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涛来到十号楼三单元 501 号门前,他停下脚步,小心地用手背按响了门铃。
没人应声,他又按了一遍门铃。依然没人。
意料之中,陈雯早已替他侦查好了,不到晚上 7 点,这间房子里是不会有人的。
「陈雯真不是一般人。」每次想起陈雯,他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当陈雯得知他做「这种事」后,不但没大惊小怪,还主动要求参与进来。
「你要当我同伴?」白川涛第一次听陈雯提出这样的建议时简直目瞪口呆。
「是『同伙』吧?」陈雯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不是玩,是犯罪,抓到是要坐牢的。」白川涛当时觉得面前这个漂亮高挑的女孩脑子一定有点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术手套戴好——这副手套还是陈雯给他准备的。
白川涛深吸了口气,打开帆布包,取出一套开锁工具来。
他熟练地转动着手中的工具,没过两分钟便听到「吧嗒」一声。
这一家的主人陈雯已经暗中盯梢了三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男人,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周末休息,跟邻居没有来往,也没什么访客。自己这个时间来,「绝对万无一失」——这是陈雯的原话。
「吱」的一声,面前的防盗门打开了一条缝。
像预期的一样顺利,接下来就是寻找主人放现金的地方了。
那些偷东西被抓的都是笨蛋。白川涛一直这样觉得。和陈雯在一起后,陈雯给他制定的一套「盗窃规范」,更让他对每一次行动充满了信心。
规范的第一条就是,下手前,至少盯梢十天以上。
第二条,不弄乱屋子。
第三条,只拿现金。
因为从不弄乱屋子,有些人家被偷了一两个月都还没发觉,白川涛想到这里就暗自好笑。
他关上身后的防盗门,看看眼前的客厅,环顾一圈之后,发现主卧的门虚掩着。他知道很多人喜欢把现金藏在卧室:床头柜、枕头套里、床垫底下、衣橱里。大抵就是这些地方。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主卧门前推门进去,刚迈入卧室突然脚下一个打滑,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哎呦」一声,手撑起身子,却摸到地板是湿的,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脑中一时一片空白。
卧室地板上,满满都是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而就在地板那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朝下伏在地上,衣服被血浸透,显然早已经断了气。
(一)恐惧
刺鼻的腥臭味包裹着白川涛,他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绝不能吐在尸体旁边。」白川涛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掩嘴,手已在脸前,突然发现手套上都是粘稠的血液,是他刚才摔倒撑身子时从地板上沾到的。
这一下胃里更是一阵收缩,呕吐物已经冲到了喉咙里,白川涛什么也顾不得,爬起身来扭头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一直跑到地下室,才「哇」的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漆黑的地下室里悄无声息,只有呕吐物的酸味和白川涛从刚才那房间带出来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白川涛蹲在地上,两条腿发软,强烈的紧张和恐惧感像针一样尖锐地刺着他的全身。
他的意识半晌才恢复过来。
「闯空门闯进了谋杀现场。现在怎么办?」白川涛拼命地想要集中精神,但刚才的震惊还未消退,他的脑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要报警吗?别开玩笑了!警察若问他怎么进入那家大门的,他怎么回答?若说是进去偷东西,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抢劫杀人!
必须先离开这里。白川涛想,自己的生活范围和这个小区没有交集,只要离开这个小区,警察一定找不到他的。
想到这里,白川涛稍微镇定了一点:必须先离开这里!
然而这镇定没有持续几秒钟,当他摘下手上那双手术手套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摔了那一跤,沾上血的地方肯定不只是手套。
他往地下室口移了几步,借着楼道里的光看看身上,这一看,胃里又是一阵收缩。身前虽也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但还不算太引人注目,然而刚才摔倒时后背整个浸在血泊里,此时他背上沾满了将干未干的血。
白川涛一时慌了神。怎么办?这副样子出去马上就会被人注意到的,就算这个时间小区里人少或许可以避开人的视线,可出了小区怎么办?
要是有私家车就好了,可以让陈雯开车来接自己。
陈雯。这个名字在白川涛脑中一出现,他就感到了一点希望,陈雯也许有办法。白川涛赶紧掏出手机,最近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就是陈雯的名字,他立马按下了拨号键。
「喂,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已经办完事情了吗?」陈雯语气轻松地问。
「出事了,那家里有个死人。」白川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死人?在家里办丧事吗?」
「不是办丧事,家里全是血,刚死了人。」
「什么,怎么回事?」。
冷静。白川涛告诉自己,然后深吸口气,放慢了语速回答道:「我进门后发现那家主人被人杀了,我现在身上都是血,出去怕被人看到。」
陈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打给你。」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她最后这句话的口气异常坚定,让慌乱中的白川涛感到了一种力量。
不到一分钟陈雯就把电话打了回来:「刚才身边有人,说话不方便。你现在还在那人家里吗?」
「怎么可能,我在地下室躲着。」
陈雯又沉默了一下问:「那个小区里这个时间人应该很少,你能想办法偷偷出来不被人看见吗?」
「出小区应该还可以,可是然后怎么办,怎么回去?」
「打车。」陈雯道。
「我一身血怎么打车?到时候我前脚下车后脚出租车司机就报警了,连我的住处不都暴露了?」白川涛一阵焦躁。
「你别急,听我跟你说。」陈雯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白川涛躲躲闪闪地来到了小区门口,这个时间来往的人很少,避过人们的目光比他想象得还要简单。
恰巧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白川涛隔着车窗看到副驾驶座上的乘客正等司机找钱。
「天助我也。」白川涛暗想,也不等那乘客下车,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坐在了出租车后座。
「去哪儿?」司机扳下刚刚变成空车的灯,问道。
「市立医院。」白川涛按陈雯教的答道。
