屈上了。

我想,我都这般放低身段了,程憺不应该不给我面子。

可他真不给我面子!

一口否决。

我转过身体,听到他闷哼了一声,没空理他怎么样了,大声控诉:「为什么?!」

程憺沉沉呼出一口气,好声好气地教我。

「外面都是恶人,拿着糖哄一哄,织织万一跟着走了,谁来救你呢。」

我见好像还有回旋的余地,收了收表情,挂上甜甜蜜蜜的笑,「这不是有你吗?」

内心开始唾弃自己,卖笑出府,没出息!

手指又缠上他粗硬的发丝,开始奉承他:「你这么厉害,我就算是被哄骗了去,也定然能找到我……就让我去吧。」

他倒是极享受,我心里可憋屈坏了,不过我都作出如此牺牲了,观灯节我是非去不可。

「织织好乖。」程憺摸摸我的头,我忍了。

下一秒他又说:「可是不行。」

从失落到诧异,再到愤怒,我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憺!你、你怎么敢!

我气得伸出双手挠他,虽然我的指甲被剪得干干净净,可威力也不小,一出手便在程憺脖子显眼处挠出了几条红印,还破了皮。

程憺把我的手抓住,在背后反剪。

我心里冷笑,莫不是真以为我没办法了?

困住我的手,我挠不了你,还咬不了你吗?反正惹了我不快活,你也要不快活!

我磨磨牙,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他身上,只听得他呼吸声抖了一下,我愈发用力,不肯松口。

程憺轻轻吸气,也没推开我,他只是看着我笑。

我便知道,无论如何都是去不成的了。

心里又失落又气愤,可也懒得再咬他,松了口,挣开他的手,不再理会他。

可头开始晕沉,呼吸沉重,胸口发闷隐隐泛疼。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我病了。

身体愈发难受,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十分不好看,程憺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他抿紧唇,迅速把我抱了起来。

我挣扎,不要他碰,我头晕得已经睁不开眼睛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不要碰我!」

哭喊着,我感觉自己在发烧,开始失去思考能力,昏昏欲睡。

程憺把我抱上床,给我盖上被子,唤来医婢为我诊脉,他也没想到,我生气,把自己的病搞得更糟糕了。

医婢诊完脉,给我含了一片冷香丹,我觉得嘴里一阵清凉,但是五脏六腑有如火炙,身上也烫极了。

医婢给我喂下了一碗凉凉的药,我听见她对程憺说,现在只能等体温自己降下去。

我热得脑袋发昏,渐渐不愿思考,可我又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呜咽,以及程憺坐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迁怒侍女们的怒声呵斥。

我动了动手指,用尽力气闭着眼喊道:「气病我的人是你,对着她们耍什么威风!」

「你要是不想待下去,走便是了!白白惹得我难受!」

喊完便难受得大声喘息,终是忍不住啜泣起来。

程憺遣退侍女,替我擦干净眼泪,轻声道:「是我的错,织织莫要生气了,你一哭我又要心疼了。」

接着又叹息,「就这么想出去?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我哽咽两声,清楚地听见自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我想去观灯节……」

程憺叹了口气,好久都没有说话。

我已经烧地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竟然看到了母亲,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想她得紧,看到她变得娇气得不行,委屈地喊:「阿娘……」

喊了好久她不理我,隔了一会儿又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站在母亲旁边,我惊喜,是父亲!

父亲也来看我了,可他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连他的衣裳颜色都看不清。

可我却觉得满满的安心,依恋的唤他:「阿爹……」

对于父亲的记忆也只有短短几年。

其实我总觉得父亲不喜欢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对我极严厉,很少对我笑,也不曾抱过我。

我最熟悉的便是他的背影,父亲很忙很忙,有做不完的事情,每次我都是看着他越走越远,可他从来都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

还记得有一次我生辰,我好想让他抱一抱我,他走的时候我便跟着他,我不敢说话,我怕父亲。

可我仍固执地跟着他,他走得太快,都不等等我。

磕磕绊绊地走到大门外,父亲转身,紧皱眉头,沉声问我:「作甚?」

我揪着衣角,怕他生气,又很期待地看他,小声说道:「阿爹,今日……」

可还没说完,父亲便打断我。

「回去,莫跟着我。」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哭起来,可不敢大声,我想问他:「阿爹,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呀!」

「你不要不喜欢我,好不好?」

接着我感到有人抱住了我,说:「好。」

我奋力睁开眼,看见了程憺。

教我识字作画,予我安乐无忧的……程叔叔。

我记忆停在三年前,只记得这人是我温柔可亲,极好极好的程叔叔。

我看着他乖乖地笑,喊他:「程叔叔……」

程憺手指梳过我的头皮,轻轻揉我头,附身在我耳边呢喃。

「……永远都不会不喜欢阿织。」

 

程憺陪了我一夜,小侍女是这样说的。

她脸颊两个酒窝还是那么可爱。

今天早上我一醒来,她便站在我床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毕竟,她是第一个敢和我亲近的侍女,想必我以后再也不必假装睡着偷听侍女们聊天了。

小侍女告诉我,她叫善荔。

我点点头,表示好的善善,我知道了。

善善不纠正我,她捂嘴笑了笑,开始和我聊天。

「奴婢今天一早便被叫来近身服侍您,还以为是您要的我,却没想到是将军吩咐的。」

「来的时候,将军守着您还没走呢!」

我噘嘴,猫哭耗子,明明就是他把我弄病的。

「我现在不想听见他。」

善善正替我梳头,从镜子里看我一眼,「哎呀,您不想听到将军,那有个好消息奴婢就不讲了。」

我嘴硬:「不讲就不讲!」

却悄悄支起耳朵,眼神乱瞟。

善善憋不住想笑,我觉得丢脸,强行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既然你如此想说出来,那我便给你个面子,讲吧!」

她眼睛弯成月牙,把我头发梳得又直又顺滑。

「夫人可准备好去观灯节的衣裙了?」

我嘴翘得老高,拿起一支步摇耍弄,程憺不让我去……等等!我转身看向她,小声问她:「我能去?」

善善眨眨眼,「将军说了可以哦!」

我欢呼一声,拿着那支步摇站起身,忍不住在屋里转起了圈圈,裙摆绽开,成了一朵花。

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我定定神,鼻头泛酸,走回镜子旁坐下,看见自己眼角泛着红意。

清咳一声,「既然他求我出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那个观灯节看看好了。」

我觉得我的病突然就好了,叫来善善,开始欢欢喜喜地挑衣裙。

只要一想到今晚的观灯节,我便激动得不行,心早飞去府外了。

迫不及待想让白天快快过去。

一整天我什么都没干,和善善挑了今晚的首饰衣裙,才发觉程憺原来送了我这么多东西。

不过我无暇顾及他,观灯节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程憺良心发现,他倒是一直没出现,叫我舒心了一会子。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色变暗。

唤来善善,晚食都不用了,一群侍女跟在我身后,浩浩荡荡的朝大门走去。

坐上马车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从我八岁到十八岁,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踏出这个笼子。

我眼眶涨得生疼,有种快要落泪的冲动。

可我却哭不出来,我被关得太久太久了,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我心里除了欣喜,更多的竟然是陌生和迷茫。

善善问我:「夫人想去何处呢?」

我要去往何处?

是去听小娘子跟着书生私奔的话本子呢?还是去买长顺街黄爷爷的梨膏糖呢?又或者是去看元甲门彩色的小泥人儿?

明明那么多有趣的地方,而我却不知去哪。

我想了想,歪头说道:「哪儿热闹便去哪儿。」

善善脸颊微微鼓起,勾得我想伸出手指戳一戳,她向我提议。

「不如去昌延街瞧瞧,那儿今夜怕是热闹得很。」

于是我们便往昌延街去。

一路上,我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边看,等到了昌延街的街口,车水马龙,繁华极了。

好多年轻的小儿女们,穿了好看的衣裳,打扮得齐齐整整,在街上闲逛。

小女郎们提着花灯,有些戴着面具,有些戴着帷帽,倒也还有没做遮掩的,不过极少。

善善给我戴上帷帽,叮嘱我:「夫人莫要和奴婢们走散了,昌延街太长了,分路极多,今晚人流密集,指不定混了什么恶人进来呢!」

我娇哼两声,心里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不知道这些呢。

善善见我不放在心上,无奈道:「夫人莫怪善善多话,只是外边儿确实不安全,京陵确实是一片歌舞升平,全都赖有将军坐镇。可七十里外的汾阳,百姓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接着又凑到我耳边,与我贴近说话。

「好夫人,我与你说句悄悄话,如今的局势动荡,如今大齐表面看着祥和繁盛,内里早就烂空了,四代政昏,又撑得了多久呢?」

她的声音渐渐苦涩,「奴婢的父亲原是汾阳令,被反贼斩了首,挂在城门上示众……全家上下一百零三人,仅剩下我一个,若不是母亲拼死护住我,留得一条性命,否则怕也是没有机会来服侍您的……」

我心被揪住,这么活泼可爱的善善,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她替我理了理外衫,又恢复笑吟吟的模样,明明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可却分明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我拉住她的手,认真地承诺:「我听话。」

不会乱跑的,也不会和你们走散。

 

可世事难料,谁也没有想到,昌延街会走水,连着烧了长长的一片。

我提着善善给我买的小兔子花灯,人群拥挤,四处流散。

侍女们和我被慌乱嘈杂的人群冲散了,我只好顺着人流走,不知道被挤到了哪里。

小兔子花灯也被压扁了。

我心疼得不得了,善善给我选的花灯……

走神的那一瞬,我感觉自己被挤出了人群,扑进一个人的怀里,手里的花灯也不见了。

我反射性地推了那人一把,撞到一个女人身上,却不想帷帽被撞落,头发也散了。

珠钗也不知道掉在了哪儿。

我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刚刚那个人。

是个少年,比我高半个头,清秀俊逸,生了一对桃花眼,却意外的平和干净。

直觉告诉我他倒不是坏人,虽然确实有他长得蛮好看的缘故,不过我岂是那等肤浅之人?

我决定先发制人。

「你撞了我!」

那少年有些呆愣,看起来憨憨的。我心里叹道,可惜了这副好面皮,难不成真是个傻的?

我仍捂着脸,继续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你撞伤了我,便要负责送我回家!」

这时他回过神,舒朗地笑着。

「女郎是和侍女走散了吗?」他一眼指出我的困境。

声音温和,态度端正。

我稍稍心安,却觉得跟着侍女都走散了太过丢脸,犟道:「你就知道是走散了?万一我是自己主动跑出来的呢?」

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跑出来又找不到回去的路,显得我更蠢。

我懊恼,迁怒那人,拧眉使劲瞪了他一眼。

他倒是好脾气,没有介意我的恶劣根性。

只是看着我耐心说道:「街上混乱,女郎独身在外,若不嫌弃,便先跟着我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态度也好了些,「郎君如何称呼呢?」

他示意我走在内侧,与我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一边走一边回答我:「在下姓谭。」

我霎时想起善善讲的那个谭小郎君,不会真有这么巧吧……

复又问他:「那引得两个小娘子打架的谭小郎君,是你不是?」遮脸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来。

他转头看我,呆了呆,耳根泛红面色微恼:「女郎莫要信市井流言,谭某绝非轻薄之徒。」

……不是吧,还真是他!

我想起自己之前还说过他的坏话,不过我可不会为此脸红,感到羞愧。

所以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且把责任推到了别人身上。

「那些人可太过分了,怎么能轻易信了那些小道说法呢?谭小郎君你分明是个君子啊。」

他被我夸得脸红,羞涩却又明朗:「女郎谬赞。」

我记得之前问善善他的名字,善善没来得及说程憺便来了,如今本尊在我面前,所以我直接开口问他本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偏头看他,他也转过来看我,眼神温柔,认真地告诉我:「谭飨,字雁期。」

「屈指秋风与雁期,阳关西去到何时的雁期。」

我跟着轻声念了一声:「雁期……」他脸红透了,却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我读到过这首诗,是本朝一百年前的奇女子,福安长公主和亲离去时所作。

下一句是侧身一望肠堪断,天似穹庐碧四垂。

当时的贤宗听到这首诀别诗,痛哭叹息:「吾愧对福安。」

那时候我就觉得,凉州那么远,她一定是很想家的,但是她也一定是个心胸阔达的女郎,她深知阳关西去,却也看到了天似苍穹。

他应当也是这般朗朗少年。

此时周围的人流不似之前那般密集,看来是昌延街的火势得到了控制。

谭飨仍走在我的外侧护着我,他颊红意未散,轻声询问我:「在下失礼,请教女郎芳名。」

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我到底是回答宋知弗呢?还是阿织?

若我说宋知弗,可天下皆知,宋行川的女儿宋知弗,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在了大牢里。

若我说阿织,那我如何介绍自己?程憺的外室吗……我看着身旁光风霁月的少年,突然有些自行惭秽。

我不是三年前的阿织了,且我比他大两岁呢,不应当让他知道这些。

正思忖着,忽然看到了善善。

小侍女朝我奔过来,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我替她擦了擦眼泪,第一次做安慰别人的事情,还有些笨拙。

「我没事的,你不要哭,不要哭呀!」

善善说不出话,旁边的侍女们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已经备好了马车。

年长的一个大侍女向我行礼,附身在我耳边轻语:「将军在等您,望夫人速速归去!」

谭飨早已走到一旁,以示非礼勿听。

我在侍女的催促下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朝我微笑,继而目送着我走远。

雁期,真是个温柔的名字。

善善说得对,谭飨和程憺是不一样的人,不可作比。

或许以后也不会再相见,我也未能告诉他我的名字,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般好少年,我便祝他此后能得乘长风,破万里浪,也愿他永远清朗,永远明亮。

 

十一

坐在马车上,一路摇摇晃晃,还是回到了府邸。

小侍女善善哭得太惨,眼泪多得差点把我淹死,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她眼睛已经肿成了两只桃子,眼皮漫着浅浅的粉色。

我给她递了一路的帕子,也亏得马车里帕子备得多,否则这马车都要被她哭成水桶。

刚进大门,守在门口的侍女便向我行礼:「夫人,将军在书房等您。」

假装没听到,我越过侍女,带着人回到了院子。

今夜虽遇到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还是快乐得不得了,所以暂时不想看见程憺,免得坏我好心情。

善善劝我:「夫人还是去吧,将军定然还在担心您。」

我左着性子,不愿意。

回到院子里,在侍女的服侍下,我迅速沐浴更衣,准备早些歇息。

等到收拾好自己,已经快亥时了。

赤着脚坐在床上,刚准备休息,几个大侍女来了,程憺还是要见我。

「我不去!累了,要睡觉!」我一口回绝,转身便想要躺下。

其中一个大侍女朝我跪下,另外几个跟着跪了一地:「求夫人怜惜。」

我看了她们良久,咬了咬牙,下了床,随意把鞋子一趿,经过侍女们身边时,气哼哼地留下一句:「走吧!」

我倒是要看看,程憺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

只是今晚的好心情,被下了个彻彻底底。

几个大侍女简直要感激涕零,程憺不会拿我怎么样,可她们就不一定了。

我几乎是一路冲到了书房,刚进去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

毕竟我已经三年未曾来过这里,我不愿意甚至是抗拒来书房,于我来说,关于这里的记忆实在是太难堪。

可程憺非要戳我痛处,我便如他所愿,来和他打打擂台,反正输的人不会是我。

书房内没有点灯,昏暗得紧,我瞧见程憺站在窗边,月光撒了一身。

我正是生气的时候,在心里连连讥讽程憺,装什么惆怅客。

趿着鞋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我冲到他身边凶巴巴的质问:「找我作甚?!」

下一刻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我立觉不妙,眼皮跳了一跳,转身撒腿就跑,绣鞋都掉了一只。

没能跑脱。

程憺速度快得花眼,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他怀里了,他双臂箍着我越收越紧,我只觉得骨头都快要碎掉了。

我打了个冷战,程憺喝了酒,怕是要对我发疯。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本已睡下的我被侍女请到这个书房,见到了喝醉发疯的程憺。

第二日下人口中的我,从女郎变成了织夫人。

程憺酒醒后却一句道歉都没有,消失了整整一个月,再出现在我面前时,他没有丝毫羞愧,一脸的理所当然,毫不避讳地把我抱进怀里。

「怎的瘦得这般厉害。」

我想问问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不重要,或者说不在意。

谁在意我那一个月到底是如何过来的呢?

虽自小便被关在这笼子里,可我却知道,什么叫廉耻,什么叫伦理。从前可敬可亲的长辈,我无论如何再叫不出一声「程叔叔」,叔侄关系一夜之间变了味。

我一遍又一遍地沐浴,用帕子狠狠地擦洗自己,留下一道道红痕,可总觉得洗不掉程憺的气味。我恶心他,也恶心自己,又害怕看见下人们鄙夷的眼神,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肯出院子。

渐渐地不想进食,侍女们哭着求我,但我只能强忍着喝下些淡粥,再吃不下任何东西。

一个月便瘦得皮包骨头,眼窝都凹陷下去,身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整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呼吸声轻轻的,实际上我已经没有力气起床了,满心都是厌弃。

程憺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个时候我已经连淡粥都喝不下了。我从混沌中稍稍清醒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床前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也无所谓了。

他见我睁眼,便把我抱起来,靠在他怀里,手放在我腰际,问我:「怎的瘦得这般厉害。」

说着便要亲手喂我吃东西,我胃里一阵翻滚,喝不下。他见我抗拒,把勺子放在一边,直接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淡粥,强硬地渡给我。

我被逼着吞下去,觉得恶心得紧,他唇一离开,我便扭头干呕,见他还准备再来,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打翻他手里的碗,以示抗拒。

他不生气,只是吩咐再拿一碗温好的粥。

看来是存心和我杠上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他这又是做什么呢?摆出这副姿态,倘若当初能对我有一丝怜惜,不要碰我,我何至于变成今天这副凄惨模样?

我心里有如刀剑乱绞,乱伦的羞耻感不断冲击着我,只觉得整个人喘不过气,只想就这么去了。

可程憺不许,我也高估了我自己的毅力和耐性。当他再一次含了一口粥,准备贴上我唇的时候,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开口说了快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不要碰我。」

太久没说话,再加上缺水,嗓音实在算不得有威慑力,但成功地阻止了程憺的动作。

他吞下那口粥,对我说:「织织不乖,不吃东西。」

「我便亲口喂你吃。」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满满的厌恶和拒绝。

程憺用大手轻轻遮住我的眼睛,继续说:「织织还要继续饿着自己吗?」

我看不见他的脸,用自己微弱的声音坚定地一直冲他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肯定听见了,手掌抖了一下,应该是觉得我可笑吧。

我的恨意于他来说,实在是没用得很。

程憺一直遮着我的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如何。只听到他对我说:「织织要恨我便恨吧,只是难道真就甘心吗?」

「我比你大了十三岁,你这般不吃不喝,是要走在我前头?」

「不过没事,你去后我自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明年清明我会给织织烧纸的,如果我还记得你的话。」

我听得火大,凭什么你过得和和美美而我却死得凄凄惨惨?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倒是想得美!

我倒是要看看,如你这般下流无耻的人,竟也配生个大孝子?我偏要活得比你长久,看看你晚年凄惨儿孙离弃的模样!

于是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自己推开了程憺的手,抢过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我捂着肚子,勉强止住胃里的恶心,抬眼看向他,程憺居然还笑着说:「阿织是舍不得程叔叔吗?」

话音刚落,他和我都愣住了。

程叔叔?他算哪门子的叔叔!天下间竟还有这不知廉耻把侄女掳上床的叔叔?

真是可笑至极!

我炸了,刻薄地讥讽他:「你这个叔叔让我恶心!你不配你不配!」

说完便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离开,程憺不再说话,抱起我放在床上。

我立刻转身不愿看见他,他便站在我身后良久。久到我快要再度陷入混沌时,似乎听到他轻轻叹息了一句。

「那配做夫君吗?」

我心想着,怕不是在做梦。

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十二

从繁乱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我可没忘了自己还在发酒疯的程憺怀里。

他从背后抱住我,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头埋在我肩颈上,温热的鼻息夹杂着酒意喷在我锁骨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痒意。

我动不了,也不敢动,生怕惹了他发疯,我招架不住。

可他一直没有动作,我心里那点子忌惮便渐渐消了下去,开始用手去掰开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可他的力气太大,我又想早点回去睡觉,于是烦躁起来,语气变得不大客气。

「放开我!」

「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呢!」

可他不理我,仍旧抱着我不撒手。

我气极:「你发什么疯!」

不知是这话戳到了他哪个地方,程憺一把连着我掰他的手也禁锢住,这下我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了。

他隔着布料吻了吻我的肩头,轻喃道:「我确实疯了。」

我皱起眉,他要发疯就发疯,只要不波及我,怎样都与我无关。

可程憺不依不饶,他引诱了我,而我掉入圈套。

他极平静地问我:「来,阿织告诉程叔叔,今日昌延街失散,真是因为火势,还是阿织自己想要离开?」

听到他自称叔叔,我心里怒火愈发旺盛,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所以才会在听到后面那个问题后,身体一僵,也不出声了。

看起来颇有些闪躲的意味。

落到程憺眼中,我的沉默便成了默认。

我不得不承认,程憺还是了解我的,而我确实在失散的那一瞬,浮现出了离开的念头。

可我不蠢。

若我真离开了,要去往何处?细细一想,我除了这座府邸,竟是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妆奁里的银票我一张都没有带上,分无分文,我要靠什么生存下去?

虽不愿承认,可我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被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个能吃苦的人。

最重要的是,程憺不会轻易放过我,不管我如何逃离,最终还是会被他抓回来的。

更何况……那些侍女怎么办呢?

善善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回来了。

可我没想到程憺居然猜透了我的想法。

身后程憺似乎是苦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一点惫累。

「有的时候,我怀疑织织是没有心的。」

「织织,我醉了,你不能推开我。」

「八岁的阿织来到我身边,长成十八岁的织织,我总疑心你过得不好,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对你好,于是便恨不能把天下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可你却不喜欢。」

他手掌覆上我的脸,问我:「你要什么呢?织织。」

「你告诉我,好不好?」

「只要你听话,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寻来。」

我冷笑,反正我喜欢什么也不会喜欢你!

「你看,我说你虚伪,这便是了。『只要你听话』,要我听话,便什么都给我,可我若说想要离开……」

「不可能。」程憺打断我,说:「织织要听话。」

「这不就是了?」我讽笑他,程憺此人,真真是虚伪到昌延街了。

他也不为此辩解,默认了我的话,还厚着脸皮继续与我诉衷肠。

「织织要记住,别的都是恶人,只有我才会真正对你好。」

「织织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

喝醉酒的人都是这般糟心的吗?

程憺不放手,我也没有法子,只好继续坐他怀里,心里烦得很,平时也不见你这么聒噪。

可他又突然在我耳边炸开一句:「织织是不是看上了那同行的小郎君?」

我心头火又起,这又干别人小郎君什么事了?

「若要发火尽管冲我来便罢了!何必拿别人做筏子?又发什么疯!」

程憺突然把我抱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冷硬道:「织织最好不要喜欢上他。」

又温柔下来,吻吻我的脸颊。

「接近你的人都是别有所图,织织别被一张脸皮给哄骗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又犯哪门子癔症了?!

今夜的程憺实在是太反常了。

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候一般,丝毫没有平时的奸猾和故作高深。

我嗤了声,若是他年少时,真有女郎喜欢这般模样的他,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可今天晚上,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碰我。

倒不是他多仁慈,也不是他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有紧急的事务,下属已经求到了书房门外。

他也只好放下已经伸到我锁骨处,快要碰到肌肤的手。

我松了口气。

走出门的时候程憺回头望了我一眼,眼里还有未消散的欲念,面上表情似乎是遗憾。

居然还留下一句恋恋不舍的「我明日再来看你。」

这是真以为自己是个少年郎了?这副作态可叫我恶心坏了。

 

十三

可程憺并未像他所说的「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还以为,他是酒醒了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臊得慌,不好意思来见我。

可善善告诉我,程憺又去打仗了。

栎阳令反了。

善善的父亲死得凄惨,反贼窜到与之相隔不远的栎阳,栎阳令一想到,自己落在昏聩的齐帝手里,怕是也没有好下场,索性大开城门,投了反贼,成了反抗乱政揭竿而起的义士。

而程憺奉旨负责围剿反贼。

「将军便是太忠君了……齐帝三十岁才继的位,今年都四十有七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不过也难怪,早些年上面耽于美色,早就亏空了身子,生得出来才怪!」

「真是活该,也不看看百姓们都被他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善善知道府里像个铁桶一样,不会把她说的话传出去,可劲儿地骂了齐帝一通。

「他要美人,宦官们便四处强掳,要珍奇异宝,侍卫们便闯进民宅搜罗。」

「为了给他的宠妃建一座娇娃馆,到处搜刮民脂民膏,修了三年了,到现在都没有完工。」

「百姓卖妻典子无家可归,到处都是流民,到处都在起义。这些叛军攻占了不少城池,汾阳便是其中一个,我不恨暴民走投无路诛我父亲,我只恨齐帝无能,下令我父亲死守汾阳,却又不派出援军,才使得整个汾阳惨遭屠杀……」

我听善善说没有援军,问她:「程憺呢?」

善善已经习惯了我直呼程憺姓名,并不意外,她回答我:「汾阳被困是一年的事情了,那时候将军远在白虎复夷,与汾阳隔了两倍路程,根本赶不及,再有——」

善善愤怒地控诉:「他根本没有派人通知将军!等将军知道汾阳被困,我父亲都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而我也在地窖藏了半个多月,才被将军派去的人找到,送来京陵……直到前些天,管家才把我安排进来侍奉您。」

不难听出,善善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她也极力在我面前为程憺说好话。

「夫人,将军对您真的很好。」

「您是没有见过他在外面的样子,从来不笑的。对所有人都很严厉,包括对小郎主,将军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可独独对您,包容得可以说是溺爱……」

善善后面的话声音越说越小,但她也知道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索性把程憺身上的优点夸了个遍。

可我只过滤性地听她说的八卦。

「之前小郎主在课上顶撞了夫子几句,将军拿着鞭子,抽得小郎主皮开肉绽,半夜了还压着他去向夫子赔罪。」

「整个京陵都知道,将军是个极严苛的人,但也令人敬佩,若不是将军,大齐早就被凉州西金长驱直入了。将军遇见那些可怜的百姓,都会尽全力救助的……他的仁慈,也是天下皆知。」

我「哦」了一声,善善也不知道我听进去多少,无奈极了。

「夫人……」她娇声嗔我。

我连忙说道:「好好好,程憺好。」

善善泄气,知道我这是假装没听见。

「不过……」我凑向她,「那个小郎主挨打怎么回事?」

小侍女叹了口气,继续任劳任怨和我谈天说地。

「小郎主便是将军的长子程湣。」

我打断她,「我知道——」

「我还知道他比我小三岁,是未来的程家家主。」

这些母亲在大牢里告诉过我,她还特意提起了程湣。

说让我以后见到他的时候,要记得对他好。

我不明白,但是母亲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虽然我至今还未见到他。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罢了,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不见的也没什么要紧了。

善善气闷,甚觉英雄无用武之地:「您都知道干吗还问我呢?」

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小脑瓜:「我要听他挨打的详细过程。」

「您可真是……」小侍女对我落井下石的行为表示了无可奈何。

但是她向来是个小话痨,对着我更是憋不住话。

「说来话长,是将军刚打仗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个怀孕的女子……」

说到这里,善善吐了吐小舌头,见我听得津津有味,继续说道:「母主容人,替那女子抬了个贵妾,安排了上好的院子给她养胎。」

「小郎主心疼母亲,却又不能置喙什么,那日入学,态度便不好了些,所以才顶撞了几句,引来了一顿好打。」

我听母亲说过,程憺的妻子姓王,比他大了十岁,两家早订好了婚约,以程氏主母的要求教养王氏长嫡女郎,却没想到程憺在王女郎十岁的时候才出生。

年岁虽差得远了些,但这婚约却不可废除。

于是程憺在十五岁的时候,迎娶了二十五岁的王氏女郎。

第二年便生下了孙辈的嫡长子,程湣。

善善还在讲:「小郎主虽有些年少气盛,可也是有真本实学的。倒也能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不过京陵的人一提起他,印象最深的倒是他的少年气,挨了不少打。」

「我也才来京陵一年,可听说小郎主挨打,都听了七八次……」

我捂住嘴乐得不行,典型的幸灾乐祸。

小侍女十分谴责我这样的行为,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想起我现在是程憺的外室,若是他知道了我的存在,是不是会再闹出些什么,又挨一顿打?

反正是不得而知的了,何况程憺出去打仗,也动不了手。

「对了,那个妾怎么回事啊?」

我是真的好奇,而善善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在吃醋,也不知道她小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老是想到这些事情。

她嘿嘿一笑,促狭地看着我,可爱的小脸上隐隐显得竟有几分猥琐……

「夫人——」她拉长声音,「要说将军这妾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在我刚刚进来前,京陵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将军去燕原平反时,燕原令家的女郎。」

「一说是那女郎心悦将军,自己爬了床。还有一说是燕原令摇摆不定,于是将自己家的女郎献给了将军,作为试探,将军为了安抚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女郎。」

「再加上这个女郎怀了将军的孩儿,于是将军将她带了回来,母主念及她父亲身份和肚里的孩子,便抬了个贵妾,倒是比一般的妾的待遇好些。」

「不管怎么说,将军真的是太辛苦了,那燕原令真是可恶!不管哪种情况,将军都要为此负责。还好百姓们都知道将军是什么人,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说闲话呢!」

善善这话听着程憺有多贞烈似的。

我无语,他辛苦?这算辛苦?不仅白得一个美人和孩子,所有的坏名声还被推到了别人身上,自己倒是干干净净的,装什么无辜清纯。

那女郎知道自己被百姓们如此嫌弃,怕不是要哭了。

不过,外面的人对程憺的印象竟都如此之好吗?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用了不少心思吧。

果然,程憺这厮心机深沉,惯会做戏。

 

十四

可我没想到,程憺这一去便是两年。

于我来说,这可真是……

意外之喜!

这两年间,我过得极快活。

或许是心宽体胖,自十五岁起便没有再生长的我竟然长高了一指,我想起善善肉肉的手指,虽然不长,但好歹是长了。

最重要的是,胸衣的尺寸大了不少,穿衣裙显得腰更细更好看了。

于是又做了好些裙摆宽大的衣裙。

毕竟我爱美得紧,反正院子里没有别人,便热衷于打扮自己。

虽然还是不能出府,可好在有善善。

院子里近身的侍女仍是来来去去,但是善善一直留在我身边。

她在,我便极少有无聊的时候。

我们把府邸能玩的地方折腾了个遍,又玩出许多新花样儿,且越发异想天开,后来直接发展到,把花园里的泥巴挖出来造一座鱼塘。

每天都会弄出些幺蛾子,管家被我们搞得实在头疼。说又说不得,去信给程憺,程憺说无碍,便只好任由我们去。

程憺的私侍每月都会送来一封信,我向来是不会主动去看的,善善拿我没法儿,便念给我听。

我也不是很想听,左右不过一些询问叮嘱,长辈似的口吻,像是忘了那天晚上惺惺作态装少年郎的自己。

可善善说,我不回信便罢了,人家来了信连看也不看,好没良心。

这两年,善善愈发像个大人般管着我,我却还是以前的性子。她老是唠叨我没良心,我听得头大,都怕了她了。

没良心这点我无法否认,确实,除非程憺来信,不然我决不会想起他。

况且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想他作甚。

善善便絮絮把信念出来,逼着我听。

刚开始我还生气,问她到底和我好,还是和程憺好,老是向着程憺说话。

小侍女不服软,说自己才不像我一般,不讲理。

接着好几天善善都不理我,后来还是我巴巴地去找她,不说话,却老是在她眼前晃,才忍不住破了功。

然后便各退一步,约好:我听她念信,她便也不再和我生气。

而此时我坐在秋千上,慢悠悠荡着。

善善几乎是凑在我耳边,声音像打雷,一字一句念完了那封信。

「——你说什么!」

我手一抖,差点从秋千上掉了下去。

「程憺要回来了?!」

善善看着我得意地笑了:「夫人这么激动作甚?」

接着促狭我:「看来是得知将军要回来,太过惊喜,才如此失态。」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突然得知程憺要回来,我还有些意外,至于善善说我惊喜。

呵,只惊不喜。我巴不得他别回来,免得烦我。

不过这话我忍住了没说出来,不然善善又要唠叨我没有良心不讲理。

反正在她眼里,程憺都处处比我好。

我在心里气恼地「哼」了一声,就知道善善偏心。

明目张胆地站在程憺一边。

 

十五

程憺说了他要回来,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提心吊胆了半个月,见他一直没来,索性把他抛到脑后,和善善继续过起之前的日子。

每日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看见管家和侍女忙成一团,我心里总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还是善善的花样多,和她在一起玩耍的感觉,真是快活极了。

我喜欢善善。

可我才不要告诉她,若她知道了,心里得意,怕是身后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一想到小侍女神气的脸,哼,我可没忘了那些她夸程憺却说我不讲道理的时候。

又开开心心地玩了半个多月,我早就忘了程憺要回来这事儿了。

可事实证明,人不能高兴得太早。

得意最容易忘形。

今日一早,善善便拉着我来到花园。

之前我们命人用泥巴堆的鱼塘,早就倒了好些鱼进去。

昨晚上突然想起这个鱼塘,还没有栽藕花,现在也不冷了,最适合摸鱼。

我本来不想去,站在淤泥里摸鱼,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狼狈的很。

可架不住善善的奇思妙想。

她贼溜溜地转着眼睛,劝我:「夫人去玩一玩嘛,反正也没有别人看见,试一试喽。」

「善善和您一样,还没有摸过鱼呢!」

「我们把鱼捉上来,再自己生火,架上烤着吃。」

我不可避免地心动了,但是还是有一点点纠结,更何况我刚一口回绝她,现在变卦,实在没面子。

善善一眼看出我的摇摆不定,立刻把理由推到别人身上。

「之前管家命人挖鱼塘的时候,心痛得快滴血了,咱们去抓鱼烤了吃,正好可以安慰管家,这是物有所值。」

我半信半疑,想起管家之前那暴殄天物的眼神,以及谴责地看着我们皱皱巴巴的苦脸。

……真的会被安慰到吗?

小侍女确定以及肯定地使劲儿点头。

我立刻抛去那点子疑惑,管家一直任劳任怨,为了让他老人家开心,我便牺牲一下自己,奋不顾身一次,去摸摸鱼好了。

我和善善在衣柜里左挑右拣,就是没有找到简练方便的裙子。

善善无语:「……就真的一件也没有?」

「好看嘛……」我小声辩解。

不得不承认,我是个极爱美的人。

柜子里全是精致华美的衣裙,虽然不善舞,却做了好多繁复飘逸的舞衣,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拖曳累赘的裙子,只为了穿着好看。

近来更是喜爱裙摆宽丽的破裙。

要想找出一件不繁复的简装,还真是有些困难。

不过什么都难不倒善善。

她给我找了一套侍女们穿的新衣服,我也不嫌弃,试了试尺寸,发现正合适。

早上起来便穿上了,跟着善善摸鱼去。

而此刻我脱了绣鞋,蜷着脚趾,站在鱼塘边上,还是有些犹豫。

唔……好脏。

善善倒是已经脱了鞋,跳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脚踝一下陷在淤泥里,惊了一瞬。

好脏!

可小侍女转身期待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一只脚踏进泥里,冰冰凉凉的塘水霎时淹过我的小腿,脚背也看不出原本玉白的颜色。

反正都踏了一只了,我索性不去想太多,干脆地把另一只脚也踩了进来。

其实感觉还不错。

可那些鱼实在狡猾,我和善善徒手去抓,居然一只都没有抓到。

还说去烤鱼吃……连鱼鳞都没摸着。

不过我玩儿得倒是极快活,心里隐隐有种打破了规则的快乐。

可还是那句话,人不能得意忘形。

我正在兴头上的时候,有条鱼游到我旁边,慢悠悠地晃荡,我心下自信,觉得自己定能捉住它。

却没想到那鱼在我捉住它的一瞬间,迅速扭了个身,从我的掌下逃脱了去。

而我向前滑坐在淤泥里,裙摆和袖子湿透了,糊上黏哒哒的淤泥,脸上也溅了泥点。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身上脏得不行。

善善赶忙来扶我,我懊恼极了,又庆幸还好没人看见。

可就在我带着一身泥,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转头,看到了站在廊桥里的程憺。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程憺已经在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真的回来了!

那就是说,我这么丢脸的样子全被他看了去!

我面无表情,内心却已经开始尖叫了。

……这次真是丢人丢到昌延街了。

他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一定会的!

不能轻易被他激怒,否则我看起来恼羞成怒,显得我心胸不够坦荡,会更没面子。

我想得很周全,但总是架不住程憺就是有三言两语便挑起我怒火的本事。

他径直走到岸边,离我不过三步之遥。

「织织,我回来了。」

我站在泥水里看着他,两年未见,竟有些认生。

程憺好像黑了不少,下巴上布满淡青色的胡茬,眉目硬朗,整个人的气势更加凌厉,如宝刀出鞘。

他蹲下身朝我伸出大手:「我回来了。」

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的,我向前走了两步,愣愣地就把手放上去了。

眼角余光里善善悄悄地溜走,小侍女把我给卖了,卖得干干脆脆。

没来得及细想,下一刻我被程憺一把抱起,裹着拖泥带水的衣裙缩在他怀里,难得的没有顶撞他。

不是因为感动得说不出话,也不是因为弄脏他的衣服不好意思,而是因为眼前的程憺,太陌生了。

我想顶撞,都不知道拿什么做筏子。

就这样一路被他抱进了院子,侍女们已然备好了温水。程憺把我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接着蹲下身来,给我洗脚。

那双大手捏着我的脚,轻轻搓了搓,露出了原本白皙的颜色。程憺把我的脚放在手掌上,他的手太大,比我的脚还要长。

他盯着我的脚,看得极认真,视线太强烈,刺在我脚上,忍不住动了动脚趾。

程憺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我的脚趾,抬眼看我:「粉色的。」

还不等我发怒,便迅速给我穿上干净的绣鞋,抱进了屋子。

他一出去,侍女动作麻利地为我沐浴洗头,换上衣柜里的干净衣裙。

那套侍女衣裙被我留了下来,吩咐侍女们洗干净放在箱子里。

等到收拾完,出去便见到了换好衣服的程憺。

他在等我。

我已经两年没有见他了,好像对他的厌恶淡了那么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距离感。

 

十六

我最想不通的便是,我明明长了一指,可站在程憺面前,仍旧只到他胸膛。

可我知道,自己一定好看了不少。

程憺看着我时,眼里的惊艳毫不掩饰,还夹带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织织真美,身上的衣裙也美。」

我不屑理他,程憺夸得太刻意。

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美,也不差他一个。

「是新做的吗?」之前的距离感突然消失,还是那个自作多情的程憺。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为着他做了裙子似的。

不过我暂且忍下了顶回去的话,眼皮一颤,躲过程憺伸过来的手,自然地走到院子里。

现在虽是白日,可若一直待在屋子里,依着程憺那个不知羞耻的性子,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下流的事情。

也不知道程憺看出我的小心思没有,才不管他呢,就算看出来了,我也不怕他。

到了院子里,我坐得离程憺远远的。

他好笑地看着我,「织织离得我这么远作甚?」

我用自己淡粉色的手指甲去刮石桌上的纹路,眼皮都不抬。

「避嫌。」

程憺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似是没想到我会丢给他这两个字,继而朗笑出声。

他朝我走过来,强硬地把我搂到怀里,在石凳上坐下。

「我们避哪门子嫌?哪一处我没有见过?嗯?」程憺鼻尖碰着我额头,轻轻开口反问我。

言语露骨,我一时找不到话来反击,只能梗着脖子胡搅蛮缠:「就是要避嫌,哪个像你一样,不知羞!」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不用想,肯定是红了。

暗暗恼恨自己不争气,可终于意识到了程憺比起以前,是更不知廉耻了。

之前的程憺都让我头疼的不行,如今他愈发难缠,今后怕是要烦死我了。

他果然不依不饶,非缠着我取笑:「织织脸红作甚?可是害羞了?」

我恼火得不行:「你好烦啊!」

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

可程憺不许,他紧紧抱着我,与我贴得亲近。自顾自地对着我说话,也不管我听不听。

「两年不见,织织长大了。」

「管家来信说,你在府中调皮捣蛋,日日胡闹。」

「我先前在廊桥上看着,确实是比从前活泼了许多,连泥巴都不嫌了。」

「虽然看着长大了,却还是个孩子样。」

我听他絮絮叨叨的,实在扰人,出声打断他:「比起你我可不是个孩子嘛。」

「你都三十三了!」

程憺被我哽住,耳边终于清静了。

但没过几息,他幽幽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

「……织织这是嫌弃我老了?」

我听着他语气有点不对,心里发毛,但仍旧不愿低头。

「本来就是……再大上一两岁都可以做我父亲了……」

这也本就是事实,只是别人不敢说,我坦诚,敢说出来罢了。

可程憺不够大度,极介意别人说他老,靠着我的耳朵阴恻恻低语:「织织的父亲倒是不敢当,可织织孩儿的父亲,却是可以当一当的。」

我当即心里便有了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程憺抱着我起身,果断朝屋内走去。

「看来织织想做阿娘了,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倒是我的疏忽。」

我睁大眼睛,这人好生不要脸!

「既然织织求子若渴,那我也只好辛劳一下了。」

 

十七

以前善善给我讲小娘子私奔的故事时,总是会为结尾男人背信愤愤不平。

还和我说,男人说话算数,母猪都能上树。

想来这句话确实是有其道理。

程憺说他「辛劳」一下,却不想这一下就「辛劳」了好几日。

我揉了揉腰,酸痛得我差点叫出声,心里冷笑:可真是太「辛苦」他了!

手里的木签突然被我折断。

这几日来得这么频繁,倒也不怕闪了他的老腰!

善善捧着绣女刚做好的一双鞋,兴冲冲地跑进来,看到这一幕,抖了抖小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我哽住,不知如何开口。

压下心里的火气,默念道:不能教坏小孩子,不能教坏小孩子……

等到平息下来,才看着善善手里的绣鞋道:「这么快便做好了吗?」

小侍女见我恢复正常,快活地回我:「夫人您看,这里绣的小兔子和桂花,真不真巧?」

「拿来配您那套嫦娥抱兔的破裙,倒是相宜得紧。」

我想了想自己那些好看的衣裙,心情终于好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这双鞋。

刚好善善问我要不要试,我便立刻从躺椅上直起身,袜子也不穿了,接过来直接套在脚上。

心下满意,这双绣鞋确实好看。

善善见我开心,也出声夸我:「夫人的脚精致可爱,穿什么都好看。」

却不料刚说完我脸就青了。

小侍女鼓着脸颊,看着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其实真的与她不相干,都是程憺惹的。

善善夸我,我心里十分受用,可好巧不巧,昨日程憺也夸了「织织的脚甚是精致可爱」。

当然,是在床上。

且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他极下流地舔吻过我的脚后,又想吻我的唇!

我简直被他给恶心坏了,不是嫌弃我自己的脚,而是震惊他真是不知廉耻得可以!

不能想了,越想越气。

看着小侍女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扶了扶额,安慰她:「不干你的事,是其他的原因……算了,我想静静,你先自己去玩罢。」

于是善善一头雾水又委屈巴巴地出去了。

隔一会儿又探头进来说:「将军让私侍回来转告您一声,不必等他用晚食,今晚他不来。」

说完又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我极力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毕竟这个动作不适合气质优雅的我。

只是无语得很……程憺莫不是以为,他若回来我就会等他?

真是思虑过多,我压根就不在乎他来不来这里……不,他不来更好。

还臆想我会等他用饭,疯了吧?

他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自作多情的毛病?

我脱下绣鞋,继续趴在躺椅上,有点气又有点闷,可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等醒来后,天已经暗了,整个下午都被我睡过去了。

长日无聊,消磨时间,我用得最多的法子便是困觉。

只是今天下午睡得太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我打了个哈欠,算了,先用晚食最要紧。

动了动鼻子。

唔……是红烧兔子!

小兔子还是很可爱的,我开开心心地吃了两碗饭,又把自己给吃撑了。

晚食后,我在屋子里走着消食,等到差不多了,又收拾好了上床睡觉。

睡过去的前一秒,我脑海里还在想着: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可我却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并且来得如此之快。

 

十八

程憺是隔了十几日,才再次来到府邸的。

这回他一来,便告诉我,要我离开府邸,去往程氏。

我乍一听,还反应不过来。

等听明白了,心里却五味杂陈。

明明盼了这么久,想要离开这里,可如今真要离开了,我却胆怯了。

在这府邸内待得太久,程氏又是一个我所不熟悉的存在。

程憺见我脸色不好,抱着我哄劝。

「织织莫怕,里面的人都不敢欺负你的。」

「你若去了,还可有人陪你玩耍,不如这府中寂寞,我便也能时时见到你。」

「最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忙碌得很。织织放在我眼前,好叫我安心。」

我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最后我问他:「那我可以时时去昌延街玩吗?」

程憺说外面不安全,恶人会掳走我的。

我又问他:「那我可以不去吗?」

他微笑着,坚定地对我说,不可以。

「你看,我想不想去有什么要紧呢?」我心里早知如此,语气清冷,「你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会真正在意我的感受。」

不过是从这一个笼子出去,再住进另一个笼子罢了。

我还是那只雀儿。

不同的是,这个笼子只有我一只雀儿,另一个笼子却住了更多的雀儿,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程憺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不想去。」

程憺的笑意渐渐平散,他深深地凝睇着我,良久才开口:「织织听话。」

听着心里便烦躁,每一次都是这几句话。

织织要乖,织织听话,翻来覆去地直听得我胸口发闷。

我有任性的选择吗?

你程憺从未给过我真正任性的机会!

就如同此刻,程憺只给我一句「族中长辈已知你的存在,织织,我不是在询问你。」

是在告知我。

「你要听话。」

「那里早已准备妥当,只需要你过去便可。」

他的语气很淡,我知道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我听不听话也不要紧。

程憺说了要我去,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那一个笼子华丽吗?和这里的人一样吗?别人看我的眼神是怎样的呢?

这些我都不得而知,我也并不问他。

只是心里又开始难受,又想大哭一场。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不会改变程憺的决定,但是让他烦一烦也是好的。

所以我不看他,也没有哭出声音,就只是坐在他怀里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果然程憺见不得我这般,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拍着我背,无奈极了。

「怎的委屈哭了?」

又低头舔干净我脸上的泪珠。

我被他恶心得眼泪一干,差点哭不下去,但是心里的烦闷又让我的泪水充盈起来。

不理他继续掉眼泪,反正不能我一个人难受,也要磨搓他一番才好。

可程憺哄了我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一副看似很好说话,实则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都哭得厌烦了,他还没哄得厌烦。

好没意思。

干脆地收住眼泪,我又不傻,既然对他没用,我又作甚白费力气?

这些无根之水,留给程憺,还不如留给我五脏六腑里的小兔子。

我索性从他怀里挣开站起来,把他扯起来,推到门外去,再把门关上。

他也算识趣,不曾反抗,随着我的动作出去了。

我没想太多,管他会不会生气呢。

至少今晚让我可以不看见程憺。

免得让我更憋屈。

可他就是有让我更憋屈的本事。

第二日我是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醒来的,头还枕在善善腿上。

我从她身上爬起来,有一瞬间的错乱,我这是在哪?要干什么?

善善嬉皮笑脸地唤我:「夫人……」

这时候程憺掀开帘子进来了,再对上善善心虚的脸,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我昨天晚上睡得那么沉,好你个善善,居然又把我给卖了!

程憺让善善出去,小侍女忙不迭地溜了。

看着我明显已经黑了的脸,他觉得好笑,搂住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哄骗:「大概是昨天厨女刚好做了些助眠的饭食,才让织织睡得这般沉。」

我盯着他,半晌:「我看起来很像傻瓜吗?」

程憺厚着脸皮承认:「可织织上了这马车,已经回不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又伸手摸了摸头,呵,发髻都给我挽好了,还说不是早有预谋?

程憺只当没看见我的眼神,拿起一旁的珠翠,帮我一支一支戴上。

事已至此,再闹我便是和自己过不去。

透过窗棂看了看天时,才微微亮,想来该是还在路上。

我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软枕上,懒得再同程憺缠缠绵绵地吵架。

他也算知趣,见我不再准备抗拒,喊来善善,自己下了车去骑马。

善善一上来,我便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自知理亏,「嘿嘿」一笑,开始狡辩:「好夫人,人家也是没办法嘛!」

我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看得她毛毛的,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复又闭上眼睛。

「偏心。」

 

十九

到程氏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善善扶着我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我迟迟不肯进去。突然想缩回马车里,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笼子,不是我住惯了那一个。

且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去呢?程憺的外室吗?

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已是程憺的女人,而我不愿意承认甚至抗拒,自己是属于他的。

他要我如何我都拒绝不得,他若不许我出去,那我这一生便都要待在这里面。

我不想,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这样。

凭什么他要这样对我,在强占了我的身体后还要禁锢我的自由?

或许是我的抗拒太过于明显,程憺走到我身边,强硬地拉住我的手。

他眼神深邃,看了我半晌:「织织,你回不了头了。」

是啊,我回不了头了。

从变成阿织的那一天,宋知弗就已经死去了,而当我成为织织的那个晚上,阿织也不见了。

那……我是谁呢?

我不想做程憺的织织,我又能做谁呢?

如同失了魂魄般,我任由程憺拉着,走进大门,走过廊道,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一个正厅。

这里是程憺的祖母住的地方,是她提起让我到程氏来,而我连程憺的妾都算不上。

原来我这么弱小无力啊……

谁都可以左右我的来去,只有我自己不能。

程憺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放开,直到一个侍女打起珠帘,朝他盈盈一拜。

「郎主,祖老有请。」

与我则是完全的无视,好似我只是程憺的一个玩意儿。

我不是个大度的人,相反,我又骄傲又小气。虽然我知道,外室真是算不得光彩。

可在今天之前,还没有人敢用这样轻慢的态度对我。

就算是程憺,也不能!

所以我松开程憺的手,看着那个侍女。

程憺也感受到侍女对我的轻视,知我此刻定然极不开心,继续拉过我的手向厅里走去。

路过那侍女时,淡淡一句「自去领罚」。

侍女脸色倏地苍白,却只能恭敬地应下。

这次我没有挣扎,和他进去了。一进去才发现,里面除了祖老,还有一位年长的妇人坐在下首。

她眼角虽已有了纹路,却还是气质雍容,脸上带着温柔平和的笑意,让人见之可亲。

想必,这便是程憺的妻子了。

不知怎的,对着她,我心里涌起一阵阵羞愧,程憺明明是她的夫君……

手触电似的从程憺的手里挣脱,继而跟着程憺俯身一拜,我很久不曾对谁行过礼了,动作透着一点子生涩。

坐在上首的祖老冷然地看着这一切,我可以感受到她对我的不喜。

她大概是觉得我勾引了程憺。

事实上她确实这般想,一开口便是:「怪不得日日往京郊跑,倒是一副好容貌。」

我真想对她大声喊:「你教的好孙子,倒是知廉耻,强掳自己的侄女!」

可我终究不曾说出口,倒不是怕了她,只是犯不着和一个老人置气。

程憺敬重自己的祖母,却还是维护我:「祖母,她只是个孩子。」

祖老「呵」的一声,「希明十四岁你便说是个大人了,她二十岁,竟还是个孩子?」

「倒是偏心得很。」

希明便是程湣的字。

程憺也不正面应对,转而提起其他的事情。

「织织的身世祖母也清楚,不必再提。从今以后,她便是我的侧夫人。」

祖老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竟也没有反对,只是说:「你心里有章程即可。」

说罢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气,要喝不喝。

我简直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在她眼里,我竟低贱如尘埃一般。

又不是我求着要来这里,当这个侧夫人,谁稀罕呢!

程憺在你那是个宝,在我眼里,还不如一棵绵绵草!至少绵绵草还能让善善给我编一条手链,换我一下午的欢快。

不等我出声,祖老又淡声道:「都退下吧,晏清留下。」

坐在一旁的妇人终于起身拜别,又对着程憺微笑:「不若让侧夫人跟我一同吧。」

看得出来,程憺对她极为放心,点头示意:「劳烦姐姐。」

这时上首突然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又发现祖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她生气了。

我感受得到。

心里忽然就没有那么气愤了,也不过如此。

 

二十

跟着母主,一路走到了她的院子。

我的直觉总是非常敏锐,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能力之一,能分辨得出别人对我的善意和恶意。

走在我身前的母主,姿态端丽,眼神温和。

我可以感受到她对我散发出来的善意。

为什么她会不讨厌我呢……

我不明白。

小时候,我从未看见父亲除了母亲还有其他的女人。

母亲说,爱是霸占,是独享,是容不得他人一丝觊觎。

我对程憺没有这些感觉,我不爱他。

她可以为程憺的妾安排上好的院子,可以为我解围立威,是因为她也不爱吗?

还是说爱屋及乌。

我不知道,但是不重要,我知道她对我没有丝毫恶意,这就够了。

她没有带我去正厅,而是去了她的屋子,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祖老年纪大了,性子越发的左了,见不得小辈忤逆她。今日之事,你无须放在心上。」

这意思是他们都只是碍于尊老,所以祖老并不能拿我怎么样吗?

她安宁地望着我,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托了托我的脸颊。

「知弗。」

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听到别人如此唤我了,乍一听都未反应过来。

「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样。」

「一样好看。」

我不想哭的,可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她没有诧异,也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制止我。

只是轻轻地替我擦眼泪。

我哭得说不出话,她好温柔,给我擦眼泪的时候像极了母亲。

等勉强平息下来,我才颤着声音开口:「您认识我阿娘吗?」

她见我不哭了,暖暖的手拉过我,在窗边的小几坐下。

眼神看着我,又像是看我母亲。

「年少时候,我和她一同长大的……你母亲既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表妹。」

「若按辈分,或许你得叫我一声姨姨。」

我不知道这些,也没有见过她,其实我小时候见的人也实在太少。

母亲不爱出门,只带我上过三四次街。

也没有人来拜访过我们。

外祖家的人莫说见过,母亲提都不曾提起。

而她是我的姨母,我也不愿以程憺侧夫人的身份面对她。

所以我唤她:「姨姨。」

她「嗯」了一声,回应了我。似乎是看穿我所有的想法,包容了我的固执。

「对不起。」我讷讷道,眼神躲避。

心里只觉得羞耻,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的姨母。

她一直没松开我的手。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知弗,你是个好孩子。」

「你与我之间如今的关系虽复杂,可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生得美丽,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我又想哭了,「可是别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别人觉得,便如此吗?」她打断我,「你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我坚定摇头:「我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只是我怕别人看向我时,鄙夷的目光……」我低头,把脸贴在她的手上,「姨姨,我不喜欢。」

她摸摸我的头,「不要怕,孩子。」

「有我在,这府中便没有谁能轻慢你。」

至此我有了姨母,和母亲一样包容我,爱惜我的姨母。

我忽然就不怪程憺逼着我来这里了。

若我一直躲在那笼子里,我还会知道有这样一位挂念我的长辈吗?我还能了解到关于我父亲母亲的过去吗?

我承认我心里有些庆幸了。

祖老不喜我又如何呢?这偌大的程氏,再也没有能让我害怕的东西。

 

二十一

善善来接我时,我正在听姨母和我讲母亲小时候的趣事。

「你母亲小时候喜欢吃梨花巷的桃酥,可是家中管教慎严,只好靠着我去看她,才能尝上些许。每每我的侍女买来,我便带着,去同她玩耍。」

「阿娘小时候竟这般贪食吗?」

「嗯……」姨母递给我一块桃酥,「我对你母亲从来狠不下心肠。」

「可自她九岁那年,吃了桃酥腹痛后,无论她怎样央求,我都再也没有给她买过。」

我咬了一口桃酥,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怪不得母亲爱吃。

「姨姨您也是为了阿娘好。」

姨母看着我摇头,「不,所谓的为她好,都是我以为罢了。」

「她想要得不得了,可却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再也没吃到过梨花巷的桃酥。」

我看了看手里的桃酥,却听到姨母说:「你手里这桃酥是我做的,梨花巷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被毁去了。」

哪里还有什么桃酥呢?