车开了,白川涛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沾了好几处血迹。他一抬头,正对上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显然那司机对自己起了疑心,正在偷偷观察自己。
冷静。白川涛告诫自己。然后按陈雯教的那样,先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接着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个键,最后贴在耳边,做出一副打电话的样子。
「喂,是我。」白川涛对着砖头一样毫无反应的手机自说自话起来,「我出了点事,刚才在小区里走得好好的,四层一家窗户掉下来了。对,没砸到我身上,但是碎玻璃溅了一身。嗯,我知道,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呢。你方不方便回家给我拿一下医保卡送来。市立医院。对,就是那个……」
白川涛说话的中间,看到前面司机原本紧绷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当他放下电话后,司机主动搭话道:「差点被玻璃砸中啊?真是够倒霉的。」
白川涛一边唉声叹气地附和着那司机,一边暗想:「陈雯果真不是一般人。」
白川涛在市立医院下了车。他找了个卫生间将脸上和胳膊上的血洗掉。然后到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纱布和创可贴,胡乱在头上和胳膊上包了几处。衣服上的血迹现在没关系了,「从医院出来的人,不管是什么惨样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这又是陈雯的原话。
白川涛大大方方地在医院门口打了车,这次的司机果然对他满身血污的样子视而不见,自顾自悠闲地听着广播。
「青年路口。」他告诉司机。青年路是 A 市中心商业街旁边的一条小巷,陈雯跟他约在这里见面,至于为什么特意选全市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陈雯说:「你先离开那儿,等来了再跟你说。」
白川涛现在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虽然衣服上还满是那个死去男人的血,但他已经感觉放松了不少。
(二)伪证
出租车刚停在路边白川涛就看到了陈雯。
陈雯上前一拉他胳膊:「发什么呆,快来。」
白川涛回过头,陈雯已闪身走进了旁边一条背光的小胡同里,白川涛赶紧跟上去。
走了不到三分钟,陈雯掩着鼻子停在一间臭气熏天的老旧公共厕所前,将手里的购物袋往白川涛怀里一塞:「进去换上,换下的衣服记得拿出来。」
白川涛在公厕里取出袋子里的衣服,是一件米色的 Polo 衫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上面的吊牌都还在,显然是自己到这里之前陈雯匆匆给他买的。
「陈雯真不是一般人。」白川涛今天第三次这么想。
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白川涛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他有些不情愿地将沾了血的衣服放进购物袋里——要是依他自己的意思他会直接丢进茅坑里,可是陈雯让他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听陈雯的准没错,刚才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陈雯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很满意地道:「很合身嘛。」然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往胡同外面走,俨然一副情侣约会的架势。
「换下来的衣服怎么处理。」白川涛小声问陈雯。
「当然先带回去洗干净再丢,不然呢?」
「现在怎么办?」
「没事。先逛街。」
「逛街?!」白川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看过柯南吗?这叫不在场证明。」陈雯居然笑得出来。
那天白川涛花了四千多元给陈雯买了一条铂金的项链。
倒不是为了感谢陈雯帮他脱罪,而是陈雯的建议:珠宝店有监控,日后可以用来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珠宝日销售量不大,营业员更有可能记住客人;而且刷了白川涛的银行卡也会留下记录——警察不会想到一个刚刚因为入室盗窃被发现而失手杀人的家伙居然有心情悠闲地陪女朋友买什么铂金项链。
白川涛虽然早觉得陈雯非同一般,但她遇事居然能冷静和周密到如此地步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可以回家了吧?」从珠宝店出来白川涛问。
陈雯点点头:「我去你家吧,昨天晚上做的水煮牛肉不是还没吃完吗?再炒个素菜,午饭就有了。顺便早点把那些衣服洗了。」
白川涛点点头,心里却想:「一边想着做不在场证明,一边居然还惦记着水煮牛肉,这个女人真是不一般。」
陈雯一进白川涛家就熟练地打开洗衣机将脏衣服丢了进去。她和白川涛交往了一年多,常常来这里过夜,对白川涛家的一切都熟得像自己的一样。
白川涛看着陈雯忙碌的身影心想:「如果不是陈雯,我今天可能回不了这个家了吧?幸好她是我女朋友。」
陈雯怎么会看上我呢?从最开始交往白川涛就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陈雯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几乎任何时候都有毫不动摇的冷静态度。
白川涛能清楚地记起自己第一次遇见陈雯时的所有细节,包括第一次看到陈雯长相时身上涌起的燥热感。
那是在一家酒吧,看到陈雯脸的一瞬间白川涛之前想好的搭讪词全都不见了踪影,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在陈雯身边坐下来,努力从凝固的脑子里挤出一些话来。
陈雯一直没应声,只是冷眼看着他笨拙的表演,并随手从身边的皮包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只来夹在细长的指间。白川涛忙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凑上去。这只铜制的打火机还是他几年前从别人家偷的,模样十分考究,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昂贵的东西。他好几次在搭讪时故作无意地掏出来拿在手里把玩,常常都能吸引对方的注意。
陈雯果然也将目光落在那只打火机上,白川涛心里正暗暗得意,却听陈雯问道:「你养猫吗?」
「猫?」白川涛一愣,不知道这话从哪儿而来。
陈雯吐了一口烟,从他衣袖上拈起一根动物的毛来给他看。
白川涛白天潜入的那家养着一只白猫,想必是在那里蹭上的。他看着陈雯,难道她刚才看的是猫毛而不是打火机吗?「朋友养的。」白川涛撒谎道。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呢。」陈雯看着手上的香烟悠悠打开了话匣。
那天晚上陈雯和白川涛聊得很开心,白川涛告诉陈雯自己是做小买卖的,陈雯也没多追问。
那之后白川涛常常约陈雯出来,而陈雯几乎是随叫随到。
就在白川涛沉浸在爱情降临的喜悦中时,仅仅两个月后,陈雯就发现了他的秘密。
恼羞成怒的白川涛失去控制强奸了陈雯。看着赤脚跑出去的陈雯,白川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三)威胁
白川涛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陈雯了,所以那件事发生的五天之后,当他认出那个靠在自己家楼下的墙上抽烟的女人就是陈雯的时候,他一下子慌了手脚。
白川涛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走到陈雯身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雯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淡淡地道:「我来取我的鞋子。」
白川涛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依然什么都没说出口。
陈雯将上次落下的那双单鞋装进袋子,拎着鞋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点了根烟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地板说道:「上次的事,我没报警。」
白川涛低着头慌乱地说道:「我对不起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陈雯摇了摇头:「是我活该。我一直知道你对我有想法,都是成年人了,我还指望你跟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什么也不干光活动心眼儿。」
白川涛说道:「你别这么说。我原以为你对我也……那时我以为你看不起我,失了理智……我……」
陈雯吐出一口烟,说道:「有什么看不起的,都是卖自己挣生活的,谁比谁高贵啊。」
白川涛突然跪了下去:「你别离开我,你不用原谅我,你恨我,打我,报复我都行。我,我只想再见你。」
陈雯抽着烟没说话。
白川涛抬起头仰视着她:「我能再见你吗?」
陈雯慢悠悠吐尽嘴里的烟,说道:「你不是有我电话嘛。」
白川涛做梦也没想到陈雯居然那么轻易就原谅了他。以致白川涛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对陈雯做出的那件事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件事发生后的三个月的一天,陈雯和白川涛一起看了一场夜场电影,那天晚上陈雯住在了白川涛家。
从此陈雯正式成了白川涛的女朋友。
「想什么呢?」陈雯的话把白川涛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此时正坐在一年多前强奸陈雯的那张沙发上,身上还穿着今天上午陈雯买给他的衣服。
陈雯已经热好了水煮牛肉,又炒了一道蒜蓉西兰花端了上来。
白川涛摇摇头:「没想什么。」
陈雯道:「还在担心早上那件事吗?放心,警察不可能找到你身上的。」
白川涛的思绪原本停留在初识陈雯的时候,突然被拉回早上那个尸体横陈、满地血污的房间,心情兀地一沉,不由烦躁地叹了口气。
陈雯道:「别发愁,就算警察真找来,我也会替你作证的。」
白川涛先是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早上你见我之前在干什么?」
陈雯道:「上班啊,怎么了?」
白川涛焦躁地问道:「有没有其他人一起?」
陈雯道:「当然有啦,等一个领导出访,跟二十多个记者挤在一起等呢。」
「那你怎么给我作证?你跟警察说早上和我逛街,可是有二十多个人能证明你和我不在一起。」
陈雯这下沉默了,两只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这是她自去年戒烟以来思考问题时新养成的习惯。
白川涛这一年以来已经有些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事陈雯都有解决的办法,忽然见她没了主意,心里更加慌张起来。
「怎么办?」白川涛不由六神无主。
「如果知道真凶是谁就好了。」陈雯道。
「什么?」
陈雯一边想一边说道:「我可以写篇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借机探探警察的口风,顺便采访一下那个死人身边的人,看看他有什么仇人,谁有可能下手……」
「你别开玩笑了,这是杀人!你以为你是在看《柯南》吗?」
陈雯倔强地看着白川涛:「为什么不行,记者不就是挖掘真相的嘛。」
「绝对不行!我好不容易没被怀疑地从那个小区跑出来,你去东打听西打听的,万一引起警察注意再把我牵扯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别忘了我是记者,我打听什么都不会有人起疑的。」
「绝对不行!万一有个闪失你这是要我命的!你跟我发誓你绝对不去调查这事。」
「可是……」陈雯还想劝他。白川涛坚定地打断她:「你跟我发誓。」
陈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去查了。」
「你发誓!」
「我发誓。」
接下来几天白川涛几乎不出门,只是疯狂地在各种媒体上查找这个案子的后续进展,然而除了案发当天地方台发布了一条消息外,这件案子就再没被提起过。
「已经没人记得那里死过一个人了吗?」白川涛跟陈雯说。
陈雯这几天每天都过来,不是给白川涛做饭,就是买了外卖带来。白川涛心里感激,他心里烦乱,这些天连厨房都没进过。
陈雯道:「这很正常,A 市这种大城市每天不知道死多少人,报道出来的都是极少数。何况现在媒体讲究『正能量』,这种负面报道主编不爱发,所以也没什么人写。」
白川涛叹口气,将手中的 A 市早报随手往地上一丢,瘫在沙发上道:「一个星期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不会有事的。」陈雯这么安慰他。
可是当天晚上就有事情发生了。
陈雯吃完饭就告辞回家,白川涛留她,但陈雯说白天的采访稿还没写完,必须得回去。陈雯一出门,就停住脚步,「咦」的一声,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这是什么?」
白川涛闻声凑上去看,只见陈雯手中拿着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陈雯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白川涛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响,差点瘫坐在地上。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白川涛穿着满是血的白 T 恤和牛仔裤,鬼鬼祟祟地站在一周前发生谋杀案的华银小区里。
(四)敲诈
信封里还有一封打印的信:
如果不想被警察知道你做过什么,一周之内将二十万元打入以下账户,否则我会将手中所有证据寄给警察局。
信的内容除了这一句话外就只有一个银行账户。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陈雯和白川涛坐在沙发上,信和照片摊在茶几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陈雯先开了口。
白川涛摇了摇头。
「你能想到偷拍你的人有可能是谁吗?」陈雯又问。
白川涛摇头。怎么可能知道。
「你有二十万吗?」
白川涛又摇头。
陈雯揉搓着双手想了一阵道:「眼下只有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怎么证明?」白川涛强压住心中的烦躁。
「找到真凶。」
「你这是异想天开,如果连警察都找不到凶手我们去哪儿找?」