看着有些伤感的姨母,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拉住她的手。

「后来我嫁到程氏,做了母主,终于可以学做桃酥,你母亲却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可如今能做给你吃,也是极好的。」

她摸摸我的头,「好孩子,姨姨这里的桃酥等了你十二年了。」

我鼻头一酸,若我十二年前便来到了姨母身边。

那些想念父亲母亲的时候,打雷惊惧的时候,孤独哭泣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有一个人把我搂在怀里,对我说:「姨姨在。」

那该有多好?

可如今我终于来到姨母身边,吃到了她做的桃酥,却是在这般不堪的境况下。

「夫人,咱们该走了。」善善低声催促我。

我不想走,不过半天的时间,我已经开始舍不得姨母了。

可姨母亲手包好一份桃酥,递给我。

「知弗,你该走了。」

「姨母许诺,你想知道的,我都不会瞒着你。」

她的脸慈祥又美丽。

「那我还能再来找您吗?」我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姨母眼中盛满温柔的笑意。

「只要你想。」

于是我便放心地跟着善善走了。

在路上,小侍女兴奋地向我描述,程憺为我准备的院子多么精致多么有趣。

但我满脑子都是母亲姨母,根本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若是我可以和姨母住在一起便好了。

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善善见我沉默着不如往常活泼,又努力挑起其他话题。

「夫人现在也有亲人了,真好。」

我开心起来,重重点头:「嗯!」

「姨姨还给我做了桃酥,我只分你一块。」

「谁叫你之前帮着程憺糊弄我!」

善善假装委屈,又向我保证:「好夫人,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

「你说的!」

「真的真的!善善说话算数。」

我弯弯眼睛,勉强相信了她。

小侍女看我心情终于明朗起来,也放松下来。

她似是突然想起来的,「欸」了一声,对我笑道:「那这样说的话,将军算起来也是您的姨父呢!」

刚刚弯起弧度的嘴角又慢慢消失下去。

姨母说错不在我,可如今的局面,实在是尴尬得紧。

善善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小心地看着我。

我对她总是有一份包容在,没有对着她发脾气,可也不似之前在姨母屋里的好心情。

气氛正凝滞着,带路的侍女便说,为我安排的院子到了。

我下了轿椅,走了进去。

入眼是一院子怒放的红蔷薇,映了我满眼的叶绿花红。

东南角种着一颗粗壮的榕树,挂着一架秋千,另一旁摆了石桌石凳,连棋盘都准备好了。

和之前我住的地方像极了。

不同的是,仿造护城河的样式造的主屋,要进门,必先走过一条木桥。

这桥不长,不过十几步路,桥下养了许多锦鲤。岸边的新泥表明这条小河刚完工没多久。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程憺正站在屋内等我。

「织织可还喜欢这里?」他走到我身边,伸手便想搂抱我。

手还没有碰到我的肩膀,便被我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改换拉住我的手,这次他没有允许我挣开。

我抬眼问他:「这些都是姨母为我准备的吗?」

程憺听到我唤姨母,笑容微顿:「以后只可在无人处这般称呼。」

我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看得出我是在等他的回答,无奈极了:「是。」

「那我便喜欢。」

我说完眼神扫过四周,配了我喜欢的颜色,还摆了好些有趣好玩的东西。

程憺继续讲着:「这个院子虽离得有些远了,可环境清幽,景致别丽,不会有人来打搅你。」

「前些日子,得知你要来。」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姨母,特意问了我你的喜好,把这座院子改成现在的样式。」

心下一热,我只觉得想哭。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便已有一个人这般真心爱护我,还会在意我喜不喜欢。

我向来偏心,突然便觉得,程憺配不上我的姨姨,这般好的姨姨,他却如此不爱重。

在程憺面前,我向来懒得口是心非,索性直接问他。

「你为什么会有妾呢?」

 

二十二

我只是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可程憺看起来似乎很快活。

他一把抱住我,忍不住轻吻我的额头,又看着我的脸,眼神快要把我溺毙。

「织织很在意?」

「在意我是否有其他的女人?」

我点点头:「嗯。」

程憺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好像撒进了一把夜萤石。

他抱着我极轻快地转了两圈,在床边坐下。

深深地看着我,问我:「那织织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吗?」

我坚定地的继续点头。

他似乎是很激动的模样,看着我,忍不住连着亲了好几下。

「织织好乖,告诉我。」他诱哄着我,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某种期待。「告诉我,为什么在意?」

他眼里的光太明显。

我忽然发现,或许程憺对我,是有情的。

至少,对我的容忍度远远高于其他人。

便是这个时候,我的心中住进了一只小鬼。

不,或许它一直都在,只是一直藏得严严实实。

这只小鬼恶劣又乖张,它知道了程憺爱我,便以此作为报复程憺的资本。

它教我,瞧,这就是他的弱点。

让他求而不得,让他心如刀绞。

所以我看着程憺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认真地说道:「你应该只守着姨母一个人。」

刹那间,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应该只爱自己的妻,而不是纳一堆妾。」

「更不该来招惹我。」

「程憺,你本该是我的姨父。」

他的手放在我腰际,收得越来越紧。

「织织没有心。」

程憺面目微微扭曲,却还是硬扯出一个笑,实在算不得温良。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

或许从前我还会有些许忌惮,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言行。

如今,却是肆意横行,丝毫不惧。

大概这便是有恃无恐。

我看着他额头微鼓的青筋,忽然甜蜜地笑了。

任由自己被心中那只小鬼驱使,双手攀上程憺的脖子,与他的脸紧贴,唇凑到他耳边,极亲爱的姿势。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程憺这般主动接近。

可说出的话却如同淬了毒:「我有心的。」

「我有心。」

「只是它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程憺怒极反笑,紧紧抱住我,似乎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织织是在恃宠而娇?」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可我知道,他心里远不如声音这般平静。

「对呀,我就是恃宠而骄。」我没有挣扎,即便他已经箍得我生疼,「那程叔叔爱不爱我?」

程憺放开我,眼神深邃。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无辜地回视。

「爱。」

良久的凝视之后,程憺输得一败涂地。

我赢了。

心中的小鬼哈哈大笑,得意极了。

说话愈发没了顾忌。

「程叔叔真好,可若您爱我,就应该放开我。反正我喜欢不上您,说不定会喜欢上别人呢?」

「您还是我的好叔叔,好姨父……这般岂不是皆大欢喜?」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程憺本就是个控制欲极其强烈的人。

爱是霸占,是独享,是容不得他人一丝觊觎。

这句话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我不爱程憺,便觉得他一厢情愿的爱,只会给我带来烦扰。

程憺贪婪,要我的身体,还要我的心。我虽脱离不得他,却也绝不会爱上他。

这就注定了,刀,永远在我手上。

我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在他心里使劲儿捅几下,找补回来才好。

但如此这般,带来的也是两败俱伤。

程憺不会任我宰割,他将弱点袒露在我面前,便不怕我伸出利爪。

我可以让他疼,却不可能一直让他疼。

就比如现在,他的神情已没有丝毫的异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看吧,他就是这样的,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面具之下。

「织织又不乖了。」

程憺俯下身,鼻尖点在我胸骨上,深深吸气,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沉醉。

「程叔叔喜欢你,程叔叔爱你,织织当然可以肆无忌惮。」

「我知道织织被关着不快活,是程叔叔不好。」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嗯?」

话里话外全是纵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再掩饰对我的迷恋,也承认我自以为是的报复,确实会伤到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是他怀里的小狸奴,爪子再锋利,还不是被困在他的掌心?

狸奴不懂事,主人不会因为它顽劣就不疼爱它,因为它的野蛮脾性在主人意料之中,甚至可能是计划之中。

我还是太沉不住气,但也没有沉住气的必要。干脆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我愈用力,他便愈快慰。

我闭着眼睛,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心里默念道。

日子且长着呢,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我到底是狸奴,还是猛虎。

 

二十三

程憺说他近来忙得很,想来确实不是骗我。

十日之内有七八日都是不着家的,即便回来也是待在书房与谋客们议事。

这样也好,我本就不想看见他。

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束缚得紧,可姨母说,在这府中,我无须忌惮。

只要她在,谁都不能欺负了我。

如此,竟和从前在府邸里一般,不,比之前还要快活。

这里有姨母陪着我。

整日无事可做,我总是往姨母屋里跑,早晨睡醒了,便坐着轿椅去她的院子,等她向祖老请了晨安,再回来陪我聊天玩耍,与我讲父亲母亲。

我还不曾给祖老请过晨安,又不是傻,去给自己找气受。

也不知姨母说了什么,竟也没人指摘我。

我乐得自在,每日去找姨母,经常是蹭了午食晚食才肯恋恋不舍地离去。

我黏她得紧。

而姨母从来不嫌我烦人,亲手为我做了好些小食,尤其是桃酥,不曾断过。

她对我的疼爱与日俱增,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我那里,仅仅一个月,便为我做了三十多套衣裙,好几个妆奁都被珠钗塞得满满的,院子里的库房也显得愈发狭窄。

而姨母仍嫌不够,还是我表示真的太多了,况且我不盘妇人发髻,一个头戴不完的,她才勉强住了手。

我不曾怀疑姨母对我这般好,是别有所图。她眼里的珍爱怜惜,我看得见。

和母亲看我的眼神何其相似。

姨母爱我。

我也越发依恋她,只想同她住在一起不要分开。

可程憺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又拔除不得。

且时不时地还刺我两下。

虽说如此,可不见着他,长日光阴仍旧快活,直到善善告诉我,于娘子回来了,日子才起了一丝波澜。

善善说的于娘子,便是那个燕原令的女儿,程憺打仗带回来的贵妾。

此次她回燕原母家,一来一去花费了不少时间,故而未能见到我,向我请安。

于娘子确实身份不一般。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向我请安的妾室。

姨母说这话的时候,正替我绣一方手帕。

「不过知弗不想见便不见,免得惹了你生气。」

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随意与我说了两句便算了,转头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蝴蝶,丝毫没有把于娘子放在心上。

我便也没有多想,她爱来请安就来,我无所谓。

这府里能让我在意的,也只有姨母,以及在外历练的程湣了。

这是母亲嘱咐过的,让我见到后要对他好的人。

我只依齿序,他便是我的阿弟了。

姨母说,他结业了才能回府,怕是还要再等上半个多月。

得知程湣即将回来,我心里居然有些紧张……

他会怎样看待我这个便宜姐姐呢?善善说他极为厌恶程憺的妾室们,且脾气刚直,不愿低头。

会不会讨厌我?

别人对我轻视慢待我可以发脾气,甚至报复回去,可程湣不行,我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阿弟。

我在意他,便会被他的态度所伤。

更何况,我心里总盼着他可以同我要好,如此我便可以多一个亲人。

虽说他是程憺的儿子,但显然,他更在乎姨母。

可也是因为在乎姨母,我怕他会更讨厌我这个成为程憺侧夫人的姐姐。

我心里乱糟糟的,一时又希望他回来,一时又想他在外多待上一段时间。

姨母似是看出了我的心事。

她手下动作不停,只慢悠悠地绣好那只蝴蝶的骨架,边选丝线边对我说:「知弗放心。」

「希明一定会喜欢你这个姐姐的。」

我捏了捏袖口,问姨母:「姨姨……从前希明知道我吗?」

这个从前自然是指我还没来到程氏的时候。

姨母选好线,看着我温柔地笑,「他知道自己有个姐姐的。」

「那他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吗?」

我说不出「他知道我是程憺的侧夫人吗」这句话,实在是尴尬得难以启齿。

姨母敛了笑,认真地看着我,她说:「知弗觉得自己是姐姐,那就只是他的姐姐。」

「你如何想,便如何做。」

「只要我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必瞻前顾后。」

我眨了眨眼睛,酸胀酸胀的。

「我想做一个好姐姐,如果希明愿意,我就会是他最好的阿姐。」我松开袖口,极认真地发愿。

「好孩子,」姨母不再绣蝴蝶,而是轻揉我的头,「知弗是世上最乖的小女郎,谁见了都不会不喜欢。」

我被姨母顺毛哄,只觉得浑身都是软绵绵的,耍赖似的趴在姨母腿上,心甘情愿变成她怀里的一只狸奴,任由她捏捏我的耳朵又摸摸头。

如今我往姨母怀里滚的姿势,是愈发熟练了。

一开始其实我也不好意思这般的小孩子气,只是总忍不住,想对着她撒娇。

而姨母也很欢喜我黏她,对我纵容得很,我知道自己被她偏爱着,便自然而然地娇气了。

这大概就是被疼的孩子才会有的安心感。

我拿起一块桃酥,头仍枕在姨母腿上,不再去想希明会以何种态度对我,既然控制不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反正,我这个世上最好的姐姐就在这里,他不要就是个小傻瓜。

 

二十四

我真是没料到……于娘子原是这般妙人。

且这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难不怪姨母说起她,淡淡两三句带过不愿多谈,想来定是也被烦得要死。

自她回来第二日起,每每寅时刚过,她便借着礼不可废的由头,带着她不满两岁的小儿,来向我请安。

……寅时啊,我睡得正是香甜的时候,可她却硬是要来我的院子,扰我清梦。

起初那一日,我以为她这是向我示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便忍着困倦起来了。

可我看着,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打呵欠,眼神极其不耐,也是困得不行。

反正我是看不出半点的真心实意。

且不情不愿行过礼后,说话夹枪带棍的,总带着一股子酸味,让人不舒服极了。

我想不明白,她明明十分厌恶我,却偏偏要往我这边凑,又装不出恭敬的模样,话里话外总要刺我一下,给我找不痛快,也给自己找不痛快。

善善转告她不必请安,她不听。

从那以后我便由她去,只是再不起身,自睡我的觉。

可她还是日日寅时一过,就站在院门口等着给我请安,有的时候孩子哭闹,声音传得远,吵得我头疼死了,偏又不能责怪一个小孩子。

之前我每日都能睡到辰时过一半,但从她带着儿子来给我请安以后,再无好眠。

如此我起得更晚了,可她倒也真等得住。

若她只是在我院子里这般姿态便罢了,可她竟是不会看人脸色般,我去姨母院子里玩耍,她也硬跟着我一同去,且也赖着不走,蹭饭吃。

在姨母面前,她又规规矩矩的不曾放肆,全然不似在我面前那般尖酸幽怨。

姨母身为母主,也不明说什么,敲打她了一番。偏偏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要厚着脸皮待下去。

我不想让姨母为了我做出不合身份的事情,姨母待我好,我便也舍不得她的羽毛因为一点小事,便被脏污。

可心里十分不快,她在这里,我连姨姨都不能喊,还怎么和姨母撒娇亲近?

何况我本就不是喜欢小孩子的人,是真心嫌弃烦恼。那孩子一哭又哭个没完,她不肯让侍女带,自己哄了半天,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吵得我耳朵清痛。

喂饭也是,弄得满地都是,看得我的食欲都消退下去。托她的福,又清减了不少,把姨母心疼坏了。

实在是忍受不了,我索性直接当着姨母面,叫她不要跟着我,也不许带着孩子留在这里。

于娘子便摆出一副委屈模样,眼中含泪欲说还休的,好似是我们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情般,开口便是礼不可废,为妾本分。

第二日,又跟着我,撵都撵不走。

真是膈应得紧,也不知程憺怎么看上她的。

这眼光……真是难以言喻。

就这样,于娘子像个粘巴糖似的跟着我,还带着个小粘巴糖。

想让程憺发话,让她别跟着我,偏偏他又忙得不见人影,一时我竟奈何她不得。

我心里已经气得要死,又想到之前她怕不是也这样恶心姨母,越发地讨厌她。

于娘子拖儿带婢的地扰我快活,一直到程湣回来那日,才消停了下来。

其实我并不清楚程湣具体哪一日回来,姨母说,同窗相邀,也有可能会在外面多待两天。

所以极巧合的,他看见了我飞扬跋扈的模样。

这次倒不是我不讲道理。

是连着十几天都如此,于娘子又不是真有耐性的人,估计也是受不住日日早起了,便忍不住把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我又不是个受委屈的性子,自然得还回去,也不知怎的,便动起手了。

那日刚从姨母院子里出来,于娘子便收起在姨母面前那小意殷勤的样子,转而对着我尖刻地嘲讽。

「侧夫人真是好运气,得了母主青眼。」

「不像别的人,整日在母主面前献殷勤,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这人呐,总是要知道什么叫作自知之明的!」

「有些人,没有母家撑腰,也没有孩子傍身,身份再高,也只是面上花团锦簇,内里还不知道是不是一团烂絮。」

她抱着孩子,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只觉得挺可笑的,这于娘子,是蠢又蠢得不够天真,坏又坏得不够聪明。

真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用善善的话说,便是萝卜心脏比干窍。

我懒得理她,可她大概是以为我心虚了,说起话来更加放肆。

「听说侧夫人竟是连母家都没有。」

「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攀上郎主的,不如让妾见识见识,像我们这种女郎,平日里哪能见到这些手段呢?」

这意思是我狐媚了?

我心里挺不舒服的,这于娘子确实是个棒槌,连人眼色都不会看。

被烦得慌,我索性停了下来,转身,细细地端详了她一番。

她不明所以,也停下来看着我。

良久,我摇摇头。

「你不行。」

「没什么姿色,就算是做了狐狸精,也没看头。」

说罢朝她真挚地眨了眨眼,眼看着于娘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其实她也算清秀可人,可若说是什么美人,那就勉强了。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可好像于娘子并不认同。

否则她怎么会气得要死,抱着孩子「你」「你」「你」……了半天,说出了「我明明比你好看十倍」这话。

……这是气疯了?我摸着自己的良心,实在说不出我长得不如于娘子美。

相信明眼人一瞧,都看得出,谁才是长得好看的那一个吧?我从来不说大话,我这脸,吊打十个于娘子,还是没问题的。

看她被刺激得快厥过去了,我心里就舒爽了。

刚转身准备离去,背后于娘子气得失去理智,口不择言,直接戳中了我的逆鳞。

「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也就会这点子勾引人的本事了,这府中谁不知道你是个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儿?!」

「真把自己当侧夫人了?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吗?!」

我沉下脸,转身看着她,淡淡开口:「哦,这样吗。」

于娘子手里还抱着孩子,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眼里明晃晃的厌恶,憎恨,鄙夷。

人怒到极点的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比如我当时就有条不紊地让善善抱走了她手里的孩子,趁于娘子没反应过来,示意两个侍女摁住她,其余侍女拦住她的侍女。

走到她面前,她还是不肯示弱地看着我,刚要开口,「啪」的一声,她愣住了。

我扇了她一耳光,很用力地,亲自扇了她一耳光。

自持身份让别人动手可不如自己上手来得爽快,虽然我的手掌疼得发颤,定是红肿了。

不过于娘子惨多了,脸上的巴掌印怕是好几个月不能见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没忍住又给了她一耳光,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一些。

她讷讷道:「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连程憺都打得,还打不得你了?

我捏着她的下巴,笑嘻嘻地同她说话。

「我不喜欢,这就够了。」

「你让我不开心了,我不管,我也要让你不开心。」

两巴掌下去,于娘子气焰还是没灭完。

「我父亲,可是燕原令!我是将军孩儿的母亲!」

「你!你怎么敢!」

我听得厌烦,干脆又给了她一巴掌,心里克制不住地升起一阵快感,以及毁虐欲。

「你好烦啊,一直说话一直说话,聒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隐约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但是更多的却是觉得很刺激,很好玩。

姨母说我是世上最乖巧的小女郎,那这样做就是不对的,随意伤害别人,是不对的。

可我觉得这样做也不是错的。

那我以后便只对一些人如此好了,譬如程憺,譬如于娘子。

虽说自己的手确实会疼,但是心里会很舒服。

也正是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

「母亲,希明回来了。」

声音陌生,可「希明」二字,我在心里快念烂了。

 

二十五

我没想到,程湣硬是看完了好戏,才走到院门口,出声示意自己回来了。

所以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侧身面对院门,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没隔多久,便有一个大侍女脚步匆匆,来请程湣进去。

又走到我面前,一俯身:「母主也请您和于娘子进去。」

我示意侍女们松手,气哼哼地跟着进去了。

就算程湣看见了,我也不后悔,这于娘子就是该打。

可刚进去正厅,见着姨母,我心里的委屈就冒出来了,想憋住,却越发委屈。

所以姨母问起的时候,我就想告状,说于娘子有多过分。

可刚开口,就是呜咽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姨母立即神情一利,仰头示意善善说明怎么一回事。

善善逮着机会,拼命给姨母上眼药。

「母主,您一定要为夫人做主!」

「于娘子僭越,指桑骂槐明嘲暗讽夫人是狐狸精便罢了,可她竟然……竟然说……」

「说什么?!」姨母严厉起来的样子原来这般可怕,可我只觉得安心。

「她说……」善善跪在地上,「她说我们夫人,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

我泪眼蒙眬去看时,发现于娘子头上淋满了茶叶,衣肩都湿透了,额头上又多了一处红痕。

她有些呆滞,似是没想到姨母会发火。也难怪,这京陵的人,谁不知道程氏母主温和端丽,大气稳重?

还不等她开口辩解,姨母便厉声道:「于娘子怕是嚣张惯了,我这个母主都管不得!」

「你父亲是燕原令不假,可你嫁到了程氏,便要恪守做妾的本分!就算多了个贵字,生了个儿子,也还是妾!」

姨母慢慢走到于娘子面前。

「侧夫人不喜你,你便要躲得远远的才是!」

「从前我不说是希望你自己想明白,可你倒是好威风!竟把自己当成了个什么人物?!燕原令倒是教了个知礼的好女郎!」

「贵字迷了眼,从今以后,你便当个普通的姬妾罢!」

于娘子震惊得睁大眼睛,不自觉摇头:「不……不……您不可以这样,我父亲……」

「你不过是个庶出都算不得的妾生女罢了,如何来到程氏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大家族里的妾生女地位低下,通常都是被当作筹码和礼物送来送去,姬妾也差不多。

我从前觉得她们也是无辜可怜,可如今看来,有些人天生便卑劣不堪,不值得同情。

姨母身上散发着寒意,毫不留情地吩咐年长的侍女,把于娘子拖出去,等回了她的院子,再笞嘴二十。

我看着于娘子被不体面地拖下去,心里却没有丝毫不忍,仍嫌不够。

她骂了我阿娘,我真是恨不能把她的舌头都割下来。

怎么还会去可怜她?

只是好不容易憋住的呜咽声,在姨母抱住我的那一霎,又跑了出来,还哭出了声音。

我趴在姨母的肩上,心里委屈得不得了。

颤颤颠颠地给姨母告状:「姨姨……她骂……她骂我阿娘……她骂我阿娘。」

「我……我讨厌她……讨厌死她了!」

边告状还边吸了吸鼻子,哭得太过投入,全然已经忘记了程湣的存在。

姨母轻拍着我的背,又托起我的脸,拿软帕擦干我的泪珠,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知弗不哭,姨姨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已然罚了于娘子,定叫她再不敢来招惹你。」

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我又把头靠在姨母身上,也亏了姨母身量高挑,不然哪禁得住我这般歪缠。

姨母好像也忘了程湣还在这里,只是安慰我,直到程湣冷淡地说出一句:「多大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管谁说的,只顾着转头反驳:「我才没有!」

可反应过来心里又有一点点委屈,我知道自己身份尴尬,程湣极有可能不喜欢我。

可是姨母说他会接受我这个姐姐,我也已经把他划到自己的领域了,心里都快要默认了他总会向着我的。

听到他这冷淡的语气,我竟有些受不住。

巧了,又刚赶上我娇气得紧的时候。

「你凶我!」我直接控诉他:「你不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这个姐姐……」

程湣皱紧眉头:「我看不出你身上哪里像个姐姐,这般大的人了还在母亲身上哭闹痴缠。」

他本来只有三分像程憺,可这皱眉的本事,倒学得了七分精髓。

可我对他却讨厌不起来。

这是我的阿弟呀,是姨母的孩子,我想我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讨厌他。

除非他做了让我讨厌的事情。

我极力憋住自己喉间的哽咽,委屈嗒嗒地看着他:「现在像姐姐了吗?」

他沉着脸:「不像。」

耐心告罄,我凶巴巴地朝他喊:「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了!」

说罢觉得没有力度,又哽出一句:「我讨厌你……」

姨母见我又要哭了,心已经偏到元甲门。

「希明住口,你就不能让着姐姐点?」

程湣果然刚直,对着姨母直接指出:「您太过溺爱她了,这样是不对的。」

「现在就这般小意,以后怕是更娇气。」

我听着心里说不伤心是骗人的,虽说也没指望程湣一回来就和我相亲相爱,可至少也是相敬如宾吧!

……没想到他一回来就教训我,整个人冷冰冰的。

程湣真不要我这个姐姐,他也真是个傻瓜!

 

二十六

那天我和便宜阿弟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他似乎不想见到我哭闹的样子,极其冷淡地离开了。

我当时想着,程湣这般冷待我,我再也不要理他了,我才不稀罕这个弟弟。

反正之前也没有。

可是第二天,姨母拿出一套新奇的黄胖来,却告诉我这是程湣特意从康西带回来,要送给我的。

我不信,他明明那么不喜欢我,怎么会给我带礼物呢?

还是特意为我挑选的。

甚至……选得还这般合我心意。

这套黄胖可爱得不得了,我要说不喜欢就是在骗人,事实上我确实爱得不行。

精致的小娃娃们,身上系着小兜兜,还有肥嘟嘟的小脸。虽说是泥土做的,但是比起我之前那些金娃娃玉娃娃,它来得更真实。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送给我这么可爱的黄胖,我也不会主动和他好。

我才不是个容易被收买的人,虽然心里的气好像已经消了一大半。

姨母拿起其中一个小郎君,和我说着悄悄话。

「希明呀,他其实是个别扭的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了,一直盼着能见到你,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是念着你的。」

「如今这般局面,他的心里未尝好受,可希明绝不是讨厌你,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

微微一笑,姨母把小郎君和小女郎放在一起。

「况且呀,他表面上看着多清冷,背里也是个极容易羞涩的小郎君呢。」

羞涩?我可看不出来,明明就是铁石心肠。

「知弗是姐姐,要包容弟弟的任性哦。」

「指不定他心里是如何懊恼呢,知弗要因为这一点误会便不要弟弟了吗?」

姨母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里面带着鼓励的意味。

我霎时便被说服了。

是呀,我可是姐姐,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子小事便生程湣的气了,我应该大度的。

要是这点小脾气都忍不住,还怎么去亲近害羞的希明?

我把小郎君和小女郎都拿起来,越看越喜欢。

「姨姨,您说的对。」

「希明真是个别扭的孩子,不过我是个好姐姐,总是要主动一点的,不然依他的性子,我们如何亲近得起来呢?」

心里已经想着要如何去找程湣玩耍了,他喜欢放风筝吗?还是荡秋千?又或者是写字画画?

不对不对,他都因为顶撞夫子挨了打了,怎么可能还喜欢这些?我没来得及想太多,只觉得他肯定也爱调皮捣蛋。

全然忘记了善善曾说过的程湣文武双全。

还有挨打已是两年前的事情,程湣都十七了。

我脑子发热,就想着玩儿。

姨母也不再说什么,让旁边的侍女呈上来了一方丝帕,是之前她为我绣的那一方。

我接过细细地看,上面的蝴蝶好看得紧,俯在一朵浅红色的海棠花上,颜色也相宜。

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姨母见我爱不释手,便也欢喜。

用手轻轻摸我的头发,她微笑着看我摸摸黄胖又嗅嗅帕子。

良久,才轻轻说道。

「康西繁华,胡安寺的海棠花极美,可错季了便带不回,下一季的也等不到。」

「可百礼街的黄胖不会,希明也不会。」

 

二十七

我说了要和程湣好好相处,便不只是说说而已。

反正这两日程憺不在家,于娘子吃了挂落,也不敢来烦我。

时间有的是。

程湣每日都要向姨母请晨安,可他起得太早,我又贪睡,等到我去,他早离开了。

如此连着好几日都错过了。

每每我都是扼腕叹息,发誓早起,然而第二日却仍旧周公留客。

「明明就是您自己赖床,怎么能让周公他老人家背黑锅?」善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嘟着个脸,嘴撅得老高,忍不住发小气。

「可……可我就是起不来嘛!」

又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一下:「程湣早上也起得太早了……」

「星星都还亮着呢。」

善善继续拆我台:「不是小郎主起得太早,是您醒得太晚。」

「好夫人,您自己说了多少次了,要早点起身去母主那里?可没有一次是算数的。」

我知道啊,可是真的起不来,就是想睡觉嘛……

果然善善不愧是我的狗头军师。

她总能在我苦恼烦闷的时刻为我贡献出各种各样的馊主意,但有的时候,还真的管用。

善善叫我晚间早些睡觉。

「您每天从母主那边回来后,总是还要玩上许久才肯睡,可不得起晚了?」

「以后您用过晚食早些回来,晚间快到酉时便沐浴净面,快快休息。第二日保管起得早。」

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我便按照善善说的做。

真的有用!