陈雯道:「警察找不到,是因为你破坏了现场,警察以为凶手是撬门进来的那个人,没准正在往强盗杀人的方向调查。但我们知道真实情况不是这样,调查一下被杀的那个人的人际关系,或许没有那么难。」
白川涛道:「这才是大海捞针呢。」
陈雯道:「未必,我记得你说过他是趴在卧室地上死的,对吗?」
白川涛点点头。
陈雯道:「如果是一般的同事或朋友,不会进卧室吧?」
白川涛眼前一亮:「你是说……」
陈雯道:「他不是独居吗?应该有女朋友什么的吧,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行。」
白川涛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陈雯真是了不起。他想。
陈雯突然站起身来:「我走了。」
白川涛想到那个给他送来匿名信的人也许还在某处监视着他,就不愿一个人待在家里,于是也站起身问:「我去你那儿住几天行吗?」
陈雯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陈雯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老旧的居民区里,一室一厅的房子,家具全都款式简洁,书很多,却几乎没有摆设。白川涛第一次来的时候很惊讶,这完全不像他想象中女孩子的家。当他把这想法告诉陈雯时,陈雯一笑:「我不喜欢积攒东西。」
不只不喜欢积攒东西,陈雯似乎连记忆都懒得积攒,家里的照片只有几张年末员工聚餐的合照,还被她当书签随手夹在书里。「对我来说,除了生死,没什么值得记挂的东西。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就好。」
白川涛看着陈雯淡然的美丽面孔,心想:「我对她做过的那件事,对她来说也过去了吧?」
白川涛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陈雯这样冷淡的个性,但陈雯不爱谈自己的过去。在白川涛印象里,和陈雯交往了一年,对于自己的过去她似乎只提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酒吧初遇时她聊起自己曾养过的一只猫。
第二次是成为他女朋友后,陈雯又提起想和他做同伴的事,他问陈雯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陈雯却反问他:「你穷过吗?」不等白川涛回答,陈雯又接着说:「不是买不起喜欢的玩具的那种穷,是放了学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升旗典礼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晕倒的那种穷。如果你经历过一次,以后有多少钱都不会觉得够。」
从那次开始,白川涛有些明白陈雯为什么不爱谈自己的过去了。
第三次是白川涛初次来陈雯的家的时候,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两个人走到陈雯家所在的三楼,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胖胖的女孩背着书包坐在台阶上。「我邻居家的小孩。」陈雯告诉白川涛。
「你爸妈又不在家吗?」陈雯主动开口问那女孩。白川涛第一次见陈雯露出那种温柔的神情。小女孩没有答话,目光越过陈雯打量着她身后的白川涛。
「要不要来我家等?」陈雯又问。
小女孩摇摇头:「我再等一会儿,他们再不回来我就去奶奶家。」
陈雯没再说什么,开门请白川涛进了家。然后进厨房冲了杯热可可给小女孩端去。等陈雯再回来时,见白川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冲白川涛一笑道:「怎么了,像见了鬼一样?」
白川涛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陈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事,她收了笑,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我原先有个表妹,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一直和我最亲。我每次看到她就想起我表妹来。」
「那你表妹现在……」
陈雯长长地吐了一口烟:「两年前自杀了。」
「什么?怎,怎么回事?」
陈雯叹了口气:「跳楼。才十来岁的女孩,谁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原因吗?」
「她爸车祸死了,她妈改嫁,她和继父有矛盾,就跳楼了。」
「就为这个……」
陈雯苦笑了一下:「成年人听起来觉得可笑的理由,对十来岁的小孩来说,就足够绝望了。」
白川涛看着陈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雯摇了摇头:「别提这个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白川涛说不出话来,伸手把陈雯拉进了怀里。
陈雯是我认识的最坚强、最了不起的人。白川涛想。
(五)死者
陈雯第二天一早就请了假,跟白川涛说起自己的计划来:「我先去警察局采访一趟,看看能不能问出案子的进展,至少搞清楚那个死人的身份。你把那张照片烧了吧,免得留下变成你去过凶案现场的证据。」
白川涛在陈雯的烟灰缸里烧掉了照片,又将灰烬冲下了马桶。
这样的照片对方手里还有多少呢?如果真的找到敲诈的人,然后要怎么做呢?傍晚陈雯终于回来的时候,这两个问题已经在白川涛脑中盘旋了一整天了。
「我查到了不少事情。」陈雯似乎心情不错。
「警察怎么说,有怀疑的人了吗?」
陈雯摇摇头:「关于调查的进展警察一个个嘴都很严,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白川涛失望地说道:「我猜也是这样。」
陈雯道:「不过关于这个死者的身份我已经查清楚了。」陈雯说着从包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一边看着上面的笔记一边说道:「死者叫高民生,本地人,今年四十九岁,在一个民营的机械厂上班,工作好像是用机床加工零件,具体的我不太懂。」
白川涛点点头,他对死者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没什么兴趣。
「我去他单位问了几个他的同事对他的看法,不过没问出什么来,毕竟很少有人愿意议论死人。」
白川涛叹了口气。
陈雯却笑着道:「你别发愁,我还没说到今天正经的收获呢。」
「是什么?」
「你慢慢听我说。我从他单位出来又去找了他从大学时代的朋友,想问问知不知道他女朋友的事,结果对方一听说我是记者,来采访死者绯闻的,马上就把我轰了出去。我当时就觉得,死者在和女人相处上肯定有什么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
「然后我就去了华银小区。不过这次我没说我是记者,死者家那个单元三层有一间房子在招租,我假装要租房子,跟那房主联系了,然后问她小区治安是不是不好,听说前几天还死了人,你知道那个房主怎么说吗?」
「怎么说?」
「房主说,是那个男人老不正经,把夜场陪酒女叫到家里来才被刺死的。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小区早就传开了。」
「陪酒女?」白川涛不由皱起眉头。
「吓了一跳吧?还有更厉害的呢。这个死者本来不是华银小区的人,住的房子也不是他名下的,而是他女朋友的。」
「女朋友?他住在女朋友的房子还叫陪酒女?等等,他不是独居吗?」白川涛脑子里一连串的问号。
陈雯点点头:「他的确是独居,他女朋友叫孙美,一年多以前车祸死了,房子他就一直这么住着。不过,问题是他女朋友在去世前半年,就已经搬出去把房子留给他了。」
「为什么?」
「应该是为了离开他。」
「离开他?是说分手?为了分手连房子都不要了?」白川涛觉得实在不合理。
陈雯神秘地一笑:「我也觉得不合理,不过我当时就有了猜测,后来又去当地派出所核实了一下。」
「怎么回事?」
陈雯道:「孙美因为遭受家暴报过三次警。」
「他打他女朋友?」
陈雯点头:「对。尤其第三次打到肋骨骨折,那之后孙美就搬走了,还辞了职。应该是怕被他打死只想着逃命,根本顾上房子了吧。」
「这也太……」白川涛摇摇头,「怎么能这样,打了别人还霸占人家的房子。」
陈雯道:「当时没有反家暴法,报了警,警察象征性地调解一下,下次打得更狠。我还查到死者之前离过一次婚,他前妻姓李,现在在开咖啡店,和他离婚的理由也是家暴。」
「这种人,死了也好……」白川涛说道。
「是啊。」
「他女朋友多大年纪?」
陈雯道:「三十九岁,好像跟前夫还有个孩子。」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查到户口迁移的纪录,可能被什么老家的亲戚接走了吧。我本来想着会不会是他女朋友有什么亲戚朋友看不过去才下手杀了他。但是有两个地方说不通,第一是时间上隔得太远了。二是如果真的是有人来替他女朋友报仇,他不应该死在卧室啊。」
白川涛点点头,这样确实说不通,「那是不是陪酒女干的?」
「这就要去问那位陪酒女了。」
「你问了吗?」
陈雯道:「现在的夜店对自家的姑娘看得可紧了,我见都见不上。要问得你来问。」
「我怎么能见得上?」
陈雯一笑:「这还用说吗,当然是……」
(六)调查
白川涛紧张地坐在夜店包厢不舒服的沙发上。陈雯此刻应该正坐在门口的咖啡厅里,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等着他的消息。
昨天陈雯提出她的计划时白川涛虽然反对,但陈雯两手一摊看着他问「那你说怎么办」时,他却答不上来。的确,现在重要的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陈雯已经把要问的问题都跟白川涛确认过了,此时白川涛正在脑中一个个回忆那些问题来消除紧张感。
「咚咚咚」,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白川涛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谁啊?」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是我。」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传来。
白川涛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的女人已迈进门来,并从身后关上了门。
白川涛打量着面前这位陪酒女,只见她脸上化着浓妆,染成棕色的头发顶部已有黑色露出来。她脸盘很小,五官也算好看,但和陈雯那种动人心魄的美比起来还是逊色很多。她穿着一件低胸连衣裙。
「那个……」白川涛不知道怎么开始对话。
面前的陪酒女笑了笑:「叫我小倩吧。」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娃娃音,和她的年纪极不相称。
小倩,这个名字陈雯昨天就打听到了。
「先生喝点什么。」小倩挨着白川涛坐下。
「等等。」白川涛往旁边躲了躲,「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为什么?」小倩的声音里有了提防。
「你放心,钱我会照给,还可以多给你点,但是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什么问题?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川涛道:「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我找你,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高民生的事?」
「高民生?我不认识。」小倩毫不犹豫地回道。
白川涛猜想高民生和她交往时没有用真名,于是又说道:「华银小区十号楼三单元 501 室的那位。」
「我不相信你不是警察。」小倩说着,眼睛往门那边一瞟,似乎想走。
白川涛赶紧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小倩身前:「除了说好的价钱,剩下的也都给你。」
小倩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又看着白川涛:「你到底是干吗的?」
白川涛道:「你拿了钱就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你和高民生接触多吗?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小倩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犹豫了一下,将信封放进随身的小包中,抬头答道:「他就是我一个客人,每次都只叫我,慢慢就熟了。熟了以后他就说这夜店的酒钱我分不了几成,不如让我去他家陪他喝酒解闷。差不多每周一次吧,也不一定。最近一次见他应该是半个月前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半个月,那么高民生出事就和她无关了。白川涛暗想。他又问道:「那你上周二上午在哪儿?」
「干吗?」小倩警觉地反问。
「拿了钱你就说。」
小倩不情愿地想了想道:「上午的话应该都在睡觉吧,毕竟一般都天亮才能睡。」
白川涛看她那副不在乎的样子,的确不像在说谎,于是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以外高民生还有没有其他来往的女人?」
「这种事情客人怎么会跟我说。」
「没事,你就说你的感觉,不一定对也没关系。」
小倩想了一阵,说道:「他好像有过一个很年轻的女朋友,但是好像已经不来往了。我不记得他具体说过什么,但反正含含混混的,好像有这个意思。」
「你还知道什么?」白川涛继续问。
「我也不记得了。对了,好像前段时间他前妻联系过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然后就很不高兴的样子。」
前妻。白川涛没考虑过还有这样一号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生气吗?」
「不知道,不是财产就是孩子吧,离婚的人还能谈什么,不过我就随口一猜。你说的不一定对也没关系。」小倩道。
遭受过家庭暴力的前妻,她会和高民生的死有关吗?白川涛的头脑在努力地运转着。
小倩离开后,白川涛马上打电话把在大厅等候的陈雯叫到包厢,将刚才和小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她。
陈雯安静地听完后,一边揉搓着纤长的手指一边自言自语道:「年轻的女友、前妻、前妻的孩子……」
「你觉得真凶会在这些人当中吗?」白川涛问。
「十之八九错不了。我本来以为调查一个大叔的女朋友应该很简单,谁知道又是陪酒女、又是前妻、又是年轻的女友,真是不可貌相。」陈雯感叹道。
「别忘了还有一个死了的前女友。」
陈雯更加赞叹起来。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白川涛打断她的感叹。
「去找他前妻。没准还能顺便打听一下那个年轻女朋友的事。」陈雯说道。
第二天上午,当白川涛和陈雯坐在餐桌前吃着全麦面包喝着黑咖啡讨论着一会儿见到高民生的前妻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白川涛突然接到了小倩打来的电话。