可是效果太过明显,我寅时才过几刻便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漆黑的床幔。

隔了一会儿我慢慢地清醒了,想起昨天晚上轮到善善睡隔间。我下了床,没唤人,也没穿鞋子,赤着脚绕过守夜的侍女,走进隔间。

凭着感觉找到了床的位置,小侍女睡得正香。

我就站在床头,俯下身看她。其实看不到啦,但是我睡不着,这么早姨母肯定也没有起身,我无聊得很,那就等善善起床好了。

善善睡得不省人事,喉间发出模模糊糊的咕哝声,像只小狸奴。

我觉得有趣,索性蹲下来,听善善打小呼噜。

蹲了有一会儿,又觉得腿有些胀胀的不舒服,我索性站起来,轻轻地坐在床边上。

却不想善善刚好翻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身上。

她先是动了两下,突然顿住了。

我好奇地看着她,天已经微微亮了,但模模糊糊地只看得见她的轮廓。

然后我就听见善善凄厉的一声惨叫。

我吓得一懵,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却不想她叫得更厉害,还抱着被子缩到了床脚。

这到底是怎么了嘛……

善善抖着声音呜咽:「鬼……呜呜呜鬼……有鬼……」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声:「是我是我,没有鬼,别怕。」

一刻钟后,善善鼓着脸颊,从镜子里控诉地看着我。

梳头的侍女给我挑了一对兔儿簪,红宝石镶的眼睛,倒是可爱。

我乖乖坐着,任由她们摆弄。

感受到善善幽怨的视线,心里不是不心虚,我用余光悄悄去瞄她,却立即被她抓住。

她颊边动了动,似乎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最终再三向我强调,以后不可以大早上跑去装鬼吓她。

善善真是误会我了,她肯定是觉得依着我调皮捣蛋的性子,今天早上又是恶作剧。

可这真的是个意外呀。

「昨天晚上睡太早,我醒了就去找你,也没有想到会吓到你嘛。」我表示很委屈。

「您穿着白色寝裙,又散着头发,背着光坐在那里,不吓人才怪!」

「人家本来就胆小……反正您以后不许这样!」

看来善善真是被吓到了,我心里有些愧疚,这个时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不起嘛,好善善,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只差对天发誓了,善善得了我的保证,干脆地原谅了我。

于是我俩又欢欢喜喜地和好,等收拾好,就动身去姨母那里。

这回总不会错过了吧。

我和善善笃定,今天早上绝对去得比程湣早。

事实上,我们去得不仅比程湣早,到的时候,姨母都还未起身。

所以侍女禀报的时候姨母惊讶极了,匆匆起身。

我也不用别人带路,自己走进姨母的寝屋。

姨母穿着寝衣,还没来得及梳洗,她走过来摸摸我的手,又拉着我在床边坐下。

「今日怎的来这般早?」

姨母也觉得不可思议,往常我最是贪睡,没有一天是早起的,今天却一反常态。

对着姨母,我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

「之前每早起得太晚,错过希明了,我想着以后早点来您这里,就可以同他一道玩了。」

「今天是不是吵到您了?」

姨母摇摇头,又嗔怪我:「哪里须得你起这般早呢?你若是想见希明,直接去找他便好了。」

是呀,我可以去他的院子找他啊。

但旁边的大侍女有点迟疑,提醒道:「母主……这恐怕不合规矩……」

姨母不看她,只是拉着我的手教我:「知弗,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而不是局限自己的。」

「固然条条框框多,但是利用得好,谁都不能说你逾矩。」

「再者……」姨母顿了顿,「我还是程氏的母主,有我在,规矩就束缚不了你。」

姨母虽溺爱我,却为我考虑得很周全。

只要她还在,程氏便没人能用规矩二字来拘着我,我是有人撑腰的。

我见姨母起得早了,也心疼她。

「姨姨,您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您本来就事务繁多,却又被我吵醒了……我以后不会来得这般早了。」

姨母摸了摸我的兔儿簪,我极配合低头。

「傻孩子,你来找我,我心里欢喜得很。」

又说道:「你起得也早,同姨姨一起再睡会儿吧。」

我其实不困的,但是我想和姨姨待在一起,还希望她可以抱着我。所以我干脆又卸了头发,脱去外面的衫裙,缩进姨母的怀里。

姨母果然顺势抱住我,手轻拍着我的背,口中还哼着柔软的曲调。

好久都没有人这样温柔地抱着我了。

姨母怀里香香暖暖,有着母亲的味道,我沉迷于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又困起来。

我记不清楚,自己睡过去前,是不是迷迷糊糊呢喃了一声「阿娘」。

可我听到了姨母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真想母亲啊,她现在会不会和父亲待在一起呢?

以前父亲忙碌,没时间陪着她,如今,总算能长长久久地厮守了。

只是,落下了我。

 

二十八

程湣来请晨安的时候,我刚被侍女打理好,准备去正厅。

一听他来了,我……还是没精神起来。

慢悠悠地晃去正厅,姨母已经向祖老请过晨安,回来坐在那里很久了。

我没忍住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平时只有我和姨母时都不拘什么礼节,不过今天程湣在。我想起他那天严厉得很,所以乖极了,向姨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姨母朝我招手,我欢快地跑去她身边坐着。

我和姨母在一起时,总忍不住想和她粘成一团,不管她走到哪里我要都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瞅着她,善善说我像根小尾巴似的。

程湣似乎很忙的样子。

请了晨安,问候了两句便准备离去。

我今天来这么早,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于是我也留下一句「姨姨我也走啦」,便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程湣大步走出了院子,速度看着极快,可我却轻轻松松地跟上了他。

我无暇去想这些,满心都是紧张,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或许是姨母和程憺都生得高,程湣也随着长,我竟然连他肩膀都不到,说话要仰着头。

我纠结着要不要喊他。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程湣身上有种隐隐的熟悉感,可又不明白哪里熟悉。

只是忍不住想靠近他,还想让他不要讨厌我。

我不喜欢程湣讨厌我。

眼看着都快要拉开距离了,我终是没忍住抓紧他的衣袖扯了扯。

小小声又急促唤他:「希明希明。」

程湣竟没有甩开我,还放慢了速度。

他没有生气!也不抗拒!

我感受得到,虽然他也没有笑,还是严肃的模样。

心里霎时便安稳了,我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也不放开,就这样与他说话。

「希明,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欸……」

「你以后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玩。」

「希明,你以后不要凶我好不好?我不喜欢这样的。」

「希明希明……」

一路上我都在喋喋不休,程湣没有回我,但是也没有阻止我。

而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可怜巴巴,变成此刻的理直气壮。

得寸进尺,大概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程湣也没有想到我这么能歪缠人,仍旧绷着脸,可我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根红了。

姨母说得不错,这孩子心里别扭,之前对我态度刚直,此刻定是拉不下脸来和我说话。

唉……跟姐姐还害什么羞呢,这孩子。

我慈祥地看着他,已经把自己带入成了一个贤惠包容的阿姐。

「希明不要害羞呀,阿姐都明白的。」我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程湣踉跄了一下,组织好语言,这才开口说了与我的第一句话:「……你又明白什么了?」

看见我的眼神,复又无语。

「……别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暗暗发笑,嘴上满口答应,面上仍旧是「我明白我知道我清楚」的模样。

程湣见状,索性不再执着于纠正我。

只管走自己的路,我也继续碎碎念。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找点什么好玩的事吧?」

「……荡秋千去?你先推我,我再推你怎么样?」

「要不去花园摘些月季编花环?给你编一个花少的怎么样?你喜欢淡粉色还是深红色呀?」

身旁的郎君停住步伐,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了,也停下看着他。

可他又什么都没说,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向前走。

我跟上他。

「你告诉我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我还没送给你见面礼呢!」

「希明,你喜欢吃梨膏糖还是八珍糕?」

「我觉得姨母做的桃酥最好吃!」

说了这么多话,一句回应都没有,我有些泄气。

「……希明,你不要不理我嘛!」

他放慢速度,可也没有回头看我。

「我从未尝过母亲做的桃酥。」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母亲为之做桃酥的人,从来只有你。」

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桃酥程湣也定然吃过的。

可他却说没有……这般好的东西,我有的,他也应当有。

松手停下来,我解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桃酥,手背在身后,唤他:「希明!」

等程湣回头,我马上小跑过去,踮起脚把桃酥喂进了他口中,手掌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吐出来。

但是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抗拒场面,他极自然地咀嚼再咽下。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唇不时碰到我手心,带起一阵阵痒意,我索性放下来,继续抓住他衣袖。

「好吃么好吃么?」我期待地看着他。

程湣低头看向我,「嗯」了一声,「好吃。」

说罢突然转身大踏步离去,衣袖也淘气地从我手中溜走。

明明是一样的步子,可这回我却没能追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留下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这是,怎么了嘛……怎么就突然跑掉了呢?

 

二十九

姨母说我可以随意进出程湣的院子,我便也不客气,选择性地忘了「避嫌」二字。

所幸程湣近来都无事可做,待在府中。如此,我才能不必早起寻他。

反正他就在院子里,我也不怕他跑了。

接着我每日的安排,便从之前时刻黏着姨母,变成了早晨向姨母请过晨安后,时刻黏着程湣。

不过也不是日日如此的。

十日之内总有五日是要陪着姨母的,一碗水要端平,我可不偏心。

毕竟姨母没有我的陪伴,会很寂寞的。再说了,我若是和程湣玩得太好,姨母吃醋了怎么办。

啧,真是苦恼。

都怪我太讨人喜欢,若是世界上有两个我,便也不至于分身乏术。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算了,若是真有两个我,不管姨母和程湣谁对另一个我好,我都会被醋哭的。

我吝啬得紧,怕是要自己和自己打架,估计不出半月,不是我被另一个自己打死,就是另一个自己被我气死。

姨母和程湣只能疼我一个。

至于程憺,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他了,听善善说,他又出征了。

也是,将军么。

善善每日里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并不强迫她必须陪着我,尤其是我开始黏着程湣后,她便空出了很多时间。

有的时候她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更多的时候,是做我的耳朵和眼睛。

我不关心这府中如何,这府中的人又如何。

可善善关心。

她说我懒便懒罢,她勤快点,也不至于让咱们的院子,落到个耳聋眼瞎的地步。

不过她本也喜欢做个百事通。

我便随她去。

总之,日子还算愉快。

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和程湣的关系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从一开始的三言两语到如今的……冷言淡语。

虽然他仍旧是淡淡的,与我相处并不热络,可只要我与他说话,他总会回我。

我问一句他回一句。

虽然还是少言,可是比起之前寡淡的模样,已经算是很开朗了。

他本也不是活泼的人。

让我一度怀疑为何当年他会挨那么多打,还是京陵出了名的意气郎君。

我托着腮,问正在翻书的程湣,他说:「父亲不完美之处,便是太完美了。」

「程氏需要一个不完美之处,父亲需要一个完美之处。」

环环绕绕的,我有点听不懂,也懒得去想。只理解为这是程憺的意思,用程湣的缺点去衬托他自己的优点。

心里只觉得他父德有缺,又心疼程湣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些不公平的眼色。

程湣和程憺在我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我的阿弟,我自然疼他。

可他比之我反而更稳重,让我不知道如何以姐姐的姿态去对待他。

或许是程湣的身量太高,又或许是他的气质太沉,我总是不自觉地朝他撒娇耍赖。

他说话利落简练,不曾多说半个字。但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我。对我极有耐心,也绝不会嫌我烦扰。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从不糊弄我,也从不欺骗我。

我不喜欢对我撒谎的人,也不喜欢对别人撒谎。

程湣恰巧顺毛捋了。

所以在程湣面前,我也是很乖很听话的,全然不似在程憺面前那般暴戾恣睢。

他给了我,与姨母一样的安心感。

若说姨母给予我的,是云朵般柔软的包裹感,那程湣便是沉固的巨石,虽然坚硬,却很踏实。

我总会捕捉到藏在沉默冷淡之下的温柔。

希明呀,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害羞的时候,耳垂会泛红。

可我知道。

在他悄悄看我被发现,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我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这是我的秘密,只要想到,这个害羞的希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心里便会有一种隐秘的欢喜。

我说不清,或许……这便是当姐姐的感受吗?

懒得再去想这些,春光明媚,这般好天气,最容易滋生困意。

程湣背肩挺直,在窗边的书桌上写字。

我坐在他旁边,侧头枕在手臂上,看着他极认真地蘸墨,再一笔一画稳稳地落下。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着秀气又好看。

可是他的手掌里有薄茧。

程氏尚武,身为未来的下一任家主,程湣每日晨起都要练武。而他自己午时后又要练字,如何会有一双单薄的手呢?

这双手可弯弓射箭,也可行笔为刀。

它们的主人生得眉目俊朗,气宇轩昂,配得正是相得益彰。

这般出色的小郎君,竟然是我的弟弟,叫我如何不骄傲?

我看着光落在他脸上,弯了弯嘴角。越看越觉得,程湣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本想一直看他写字,只是午后睡意愈发汹涌,我的眼睛眨着眨着,慢慢地便睁不开了,最后还是伴着暖阳,俯在桌案上入了迷梦。

梦里海棠花开得缱绻,黄胖变成了一对真的胖娃娃,在树下荡秋千……只可惜海棠无香,没有甜蜜的味道。

但哪里来这么多完满呢?毕竟不完满才是常态。

我也觉得足够了。

 

三十

去程湣的院子越勤,在他那里待得越熟,我越发现,他屋里有意思的东西太多了。

有许多我叫不出来名字的玩具,还有我认不得的一些小物什。

我简直是被迷得七荤八素,连自己的院子都不想回了。

程湣也大方,只要我看上的东西,随意拿走都可以,他说这都是他小时候玩儿的东西,如今大了,很久没有再碰过了。

于是我从他那里寻了好些玩意儿,此刻我便拿着程湣所说的九连环扯来扯去。

精巧是精巧,可是我又不会玩。

程湣看我垂头丧气的,拿过来给我演示了一遍。我只看见他的双手这里碰碰,那里动动,霎时便解开了。

等他再递过来,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于是程湣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成功地也解成了两部分。

「希明,你这里的这些小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呀?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呢。」

我举着九连环翻来覆去地看,依我多年来的经验,极为确定别处是绝对没有的。

程湣拿着兵书,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看着,听见我问他,手上翻了一页,也不看我。

「府中的一位谋客,极善工巧之事。」

「这九连环也是他做出来赠予我的。」

程氏养了许多的僚幕,想来有一些奇人异士也是正常,只不过这个人擅长的刚好是我喜欢的。

我凑到他身边,「那位先生何许人也?」

「白冰,字艾思。」程湣手上动作不停,耳垂却悄悄红了,「艾思先生在府中,既是谋客,也是匠士。」

「箱子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做的。」

此人倒是有趣。

不过我也没有追问程湣这个先生如何如何,而是拿起我从他书案上找到的一本游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之所以不问他嘛……毕竟身边有个现成的百事通,不仅能收集消息,还能讲得绘声绘色,起承转合。

等晚间回到自己的院子,我刚起了个头,果然善善便拿捏起腔调,开始给我讲话本子。

「这便说来话长了。要说艾思先生此人,那是极善工巧之事,也擅长测算之术。」

「且来历更是奇特。」

善善像模像样地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无人知道他是何方人士,听说他刚遇见将军时,衣不蔽体,身上的上衫连衣袖都没有,头发也不知被哪个恶人绞断了,怕是因为这个所以疯疯癫癫的。」

在大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损。且头发有着特别的意义,若不是极其要紧的原因,绝不能断发。

就连我那些梳头时掉落的头发,都是要被侍女们收集起来,妥帖保存的。

若不得已断发,便要沐浴斋戒三年,祭祀先祖,写罪己书,求得长辈祖宗的原谅。

「问他从何处来,他说什么县带,总之一副得了癔症的模样,口中不住说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后来呢后来呢?」我好奇极了,不过想来应该是恢复了神智,不然如何会有现在的艾思先生。

「后来么,捡到他的士兵把他带到了将军面前,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便被将军带回了府中成了谋客,一待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真久。

「不过也不知为何,艾思先生一直不曾娶妻,更不曾纳妾,整日里都只自己待着,偶尔做了小玩意,便给小郎主送去。」

善善说完,一口气喝完面前的茶水。

「不愧是善善!」我由衷夸奖道,「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善善摆摆手:「夫人谬赞,夫人谬赞!」又甩了甩衣袖,假装自己穿的不是窄袖。

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毫不掩饰。

她行了一礼,又来一句:「若不是夫人慧眼识珠,哪有我用武之处呢?」

我「啧」了一声,扶起她,表示不认同:「明明是你本身实力出众,才能让我注意到你,你何必妄自菲薄?」

紧接着便是一轮又一轮的互相吹捧,旁边的侍女们不知是习惯了怎的,早已见怪不怪,只面目平淡地站在那里,等候差遣。

等到晚间入睡,我想起程湣说的,最近艾思先生在做什么算珠。

不知道这又是个什么新奇的东西,等到做好了,我一定得拿给姨母看看。

 

三十一

我没想到,这么快便见到了传说中的艾思先生。

三日后,那算珠做好了。

彼时我正在程湣院子里,看他练剑。程湣的私侍进来禀报,说艾思先生来了。

按理说我是要避见外人的,何况还是个男子。

可程湣说,这府中的谋客都知道我的存在,也知我来历,艾思先生是不拘小节之人,不必担心。

我本就不想藏起来。

而且也确实想见见这位先生。

所以他进来的时候,我就站在程湣身侧,好奇地打量他。

他有点瘦弱,穿着样式有些奇特的衣服,不过看起来很方便简练,把头发扎成一个奇怪的发式,约莫三十多岁。

先是行了一个礼,接着开口,声音洪亮:「小郎主,近日可好?」

程湣扶起他,邀他进屋一叙。

艾思先生直起腰时,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位是……」可还不等程湣回答,又自己回道:「这位便是织夫人了吧。」

我看着他,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湣用一根手指把我的头点正,「除了你,哪个女郎敢进我的院子?」

好像也是。

艾思先生拒绝了程湣的邀请,把算珠留下便走了。

临走时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又极快回头。

那个眼神沉甸甸的,复杂得很,我看不懂。

似乎有些恍然,又有些怜悯。

难道是怜悯我的身世?或许吧,我不得而知。

算珠吸引着我的心神,让我无暇顾及其他。

程湣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我挤到他旁边,他耳垂又红了,脸上却极严肃认真。

他把算珠递给我,打开写着「说明书」三字的信封,细细读起来。

我把玩着这个东西,不知道它有何用处,珠子被固定在四四方方的木架上,但是又能顺着木签上下移动。

珠子是圆的,难道是让它滚来滚去?

不懂就要问,于是我问程湣:「希明,这个是作甚用的啊?」

程湣继续看手中的信,不肯看我。

「艾思先生做出来的算术工具,比之算筹更加省时简单。」

「你若是想学,等我学会了便教你。」

我使劲儿摇头摆手,表示敬谢不敏。从前我的功课中算术最弱,我可讨厌算术了。

主动去学更是不可能。

不过这个算珠放在桌子上滚地还挺快……等等,不知道这个绑在脚上,会不会可以滑来滑去呢?

我把这个想法和程湣一说。

果不其然,程湣开始端起姿态教训我:「厌学贪玩,今日罚写五十个大字。」

就是说说而已嘛……又不会真这么做,就这么一个,我还要拿给姨母看呢。

而且不就五十个字么,一刻钟就写完了。

这点子惩罚简直是小菜一碟,所以我爽快应下。

程湣见不得我不痛不痒的样子,又给我加码:「一百个,明日我要亲自过目。」

一百个就一百个,我撇撇嘴,程湣心胸真不如我宽广。

见他又要再开口,我立马开始其他的话题:「为何那些谋客都知我来历?」

虽然说写字简单,但是枯燥呀。

程湣觑了我一眼,看穿透我的小把戏,也没拆穿。

「很久前便知道了。」

「父亲带你回来的时候,他们也很诧异。」

我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何要诧异?」

程湣刚直,从不骗人,向来是实话实说,所以听到接下来的话,我真的是被气到快要昏过去。

他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解答了我的疑惑。

「父亲与你毕竟是隔了一辈,再有身份上的原因,总是不妥。」

「于是父亲对僚幕们的说法是,你天生心智稚嫩,自小又失了父母,依赖他得紧,见不到他便要伤心难过,哭闹不止。父亲不舍,便将你放在了身边。」

我以为自己耳朵生病了,所以才听错了。

心智稚嫩?我吗?

依赖他?程憺?

见不到他还要哭?

程憺就是这般和别人说的?

似笑非笑,我问程湣:「真的?」

程湣点头,拨弄着算珠,「真的。」

「府中几个先生都是与我这般说的。」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真是气笑了。等反应过来,心里的怒火已经窜到了颅顶。

好你个程憺!在外居然这般败坏我名声!真是小人得志,恬不知耻!

本想立刻去找他算账,又想起,他在外出征,根本不在府中。

真是又愤怒又憋屈,眼泪又开始自作主张,在眼眶里打转。我气得只好站起来,绕着石桌走圈圈。

程湣见我气哄哄的,低下头用手捂了捂嘴。

我眼神如刀:「你笑话我?」

程湣抬头,仍旧肃着脸:「并未。」

我收回视线,狐疑:我看错了?

不对!我立刻转头,捕捉到了程湣还没来得及弯下去的唇角。

他真在笑话我!

「程希明!」我的脸面挂不住,声音发抖,「不准笑我!」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更觉丢脸,索性又在石桌前坐下,把脸埋在手臂里。

可已经没有刚刚生气了,又想起程湣方才……好像是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怒气暂时被封住,我想抬头看他是不是还在笑,又觉得拉不下脸。

可是,心里又痒痒的。

于是我悄悄抬起右手捂住头,透过缝隙,小心去看他,不想却差点被他发现。

我立马把头埋回去。

他真的在笑!

眼泪慢慢收住,等到嗓音恢复正常,我闷闷地说道:「我才不幼稚呢。」

「嗯。」程湣回了我一声。

「我也不依赖他!」

「嗯。」

「我更不会见不到他还哭!」

「嗯。」

程湣声音平淡,我心里的难堪便烟消云散。

终于露出眼睛看他。

「希明。」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板着脸,好不好?」我又开始得寸进尺,「你笑起来,好看的。」

程湣这次不回答「嗯」了,耳垂已经通红,我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扯了扯。

催促他:「好不好嘛?」

最后程湣可以说是落荒而逃,我心里的怒气终于完全散去,捂着肚子笑起来。

那算盘也被我顺走,拿去给姨母看。

路上我心里得意得很。

哼哼,我可是比你大了三岁,总归是有法子来欺负你的。

 

三十二

我本以为,姨母定然对这算珠感兴趣。

可她听我说起艾思先生,反应却很平淡,我甚至感受到了她的排斥。

「姨姨,您是不是不喜欢艾思先生?」

若姨母说是,我就再也不玩他做的东西。

可她微笑着摇头,对我说:「只是因着很久之前的一些事情罢了,不值一提。」

姨母不愿说,我便不问。

那算珠也又被我归还给程湣。

本来拿着它,就是想逗姨母欢喜,我自己又不喜欢算术,如今于我来说,它已没有什么用了。

还不如还给程湣,让他钻研钻研。

可程湣把门关着,不愿出来见我,叫私侍接过算珠,便让我回去。

我暗自腹诽:小气鬼,不就是捏了一下耳朵嘛,别人想让我碰,我都不碰呢!

「哦」了一声,我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屋子里传来他的声音:「等等。」

我停下来。

「一百个字。」

「程希明!」

我跺跺脚冲出去,讨厌!

不过气归气,晚上我还是乖乖写完了一百个大字,第二天交给了他。

程湣还拿朱砂给我写上了日期。

最后他矜持地点点头:「尚可。」

「不就是捏了捏耳垂嘛,小气鬼……」我叽叽咕咕地抱怨,没敢说大声,可我才不是因为怕程湣呢!

「噤声。」

「……嗷。」

从那以后,程湣像是做夫子上了瘾,揪着我的小辫子便罚我写字。

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可他却能即刻发现指出来。

要么说我调皮捣蛋,要么说我贪睡懒惰,再有就是娇里娇气,不肯走动。

我倒不觉得冤枉,但是要让我承认,是不可能的,谁还不要个面子呢?

还有一件事情便是,程湣说他近来上午忙碌得很,要我下午去他的院子。

于是不偏心的我继续一碗水端平,每日上午去陪姨母,下午来寻程湣。

不愧是我。

把时间分配得如此合理,真是出色。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那日给姨母请晨安,我看见桌子上的木匣。

程湣也在,他说这是艾思先生赠予我的。

我打开,发现是一双嵌着轮子的木屐,绑脚踝的却不是绳子,而是柔软的布条。

一点也不丑。

我喜欢得不得了,没想到只是随口一提,艾思先生还真做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

姨母见我喜欢,也笑了:「做这双木屐,希明还把手弄伤了。」

「一大早就过来,问我你穿多大的鞋子。」

睁大眼睛,我没想到这竟是程湣做的!

「母亲!」他加重语气。

姨母这才恍然似的,抱歉地看着他。

我一听程湣手伤了,就要去掰他的手看,难不怪这些天我在的时候,他都没有练字。

可他不肯给我瞧,只说已经好了。

「我要看的!」我固执地看着他,「要看!」

程湣拿我没办法,只好摊开双手给我看。

上面仍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未痊愈,左手的食指上还有一处渗着浅浅的血红色。

我有些心疼,低头吹了吹:「希明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我反驳他,「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从前我手指也被月季的刺扎过,可疼的。他手上伤口这么多,肯定更疼了。

「有药吗?」我问旁边的侍女。

程湣拦住我,「我有的,现在用了其他药材反而冲撞。」

「你先试试这木屐。」

说罢转过身,等我换好。

我脱下绣鞋,隔着罗袜穿不舒服,索性赤着脚穿进去,旁边的侍女为我系好带子。

这木屐不大不小,合适得不得了,内里也被磨得十分光滑,脚上没有刺痛感。

「我穿好啦!」我刚出声程湣便转过身来,看见我的脚,他耳垂又红了,看得我手痒痒,不过还是忍下了。

要是又跑了可怎么办。

虽然穿上了,可不大敢站起来,我怕自己立不稳摔了。

我下意识地朝程湣伸出手,他走过来。

与此同时,姨母的声音响起:「希明帮帮知弗。」

「既是你做了这木屐,便要负责护着知弗,别让她摔倒了。」

程湣臂力奇大,我本想支撑着他站起来,可他直接把我提了起来。这木屐也不矮了,可我头顶仍是只到他肩膀。

脚下滑滑的,我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鞋子。我把程湣的手臂抓得紧紧的,生怕摔倒,主要是穿着这鞋子摔倒了,那姿势得多丑呀。

我才不要呢。

于是我和程湣就呆站在那里,姨母见状,干脆来指挥我们。

「希明先走,知弗抓着他的手,不要自己发力。」

「慢慢地,希明走。」

「对,知弗稳住。」

我和程湣缓慢移动起来,姨母坐在上首,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慢慢地我稳住了,有些不满足这样的速度。

催促他:「希明快一点点!」

程湣便走得快些,我又开始不稳。

「希明希明太快了!再慢些!」

于是他又缓下来,如此调整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速度。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沉迷于在程湣的帮助下,练习用这木屐走路。

心里想着,等我学会了,就用这个直接滑到姨母和程湣的院子。

又快又省力,还能强健身体。

免得程湣说我惫懒娇弱,风一吹便倒。

 

三十三

可世事难料,没等到我能自己用这木屐站稳。

程憺回来了。

我以为,他还要很久才回来,实际上我都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府中的日子。

可他突然回来了,连姨母和程湣都不知道。

彼时我正在程湣的院子里玩那木屐,练了七八日,我只能勉强站一小会儿,更不用说自己走一段。

程湣说,这是因为我知道他在旁边扶着,又怕摔了疼,所以依赖他。

这次他站在前面一点,让我自己滑过去。

说完他就真的放了手。

我看着他走到前面的美人蕉下,转身对着我说:「来。」

他真的不管我了!还不许侍女们扶着我。

坐在石凳上,我不敢起身,可怜巴巴地看着程湣。

「我不行……希明,我怕。」

程湣丝毫不为所动。

「你可以,我在这里等你。」

我只好试着撑着石桌站起来,还是不敢松手。

「不行不行!我不行……」

可是程湣坚持。

「我觉得你能做到。」

他眼里盛满对我的信任,我不想叫他失望,「……那你要接住我。」

「好。」

程湣伸出双手。

我咬咬牙,手借着石桌的力一推,身体歪歪扭扭地滑过去,手忙脚乱的,刚好扑进程湣怀里。

他稳稳地接住了。

「我做到了!」我兴奋地扯着他的袖子,「希明,我做到啦!」

程湣「嗯」了一声,微笑看着我。

最近他对我总是很宽容,不再似之前一般,老是绷着脸。也正是此刻,门口传来程憺的声音。

「织织。」

我转头便看见了许久未归的程憺。他站在那里,不知是何时回来的。

「该回家了。」他说着便朝我走过来。

我不想和他走,谁知道他是不是又要逼着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所以我双手挽住程湣的手臂,躲在他身后,不肯让程憺碰我。

「我不!」我探出头又伸回去,「我不回去!」

程憺便强硬地想要拉住我。

我还穿着那双木屐,不方便逃跑,只好死死地抓着程湣的衣服。

在程憺即将碰到我的那一瞬间,程湣伸出手制止了他。

「父亲。」

程憺声音里带着冷意:「希明,你僭越了。」

「她不想和您走。」程湣没有让步,「她不喜欢。」

「请您不要逼她。」

原来程湣脾气刚直,也是不分人的,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般。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良久,程憺开口:「希明。」

「你长大了。」他眼神深邃,「可我仍旧是你父亲。」

程湣也冷淡道:「所以父亲要亲自教训我吗?」

「您当然可以逼着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说罢顿了顿。

「可是她不行。」

我想起之前程湣曾被程憺打得皮开肉绽,虽没有亲眼看见,可想一想就已经开始心疼了。

希明才不是不懂事的坏孩子。

可为了程憺,他却受了这么多皮肉之苦,而他原本是不需要承受这些的。

我俯下身,迅速解开木屐,赤着脚站在地上,张开双臂,把程湣护在身后。

态度很坚决:「你要打希明,先打我好了。」

其实我想得很简单,程湣没有错,而身为阿姐,总是要和弟弟一起承担的。

或许是程憺被我的态度镇住,他伸出的手缓缓放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看了我很久很久。

最终留下一句:「我等你回来。」

转身大踏步离去。

他好像被我伤到了。

而我只觉得荒诞,心里默念道:这就受不了了吗?比起你对我所做下的事情,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等程憺离开,我才放下护着程湣的双臂,转身看他。

可程湣却伸出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一点都不领情!

「以后不要再站在我身前。」

程湣唤来捧着绣鞋的侍女,背过身等她们给我穿好。

我不服:「可是他要打你!」

程湣声音淡淡:「习惯了——」

「可是我不准!」出声打断他,我偏头:「我不想你被他打。」

继而嘟着嘴,委屈:「我护着你,你还说我……」

程湣一直等到我收拾好了才转过身来。

「不是怪你。」

「但我更希望你护好自己。」

我看着他,心里悄悄偷笑,果然他还是偏心我的。

「知道了,我又不傻。」我站起身,到了去姨母那里蹭午食的时候了。

「我去姨姨那里了!」说完提着裙子,脚步轻快地跳了两下,「走了!」

刚走到门口,程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明天还来么……阿弗。」

我顿住,阿弗……是我吗?

转身看着后面的郎君:「为何不是阿姐?」

他脸透出淡淡的血色,我眼尖地看到他耳垂红得快要滴血,怎么,又害羞了吗?

「你来么?」程湣不回我刚刚的问题,继续问我。

我歪歪头,勾起嘴角:「来,为何不来?」

「我还没学会滑这木屐呢!」

程湣脸上突然绽开一个浅笑,意识到后又迅速转身掩饰。

他也不回头,只是说:「那我等阿弗。」

悄悄走到他背后,我踮起脚凑近他,大声答道:「好呀!」也不等他转身,喊完便笑着跑走了。

唔……阿弗?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若是叫阿姐该多好?

不过阿弗便阿弗罢,一点点细枝末节而已,他想这般唤我,唤就是了。

我知道的,程湣又开始别扭了。

不过我也理解,谁还没有点儿小脾气了?

我有,程湣自然也能有。

 

三十四

等我在姨母那里睡了香甜的一觉,又蹭过晚食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善善说,程憺在等我。

哦,等便等吧。

我又不曾逼他,不是吗?

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子里,吩咐侍女点了灯,转身我便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程憺。

一看见他,我就觉得,屋内闷得很。

他不开口,周围便是一片寂静,侍女们极有眼色,鱼贯退出。

善善呈了茶上来,眼神觑向程憺,我知道她敬怕程憺,可还是为着我进来了。

没等她放下,程憺便冷声道:「出去!」

许久没出现过的戾意又开始在我心里缠绕:「该出去的是你!」

「织织!」程憺声线带着压迫感,他是在警告我么?叫我不要忤逆他?

我让善善离开,免得被连累到了。毕竟我已经做好了和程憺大吵一架的准备,万一程憺摔个什么东西,伤到她怎么办。

程憺不会心疼,可我会。

果然,白天的画面刺激到了程憺。

他走到身边,低下头看着我,声音极温柔:「织织以后,别再去找希明了。」

「听话,好吗?」

我觉得他白日疯魔了,干脆地答道:「不好。」

程憺捧住我的脸,声音平淡,眼神里带着冷意。

「不可以。」他看着我,「希明不可以。」

我觉得他这幅姿态极其可笑,凭什么我不能亲近自己的阿弟?

若不是他,我和希明应当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会比现在更加的亲密友爱。

所以我一字一顿地拒绝他:「我、偏、不!」

他似乎很头疼,却又拿我没办法,又开始重复那些我听过无数次的话。

「织织要乖,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是我。」

「程叔叔最疼你。」

「不!」我打断他,「你才不是!」

「姨姨比你更爱我,希明也比你更疼我!他们只关心,我欢不欢喜,快不快活。」

我也不在意程憺如何反应,只管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你说你疼爱我,是怎么疼爱我的?」

「你疼爱我的方式便是,把我关了十二年,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旁人与我说话。」

「从小你就说,外面全是恶人,只有你对我好。我害怕呀,我没有办法,只好每天把自己藏在屋子里。等着你有空了,来看我,和我说说话。」

「从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觉得,程叔叔多好啊,对我这般爱护,所以满心依赖你。」

「可我长大了,我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阿织了!」

程憺的手抖了抖,却坚定地看着我:「我亲手养大的女孩儿,应当属于我。」

「我是我自己的!」

我心里的愤怒和戾气暴涨:「你从来都只会逼我,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我只是你关在笼子里的小玩意儿!」

程憺眼神深不见底:「你不是小玩意儿,你是我的珍宝,你是我的织织……我后悔了。」

「或许我不该把你带到程氏,否则你不会用现在这般抗拒的眼神,恨着我。」

我的眼泪蓄积在眼眶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喉咙酸痛。

「是啊。」

「原本,原本我可以一直待在笼子里的,可你把我放出来了,不是吗?」

「是你亲手把我放出来的。」

所以在我感受过,这短暂却深刻的自由和温暖之后,休想再让我回到笼子里,回到那个冰冷又寂寞的地方。

程憺捂住我的眼睛,我的泪水便从他的指缝渗下去。

他喃喃道:「或许……或许我可以……」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地离开了。

他很忙,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我不知他在做什么。

可只要不来烦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三十五

第二天我仍照常去找程湣,完全把程憺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凭什么呢。

今天我没有练习滑木屐,而是跟着程湣认认真真地抄策论。

其实是他在看,我在抄。

我老是忍不住逗惹他,所以他找出一本策论,又罚我写大字。

不认真还要加倍。

「希明,你为什么要学习这些策论呀。」

上面全是些治国理政之道,字太多,我的手都酸了。

「阿弗希望大齐换一个主人吗?」程湣问我。

换一个主人吗?

我想起我的父亲,曾经的颍阳令。

宋洹宋行川啊,人人都说他秦庭朗镜,是骨鲠之臣。

当属清流。

可颍阳宋郎,早在十几年前,便自刎于朝堂之上,他死于齐帝的昏聩残酷。

从前没有人和我说过,我的父亲是如何惹怒了齐帝。

我问姨母,他是个怎样的人。

姨母说,父亲是个清醒的人,他年少时,便已做好了血溅华表的准备。

所以颍阳大旱三年,年年上谏请求赈灾,打碎了齐帝治理之下歌舞升平的美像。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

我的父亲,于百姓来说,是个好官员。

即便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的,仍是他的城民们,还没有等到救济的米粮。

所以在他死后,仍有百姓记得他,为他点起长明灯,祈福他来生美满安康。

文死谏,武死战。

父亲也算是得偿所愿。

该欣慰的,善善告诉我的时候,我应该为自己的父亲骄傲。

可我却觉得满满的难过。

他心里装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再装不下一个我呢?

父亲忘了,他也是我的阿爹。

母亲抱着我,对我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她说:「阿娘没有你阿爹,活不下去的。」

「对不起,对不起知弗,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太自私了……」

「可阿娘实在不是个坚强的人。」

所以父亲母亲永远在一起了,而我,只能在寥寥几次梦里见到他们。

我不再去想这些,仇恨于我来说,太沉重了,一个程憺便已让我心神俱疲。

可大齐能换一个主人,也是好的。

或许天真可爱的小女郎们,便能不再失去自己的父亲。

譬如善善。

又……譬如我。 

所以我看着程湣,问他:「换一个主人,会更好吗?」

「会。」

程湣说了会,那便一定会。

他从不骗我,我信他。

我隐隐猜到了,程氏现在正在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一个正直仁慈忠而不愚的将军,百姓都爱戴他,拥护他。那他讨伐暴君,坐上皇位,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

程憺如今这般忙,或许也快了。

别人我不知道,但希明一定会是个仁爱之君。

而这个未来的贤明君主,十八岁的生辰,就快要到了。

 

三十六

程湣会有一场盛大的生辰礼。

身为程氏的小郎主,这筵席,不仅仅是为了庆贺他的扶冠礼。

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

是想放出什么讯号,抑或是想得到什么消息。

都不重要。

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为我的阿弟刻一枚龄章。

再有两个月,他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大齐郎君,十八扶冠,得龄章。

我不能为他扶冠,这是程憺要做的事情,但为他刻一枚龄章,却是可以的。

亲近之人皆可相赠。

他会收到很多枚龄章,再当着众人的面,选出自己最中意的那一枚,自此作为自己的贴身信鉴。  

我左挑右选,总觉得不甚满意。直到侍女呈上一块原南粉冻,才定下了龄章的石料。

石料选好了,可我没有刻刀。

侍女们不肯寻给我,她们怕程憺会降罪,这些尖锐的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甚至我所有的珠钗簪摇,尾尖都被磨得钝钝的。

我也不为难她们,拿着粉冻原石去了程湣的院子,他那里什么都有。

其实程湣一开始得知,我要亲自动手刻一枚龄章的时候,是不大赞同的。

我这双手,画过丹青,摹过碑帖,也抹得脂粉,描得弯眉。

却偏偏不曾感受过使刃为笔,刀走凌云。

「我就只刻『希明』二字,废得了多少心神呢?」

程湣不语。

我知道,他不想我伤到自己,可我也知道,最后他总会妥协。

「你想要我为你刻的章吗?」我趴在书桌上,侧头看他。

程湣诚实点头。

「想。」

「瞧,你想要,我想刻。」我振振有词,「这就叫心有灵通。」

「你在旁边看着我,我保证不会伤着自己。」

说罢便一直缠着他:「好不好呀?」

意料之中的,程湣被我说服,找出了他之前学习篆刻的工具。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些刀具。

所幸我也曾练过两年篆书,还记得一些字法,不必再详细学习。

程湣给我讲了讲类别和用途,又教我一些简单的基础刀法。

他说,薄刃锐刀比之厚刃钝刀更加的锋利,平口刀刃也比斜口和锥形用得更频繁。

还教我,用哪种刀法,可以更容易表现出笔墨味和金石味。

我听得有些迷糊,程湣便让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刻,不必讲究什么章法。

程湣唤来匠人,原石被切割开以后,露出娇嫩的粉意。 

他没想到,我会选了这么个娇俏的颜色,事实上,我自己也没想到,这块原石切开后,会这般惊艳。

原本我不懂这些,我只是觉着它的名字好听,又说是粉色,便选了它。

可确实好看呀,四四方方一枚,粉得晶莹剔透,却又绕着几缕血红色的纹路。

「……这是你为我选的龄章颜色吗?」

程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出一句。

我喜欢得紧,这个颜色真的好美呀,又甜又俏。

「希明你看,这个红色的地方,像不像一朵海棠花?」

「本来我打算在顶上让人刻一朵的,如今有了现成的,再如此反而累赘了。」

程湣拿着看了很久,才勉强吐出了一个字:「像……」

我看着他的模样,噘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嫌它太粉艳了?」

「可送龄章的人那么多那么多!」我张开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圆圈,「你若是认不出我的,选错了怎么办呀?」

「我自然要选个显眼的颜色,好叫你认出来。」

程湣眼里的无奈快要凝成实质,我怕他不依,扯着他的衣袖摇啊摇,又开始磨他。

「好希明,乖希明,你就选我的龄章,好不好嘛?」 

「你忍心我辛辛苦苦刻好的章,被弃之如敝么?」虽然我连初稿都还没有打好,可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

磨到最后,我见他还是要应不应的,转脸换上凶巴巴的模样:「我不管!你就要选我的,就要就要!」

程湣终于有了反应。

「……阿弗讲不讲理?」

我软下语气,可怜巴巴的。

「不讲……」

程湣早就料到我会如此,放下那块粉冻,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头疼,却又拿我没办法。

「……好。」

他还是被我缠得妥协了。

我忍不住露出一幅小人得志的笑脸,使劲儿奉承他:「我就知道,希明你一直都是极有眼光的!」

「这般与众不同的龄章,只有你才配得上!」

好听话不要钱一般,不住地往他身上扔。

实际上我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是刻朱文?还是白文呢?

白文刻起来要简单一些,可……我觉得朱文要好看一些呢。

不过转瞬之间,我还是选了朱文。难就难罢,谁叫它好看呢?

希明也一定喜欢,我悄悄看了看旁边的程湣,他还在看那块粉冻。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愉快地定下了。

 

三十七

刻这枚龄章,其实没有用上多长时间。

我每日都去程湣的院子里,刻上半个时辰,也就十几天的事罢了。

程湣一直看着我,免得我心浮气躁,弄伤手指。

这些天来,我也确实刻得又慢又稳,除了有些酸痛感,别的什么小伤口,是一点都没有的。

他也没有小气,刻到最后几刀,夸我做得不错。

「其实也就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天赋罢了,都没有认真学一下,凭感觉而已。」

嘴上谦虚,实际上我心里想的是,自己肯定要比程湣刚学篆刻的时候,厉害多了。 

可话音刚落,刻最后一刀的时候,手上一滑,接着便是一阵麻痛。

我愣了几瞬,还未曾反应过来,程湣已经托起我的手指,吹了吹,用干净的棉帕裹住了。

他皱眉:「怎这般经不住夸……才说你稳,接着便伤了手指。」

这时我才感受到传来的疼意,瘪瘪嘴,觉得好丢脸。

眼里的泪水转转悠悠,还是倔强地……掉了下来。

「痛……」

我颤着声音,仍然不忘和程湣强调:「你看!希明你看,我都流血了。」

「不许不选我的……」

「选选选。」程湣哭笑不得,无奈极了,「一定选。」

我知道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可我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不选我,以后我再不和你玩儿了!」

程湣看血已经止住了,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伤药,轻轻洒在我的伤口上。

我委屈地哭起来:「疼……」

程湣便轻轻地边吹边上药。

等我哭完,抽抽搭搭地看到怕子上那两滴血迹。

其实……好像也不是很严重……

程湣许久才说了一句:「……不必担心,明日大概就会愈合了。」

我脸上升起一阵阵热气,伸手捂住眼睛。

呜……好丢脸…… 

这枚龄章,最后还是由程湣收了尾。

成品也实在算不得规整,我写篆书本就偏圆钝,又太久未曾练习,龄章上的「希明」二字也笨拙得很。

不过姨母说,这个才叫质纯自然,返璞归真。

我便不再去想它好不好看,反正我是不会再刻第二枚印章了。

可以说,这枚龄章算是我的收山之作。

虽然我没什么名气,可我有傲气。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得到我的印作的。

姨母得知我弄伤了手,也颇赞同我的决定。

「篆刻伤手,若以后再想要印章,叫希明刻一个便是了。」

是呀,有现成的,为什么还要自己耗费心神呢?

于是我乖乖挑选衣料。

姨母唤来裁衣侍女,量了我的尺寸。

最近我长胖了好多,不过也长高了一点点,不至于心里太难受。

我这么爱美的人,自然是要想办法变回原来的纤细。

可程湣说是错觉,他觉得我并没有胖,并且还应该再多吃一点饭食。

「人本就娇弱,还挑食得很。」

他总是训我,又训得有理有据,我狡辩不得。

每次他一说,我端端正正地认错,但是下次用饭仍旧是我行我素,挑肥拣瘦。

后来他放弃了,再不教我,只是仍逼着我要吃素菜。

就这般轻轻快快地闹到了一个多月后。

离程湣的生辰礼只有三日了。

我的衣裙,姨母早已为我备好,是一套粉色的破裙。

挑选衣料时,一眼我就相中了它,或许是和龄章的颜色太近,一样娇丽,我觉得可美了。

姨母没有不依我的,亲自绘出了粉梨海棠的花样,命绣衣侍女赶制。

成衣一出,我就爱得不得了。

粉而不艳,娇而不妖,程湣和姨母都说我穿着好看,虽然不管我穿什么,他们都会说好看。

但是显然,这套破裙最合他们心意。

「只是阿弗本就幼嫩,如此愈发显得小了。」程湣老气横秋地总结,没有半分把我当作阿姐的觉悟。

还不是大人呢,就已经说大人话了。 

不过我不和他计较,这几日我都让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龄章,好让他映象深刻些。

「这与送给我有何区别呢?」程湣表示他很不理解。

我从他手里抢回龄章,「这怎么能一样?!」

「一点庄重的感觉都没有了!」

「好吧。」程湣动了动眉毛,「不过无须再看了,我选得出。」

「不行不行,万一别人也有粉色的呢?」我拒绝。

「……」程湣一时语塞,「不会的,不会有一样的。」

我还是坚持:「万一呢?」说着又递给他,让他接着看。

程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看下一遍。

这才对嘛!我满意了。

程湣的龄章我可是势在必得。

 

三十八

三日时间转眼即逝。

程湣的生辰礼是在晚上,程憺匆匆地赶了回来。

他毕竟是程湣的父亲,不论有多忙,都不能忘了为程湣扶冠。

而我,一整天都乖乖和姨母待在一起,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处理内务。

姨母怕我困,陪着我睡了一个午觉后,才唤来侍女梳妆打扮。

为了配这粉色破裙,姨母特意吩咐司珍侍女,为我打制了一整套的珍珠佩饰。

还梳了一个活泼俏丽的发式。

打理妥帖后,我便跟着姨母,动身去往布置好的水榭。

其实我不是很想和一群人待在一起。

或者说是不知所措。

不熟悉的人太多,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们相处。

更不想理会本就对我有偏见的人。

姨母看我走得越来越慢,伸手拉住我,她的手心温暖干燥,我喜欢她拉着我。

「知弗不喜欢吵闹,一会儿看完希明挑选龄章,不必逼着自己留下,想离开走便是了。」

「可以吗?」我不想别人因为我指摘姨母。

可姨母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们倒是不怕暗箭难防……可她们敢做开弓之人吗?」

「不要怕,孩子。」

「谁都不能伤害你。」

我看着姨母玄色冕服的裙摆,镶着金色丝线编就的精致纹路,庄严又大气。

是啊,我在怕什么呢?

抬眼看去,面前是长长的廊桥。

但接下来的路,我会走得很稳。

我们到水榭的时候,各家的妇人女郎们早已坐好,旁边侍女们伺候得极妥帖,此刻妇人们都在互相寒暄问好。

一水之隔,对岸便是郎君们聚集的水榭。

姨母拉着我,直到我们坐上各自的位置,我的座位仅次于她的首位。

坐下便有侍女为我净手。

姨母微笑着看我擦干手,才转头与众人打招呼。

竟也没人问我是谁。

我乐得自在,只看侍女夹菜舀汤,为我剔骨挑刺,再乖乖吃掉。

桌几上的食肴明显与别人不同,我知是姨母特意嘱咐过的,她的心意我从不辜负。

这般场合确实无聊得很。

我坐在那里,只等宴会行半。

扶冠礼一过,马上便是挑选龄章的环节,届时女郎们也可一同观看。

看着程湣选完了,我便去花园透气,再不用回筵席。 

左等右等总算是等到了。 

姨母拉着我,妇人女郎们也起身,各自的侍女随行左右。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对岸。

最后在水榭旁的阔亭里站定,毕竟男女不同席,而大家过来,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那么多人里,我一眼就望见了程湣。

我第一次见他穿淡色的衣裳,程氏尚黑,他平时也总是玄色深衣,像个大人似的。

换了身衣裳,可算有了些鲜活气。

他今日与平常也不相同,头发全束,扶了冠。

黑玉所制,简洁质朴。

衬他。

程湣越发清俊了。

今日他不同于往回,以前,他虽也沉稳持重,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看得出来,所以也总把他当孩子。

而今,他是自然而然地透出了这种气质。  

我知道,我的阿弟,是个大人了。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成为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成年郎君。

长大不是件好事,也不是件坏事。

有的人是真的长大了,而有的人,看着长大了,其实已然失去了长大的机会。

或者说,是直接枯萎了。

一朵花,还未含苞,未曾经历过绽开便已凋谢。

于我来说,稚嫩和苍竭其实是一样的,身处迷雾,茫然不解。

不知道盛放是什么感觉,索性浑浑噩噩地零落。

可我好羡慕程湣啊。

纵使我觉得程憺千般不好万般厌烦,可他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为程湣亲自扶了冠。

做父亲的,对他的孩子总有一份柔软在。

程憺不是程湣的慈父,但他总是在的,总是可以看见的,甚至摸得着嗅得到。

我连父亲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的阿爹,在家里的时候,总穿着那件皂色的衣服。

程湣不曾说过,可我明白呀。

做儿女的,谁不会敬仰自己的父亲呢?

即便,即便我的阿爹,他不喜爱我,不在意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想对他撒娇,告诉他我的委屈。

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受了什么委屈,可一想起他,便觉得满心酸楚。

程湣和我总归是不一样的,他有父亲,大家都知道,他的父亲,名字叫程憺。

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可他不说,我便也不想。

我只去做一个好姐姐,虽然我总是忘记,可我仍是姐姐。

那,阿弟,扶冠礼成,事事如意。

 

三十九

程湣说得不错,果然只有我的龄章是块明艳的粉冻。

大大小小二十几枚,几乎全部是青黑浓翠,还有好几块玄玉,最浅也是块淡水色。

唯独我的龄章,霸道地放在中间,惹眼得紧。  

领章是姨母吩咐她的贴身侍女放的,想来是这个原因,位置才那么明显。  

不过,就冲着这个颜色,不显眼都不行。

程湣开始挑选龄章,显然他也看到了我,手故意从旁边那枚玄玉上拂过。

我睁大眼睛,生怕他手滑,却看到了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下一瞬他坚定地挑起粉冻的绳扣,我放下心来,绽开一个笑脸。

那枚龄章躺在他掌心,配着他今天的衣裳颜色,竟也算得相合。

旁边有位妇人笑道:「小郎主选的这枚领章果真独特,虽是说颜色有些女气,不曾想,小郎主倒是压制得住。」

大家附和着,都是一片夸赞。只有我自己知道,下方的篆文刻得有多么拙劣。

程湣选定了龄章,装作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快乐,也露出笑意。 

上首一阵强烈的视线扫在我身上,不必去猜,我知是程憺。

想必他心里正恼怒着,他叫我不要再去找程湣,可我偏偏去找了,他要我听话,我却偏偏要忤逆他。

可是又如何呢?

我不想看见他,只把自己的脸转过去,却不经意地瞥见了远处的一树海棠。

我还未曾来过水榭这边的花园,毕竟我每日都忙得不得了,哪里有什么时间走这么远。

康西的海棠娇气,仗着自己好看,开个十来天便觉得委屈,不肯再露面。

这边京陵的海棠可没有那般小气,顽强得不行,硬是要撑到初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既错过了康西的海棠花,可赏一赏这边的海棠,也是不错的。

反正,程湣的龄章已经选定,接下来大家都能松泛了,我也不用再待下去。

我扯了扯姨母的衣袖,眨眨眼。

姨母爱溺我,自然知道我这是想溜走,趁别人不注意,竟也顽皮地朝我眨眨眼。

我心下惊奇,不曾想,原来姨母也有这般活泼的一面。

真的是……好可爱啊。

刚刚因为程憺而有些烦躁的情绪,一下被抚平。

趁大家散开,我随着几个小侍女,悄悄地绕进了花园,宴会正酣,这里还不会有什么人进来。

我挥散侍女,只想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歇一歇。

其实我是在等程湣。

他并没有表露出要来找我的意思,可我下意识地觉得他一定会来。

因为我看见了他座位上,有我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果然,在我仰头找最艳丽的那朵海棠的时候,程湣来了。

手里捧着一团包裹着红宝石的物什。

「这是什么呀?」看皮好像是长树上的果子。可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什么树的果实会结宝石。

程湣在我身旁坐下,先是摘了一颗小宝石放在我手里,示意我尝一尝。

这能吃吗……我放入口中,牙齿轻轻研磨,一股甜津津的滋味顺着喉咙流下去。

好甜好甜!