「警察刚才来找我了。」小倩的娃娃音从电话里传来。
「哦。」白川涛没有太慌乱,陈雯能打听到小倩,警察自然不可能错过。
「他们问了高民生的事。」
「嗯。」
「你知道高民生死了吧?」
「嗯。」
「你跟高民生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什么都没有。没其他事我挂了。」
然而小倩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警察给我看了你的照片,问我见没见过你。」
(七)隐瞒
「喂?」小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起来却像从宇宙另一端传来的一样遥远。
白川涛的脑子一片空白,紧张感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全身。
「喂,你还在吗?」小倩又问。
「在。」白川涛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我可什么都没和警察说。」
白川涛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点:「是吗?」
「说了会给你惹麻烦吧?」
会吗?白川涛也不知道。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谢谢你。」
「哎,等等,你先别挂。你到底和这件事情有多大关系,我可不想因为昨天那点钱变成你的共犯。」
「什么关系都没有。」白川涛干巴巴地说
「真的吗?那我把昨天的事情告诉警察也不要紧吗?」
「什么?」白川涛不知道小倩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警察说我没见过你,但是看那警察的样子好像不太相信,他说让我好好想想,他还会再来的。干我们这行的,被警察盯上可是个大麻烦。」
「所以呢?你还是想告诉警察吗?」
「哎哟,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啊。这么说吧,你昨天花了钱买我回答你的问题,可没说会有警察找来,现在我替你保守了秘密,还被警察弄得不好做生意,你是不是该补偿我点什么啊?」
白川涛一愣:「你想要什么补偿?」
「还用说吗,我眼下怎么也得停工一半个月吧?我也不讹你,你把我损失的钱还给我就行。」
「多少。」
「按一个月算,十万吧。」
「你这是敲诈!」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跟警察说谎可是冒了风险的,真要敲诈你,就不是让你补我一个月工资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陪酒挣多少钱吗?这句话已经到了白川涛嘴边,他却没有说出来。
「你先慢慢想,想好了联系我,不过也别拖得太久,谁知道警察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小倩说完便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陈雯问。
白川涛看到陈雯紧张的样子,猜测自己脸上的神情一定很可怕。「是小倩。」他费了好大劲才开口,把对话的内容复述给陈雯。
陈雯听说警察有白川涛的照片也吓了一大跳:「警察怎么会有你的照片?」
「不知道,也许是寄匿名信的那个家伙……」
「不可能,还不到一周,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报警的话根本不会威胁你,不然查出来他也是个敲诈勒索的罪名。」
「我也不知道了。」白川涛垂头丧气。
「再打回去问问小倩吧。」
「问了她也未必会告诉我。」
「为什么?」
白川涛把小倩敲诈他的事情告诉陈雯。
陈雯听完摇摇头道:「别理她,等我们查出真凶证明了你的清白,她就没话说了。」
「对了,那些带血的衣服你怎么处理了?」白川涛突然想起这件事。
「洗干净放在袋子里,包上石头,丢南城公园的湖里了。怎么了?」
「我在想,万一警察找到我,我不能拖累你。」白川涛抬起头看着陈雯,眼睛里一片深情。
陈雯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别说这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高民生的前妻和孩子有没有嫌疑,还有那个年轻的女朋友是谁。」
白川涛和陈雯来到雅欣咖啡小馆。
雅欣咖啡小馆位于一座居民楼的一层,此时是大众上班时间,店里没有客人。见白川涛和陈雯进来,四十六七岁模样的老板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们好,两位吗?这边坐。」
二人在一处靠窗的位置上坐下,老板娘已将菜单放在了两人面前。
白川涛点了冰卡布奇诺,陈雯要了黑咖啡。
「要点心吗?我们的芝士蛋糕特别好。」老板娘热情地推荐。
陈雯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不爱吃甜食。」白川涛解释了一句。
等两人的咖啡上来。陈雯叫住老板娘问道:「您就是李老板吧?」
老板娘笑着道:「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就是这么个小店。您是?」
陈雯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老板娘:「我是 A 市日报的记者,在写一篇关于女性创业者的报道,听说了您这家咖啡店,想和您聊聊。」
「要采访我?」老板娘很惊讶。
陈雯先问了她一些关于开店的原因、经营状况之类的问题,然后自然而然地问道:「您开店您的家人支持吗?」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儿子很支持,开咖啡店就是他的主意。」
「那您先生呢?」陈雯把话题绕到了高民生身上。
老板娘脸上掠过一阵阴云:「他已经去世了。」
陈雯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对不起,我不知道……」
老板娘道:「没事,本来也离了。上个星期他突然死了。」
「是生病还是……?」
老板娘道:「好像是被人杀了。警察还来问过好几次。」
「什么?」陈雯又装出一个吃惊的表情。白川涛听到警察来过,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老板娘道:「新闻上也报了,死在他自己家里。」
陈雯道:「该不会是华银小区那个?」
「你也听说了?」
「我们报社也报道了,我还准备写篇后续报道的。难道受害者就是您的……」
「没错,我前夫。」
「居然这么巧,如果您不介意,我能不能也顺便问问关于您前夫的事情。」
「可是……」老板娘显得有些犹豫。
「您放心,我会和创业的这篇文章分开发表,也可以用化名。」陈雯道。
「可是他都死了,有什么值得问的呢?」
陈雯道:「我听说死者在离婚后找过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女朋友,他的死可能和这个有关,想问您知不知道这个女朋友的事。」
老板娘沉了脸站起身来:「没有的事,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他死活都和我没有关系。你们还有别的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先去忙了。」
陈雯和白川涛从咖啡馆走出来后,白川涛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为什么一说年轻的女朋友她就变脸了呢?」