程湣看我喜欢,把手上的果子掰开,弄干净上面的薄膜,同时淡声解释:「西川令托人送来的,是西蕃的水果,叫石榴。」

「我尝着太甜蜜,是女郎喜欢的东西。」

我只看他手里的东西,不住点头。

他一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好看是真好看,红灿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我向来是心狠手辣之人,才不会有什么不舍得。

攒了一把,啊呜一口塞满了舌腔,汁水在口中迸溅开来,甜蜜却又清爽。

可它是有籽的,我含着剩下的果籽不知道吐哪儿,我可不愿意用姨母送我的帕子接着。

程湣见我没有继续吃,嘴巴又鼓鼓的,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正犹豫是不是吞下去算了,程湣的大手便出现在我眼前,我有些懵,霎时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我有些嫌弃。

倒不是嫌弃自己,而是嫌弃往别人手里吐籽实在是不雅观,可顿了几息,我还是吐在了他手上。

反正程湣自己都不嫌,那我纠结干嘛呢?还是继续吃石榴好了。

于是我和程湣,一个吐,一个接,竟然把整颗石榴全吃完了,倒是不撑,毕竟都是水。

「甜吗?」

「甜。」

我舔舔唇,有些意犹未尽。

程湣把籽捏在手里,也不嫌上面有我的口水,起身交代了我几句,便要匆匆离开。

他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总不能缺席太久。

可正当我看着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男声:「小郎主。」

清朗又熟悉。

 

四十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再见到两年前的谭小郎君。

在昌延街的两个时辰,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个晚上。现在想起来,画面也是温暖明亮的。

如今再见他,竟有种故友相逢的欣喜。

他扶着身旁的女郎走过来,看得出来,她已有身孕。

当年引得中书令家两个娇客大打出手的小郎君,如今,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这就好,月亮总是有圆满的时候的。

两人朝我与程湣行一礼,我避开,也俯了俯身,算是回礼。

谭飨这才看着我微笑:「女郎,好久不见。」

我也真心地露出一个笑:「谭郎君安好。」

或许谭飨已经知道了我是谁,毕竟他与程湣看起来,关系很不错,也可能他已是程湣的僚幕。

可好像我也不是很在意了,虽然他成熟了许多,眼神却仍然澄澈。

旁边那位女郎一直微笑着,她看起来才十六七,却要当阿娘了。

谭飨适时为我们引见:「这是我妻,袁氏长乐。」

我看着她,问:「是长久安乐的意思吗?」

她果真和谭飨一样,是个极包容的人,我于她来说明明是个陌生人,可她点点头,温声与我答道:「是的,这是妾的母亲赐予的。」

长乐,真是巧了。

知福常乐,念着怪顺口的。

程湣是真的要走了,谭飨本就是送长乐来花园透气,见我们聊得投机,索性随程湣一同离去,好叫我们聊得尽兴。

女郎凑在一起聊天果然是快活得多。

我与长乐,一见如故,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看着她的小腹,我好奇得不得了,问她:「我可以摸摸他么?」

长乐看着我小心翼翼的样子,大方极了:「当然可以了。」

我轻轻把手覆上去,真是不可思议,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郎君,又或者是个小女郎。

「他有名字了吗?」

「未曾想过呢。」长乐也轻轻地抚摸,「要等他生下来,看看是小郎君,还是小女郎。」

继而又说悄悄话似的:「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小名儿。」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阿喻。」

我看着长乐充满爱意地看着肚子,脸上的神情满足又幸福,一瞬间与母亲和姨母重叠。

难道只要女郎们做了阿娘,都会变成这般温柔的人吗?

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呢?

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其实不是很想做母亲,我觉得,于娘子的小儿郎,好烦人的。

而且我更不愿生下程憺的孩儿。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再来一个小娃娃,岂不是更混杂?

想想就头疼。

可长乐好像并不知我是谁,她甚至以为我是程湣的未婚妻子。

她打趣我:「以后你和小郎主的孩子,一定长得很好看。」

我慌乱摆手,想要否认。

可她却继续逗我:「刚刚我站在旁边,一眼便看出小郎主的龄章是你送的。」

有这么明显吗?我呆住,那别人发现了吗?

我不说话了,只听得她在旁边笑着继续说:「刚刚进来,又看见你们,我就知道了。」

「你一定是小郎主未过门的妻子。」

见她笃定的模样,我知她是真的误会了。

「不是的,我与他并不是那种关系。」我有些无奈,想要告诉她,我是程湣的阿姐。

可她却以为是我怕羞,揶揄道:「有情人间自是不同。」

「不管这个女郎平日里多持重,可看心悦之人的眼神,总与他人不同。」

心悦之人?

长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凑近我,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振聋发聩,我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她说:「你心悦他。」

我像是被掀掉了壳的篆愁君,磕磕绊绊到处找自己的壳子在哪里。

「不不不……不是的!我才没有心悦他!」

长乐整好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闪躲,手足无措。

悠悠地再次丢下一句:「你脸红了。」

我立刻用双手捂住脸,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

可只要一想到她说的,我喜欢程湣,便觉得心跳如鼓。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喜欢程湣呢?

他只是我的阿弟!

可我心里却回荡着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像是有人一直在逼问我。

你真的只是把他当阿弟吗?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我大声反驳,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他。

可是那个声音只是淡淡道:不,你喜欢他。

于是我被击溃,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似喜又似悲。

我喜欢他。

我心悦程湣。

终究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可我宁愿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我问自己,怎么能喜欢上程湣呢,怎么能呢?

可偏偏就是喜欢了。

 

四十一

我不再每日都去找程湣了。

自那晚起,我像是突然开了窍,尝到了好些以前我出来不曾有过的情绪。

这样不好。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明明就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他终究会娶妻生子,成为别人的夫君父亲,和他的妻子白头偕老,儿孙满堂,死后长眠共枕于棺椁之中。

可是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泛出一股股酸痛。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我想变回从前那个我,不知情爱滋味,也就不用忍受这种苦楚。

我渐渐减少去找程湣的次数,也很少去姨母那里了,我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姨母待我这般好,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虽然我想同程湣待在一起,可长乐说,心悦一个人时,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藏不好,那就只有避开。

可程湣是个敏锐的人,所以在我隔了好几天再去找他的时候,他皱着眉,终于忍不住了。

「阿弗,你在难过。」

他是用了陈述的语气,我知道他看出来了,可是还是嘴硬道:「没有!」

「自我扶冠后,你再不似之前一般,日日寻我,为何?」

我编不出来理由,索性破罐子破摔:「没有为什么,就是懒得走了呀!」

「而且我和善善在一起,也有很多好玩的事情。」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善善在一起了,善善说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便不去打扰她。

这些天里,我很寂寞。

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府邸里的日子。

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罚我没有管住自己的心。

可情窦初开的滋味,一点都不像话本子里面那么美好有趣,我只觉得满满的难过。

这些,我都不能告诉程湣。

母亲说,爱是霸占,是独享,是容不得他人一丝觊觎。

可是父亲爱她,我知道。

虽然父亲不喜欢我,可是他是真真切切地爱着母亲。  

程湣与我,终究不是两情相悦。

从前我想着,若我喜欢一个人,当然是要不顾一切地霸占,可真遇上了那个人,却又迟疑了。

程湣啊,他不只是我的阿弟,姨母的儿子,他也是程氏的小郎主,更是未来的贤明君主。

他答应过我,要做一个好皇帝的。

不过是一个人的落花有意,他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够让自己成为他本纪上的一团墨渍呢?

况且……我有那么多不好的地方,喜怒无常,娇纵暴戾,动不动还要掉眼泪。

算啦,说好要当他一辈子的姐姐的,我就不去想其他的了。

程憺总说我没有心,那肯定就会好起来的,很快我就能不喜欢程湣了。

所以我打断程湣想要说出口的话,问起姨母的生辰。

「不知道送她什么才好。」

我有些苦恼,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姨母的生辰,我却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

说来也巧,程湣姨母和我的生辰隔得还挺近的,我与姨母,也只隔了一个月。 

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对生辰的期待。

还有两个多月,我就要二十一岁了,我竟已这么大了,真是不可思议。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牢房里的那个小女郎。

可我又记得很清楚,父亲母亲离开十三年了。

我想他们,我爱他们,也怨着他们。

为什么就抛下了我呢?

一想起这些,胸口就一阵阵地疼,我是他们的女儿,可竟连他们的埋骨处都不知。

这么多年,我从去未看过他们。

我最听阿娘的话,阿娘最听阿爹的话,她叫我不要问,要我听程憺的话,就是阿爹要我不问,要我听程憺的话。

程憺要我不出去,于是我便不出去。

虽然我不想,可我若是不听话,阿爹会更不喜欢我的。

所以我一直乖乖地待在不同的笼子里。

就算,就算有的时候想要出去,可我仍旧是按捺下了。

除了有些时候会忤逆程憺,我一直都是最乖最听话的孩子,所以等以后我老了死掉了,见到父亲母亲,父亲一定要最喜欢我,好不好?

 

四十二

我想了好久,可是还是不知道要送给姨母什么礼物。

她什么都不缺。

送礼物要送姨母喜欢的,所以我直接跑去问姨母,可姨母说她什么都不要。

叫我多去陪陪她,她就快乐。

是我的错,一定是之前我不再每日都去看她,惹得她伤心了。

我本来还想自己绣个什么锦囊帕子的,可姨母不许,她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弄伤了手,她会心疼。

也是,我实在是不擅长穿针引线,遂放弃了。

既然姨母说要我陪陪她,那我就多和她在一起,好叫她再不寂寞。

于是我又如同刚来程氏时一般赖着姨母,每日连午睡都要黏着她。

原本我午睡,一直要到申时过了一半才起身。

可今日,我才躺下不过半个时辰便醒了,我做了极可怕的噩梦,等到清醒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汗,内衫都湿透了。

往日姨母都会哄我的,今日却没有。

我爬起来,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姨母的身影,瘪瘪嘴,有点想哭。

赤脚下了床,也不管自己披散的头发,只想去找姨母,告诉她我做了不好的梦,我害怕那些东西。

绕过拔步床,一个小侍女正倚在外间的门上,睡得正香。

我没有叫醒她,自己出去了。

姨母不在寝屋,难道是在正厅吗?

于是我朝正厅的方向走去,经过长长的回廊,我直接从后面的小门进去了。

刚走到屏风后面,却听到了程憺的声音。

他不是……很忙的吗?为何现在回来了,难道是知道我在姨母这里,想要捉我回去?

屏风刚巧遮住了我,却又留了一个缝隙让我做墙下君子。

想了想,还是没有走出去。等他找不到我走了,我再去找姨母。

程憺似乎也是刚来不久的样子,一身铠甲还未换下,风尘仆仆,比之以前,整个人又更冷硬肃杀了。

可惹人生气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刚开口,就是一句:「劳烦姐姐带着织织,她调皮得紧,以后还是我亲自教养。」

听着就生气,我差点就没忍住冲出去。

可是姨母很平静,她只说:「郎主在怕些什么?」

「是怕希明抢走了知弗的心吗?」

程憺眼瞳缩了缩,剑眉微皱。

「姐姐多想,只是毕竟孩子们大了,自有一番规矩。」

我听得想打他,他不许我去找程湣,与我自己想不去找程湣是两码事,竟还想要逼姨母拘着我。

「真的吗?」姨母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半分笑模样。「那为何不许他们待在一起。」

「本就该他们两个最要好的,不是吗?」

程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再次开口:「自姐姐成为程氏母主以来,没有一件事是不妥帖的,晏清向来敬重您。」

「相信这件事,姐姐也会一如既往的有分寸。」

姨母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可我听得出来,她很伤心。

程憺他竟敢这般对姨母!

我捏紧拳头,刚想冲出去与他理论,可姨母接下来的话却叫我停滞了脚步。

她说:「可知弗本该是希明的妻子啊……郎主,是你背诺了。」

「你明明答应了颍阳令,会把知弗交给我的,让两个孩子凑成一对的,不是吗?」

「是。」程湣暗声答道,「我是答应了把她交给姐姐,可那时局势变化,她不可以待在程氏。」

姨母只是难过,她忍着眼泪。

「知弗的父亲,哪里对不起程氏?还有知弗的母亲,我的呢哝,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她从来都不欠程氏什么,她的母家为何覆族的,将军,程氏的郎主,你难道真不知么?」

乍然间听到父亲母亲,我有些错愕,可是短短几句话,却包含着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父亲问程憺要了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是关于我的。

姨母眼里含着的泪水落了下来,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我的眼前也开始模糊。

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从未想过,父亲会为我做过些什么,小的时候他待我极其冷淡,我只知道他不喜欢我。

越是得不到他的目光,我便越是难过。

我以为他总会给我留下些什么,可直到最后见他的那一天,他都不曾看过我一眼,也不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我此生最意难平的事情,便是阿爹不爱我。

就在我已经死心承认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却告诉我,我阿爹心里是有我的。

我阿爹……阿爹他心里是有我的,是有我的!

从前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却发现它本就属于我,我除了喜悦,更多的是局促。

我还怨过父亲,是我不乖,父亲要是知道,会不会被我伤了心。

然后我慢慢意识到,姨母说父亲要的承诺,是我成为程湣的妻子。

可我现在呢?

我现在的身份,却是程憺的侧夫人。

他既没有把我交给姨母,也没有把我嫁给程湣,而是把我关在了笼子里,又叫我成了他的外室。

「我是答应过的,可颍阳令也说过,若织织不喜欢希明,也莫要强求。」

程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淡漠得可怕,所以当初理所当然地替我做了决定。

「他只是忧心无人照顾织织罢了,既如此,为何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不曾问过我,也不曾放过我。

真叫人伤心,世间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从前是得不到,如今是已失去。

心里开始撕心裂肺地疼,我捂住胸口,只觉呼吸困难,腿也失去了力气,支撑不住自己。

于是我伸出手撑在屏风上,却弄出了声响。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便强撑着,走了出来,泪眼婆娑,哽咽不能成语。

姨母失了往日端丽的仪态,急忙跑到我身边抱住我,他们都没有想到,本该在寝房之中安眠的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顺势靠在了姨母身上,大声喘息,攥着姨母的袖子,这才有了些安心感,此刻我已然战栗不稳。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掉落,喉咙堵着颗尖锐的石子,研磨得我生疼。

我逼着自己发出声音,我要质问程憺,质问他凭什么替我选择了人生。

可拼尽了力气,挤出来的,却是一句又一句喑哑的「我阿爹心里有我的……阿爹心里是有我的,阿爹他……」 

此刻我变成了十三年前的小女郎,得偿所愿却又与父亲错肩而过。

父亲留给我的,唯一能证明他心里有我的这个承诺,被狠狠地戳破。

真是讽刺,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才刚刚决定放弃,才知道我本就该是程湣的妻。

可如今,我与希明,绝无可能。

二十年的人生里满满的全是遗憾。

我想再说些什么,可巨大的痛意袭击了我,像是要碾碎我的心,霎时便侵占了我的身体。眼前一黑,我阖上眼睛,从姨母身上滑下去。

失去神识的前一刻,是前所未有的疲累。

错过了,都错过了。

此生我再不会快活了。

 

四十三

侍女们在到处找我。

可我不是很想从衣柜里出去,虽然里面黑暗又狭小,我却很喜欢。

这样,就没有人可以找到我了。

我只想把自己藏住。

姨母来看过我,她抱着我,看着我消瘦的脸,心疼得掉眼泪。

「知弗,我的知弗,是姨姨不好。」她声音里满是自责,「姨姨不该任他们抢走了你。」

哪里是您的错呢?

那些眼泪叫我知道,这些年姨母过得并不快意。

她念着我母亲,念着我。

做程氏的母主,她未尝不煎熬寂寞,可她等了我一年又一年,被还给她的却是所谓的织织。

我怎么舍得她难过呀。

「姨姨,我做了个噩梦,好多脏东西追着我跑,我害怕。」

姨母把我抱紧,用手轻拍我背,像以前那样安慰我。

「不怕不怕,知弗不怕,姨姨抱着你。」

「嗯。」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会很乖的,我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再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很快,很快我就会好起来的。」

很快我就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可我只有姨母了。

再等等我吧。

于是姨母答应了不再来寻我,而是等我快快好起来,去找她玩耍。

她总是不忍心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程湣也一样。

姨母来过的第二天,他站在我门外,唤我:「阿弗。」

我差点就要伸出手了,可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凄惶,脸色苍白,眼神暗沉。

不好看,不漂亮了。

我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我。

于是我对他说:「再等等我吧,希明。」

「不要问,也不要去想。」

一个人烦恼难过就够了,不必拉着别人,万一,万一程湣知道了这些,觉得尴尬怎么办啊。

我还想能看见他呢。

能当他的姐姐,也总是好的。

我要做的,就是忍住我的不甘,忘掉不断在心底回响的那一句「而我本该是他的妻」。

所以还是不要看见他了,我怕见了他,我的嫉妒与心痛便会疯长。

程湣轻轻地说:「好。」

他从来不骗我,我信他。

那好,希明,等我学会掩饰自己的眼神了,我就来见你。

可学了好几天,我只学会了藏进柜子,把自己埋在一堆华美的衣裙里。

侍女们找不到我,可善善找得到。

她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可还是忍住了。

一瞬间,我觑见了她眼睛里的伤感,为什么不开心呢?是因为我不开心了吗?

好久没有看到善善了,真好,她还在。

任由善善扶着我出了衣柜,她好像又长大了许多,是个大女郎了。

怎么也不等等我呢?

满屋的侍女看见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鱼贯退下,屋子里只留下善善和我。

她用手轻轻替我梳好凌乱的头发。

天色暗下来,善善轻声问:「善善给夫人煮甜水面好不好?」  

真奇怪,明明善善没有做阿娘,可为什么变得这般温柔了呢?全然不似之前活泼跳脱。

我点头,讷讷道:「好。」

善善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发带。

「这是你做的吗?」我仰起头看她。

「嗯。」善善笑着点头,「送给夫人的生辰礼。」

这么早就给我了吗?

大概她是见我太难过,才想着哄我开心。

善善去做甜水面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坐在屋子里等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善善便回来了。

面线漂浮在清澈的糖水里,尝起来一股甜蜜的滋味。

善善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到一半,她有些难过:「善善知道夫人不爱吃面,可善善手笨,只会做甜水面。」

我正用勺子舀起一口糖水,待咽下,我看着她摇头。

「善善做的,我都喜欢。」

不管是发带,还是甜水面。

善善忽然哭了。

我有些无措,我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她哭了,除了那一年的观灯节,她从未哭得这般伤心过,不曾出声只是落泪,眼睛里泛着绝望的悲意。

而我,也仍旧没有学会如何去安慰她,只能如同当年,一句又一句地重复:「你不要哭……不要哭呀!」

善善这次说:「好,善善不哭。」

她走过来,把头趴在我的腿上,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在说话。

善善说:「好夫人,善善骗了你。」

「善善不叫善荔,善善不是汾阳令的嫡亲女郎,而是他的妾生女。」

「我本名善禾。」

我一点都不生气,才不管什么善荔善禾。

「没关系,你只是我的善善。」

叫什么名字,身份是何都没有关系的,我只认当年被送到我身边的小女郎,她叫善善,最是可爱。

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在我最寂寞的时候来了,十四岁的善善陪着我,变成了今天将满十七岁的善善。

她比我小了好几岁,可我总觉得,我们是一同长大的。

虽然她比我长地快得多,也总是她照顾我。

善善告诉我,她小时候过得很辛苦,汾阳令有太多太多的妾室,她阿娘只是其中一个,她们被扔在远僻的偏室自生自灭,艰辛度日。 

本以为这辈子,不是被许给别的家族做妾室,便是被当作礼物送去各个官员身边流连。 

可没想到汾阳城破,一夕之间铺满了黄土白骨。

那个地窖,原本该进去的是汾阳令的嫡女郎善荔,可当逃到地窖入口时,一群人死的只有她们三个,叛贼却快要追上来。

善善的阿娘从身后推了一把,于是进去的不是善荔,而是善禾。

顺着力道跌了进去,善善错愕地回头望了一眼,她阿娘一手抱过善荔,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原本尊贵娇纵的嫡女郎此刻狼狈如同女奴。

她听见阿娘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命来赔你。」

地窖的入口关上,几息后传来刀剑插入血肉的声音。

善善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似是怀念,又像是心痛,她掉了眼泪,「十岁那年,阿娘不知从哪里弄到了蜂蜜和细糖,说是我的生辰到了,要给我煮一碗甜水面。」

「真甜啊,那是我从小到大,吃过最好的东西。」

抬起头,善善看着我,「阿娘说,吃了甜水面,以后的日子再不吃苦。」

「好夫人……女郎,善善愿你以后的日子再不吃苦。」

我的头脑开始不听使唤,沉沉地想要闭上眼睛,摇摇头,不行,我还没有吃完善善给我做的甜水面呢。

可善善把我扶到床上躺下,我听见她说:「女郎,时间到了,善善要走了。」

不,不要走,你别离开我。

「这快快活活的三年本就是我偷来的,我偷了善荔的身份,便要替她做了该做的事情。」

「这一切由不得善善,我回不了头了。」

你要去哪里?不要走好不好?

我想问她,汹涌的睡意席卷,睁不开眼睛。

只听得她最后一句:「本来答应了再不骗你,可我还是背诺了……女郎,万事胜意,长命百岁。」

善善,回来呀,善善。

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做过。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就来。

别走,我这就来……

 

四十四

善善去找阿娘了。

三年前,她们不得不分开,三年后,她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可我的善善,离开的方式太过惨烈。

这般可爱真巧的小女郎,在京陵最繁华的昌延街,在那高高的胜寒楼上,大声说出了:「我乃汾阳令嫡女郎善荔,今日立于此处,实因齐帝所迫!」

一桩桩一件件,把皇帝的罪行与昏聩控诉了个透彻,竟也没人上去拦着她。

……当然不会有人去阻止她,她站在上面,就早是计划好的事情。

最后,她凄厉又愤怒的声音传荡:「残暴之君,人人得而诛之!」

「程将军!看看这些无辜百姓,你到底要愚忠到几时?!」

其实都是安排好的,善善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接下来她要决然地喊出:「愿以吾身祭高楼!」

最后的最后,义无反顾地从胜寒楼上一跃而下。

温热的鲜血迸溅,染红了灰白色石板。

百姓们先是迷茫,然后是滔天的愤怒,天下苦大齐久矣。

程憺如梦初醒般,不再效忠于昏君乱政,当晚便攻占了齐宫,砍下了齐帝的头颅。

所以我一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金瓦玉柱之中。

而程憺,则散了发,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问他,善善在哪里。

他也不瞒我,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也没有必要再讳莫如深,他如今是大齐的新主人,还用忌惮什么呢?

我不愿意相信,善善已经没了,难过的情绪还未曾袭来,心里空荡荡的,只能木然地发呆。 

程憺见我失神,一把把我抱起,薄唇轻轻蹭我额头。

「织织别难过,程叔叔送给你好多侍女,她们再不会走的。」

不一样,不一样的!

我推开他,大喊:「不一样的!我要善善,我只要善善!」手撑开他胸膛,想要跑出去找善善。

姨母和程湣又在哪里呢?

他们可不可以把我的善善还回来呢?

可程憺手臂紧紧缠着我,不要我出去,他抱起我,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叫我看见这里是多么的华丽。

「程叔叔送的娇娃馆,织织可还欢喜?」

就是那个齐帝踩着百姓的白骨和鲜血,为他宠妃所建的娇娃馆吗?

我竟不敢细想,这里一开始到底是为谁建着的。

「程叔叔知道,我的织织从来不要别人碰过的东西。」他微笑着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溺爱,「所以她病死在半个月前。」

「谁也抢不走织织的东西。」

他走到桌子前,抱着我坐下,果然是个白玉为墙金作瓦的地方,连盛燕窝的碗,配套的汤匙,都是剔透的粉玉,嵌了上好的红宝石。

舀起一勺燕窝,程憺送到我嘴边,这般的他,像是回到了以前在京郊府邸的时候。

我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问:「姨姨和希明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可下一刻又立刻温声回答我。

「织织生病了,等你好了,再出去见他们,好不好?」

我觉得很荒谬,告诉他:「我没有生病。」

可程憺坚持。

「不,织织病了。」

「程叔叔也病了。」他眼睛微微泛着红意,「织织好了,程叔叔也就好了。」

我见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厌弃,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从来都是他的自以为是,叫我喘不过气。

心里冲起一阵又一阵戾意,我手一扬,把他的手狠狠推开。

「我没有生病!我说了!我说了我没有生病!」

我受够了被关起来的日子,大声尖叫着,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发泄我的郁气。

精致的勺子掉在地毯上,完好无损。

只是勺子里的燕窝顺着惯性泼出来,洇湿了我的衣裙,留下一滩痕迹。

无暇顾及其他,我心里的压抑和暴躁来得猝不及防。  

可程憺仍极其包容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在蛮横地发脾气。

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只觉得深深的疲倦,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

程憺疯了,他疯魔了。

「从前程叔叔忙,织织一个人总觉得寂寞,是程叔叔的错,该罚。」细密的吻落在我额头上,他喃喃地说。

「以后再不叫织织等我,夫君每天都来陪着你,可好?」

夫君?谁的夫君?

我泠泠看着他,良久才开口:「……既你知道我不要别人碰过的东西,怎么就会要你呢?」

似是触到了他的痛处,程憺忽然就抱紧了我,把头埋在我肩颈,他呼吸急促:「别这样对我,好织织,别这样对程叔叔。」

「程叔叔爱你,程叔叔疼你,织织,我是你的夫君,你要爱的人是我。」

凭什么呢?我又不欠你的。

我看着他这般难过,心里升起扭曲的快意,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痛苦,既然你要抓着我不肯放手,那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吧。

于是我带着满满的恶意,不管他想不想听,只把自己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说出来。

「我不爱你,你不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应该是希明。」

「你看,你有那么多的妾室,程叔叔,我觉得你好脏,你不干净。」

「我不喜欢不干净的东西。」

「不。」我勾勾嘴角,声音满是厌恶:「我是,不喜欢你。」

程憺好像被刺激到了,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红色细丝,有些瘆人。

我吃吃地笑了。

「程叔叔猜,我喜欢谁呀?」

程憺硬扯出一个笑,脸色狰狞,却极力维持着镇定:「没关系,织织喜欢谁都不要紧,你只是我的。」

他又在骗自己了,我偏不让他好过,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我啊,我喜欢希明。」

随即又否定自己:「不不不,我不喜欢他。」

在程憺面色有些缓和的时候,又继续开口:「我是爱他。」

「我爱希明,我爱希明呀,程叔叔。」说完便推开他,看着他笑。

在心里藏了好久的话,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真是快活。

程憺被我逼得狼狈不堪,他甚至有些哀求地看着我,抱着我的双臂颤抖着,喉间泄出痛苦的呻吟,沉沉地喘息。

我没有想到,原来他真这么爱我,可惜,我不是阿织啦,他再也哄不住我啦。

程憺把我的手捉住,放在他胸膛上,我从未见他如此卑微过。

像个乞人般,求我怜惜。

「织织……」他讷讷道,「这里,真是痛极了。」

不等我讥讽,随即脸上又泛出奇异的红色,程憺得了失心疯一般,微笑了起来。

「织织不乖,总是想惹程叔叔生气。」

「不过没关系,不论做了什么,织织都是夫君的心肝宝贝,夫君怎么舍得罚你呢?」

疯子,程憺这个疯子!我抵住他凑过来的唇,却被他困在怀抱之中,动弹不得。

「我有些嫉妒,可是没关系,以后这偌大的娇娃馆,织织再见不到旁人。」

他变回了程氏家主,大齐新帝该有的模样。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四十五

我不知道还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一想到这个答案可能是我的余生,便觉前途黯淡无光。

何必呢?

得不到的东西,程憺又何必强求呢?

我越来越不懂他了。

他可从来都不是囿于儿女私情的人,却偏偏要紧抓着我痴缠。

程憺费尽了心思,踩碎了无数尸骨,明明这般可怕的一个人,却是在黎民百姓的赞颂中诛杀了君王,登上了帝位。

深沉冷情的程憺,会被我一个女郎迷得失魂落魄,我自己都不信。

可这笑话成了真。

他日日来看我,陪我说话,带着我在娇娃馆四处玩耍,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我的夫君。

我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他便强行抱了我出去。

一开始我还挣扎,甚至刻薄地诅咒他,讽笑他,可他只是微笑,甚至顺着我说好。

像是被蛛丝缠住,无力极了。

索性不再理他,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再给任何回应,彻彻底底地忽视他。

心里的郁意愈发浓烈,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单薄。

镜子里的女郎,瘦得眼窝凹陷下去,双眼大大地睁着,里面却是一片暗沉,如同死水一般,看着便觉得瘆人。

这是……我吗?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一只手覆上我的眼睛。

「织织该出去散步了。」

所谓的散步,不过是在屋子外面走一走罢了,都是在笼子里面,有什么区别呢?

可程憺不许,我想不想去不重要,他觉得我需要去散步,觉得我只是懒得走,他可以抱我去。

这次我被他抱出了院子。

娇娃馆果然阔大,走了好久好久,他抱着我到了一条长长的巷道。

「织织猜猜,这是何处?」

看向程憺,我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他温柔地贴了贴我的脸,「不是巷,是门。」

我隔得远远的,看见了暗红色的大门,映在我眼中,小得可怜。

「这里是娇娃馆的门。」程憺低沉的声音,稳稳地穿进我耳里,「织织病好了,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若我好不了呢?」

我连自己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大概在程憺眼中,我不爱他,便是恶疾。

「没关系,程叔叔永远陪着你。」

他眼里的偏执叫人害怕,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还能保持清醒多久呢?或许几年后我就疯了,也或许明天。

可我不愿意妥协,我绝对,绝对不会向他低头服软!