陈雯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事情了。」
(八)绝境
离开咖啡馆,白川涛随着陈雯又跑了一趟高民生的儿子高嘉阳就读的市立一中。
保安根本没放两个人进去,不过为他们叫来了高嘉阳的班主任。据班主任说学校现在对高三封闭管理,高嘉阳只有每个月第一个周末才能离开学校一趟。而且过去一段时间并没有请过假——换言之,高嘉阳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告别了班主任,两人站在街头一时不知该再往何处去调查。白川涛看着陈雯皱起眉头认真思考的脸,心中浮起一阵感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别想了,这几天你替我东跑西跑饭都没好好吃一顿,我请你吃顿好的。」
两个人在饭店要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对话被旁人听到。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白川涛很认真地看着陈雯。
「什么?」
「警察既然已经有我的照片了,迟早会找上我,到时候你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说和我是同伙之类的话。」
陈雯摇摇头:「这些我不会说的,但我会跟警察说那天咱们一直在一起逛街。」
白川涛道:「可是你早上在工作,一查就明白了。」
陈雯道:「我只要跟他们说珠宝店的事,他们查过就会相信的,毕竟嫌疑人是你不是我,他们不会想到细查我的行踪的。」
「你不怕作伪证是犯罪吗?」白川涛道。
陈雯笑了笑:「总比和你当『同伙』判得轻。」不愧是陈雯,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白川涛心里一阵感动,陈雯这么完美的女人竟然是自己女朋友,而自己除了拖累她什么也没为她做过。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黄铜打火机,将它推到陈雯面前:「这个送给你吧,虽然是偷来的,但我一直带在身上。万一……反正你留着。」
「没有万一的。」陈雯说着,却还是将那个打火机收了起来。
往陈雯家走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如逃走吧。警察已经有自己的照片了,如果不逃,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找上门来的。白川涛想着,转头看看身边的陈雯。可如果他逃走,陈雯怎么办?她有正常的工作、正常的生活,这次的事情也和她没有关系,总不能指望她和我一起走。如果逃走,他就再也见不到陈雯了。想到这里,白川涛的心剧烈地痛苦起来。
白川涛一路胡思乱想着,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陈雯。陈雯真漂亮啊,这么完美的女人,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呢?
两人这时已来到陈雯家门口,陈雯正在掏钥匙的时候,几个男人从楼下走了上来,白川涛侧身给他们让路。然而一个男人突然走近拉住他的肩膀:「白川涛吗?」
白川涛愣愣地看着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是警察。」
(九)证言
王警官往问询室走的时候心情不错。
三天前找到白川涛的当晚,王警官和同事就对他进行了提审,本来以为已经抓到了犯人,谁想案发的时候他居然有不在场证明:陪女朋友逛街,还买了昂贵的铂金项链。
珠宝店的员工对他还有印象——事实上是对他那个模特一样漂亮的女朋友留有印象,珠宝店的监控也证明了他的话,还有刷银行卡消费的记录。虽然监控上的时间比推定的案发时间要晚一些,但要以此怀疑他刚刚杀完人就带着女朋友悠闲地去逛珠宝店,未免有点不太合常理。
本来有着这样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被暂时排除嫌疑的,但是有一处反常却引起了王警官的注意,那就是他女朋友陈雯的态度。
当王警官跟陈雯确认案发的那个周二上午她是不是和白川涛在一起时,陈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王警官:「白川涛怎么说的?」
这可不太像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会给的答案。王警官暗想。但他没表现出自己的疑惑,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不用管他怎么说,按事实回答就行。」
陈雯想了一阵道:「周二……具体我不太记得了。」
王警官问道:「白川涛说他上午一直和你逛街,是这样吗?你记得你们都逛过哪些店吗?」
「我没印象了。但他既然这样说,应该没错吧。」陈雯回答问题的时候全程都没有抬头看王警官的脸。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王警官非常确定。问过陈雯后,他又回头将白川涛的不在场证明仔细查验了一番,却没发现破绽。他甚至怀疑起陈雯会不会和这起谋杀案有直接关系,这种怀疑直到刚刚负责调查陈雯在案发当天行踪的警员回来报告后,王警官才豁然开朗。
陈雯那天上午一直在城市另一端等着拍领导出行的新闻,直到被一通电话叫走——至少有十来个人可以证明这点,甚至还有一个实习记者在给相机调光时随手拍的照片里拍到了陈雯。
陈雯有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但同时,白川涛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了。
这下陈雯的态度就很好理解了。她知道男友利用自己做了不在场证明,她既不想出卖男友,又害怕作伪证。这种态度摇摆不定的证人王警官遇到过很多,往往只要击破他们的一个谎言,他们就会全盘崩溃,成为破案的突破口。
王警官拿着那张实习记者拍到陈雯的调光照片,毫不怀疑这次也会一样。
陈雯坐在审讯室里,她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要不是王警官看过她的证件,绝对不会猜到她今年二十九岁了。
在王警官掏出那张决定性的照片之前,陈雯对所有提问的回答都依然是「没印象」「不记得了。」可是当照片摆在她面前时,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我不确定这是哪天的事了。」她总算开口了。
王警官不准备给她说更多谎话的机会:「其他记者还记得,而且就算不问他们,只要查一下那位领导出行的新闻,马上就能知道是那个星期二。」
陈雯沉默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如果我现在跟你说实话,还算我作伪证吗?」
王警官知道自己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忙摇摇头:「你之前只是想不起来,怎么算是作伪证呢?关键是想起来就不要再包庇他了。」
陈雯低头迟疑了一阵,然后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抬起头来:「能给我根烟吗?」
两个小时后,王警官心情很好地打开办公室的门:「联系潜水员,去南城公园!」
(十)凶手
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白川涛有一瞬间很想说真话。可是他想起陈雯,将已经到嘴边的真话又咽了下去。
总不能陈雯还在替自己作不在场证明,自己却主动交代吧,那样会把陈雯置于何地?