我藏不住对程憺的憎厌,就如同我藏不住对程湣的喜欢。

总有一天,我要跑出长门,跑出这娇娃馆,跑得远远的,再不回头。

可我也知道我如今逃不掉,所以即便这长门就在眼前,直到程憺抱着我离开,我仍旧是未曾多看一眼。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姨母和程湣找到我,我要乖乖地等着他们,等他们来接我回家。

也幸好程憺不是时时与我一处,我得以喘息片刻。

他为我寻来了许多活泼的侍女,她们身上,都有善善的影子。

可她们都不是善善。

善善走了,只留给我一根发带。

小骗子,又帮着程憺哄了我,可只要你回来,我马上原谅你,绝不同你赌气。

所以你要回来了吗?

我在心里问了一次又一次,没人回答我。

「夫人,奴婢来给您梳头好吗?」一个侍女凑到我身边,想要讨我欢喜。

另一个侍女也凑过来:「那奴婢给您读话本子!」

娇娃馆里的侍女,不同于以前府邸里面的侍女,把自己装成聋子哑巴。

程憺不在的时候,她们总是变着花样地与我说话逗乐。

若是以前,我怕是会快乐得不行,可我如今太累了,已经没有心力再和她们玩耍了。

可因着善善,我愿意多给她们两分包容。

我不说话,看了她们一眼,回过头继续望着窗外,没说拒绝。

两人便试探着开始动作。

梳头侍女小心解下我的发带,把它放进了我手中,我立刻缠在手上,紧紧抓住。

这是善善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是我的宝贝,不能弄丢了。

耳边响起读书侍女轻柔的嗓音。

一听开头,我就猜到是贫寒小郎君与富贵小女郎私奔的故事。

和以前看的一样。

我甚至可以猜到,结尾定然是郎君做了官,同女郎甜甜蜜蜜地在了一起。

书中的郎君,名唤明郎。

倒是巧也不巧。

「那明郎三魂失了两魄,寄居圣庙,只道专心做文章,却不想料见玉人月下吹箫罢,才知颜如玉何为眉黛鬓鸦,腰柳颊霞……」

「莫生妄念,想我这穷贫书生,庄农人家,怎配得他!」

「……」

 

四十六

时间如白驹过隙。

程憺的登基大礼定在八月十三,大礼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

我错过了姨母的生辰。

说好要多陪陪她,可我终究是背诺了。

程憺向我许诺,等我生辰,就拟令以告天下,叫我做他唯一的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

「除了后位,织织要甚么都给。」

我心里无一丝波澜,他要给什么都与我无关,还是他以为我会因此感激涕零?

后位上坐的是姨母还是我,又怎么样呢?

谁稀求得呢。

但大礼将至,他每日在娇娃馆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即便我被囚禁在这里,可能够不看见他,也是好的。

这娇娃馆外,程憺亲兵把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姨母他们……也应该知道我在里面了吧?

我按捺住不稳的心绪,拿起手边的话本,也不要侍女读,自己往下看。

「月照残花,珠帘未挂。妾身莹娘,南都渔溪人也,父亲吴浚者,前渔溪县令,为奸人所害,妾自八岁,充入教坊,守着那萧琴笛瑟,争忍的虚白昼……」

这话本,倒是与之前的不同。

也不知那明郎与莹娘,是个什么结果。  

不着急,镇日光阴漫长,我清闲得紧,慢慢看。

「呀呀的飘过海棠汀,孤燕儿飞不了青鸟城。寺庙中寒榻冷清清,画檐间琵琶怨泠泠,潇潇雨打芭蕉声,烛暗长门静……」

 

四十七

自古以来,王朝倾覆,史官提笔便是红颜祸水,秽乱朝纲。

不管美人是不是真的迷惑了君王,可最后,人们都习惯于把所有的罪孽,都与她纤细的腰肢锁在一起。

就如同那齐帝的宠妃。

我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郎,可我知道,一个王朝的落寞,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更不能责怪她太过于美丽。

美丽从来都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人心,这世间太多恶意与污浊,人心泡在脏水里,日复一日,便也沾染上了世俗和偏见。

或许他们也知道,其实并怪不得旁人,只是总得寻一块遮羞布,好叫自己脸皮过得去。

文臣?大臣是没有错的呀!读书人么,念了这么多书,之乎者也,写了多少忠言呈上去,可……已经尽力啦!

武将嘛,将军们待在战场上杀敌,哪里懂什么朝堂政治?你看他们尽职尽责的,保家卫国,怎么能怪他们杀人杀得少呢?

那帝王虽亡了朝,可毕竟是一国之君,总要留些脸面,若现在便狠狠踩上一脚,岂不是显得这刚登基的新帝小气?不成,不成!

不若怪那柔美的女娇娥,谁教她长得惑人,定是她勾得帝王失魂落魄,引得百姓怨声载道,落了个国破家亡!

妙极,妙极……

后世人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摇头,有人侧目。

人的骨头,哪里分什么文臣武将,硬气比之牛骨,软弱甚于鱼刺,不过是看他一颗心,有无血气。

只是承蒙厚爱,我竟也做了一回,祸乱君主之人。

彼时我坐在窗边,正读到那莹娘与明郎诀别。既不是因为夜奔被捉,也不是他人阻拦。

这话本写得有趣,明郎与莹娘顺理成章地相爱,教坊的妈妈姐妹也都善良,愿成人之美,明郎的父母从地里挖出了黄金千两,恰逢天下大赦,为莹娘赎了身。

原本是要做对和和美美小夫妻,谁料天意弄人,莹娘突发恶疾,自此阴阳相隔。

我看到的地方便是莹娘临死时,她对着明郎剖白心意。

只可惜还没看到明郎的结局,便冲进来好大一群人,拘住了侍女们,还未曾反应过来,有人喂我喝下了一杯甜苦混杂的酒水。

错愕看去,是个不曾见过的老妪。

不发一言,轻摁我下颚,腻得发呕的酒水便顺着喉管流进肚腹。

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不知道。

面前这个老妪,慈眉善目,带着和蔼的笑意。

「女郎,您得走了。」

走?去哪里?

「再有半炷香的时间,便是登基大礼了,此刻娇娃馆外什么都没有……您想出去看看吗?」

「……你是谁?」

「我是谁已经不要紧了,要紧的是,您只有半炷香的时辰了。」

「那杯酒是……」

「是酒,也是毒药。」

我有些茫然,竟是毒药吗?

「老妪有愧,等您去了,我自当谢罪。」

「但请不要责怪我的主人,她等这一天,已等了五十七年。」

「是祖老吗?」我眼神开始聚拢,「所以……我是要死了吧?」

「我知女郎无辜,可哪里有父子阋于墙的道理?」

老妪沉沉叹气,脸上带着悲悯。

我以为,我还有很多很多的光阴挥霍,可如今……果然世事无常,由不得我。

那就跑!跑出这娇娃馆!跑出这帝宫!

……即便是死,我也不要死在笼子里!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站起来,提着裙子,跑出了寝屋,一直跑一直跑,此刻我内心只回荡着一句话:「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死在笼子里……」

在母亲自困的笼子里出生,又在程憺打造的笼子里长大,我这一生都活在笼子里,像只雀儿。

如今我要死了,我不要,不要死了仍在笼子里。

只要我跑出了长门,至少让我跑出长门……

就能平静地死去了吗?

眼泪还是沁了出来,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为什么所有的苦水都要注入我心中?我明明不欠任何人的,我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偏偏承担这苦果的人,却是我。 

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有见到姨母,还没有见到希明……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他们说,我日日都在想他们,想得掉眼泪。

叫我再看他们一眼吧,把他们的脸记住,这样孤零零地走了,我舍不得呀。

长门太长,肚腹中的毒酒开始起作用,隐隐地胀痛,可是不能停,我怕我一停下,就再也跑不动了。

姨母说,我永远都不会等不到希明。

他会来吗?

喉间涌起一阵腥甜,是血锈味,我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眼前渐渐昏暗,我看向暗红色的大门,关得紧紧的,我的喉咙似是被堵住,火燎般疼痛。

五感渐失,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怕是……等不到希明了。

可下一瞬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暗红色的大门被推开,那个人穿着玄色礼服,朝我奔过来。

是谁呀……

「阿弗!」

希明?是希明!

我还是等到他了,我等到他了……

提起一口气,我在他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倦鸟归林般安心。

这般场景,竟然与脑海里我学木屐时,扑进他怀里的场景相重叠。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自己起来了。

我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滑下去,他抱着我坐在地上,一只手捧着我的脸颊,失去了平日里清冷平静的模样,急切唤我。

「阿弗归来!阿弗归来!」 

他的眼睛红了,不要哭呀希明,我心疼的。

可我已经不能说话了,想要再叫一声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血肉涌动的模糊声音,只好用眼睛看着他,不愿意眨眼,也不知道我流眼泪没有。

会不会很丑?

腹内一阵绞痛,嘴角溢出温热的液体,滑过脸庞,好像是呕血了。

突然就好想哭。

我想起没有学完的木屐,还有书房里没有抄完的大字,承诺给他的画像,领章的坠子,火红的石榴,康西的海棠黄胖……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还没有收到过姨母和希明送的生辰礼呢。

好多好多悄悄话,我还没有同希明说。

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我心悦他。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啊,若是一开始,我就来到了姨母身边,该多好啊……

恍惚间,想起了莹娘,我终于懂得了她的难过心绪,真真假假,似梦似幻,这一刻我好像成了莹娘。

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地掐下去,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痕迹了。

姨母不要哭,希明也不要哭,知弗先去找阿爹阿娘,我等你们好不好。

希明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对吗?

神识陷入黑暗之中,再怎么不愿,我还是阖上了双眼,只能带着不舍和遗憾离开。

……还是没能跑出长门啊。

那话本子,还没有看完呢。

可我的一生太短,故事只能讲到这里。

 

番外一

宋洹提了桂花糕回家。

寝屋里午睡的小人儿,怕是早已醒了。

今日他原本是要沐休的,只是今秋多事,故而又耽搁了半天。

她在家里本就寂寞,更何况……如今又做了阿娘。

也不知会不会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宋洹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丝毫不显。

推开门走进去,果然床上鼓起一团,留一只娇气的小脚在外面,粉色的脚趾可怜地蜷着。

「阿浓。」

被子下的人动了动,不肯出来。

宋洹把桂花糕放在一旁,在床边坐下。

轻轻扯开被子,那人抱着自己离去时换下的中衣,紧紧闭着眼睛,鼻头眼圈都透着红意,睫毛濡湿。

「阿浓,我回来了。」

阿浓觉得很委屈,可夫君唤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宋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涟涟的水意,显然它们的主人,已经是哭过一场了。

娇艳纯稚的女郎眨眨眼睛,又掉下了泪珠儿。

宋洹眉目清冷,手却伸到阿浓腋下,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莫哭。」

阿浓揪住他官服的衣领,把脸埋在宋洹的脖颈,鼻子紧紧挨着脖子蹭来蹭去,深深地吸气,脸上泛起潮红,依恋又娇怯地唤他:「夫君……」

良久仍嫌不够,小手扯开冷面郎君的官服,阿浓的头埋下去,微微张唇,露出了两颗生得莹白可爱的犬齿,藏在齿下的粉舌沾着水迹。

宋洹不语,嘴唇微抿着,也不阻止怀中的小女郎,只是伸出手护着她腰腹,任由她在自己身体上放肆。

等到阿浓发泄亲近完,两人的衣衫都已凌乱不堪,宋洹胸口布满了红痕和牙印。

宋洹扶稳她,也不管自己还裸着的胸膛,用骨节分明的大手替阿浓把中衣理好。

阿浓娇娇地唤他:「夫君……」

「嗯。」

「夫君……」

「嗯。」

阿浓捉住宋洹欲要整理官服的手。

「不准,阿浓想看。」

宋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去拿桂花糕,递给阿浓。

其实阿浓不甚喜欢这桂花糕,可宋洹找遍了颍阳,都没有找到卖桃酥的店子,那是什么糕点都无所谓了。

「夫君,阿浓手软……」

宋洹知道她是在撒娇痴缠,不想太过惯着她,只是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下一软。

最终淡淡一句:「下不为例。」

阿浓看着夫君冷凝的脸,并不放在心上,这句「下不为例」不知说了多少次,她现在都只当没听见。

靠在宋洹身上,就着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吃完一块糕点,看见宋洹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碎屑,还伸出小舌头帮他舔了个干干净净。 

她喜欢与自己的郎君贴得亲密无间,也喜欢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记,本就是个霸道的性子,又娇气。

宋洹低眉,看着赖在自己身上的小精怪。

阿浓知道,他又觉得不成体统,要叫自己下去了,索性伸手抱住他脖子,脸在自家夫君身上磨蹭着。

「夫君爱我……」

似是哀求,似是陈述,宋洹听着她的呢喃,刚抬起的手又放到了她腰间。

阿浓抬脸看他,正对上宋洹冷肃的双眼。

忽然痴痴地笑了。

每次看到宋洹这般禁欲模样,她就忍不住想要扯开他的衣裳,叫他脸上露出别的表情。

可显然,宋洹的耐力极好。

他静静看着怀里的人,她睁着汪汪的一双眼儿望着他,又纯又媚,像是成了人的狸奴精,下意识地勾引自己的主人,直白又热烈。

其实她在第一次笨拙地勾引时,便成功了,只是主人不动声色地藏住了欲念,却引得那狸奴愈发痴黏。

「今日乖不乖?」

阿浓原本放肆的动作顿住,把脸藏起来。

「乖的乖的……」

宋洹知她心虚,可她尚在安胎,自然也不会多计较什么,只不过是例行问话。

「里面的小人儿乖不乖?」

阿浓使劲儿点头,「小人儿也乖的!他最乖了!」小手却悄悄把自己肚腹护住。

心下暗叹一声,宋洹知道她是被吓着了。

这个孩子,本不该存于这世上,可他却偏偏来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四个月了,宋洹无父无母,阿浓年少失怙,又不许家里有侍女,两人都不大懂得这些,还是雇来做饭的使婆注意到,阿浓最近口味变得厉害,请了郎中,才知她有了身孕。

宋洹从小在颍阳的济慈院长大,管事的人见他在读书上有一二天分,便一直供着他,这是对外的说辞。

无人知济慈院的背后立着程氏,他在程氏的荫蔽下求知问学,成了颍阳最负盛名的郎君,又经过郎选,一层一层地被推到了颍阳令的位置。

他是程氏最满意的作品之一。

气卓然,美姿言,通晓民生,能力出众,人人赞爱的颍阳令宋郎,这般优秀的一个郎君,若是为民请命,死在了齐帝的暴政之下,百姓们会如何心痛呢? 

宋洹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但他也的确是心甘情愿,虽千万人,吾往矣。

四代政昏,百姓贫苦,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他要做的,是做好颍阳令该做的事情,再在合适的时机血溅朝堂。

报程氏恩,是为义。

为百姓死,是为仁。

他早已把自己的人生计划得井然有序,不曾有娶妻生子的念头,既是孤身只影地来,也要无牵无挂地走。

可清心寡欲了三十年,却偏偏程氏给他送来了一个小娇娃,勾了他的神识,乱了他的心魄,叫他三十年来的自持力几近崩溃。

宋洹看着那小娇女在自己身边一日日长成,她眼睛里的痴黏愈明显,他心里的欲念也跟着愈紊乱,他想,是时候把她送走了。

她幸运地在覆族之祸中顽强地活了下来,既如此,余生合该得遇良人,相夫教子。

他见不到她,便能斩了这荒谬情结。

可就在他要把她送走的前一晚,那小狸奴机敏地察觉了,于是她轻盈地跳进书房,跳进那主人的怀里,求他怜惜。

宋洹看着她抱着自己的脖子,笨拙地引诱,水润的眼睛无意识地散出媚意,嗓间发出娇软的轻吟,唤他:「郎君……郎君爱我……」

他一张冷淡的脸,颈间却染上薄红,该推开她的,该把她远远送走,叫他再不生欲念。

可当那樊素口轻轻颤着贴上他薄唇,又伸出小舌顽皮试探,他所有的意志刹那瓦解。所有的事情开始失去控制,汹涌的情欲似拦不住的猛虎,只能任由爱念冲撞。

他的阿浓,是他的劫数,小精怪学了那摄人术法,把他逼得无处可逃,只消看她一眼,心里的冷静便溃不成军。

宋洹只能喟叹。

事到如今,那便……如你所愿。

于是阿浓得偿所愿,宋洹的身体和心都被她霸占,不许别的女郎沾染分毫。

宋洹从不瞒着她什么,一五一十地与她讲清楚,最后他问她:「可后悔了?」

阿浓看着他微拧的长眉,有什么好后悔的?本就是她强求才得来的结果,欢喜还来不及。

只是谁也没想到,肚子里的小娃娃慌慌张张地就要来找阿爹阿娘。

宋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迟早是要走的,有了阿浓本就已经是个意外,再来一个孩子,若他真到了那一天,她们该如何自处?

思及她们将来会吃的苦,宋洹心里一痛。

这个孩子不该来,不该来这世上吃苦。

可阿浓手捧着肚子,打翻了那碗落子汤,她流着眼泪,把宋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哭着哀求:「夫君……夫君,我舍不得……」

「他动了,他动了呀……他也不想走!」

这是阿浓和宋洹的小娃娃呀,阿浓舍不得,在得知自己做了阿娘的那一刻,她先是迷茫,可随即而来的便是莫大的勇气。

她做阿娘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东西,她感受到了他的小脚在轻轻踢着,叫她怎么狠得下心?

于是宋洹又一次妥协了,世上叫他心软的人又多了一个。

再有两个月,他就要来了,可阿浓太害怕失去这个孩子了,每每宋洹问他乖不乖,她都会下意识地护住他。

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小人儿出生的那一刻,阿浓哭了。

其实她心里满满的快活,可眼泪不听使唤,她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离开了她,从小陪着她的,是乳母。

即便乳母也爱着她,可那爱却隔了一层。

父亲很忙,虽然他并不是裴氏的家主,可身为裴氏子,他有自己的责任要担。

裴氏清流,家风甚严,她小时候从未出过家门,后来遇到了阿姐,与她最是要好,才有人可亲近。

现在,她有了夫君,还有了女儿,可以亲近的人又多了两个。

阿姐知道了,也一定会为她高兴的。

侧头看着身旁的小女郎,阿浓只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这是她的小娃娃,是她的心肝宝贝。

这小人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浓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对这个小女郎狠下心了,只希望她对自己有些耐心,好让自己慢慢学会,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双手抱起孩子的宋洹。

他没有父亲,便也不知道如何去做一个父亲,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女郎的父亲。

她那么小,那么软,干净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女儿。

是阿浓和他的女儿。

巨大的幸福和痛苦一齐袭来,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送走,让她在别处快活地长大。

可阿浓似乎瞧出了他的意图,求着他不要:「夫君怜惜阿浓,没有她我活不下去的……夫君不能对阿浓这般残忍……」

他看着那小女郎挥着幼嫩的小手,咿咿呀呀哭得伤心,心里一阵闷痛,怀里是他的女,旁边是他的妻,他又怎么会甘心舍得呢?

阿浓扯住宋洹衣角,几乎快要绝望,她猛然间想起,阿姐!她还有阿姐!

「夫君!夫君不要把她送走……我还有阿姐,阿姐是程氏未来的母主,她一定有办法的!她一定会帮我们的……求你,求求你夫君……别带走她……」

宋洹背过身,他看不得阿浓悲痛欲绝的模样。

可那一声声夫君,似是一刀一刀扎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怀里的小女郎,她已经没有哭了,只是扭动着小身子,小人儿软绵,还睁不开眼睛。

心软得一塌糊涂。

良久才轻轻开口:「好。」

知者弗言,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知弗,好吗?

于是小人儿有了名字,叫作知弗。

阿浓守着她长大,除了几次给阿姐去信,绝不带她出宅邸一步。

每当小女郎眼巴巴看着父亲,阿浓便心疼得紧,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越发地疼爱她。

宋洹知道知弗总是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他也知道知弗以为自己不喜爱她。

可他更知道,自己陪不了她多久。

爱比恨长久,得到了又失去,才是最残酷的事情,不如一开始就未曾拥有。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做一个阿爹,但他能给她的,实在是太少。

不能成为知弗的牵挂与遗憾。

于是每当知弗在身后,他总是默念着,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晚间到家,只敢在她睡下后,摸摸她的头,再坐着陪她一会儿。

有的时候,宋洹会帮她把小手小脚长长的指甲剪短,免得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知弗每个生辰都有他送的礼物,但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名义送给她,而是叫阿浓去。

七岁的知弗,生辰礼是想要阿爹抱抱,宋洹看见她眼里满是期待,终是忍不住回了头。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于是装作自己很忙,面上不耐烦极了,知弗眼里的光熄灭了。宋洹转身就走,心里却疼到窒息。

他在街上走了好久,看见有人卖布老虎,当即买了一个,想要叫阿浓送给知弗,哄她开心。

那货郎认出他,想要送一个他,宋洹坚持付了钱,那货郎不好意思。于是教他,这布老虎有个暗层,可以放平安符,还可以放好些银钱,可牢实了。

宋洹把那布老虎带回家,他想要给知弗写一封信,藏在里面,即便她永远都不会看见。

一想起白天她难过的模样,宋洹心里就又软又痛。

可提笔良久,他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他能写辞作赋,也能撰文著策,却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的女儿写一封信。

宋洹平生第一次这般局促。

想了又想,最终纸上落下了款款几字。

「知弗囡女,一生顺遂,长命无忧。父,宋洹亲笔。」

他不是个好父亲,可他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吃苦,平淡快乐地走完一生。

今晚阿浓陪着知弗睡,宋洹放轻脚步,来到床边,俯身亲了亲他的妻,又亲了亲他的女。

把布老虎放在知弗的枕头旁,他又悄悄地离开。

做个美梦,我的阿浓。

做个美梦,我的知弗。

 

番外二

程憺抱着小女郎离开了牢房。

外面下着雨,子时将近,夜色正浓。

他不太能理解,为何会有人明明能活下来,却还是选择了自戕。

活下来,休养生息,伺机反扑,斩尽杀绝。

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导。

那裴氏女追随夫君而去,却丢下了自己的女儿。

程憺并不为她的痴情感动,相反,他觉得她软弱又愚蠢。

想起溅在墙上的血迹,他心里无波无澜,美则美矣,却太过脆弱。

把怀里的小女郎放进马车,他跟着坐上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孩子,抱孙不抱子,就连希明,他都未曾太过亲近。

马车外的人低声询问:「郎主,去往何处?」

程憺顿了一息,沉沉开口:「京郊。」

下一刻马车辘辘驶离。

其实原本是要把这孩子送到程氏,放在母主身边,对外宣称是王氏的远亲。

可离开前,府中的艾思先生冒雨赶到书房,劝阻了此事。

「……虽说颍阳令舍生取义,可他女儿刚夭折,程氏便多出一个小女郎,不太妥当……」

「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程憺被说动,虽说一切都已打点好,但程氏走到今天,离不得一个稳字。

就如白艾思所言,换个地方养大,局势明朗时,再接回来,替她找个贴心郎君,也不算违背了颍阳令的期盼。

突然改了决定,程憺也不知道把这小女郎放在哪里。

远僻些,但也不能离开京陵……京郊那处府邸,是个不错的选择。

「程叔叔……」稚嫩的嗓音把程憺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那孩子似乎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知弗是吗?」即便马车里漆黑一片,程憺还是挂起亲和的笑脸,这是他的面具之一,「想对程叔叔说什么呢?」

只要程憺想,他温和的姿态可以骗过所有人。

「我阿娘……」刚颤着声音开口,接着她又摇头:「没什么……」 

直到抵达府邸,她都没有再说什么。

程憺无暇顾及一个小女郎的想法,他肯亲自送她过来,已经是破例了。

把那孩子抱下马车,程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从今以后,你就叫阿织,世上再也没有宋知弗了,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小女郎抬起眼看他,夜色昏暗,程憺看不清她的脸,可这双眼睛却在灯笼下发着莹莹的光,大概是她没有掉下的眼泪吧。

小女郎终于开口了:「……那我可以去看我阿爹阿娘吗?」

程憺听得出,她在拼命忍着哭腔。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遗憾,表情极柔和,心里却十分平静,对她的悲痛无动于衷。

「好孩子,如今外面都是在找你的恶人。」

「乖乖待在府邸里。」

思及还在等他把这孩子带回去的妻子,程憺想,身为程氏的母主,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的。

且不是不回去,只是晚些回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果然,听他说完原因,虽然失落,可王氏女还是退了一步,她表示自己愿意等。

王氏女进退有度,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还远远未到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程憺尊称她一声姐姐,也愿意给她体面。

可这不代表他会因为她,改变自己的决定。

程氏王氏联姻是一回事,王氏实力不如程氏是另一回事。

王氏女也知道,所以她即便是愤怒失望,也仍旧会选择忍耐。

程憺不欲多说,他忙得很。

如果不是后来,私侍呈上一只布老虎,他是不会想起那双眼睛的。

京郊的管家来密信说,那孩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说话,害怕别人的触碰。

程憺皱眉,他不想把人养废,至少接她回程氏的时候,神智是正常的。

于是,时隔多日,程憺又踏上了去京郊的路。

那布老虎被随意扔在了暗格里。

既成了阿织,那便没有必要留着从前的东西。

那孩子见到他很高兴。

程憺看清了她的脸,可爱娇嫩,带着稚气,即便是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她的眼神依旧柔软。

在她眼里,程憺已然成了她最亲近信任的人。

她叫他程叔叔,同他说好多话,好像要把这些天来没有说的话全说出来。

程憺也尽心扮演着一个温和包容的长辈角色。

临走的时候,她殷切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开口,问他还会来看她吗?

受过伤的雏鸟会对第一个伸出手帮助它的人感激涕零,产生信赖。

现在就是了。

他可以感受到那孩子对他的依赖。

这戏既然开了头,就得一直演下去才行,半途而废不是程憺行事的风格。

于是他答应她,轻轻说:「好。」   

只要你乖乖听话,程叔叔就会来看你。

程憺遵守了他的承诺,只要有机会,就会来看那小女郎,甚至会教她识字作画,听管家禀报她在府中的一举一动。

听到那孩子只愿意亲近他一个人,程憺心里居然生出奇异的满足感。

为了维持这种感觉,府中的侍女隔上一段时间,便要换一批,同那孩子玩耍,却不同她说话。

七年过去,在她面前,那面具像是变成了他的脸,浑然天成,连他自己都习惯了纵容宠爱这个孩子,忍不住把最好的东西都捧来送给她。

和她在一起,竟会让他有一种,将自己从高楼地基下抽离出来的感觉。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事情,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程憺一出生,所有的东西都是准备好了的,无所谓他喜不喜欢,也无所谓喜不喜欢他。

毕竟,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从祖辈起,程氏人的心中,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倾覆大齐的江山,告慰先人的在天之灵,这便是程憺承担的责任,也是他活着的意义。

为了这个目标,程憺的曾祖父,祖母婶娘,和他那坐了一辈子木轮椅的父亲,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那就是复仇。

父亲这一生,最恨的便是没能亲手砍下齐帝的头颅。

「晏清,你要记住,一定要亲手杀了齐帝……亲手杀了他!」

程憺知道,其实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了,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想再让父亲忍着。

「父亲……大兄二兄……杀了他!杀……」

四十五年前的他,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可就在母亲和嫂嫂们被关在门外的那个雨夜,他亲眼看着祖父掐死大兄刚出世的孩子,砍下父亲和两位兄长的头颅,然后拿着那把刀朝自己走来。

最后被冒着雨呈给齐帝的盒子里,除了一具婴儿尸体,三颗头颅,还有一双孩子的小腿。

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只要一想起当年的事情,他便觉得胸中郁痛异常。齐帝昏庸,却执意妄想靠自己集权,第一个祭刀的,便是掌军权的程氏。

以私通西蛮谋逆之罪大做文章,那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信纸上,盖着他大兄二兄的龄章私印。

程氏百口莫辩,却不甘愿就此被斩尽杀绝。

在那个雨夜,盒子里的人死了,盒子外的程氏也死了,活下来的,是仇恨。

这滔天的怒火,熊熊燃烧了四十几年,燃烧到了今天,并将一直燃烧到未来。

血不流干,誓不罢休。

不怪祖父,他知道,祖父是绝望痛苦的,可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做出大义灭亲的姿态,打乱齐帝的计划,叫他无可指摘,才能保住程氏一线生机。

可笑我程氏,忠于大齐一百五十年,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不曾怨过祖父,能活下来,娶妻生子,已然是莫大的运气。

比起九族皆诛,壁虎断尾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恨呐,他恨了齐帝一辈子,老齐帝死了,他接着恨下一个新齐帝。

从小他便不爱刀枪,一心读圣贤书,立志要去齐地最艰苦的地方做官,为大齐死而后已。

只是最后还是辜负孔孟,成了那噬不见齿,袖里藏刀之人。

可原本,原本他是那个立志要成为光的人呀!

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阿清……」

父亲口中的阿清,程憺知道她是谁。

其实与王氏有婚约的人,是父亲,只可惜婚期将近,那王氏女郎却失足溺水,死在了宫宴上。

到底是失足溺水,还是自尽而亡,世人不得而知,只是曾有侍女看见,齐帝在那边的花园命人端来醒酒汤。

三年后,父亲娶了母亲。

在两个嫡子接连死去后,才留住了他的性命。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与王氏的婚约落到了程憺身上。 

父亲从小就坐在轮椅上,他身体羸弱,病痛缠身,能坚持着活到五十几岁,已经是奇迹。

而今,也算是一种解脱。

娶王氏女,娶就是了,儿女私情不是程憺应该放在心上的事情,比起程氏的复仇之路,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所以当程憺惊觉,自己对那孩子太过在意的时候,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不允许自己有弱点。

小女郎十五岁及笄,程憺出征燕山,没有赶上她的生辰。

燕山盛产胭脂,色泽如血,荼蘼艳丽,他骑马走在回京陵的路上,想着,那孩子一定喜欢。

十五岁的女郎,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他记起之前问她,想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

那孩子沉默了,敛下笑容,干净的眼神泛起悲伤,良久,才轻轻说道:「要嫁给像阿爹一样的人。」

柔软却又坚定。  

当时觉得孩子气好笑,可如今想到是否要为她寻一个郎君,心里却下意识地抗拒,甚至产生其他的情绪。

那般干净可爱的小女郎,被他从八岁娇养到十五岁,怎么能任由浑浊之人玷污?

别人能把世间最好的珍宝都留给她吗?

她还那么小,那么幼弱,却已经长成了纯稚娇艳的模样。

眼睛生得勾人,却因为从小被关在笼子里,心里还住着个孩子,看着那双满是天真的眸子,谁会忍得住不去毁了她呢?

程憺走过廊桥,看着原本正赤着脚,快乐地荡着秋千的小女郎,雀跃地朝自己奔过来,脸上带着因为荡秋千而泛起的红意,远远地唤他:「程叔叔!」

忘了穿鞋子的小脚丫,又可爱又可怜。

程憺假装没有看见,从胸口拿出来那盒胭脂,她果然欢喜得不得了。

下一刻,她打开盒子,用嫩嫩的尾指沾了一点,涂在自己的嘴唇上。

因为看不见,那一抹红涂得不甚均匀,可她看向自己,问自己好不好看的时候,程憺突然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抗拒,又为什么会……嫉妒。

她脸上的浅红,与唇上的胭脂相交映,竟透着一股情欲的味道,无端地生出媚意,却偏偏睁着一双水润无辜的眼儿,望着他。

程憺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连他都为之悸动的丽人,叫他占有的欲望来得猝不及防。

太过美丽了,又娇气脆弱,程憺对她们原本一向是无动于衷,如今却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小东西。

是啊,喜欢。

他无法控制,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自己养了七年的孩子。

这会成为他的一个弱点。

于是程憺在她午睡正香甜的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左手掐住了她脆弱温热的脖颈。

弱点,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手上沾满鲜血的自己,竟迟迟下不了手。

他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可如今,却尝到了不舍的滋味。

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弱点,还能称之为弱点吗?

程憺被自己说服,是啊,只要不叫别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宠爱了她那么多年,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她又那么依赖自己,这个女孩儿合该是属于他的。

你看,他在最后关头,忍住了毁灭她的欲望。

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深深地看了床上的小人儿一眼,这府邸里如今住的,是他的织织。

从今以后,程叔叔做你的夫君。

谁都别想伤害你,谁都别想抢走你。

 

番外三

「阿姐!」

枯坐在阴暗室内的人似有所感,抬起头,缓慢扫视四周。

刚刚……好像听到呢哝在唤她。

还是她十六岁时候的声音,清甜娇俏,好听得紧。

发呆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是呢哝呢?

她的呢哝,早已死在了十三年前,那个昏暗的牢房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有些记不清呢哝的脸了……

未出阁时,别人提起她,总会在后面加缀一句程氏小郎主的未婚妻子。

后来嫁入程氏,别人唤她,程氏的母主。

她嫁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

从她一出生,便被刻上程氏的印记,这是家族之间的交易,即便她比那小郎主大了十岁,又如何呢?年龄从不是需要顾及的因素,利益才是。

其实她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好多年都没有人唤过了。

彼女孟姜,德音不忘。

她是王氏嫡女郎德音,是父亲母亲唯一的女儿,也是呢哝的阿音姐姐。

「阿音姐姐,我最喜欢你,以后你只和我要好,好不好?」

「明明是她们自己乱跑!却要罚你没有管教好她们,不讲道理!」

「阿姐,能和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

「他们都不偏心你,就是这样,我才要最偏心你!」

……

稚气的,娇俏的,快活的,难过的。笑声,哭声,呓语声。生气时候鼓起的脸,在海棠树下的背影……

那是,她的呢哝啊……

记事起,母亲就教导她,如何做好一个母主,要她知礼守节,要她循规蹈矩。

忠于程氏无错,但也不要忘了身后的母族,这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责任。

最后母亲告诉她,德音,你要学会忍耐。

德音知道,母亲都是为自己好。

程氏是隐在黑夜中的庞然大物,即使曾经自断其臂,却反而更加强大可怖。

里面的人都是疯子,一群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疯子。

王氏与虎谋皮,已无路可退。

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呢哝,生出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是了,是她二十岁时的那个拥抱,不过是普通的告别,她却为此战栗不已,几近眩晕。

小女郎冲过来,扑到自己的怀里,问她为什么突然要去外家省亲,一去还是两个月。

德音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只觉得呼吸都快停滞了,脸上布满红晕,呢哝第一次这般抱着她,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感受。

看着小女郎不舍又难过,她按捺住自己的心绪,柔声安慰她,再等两个月,她就回来了。

那两个月,她日日想着呢哝,为自己有了这样的感情而感到羞耻和痛苦。

更为自己不是个郎君而愤怒。

若她是个男子,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听她叫自己夫君。

可她不是,甚至自己都处于身不由己的境地。

这样的感情,简直是惊世骇俗,不能让别人知道,更不能让呢哝知道,不能让她……讨厌自己。

如此煎熬过两个月,终于踏上了回程的路。

德音心里又痛苦又快乐,即便知道感情难以控制,可她仍想再见着那个小女郎,守在她身边。

日夜兼程,回到家却被告知,再也没有裴氏了。

她只觉得错愕,当夜便一病不起。

不过两个月,便物是人非。

父亲问心有愧,裴氏的覆族之祸,他们不曾推波助澜,却也选择袖手旁观。

见她实在伤心憔悴,父亲才愿意告诉她,呢哝被远远送到了颍阳。

德音几乎快要喜极而泣,想要立刻去寻她,再看她一眼,可她忍住了。

是不能,也是不敢。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自己竟远隔她千里,德音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见她。

可一年后,呢哝却托颍阳令的人给她寄来了书信。

信中提到最多的,便是宋洹宋行川。

她的呢哝,也变成了阿浓。

宋行川,德音知道他,在京陵他也是久负盛名的郎君,是个极优秀的人,年近三十却仍未娶妻,依旧是年轻女郎们仰慕的对象。

字字句句里,全是呢哝对他的喜欢。

即便心里不甘又嫉妒,可她不得不承认,宋洹才是那个能与呢哝相伴一生的人。

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怎么能自私地叫她不爱上别人,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呢。

她的呢哝,娇痴又霸道,偏心得不讲道理,偶尔还任性地发小脾气,可她仍是一个可爱的女郎,连她揪衣角的小习惯都是那么可爱。

只要她好,就一切都好。

后来呢哝又给她寄来三封书信。

第一封信里,呢哝告诉她,自己快要做阿娘。那时候她仍未出阁,得知这个消息,心酸又快乐,她的呢哝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德音借着学裁衣的名头,偷偷为那孩子做了许多小衣裳。不知是个小女郎,还是个小郎君,所以她选了好些不同颜色的布料。

即便这些小衣裳送不出去只能藏起来,即便那孩子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可她愿意爱着他,只因为他是呢哝的孩子。

第二封信里,呢哝告诉她,知弗四岁了,是个健康可爱的小女郎,长大后最想嫁的人是阿爹。絮絮许多全是知弗,她看得出,做了阿娘的呢哝有多快活,这就够了。

她抱着一岁的希明,自己也做了阿娘,她爱这孩子,却并不快乐。

不过没有关系,德音早已习惯了忍耐。

可若是呢哝早告诉她宋行川与程氏的关系,若她早知道宋行川早被安排要死在朝堂上,她绝不会任由呢哝爱上他!

她知道,呢哝一定会跟着宋行川离开。

那知弗要怎么办呢?还有……自己要怎么办呢?

第三封信在知弗八岁的时候来了,那时候她已然成了程氏的母主,终于能触到程氏的皮毛,但也仅是皮毛。

她没想到,这竟是呢哝的绝笔。

知弗被托付给了她,呢哝说她早知是这般结果,可她不后悔,只是放心不下知弗。

信是宋洹亲自送来的,德音看信时,他在程憺的书房。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一切。

呢哝死的那一天,她没有哭,这是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在人前流泪是件不体面的事情,所以她极少哭。

她只是带着希明,等着她的知弗。

可直到晚上程憺回来,都没有见到那孩子的身影。她没有资格要求程憺改变他的决定,即便她已是程氏的母主。

所以她还要继续等。

德音想,自己等得起的,她当初妄想再能见到呢哝的时候,也是这样等的,就像她知道呢哝已经死去,不会回来了,可她仍在等她一样。

呢哝没能尝到的桃酥,知弗一定要尝到。

等了又等,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可等回来的,却是阿织。

她看着那孩子对程憺抗拒又依赖,如同伤痕累累的小兽,敏感,惊惶。

这是她的知弗。

是她等了十二年的知弗。

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间,德音的心都要碎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恨意,从前他们抢走了她的呢哝,把她变成了阿浓,如今同样的路数又在知弗身上用一遭,把她的知弗变成了阿织。

或许从裴氏覆族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恨着这个偌大的程氏,只是这些年愈发地憎恶,为了她的母族,为了孩子们的以后,她不得不忍下。

德音知道,知弗想要嫁给想她阿爹那样的人,所以她让希明读宋洹的策论文章,练宋洹的笔锋字迹。

能有一点点像就好了,一点点就够了,她会看着知弗和希明幸福地在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为此德音数十年如一日,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架空祖老,终于成了程氏真正的母主。

可是她的知弗却被抢走了,她恨程憺,恨这个自私冷漠的程氏,原本说好了,叫两个孩子在一起的,不是吗?

生平第一次,德音动了杀意。

不能急,要慢慢来,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程氏可以算计别人,为何别人不能算计回去呢?凭什么别人要乖乖站着任由他们耍弄!

他们就真的以为,她天生便是逆来顺受的吗?只要自己能一直忍下去,总能找到机会的,总能让知弗和希明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这好像已经成为她的执念。

可是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

她的知弗死在了登基大礼那一日,死在了希明怀里,可原本,原本在德音的计划里,她的知弗合该长命百岁,她的知弗,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的……

再有三天就是她的生辰,她本该迎来她的二十一岁,而不是永远地留在了二十岁。

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知弗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不知道死去后,该以如何面目见呢哝。

明明答应过呢哝,要让知弗快乐无忧,健康顺遂地过完一生,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到,她背诺了。

是她太自以为是,忘了这五十七年来,祖老一直都是那个下棋的人,五十七年的光阴没有叫她混沌,反而愈发独断。

为了母族所谓的体面,德音忍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苦涩击碎了最后的甜梦幻影。

突然就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后来德音被软禁在慈元殿,程憺的胸口多了一条三寸长的伤疤。

被关在皇后的居所,是程氏给她最后的体面。

他们竟以为,自己稀罕吗?

希明已经成了储君,她没什么好顾忌的,德音唯独惋惜那金钗不够锋利,只伤了程憺皮肉。

她不年轻了,昨日梳头,又发现自己多了几缕白发。

不过没关系,她会一直念着呢哝和知弗,慢慢熬着。

因果循环,她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与软弱,日日遭受愧疚的折磨。其他人,也别想心安理得地站在日光之下。

她会熬到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呢哝,呢哝……

阿姐去后,就不来找你了。

只盼下辈子,我投生成个郎君,早早地遇见你,守着你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番外四

章炘十四岁便做了皇帝的身前御史。

算一算,如今已有三十七年。

他每日要做的,便是帮皇帝整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将重要的消息挑拣出来告知他。

今日也是一样。

两鬓斑白的帝王仍在擦拭着那枚龄章,章炘放下笔,默默地等候。

每日这个时辰,皇帝都要用上好的白茶油养护这块龄章,细细地在手上涂满清油,摩挲把玩。

他见到过那枚龄章,石料用的是美艳的粉冻石,价值并不高,且极易开裂,需要随时温柔养护着,琐碎得很。

可是皇帝极珍惜它,即便已是天下之主,不再需要龄章作为私印,也从不离身。

等待良久,终于,年老的帝王放下了手中的龄章,轻轻放在盒子里,抬头看向他。

「今日启奏何事?」皇帝声音苍老。

章炘行了礼,低声述职。

「百越国派来使臣,详谈借路之事……」

「河西数日降雨,恐发水祸……」

「两月后,先太后忌辰……」

一件一件,说给他听,最后皇帝点点头,看了看天时。

「天色暗了,长赤啊,回去吧。」

章炘一揖:「陛下,还有一事。」

「嗯?」

「娇娃馆的长门塌了。」

四十七年没开过的门,确实也到了需要修缮的时候,只是这么多年,那里一直是宫廷禁地。

皇帝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才继续开口:「你回吧,朕去看看。」

章炘退下,走到宫门,又远远看了一眼承清殿的烛火,似乎还能看到老迈的帝王,一个人孤零零地批改奏折的身影。

古时皇帝寡人是谦称,可他们的这位皇帝,却真的是个孤家寡人。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孩子。

当年皇帝也被群臣劝谏立后纳妃过,可他说皇帝不该囿于私情,先帝好几个妾生子都当爷爷了,他仍旧不肯娶妻。

皇帝无后,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被劝谏得多了,后来皇帝索性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嗣子,立为储君。只是储君到死都还是储君,皇帝又把储君最小的儿子立为储君,带在身边教养。

他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也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缘由,但他只是个小小的御史,天家的事,他无从置喙。

章炘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趁着天还未黑,离开了宫门。

程湣今晚罕见地没有处理政事。

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还算精神。在各朝皇帝中,当真称得上长寿。

此刻他穿戴好大氅,外边有风,人老了,身上总是会有些小毛病,他也不例外。

「去娇娃馆。」上了轿椅,程湣轻咳两声,对着内侍们吩咐。

他手中捏着龄章,心里悄悄泛起一阵疼,又隐下去。

阿弗,你是不是在怪我,这么多年不去看你?

没人回答他,轿椅路过一排又一排的石榴树。

程湣是二十八岁继的位。

阿弗去后不久,祖老得了暴疾,不治身亡。那时候母亲已经被幽禁在了慈元殿,按理说她是不可能再伸出手的。

可是她成功了,在父亲的默许之下。

祖老当初遣散亲兵拿的私印,和父亲的一模一样,这是祖父留给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颗棋子。

程氏防备着外人,也防备着自己。

父亲连年征战,征服一个又一个邦国,每回归来,总会带着几个女子,可他只是把她们养在宫里,却从未碰她们。

程湣见过她们。

她们身上……都有阿弗的影子。

后来父亲出征北蛮中了毒箭,伤及神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其实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得了癔症,可也不重要了。

早在自己偷偷烧了阿弗尸骨的时候,父亲就已经疯了。

她最想要自由,生前他不能给她,身后给了,也不知算不算。那只布老虎,父亲藏得紧,可还是被他找到,烧给了阿弗。

父亲走的时候,是在深夜。

那时候他已经变得像个孩子,委屈地喃喃着「若我碰了她们,她必定更不喜欢我了……」

第二日他成了新帝。

母亲没有熬上几天,也跟着去了,这些年她的身体愈发破败,却不肯诊治,全靠一口气熬着,熬到父亲死了,她才肯咽下那口气。

十年间,她未曾踏出过慈元殿一步,其实早在祖老去后,禁足便形同虚设,母亲不出来,是她自己不肯。

他守着母亲离开,就像他守着父亲离开一样。

阖眼前,母亲愧疚看他,掉了眼泪。

「希明……」

他知道母亲为何愧疚,却也知道她不曾后悔。

程湣把她的手拉住,他已不再是少年了,可他的眼神仍然如同当年坚定。

「我是您的孩子,自然什么都像您。」

于是母亲也走了。

这些年,他又陆陆续续地送走了几个庶弟,送走了自己的嗣子,后来,庶弟的孩子们也有好些都走了。

程湣一天天变老。

他二十岁时,阿弗二十岁,他四十岁时,阿弗仍是二十岁,如今他六十五岁了,她都可以叫自己一声曾祖父了。

「陛下,娇娃馆到了。」

轿椅上的老人睁开眼睛,沉沉地「嗯」了一声,也不要内侍搀扶,自己下去了。

他走得很慢,但也很稳。

娇娃馆的大门已经被卸下,入眼便是一方倾塌的砖墙。

程湣绕过,干皱的手指抚过尚还完好的墙壁,依稀可以看见手背上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丙寅,昭仪宋氏薨于长门之下,丁卯,追谥敬懿皇后。」

史书短短二十字,概括完阿弗的一生。

程湣很小的的时候,便知道母亲不快乐。父亲不爱母亲,母亲也不爱父亲。

他们的婚约,仅仅代表着两个家族的结合。

母亲在等一个人,起先是一个,后来变成了两个。她说,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是她的阿姐,她的名字叫知弗。

其实他没有告诉她的是,父亲带着那个人进来时,他就藏在书架后。那人自称宋行川,问父亲要了一纸婚约。

「其实我不愿让知弗嫁入氏族,可阿浓只信母主。」最后他肃沉的眼神柔软下来,似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郎主,宋洹是颍阳令,也是个父亲。」

父亲答应了。

程湣想,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像母亲一样不快活,等以后她回来了,他愿意做阿姐的好夫君。

后来等了好久,再见到她时,她是父亲的侧夫人。

扇于娘子耳光时是真的凶戾,趴在母亲怀里哭时又娇气得要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过来时的眼神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十几年来,他以未婚夫君的身份等着她,现在似乎只能把她当作阿姐。

可她又不像个阿姐,也不像个大人。

和他在一起,总是撒娇耍赖闹脾气,又偏心又不讲道理,有的时候调皮捣蛋被他训斥了,还要生气掉眼泪。

情不知所起。

白艾思告诉他阿弗会死在长门之下时,他先觉荒谬,父亲把娇娃馆围成了铁桶,他和母亲都束手无策,怎么可能有人害她。

可他不敢赌,即便他已经换好储君冕服,却还是转身跑向了娇娃馆。

只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

程湣抱着她很久很久,就连耳边母亲赶到后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茫然,好像这一刻,自己才是真的成了大人。

「我改变不了历史,也算错了人心……我甚至以为自己拯救了三个人,可是我错了……」白艾思崩溃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他被送到这里,带着现代人的高傲与鄙薄,假借未卜先知之能在程氏搅弄风云。

那孩子被送走时,他还沾沾自喜,高高在上地怜悯她,以为自己救了她一条性命。

历史上,元帝程憺唯一的污点,便是抢了自己儿子的未婚妻,父子阋墙。

而献帝将那女子立为元后,为她守了一辈子的节,这在封建社会中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几千年来,也只有他如此这般。

有关于他们的野史,多如牛毛,他却妄想改变历史,抹去那女子存在的痕迹。

「历史……历史是改变不了的!我错了,我错了……我想回家……」

他待得越久,越意识到,这不是游戏,也不是虚拟世界,而是切切实实的古代,那一条条都是人命,他内心怎能不受到折磨?

程湣看着他,最后只问了一句:「上一世,她可否等到谁?」

「没有……」

心里一痛,快步离开。

白艾思又煎熬地活了十七年,死前挣扎着见了他最后一面,只为问一句:「值得吗?」

程湣看着他形销骨立,默然良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甘之如饴。」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阿弗离去后的第三年,程湣坐在筵席上,看着面前西蕃使臣进献的碧红石榴,想着,若是阿弗在,她肯定喜欢。

转头便拒绝了西蕃的和亲。

阿弗说让自己等她,那他就等着她。

就这样等到了六十五岁。

「陛下,风大起来了……」内侍声音传来。

程湣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去,来都来了,他想去看看阿弗生前住过的地方。

娇娃馆前朝所建,封禁了几十年,却仍然看得出它的华贵与阔大。程湣凭着感觉来到了正殿,却觉得阿弗不会喜欢这个地方,兜兜转转去了一个有秋千的院子,石桌海棠花,还摆着一口鱼缸。

这才是她住的地方。

推开门,小内侍拿袖子甩了甩灰,想起皇帝最近咳得厉害,刚想劝离,皇帝却自己走了进去。

夜明珠散着幽幽的光,亮如白昼。

屋子里蒙了厚厚一层灰,还保留着当年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你先出去。」

小内侍看着皇帝轻轻抚摸着一面铜镜,识相地出去了。

只是在门口等了许久,星星都挂上了天幕,皇帝还没出来,正焦急时,屋内传来一阵异响。

他急忙冲进去,却看见老迈的帝王,手掌无声地摩挲着一本书,他明明微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掉下来。

小内侍被吓得跪在地上,只是皇帝没有理他。

兀自轻声呢喃:「我不知道,叫你等了我这么久……我太笨了,阿弗,我是个笨蛋……」

声音温柔又愧疚,还带着遗憾与快乐。

程湣看着那个话本子,他这一生极少流泪,阿弗魂消,父母俱去,他都只是红了眼眶。

这一刻却哭得不能自已。

第二天,程湣在朝堂上宣布他要立后,众臣茫然,直到他亲手拿出诏书,甚至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谥号,一群人才回过神来。

「诸位爱卿,朕自即位,至今已三十七载,自问蚤朝晏退,不负臣民,唯独亏欠吾妻宋氏一人而已。」

「自今日起,驳去元帝昭仪宋氏谥号,撰改正史,丙寅,献帝元后,端明皇后宋氏崩于长门之下。」

久等了,阿弗。

……

「和光啊,你先出去玩儿吧……」

程砾今年才十岁,他的大哥三十四了,是个储君,他的父亲也是储君,他父亲的父亲,嗯……还是储君。

今日皇祖父考教他功课,可是圣贤书读起来实在是毫无趣味,他反倒是更看那些喜欢志怪奇说,幸好今天皇祖父也不曾怪他。

「皇祖父,我能玩儿皇祖母的秋千吗?」他最喜欢皇祖母留下的秋千啦,荡得高高的特别有意思。

「可以……别折你皇祖母的海棠花。」

程湣看着那孩子欢快地跑出去,笑着摇摇头,他已经八十一岁了,须发皆白,老得不能再老了。

即便手已经开始颤抖不稳,眼睛也昏沉了,可他仍然坚持亲自批改奏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来,女郎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

「我的话本子呢?」

程湣愣愣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把话本子从暗格拿出来,翻到了最后两页。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弗?

任由那女郎看完后面两页,才缓缓低声开口:「阿弗归来否?」

那女郎头趴在桌子上看他,忽然就生气了:「希明是个大傻瓜!」

「嗯,我是傻瓜。」

「还是笨蛋!」

「嗯,我是笨蛋。」

闷闷地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她拉过他的手,「我心悦你。」

「我也是。」程湣深深地看着她,「阿弗还和当年一样好看,可我却已经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的。」女郎歪头,「你瞧。」

程湣看向旁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他,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实在是隔得太久了,看见自己年轻时的脸,他甚至有些恍惚。

「我来接你了,希明。」女郎弯了弯眼睛,「再不叫你等我。」

程湣看着那只紧紧拉住自己的手,终是等到了。

他微笑着开口。

「好。」

……

程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自己又没忍住,摘了一朵皇祖母的海棠花。

他刚想开口认错,却发现皇祖父面色安详,好像……睡着了?

悄悄走过去,程砾拿起手旁的大氅,盖在皇祖父身上,刚准备离开,却发现皇祖父御案上摆着个翻开的话本儿。

皇祖父也喜欢?难不怪,他老人家从来不斥责自己看闲书,程砾一看就知道,这书确实是有些年头,纸页都起毛边了。

他忍不住拿起来细看。

莹娘浑身疼痛,自是知晓命不久矣,泪眼切切看向明郎。

「郎君,莹娘对你不住,先去也。」

又觉天意弄人,这般好的郎君,自己有缘无分,成不了他的妻。

心中哀戚,泣泣难语。既盼他忘了自己,又盼他千万记着自己,一时百感交集,索性硬下心肠,狠狠在心爱郎君那手背上刮了几道血印儿。

扑棱棱昏鸦叫,正是那美娇娘落了气,痴情郎断了肠。可怜一双有情儿,不见红袍加身,只见白幡未亡人。

明郎爱痛了她,只觉魂魄也随她一同去了。

「莹娘吾妻,待我报得父母,尽孝送终,便也来寻你,望你慢慢地走,等一等落魄夫君!」

……

竟是女郎们爱读的话本儿。

程砾憋着笑意,忘了皇祖父正睡着,忍不住摇了摇他的手。

「皇祖父,您……」

那只苍老的手落下来。

「皇祖父!」

 

番外五

陶陶捏着手里的泥坯。

那个爷爷,今年怎么没有来呢?

他年纪大了,或许已经……烦躁地摇头,她不愿意去想这个。

「陶陶,你又偷拿阿爹的泥坯了?!」

小女郎赶忙藏好泥坯,心虚地回应:「陶陶没有!是……是阿源拿的!」

「个小崽子,阿源!你给我过来!」

紧接着院子里鸡飞狗跳,传来阿源哭爹喊娘的求饶声。

「阿爹阿爹!别打了!我错了……哎哟!阿爹!别别别……」

陶陶听着声音传远,刚刚她确实看见阿源偷了泥坯,不算冤枉了他……吧?

晚间吃饭,阿爹叹了口气,对着阿娘说:「城中布告上说,那位……去了。」

一时饭桌上默然无语。

陶陶有些难过,她知道,那是位好皇帝。

「阿爹,那位爷爷还来吗?」第二日陶陶实在忍不住,跑去问了阿爹。

可阿爹捏着泥坯,只是摇头,「阿爹也不清楚,毕竟年纪那么大了……」

陶陶心里有些急,他再不来,康西的海棠花就要错季了……

可是急也没办法。

从小到大,这个爷爷每年都会来康西折海棠,再来自己家买一套黄胖。

阿爹说,应该有几十年了,反正阿爹的阿爹小的时候,那个爷爷就每年都来了。

他很和蔼,之前还给陶陶买过糖。

「爷爷,您年年都来买黄胖,是送给谁的啊?」

老人一愣,温声道:「送给我那早夭的小妻子,她很喜欢这些。」

陶陶想起当时他脸上的神情,明明微笑着,见着却叫人难过极了。

早夭……大概是爷爷的未婚妻子,还是孩子时就没了,阿茵的妹妹八岁得病去了,大人们就说她是夭折。

爷爷应该很想她吧。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阿源!你是不是又偷我泥坯了?!」

「阿爹,诶诶……嗷……阿爹听我解释……阿爹!」

「你还敢跑!给我滚回来!」

阿源又挨打了,陶陶开窗,看着阿爹拿着竹筋条,满院子撵他。

算了,不来也没关系。

这么多年都来了,今年不来,明年来也是一样的。

康西的海棠花明年会继续开。

陶陶家的黄胖也一直都在。

 

(全文完)

 

□樱胡柰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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