在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后,第一次审讯就终止了。白川涛知道警察会去验证自己的话,他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
今天又被带到审讯室时,白川涛隐约感到了气氛和前几日有了轻微的不同。
是让白川涛不安的气氛。
看到陈雯案发当天被实习记者拍到的照片,白川涛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没法再抵赖下去了。但同时他心中还有另一种微弱的情绪,那是感激:陈雯到最后也没想出卖我,只是被人拍到了照片,才不得不松口的。
「我把实话都告诉你们。不在场证明是我让陈雯做的,事情都和她无关。」
「无关不无关我们会判断的,你只管把问题交代清楚。」王警官道。
白川涛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老老实实地讲给警察听,只是将计划假的不在场证明和处理血衣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陈雯和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无关,她只是为了帮我证明我的清白去才去调查高民生的死的。」白川涛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自白。
王警官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用玩味的目光看着白川涛。白川涛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你是说,你到高民生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所以你就跑了,然后又立即想到了做不在场证明?」王警官问。
白川涛点点头:「我怕会被当成凶手,而且就算没被当成凶手,我知道入室盗窃也判得不轻。」
坐在王警官旁边的那个警察问道:「所以你只承认入室盗窃,不承认杀人了?」
白川涛不由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没杀人。」
「那你发现尸体没想过报警吗?」
「想过,可是我报警就得先承认自己去偷东西。我怕坐牢。」
「你去盗窃的时候都带了什么东西?」王警官又问。
「带了一套开锁工具。」
「没带什么凶器吗?」王警官问这句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凶器?」白川涛一愣,「没有,我只偷东西,从来没有伤过人。」
「那你当时沾血的衣服,是洗干净然后包上石头仍在城南公园的湖里了,是吗?」
「对。」
「是这个吗?」王警官说着,从桌子后面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他带着手套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件白 T 恤来。
白川涛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已经把血衣找到了。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点点头:「没错。」
「还有这个?」王警官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牛仔裤。
「没错。」白川涛又点点头。
「那这个呢?」王警官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尖头的菜刀来。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白川涛呆呆地看着那把菜刀。
王警官道:「你不知道?这把菜刀可是和你的上衣、裤子放在同一个袋子里从湖里捞上来的。」
「不可能。我没见过这把菜刀!」白川涛大声道。
「是吗?你看看这张照片。」王警官将一张照片放在白川涛面前,照片上是白川涛家厨房的一套刀具,应该放尖头菜刀的地方空了一把。
白川涛脑中乱成一团,自从发现高民生的尸体后他就没进过厨房:「不可能,我从来没把菜刀带出家门过!」
「这把菜刀上有死者的血,还有你的指纹,而且和死者背上的刀伤也吻合,另外现场也查到了你的 DNA。你还有什么说的?」
「这不可能,我都好长时间没用过这把菜刀了!」
「哦,那你最后一次用这把菜刀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呢?白川涛头脑一片混乱,他努力回忆自己上次下厨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发现高民生的尸体之前,那之后陈雯每天都来给他做饭或叫外卖,他再没进过厨房……对了,水煮牛肉!发现高民生尸体的前一天晚上陈雯来做水煮牛肉,他在旁边打下手帮忙切了肉。「是发现高民生尸体前一天。」
「正好是前一天啊。」王警官的笑容很暧昧,显然不信他的话。
「我说了不是我!肯定有人陷害我!」
「把这些沾了血的衣服扔进南城公园的不是你吗?」
白川涛突然愣住了,处理血衣的人其实是陈雯,可是陈雯不可能和高民生的死有关,她那么努力地帮自己脱罪,而且案发时她正在工作……
见他不说话,王警官又道:「光这把凶器就够定你的罪了,你也差不多该承认了吧。你先杀了人,又伪造了不在场证明,然后还骗着你的女朋友装模作样查什么真相。人家一个姑娘家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为了你……」
「不是我做的!!!」白川涛激动地打断了王警官,「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被人放进我的那个袋子里的,一定是凶手栽赃我!」
另外那个警察冷笑了一声:「你这话你自己听着信吗?」
「我说的是真的!你想想,如果真的是我偷东西突然被人撞见,一失手杀了人,那我肯定吓都吓死了,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恢复冷静,还马上就想出什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
「如果你的确是盗窃的时候不小心杀了人,的确可能很难在短时间内想出这些手法,」王警官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你是早有预谋要杀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白川涛觉得王警官的话简直匪夷所思,「我根本就不认识他,那天看到他的尸体是我第一次见他。」
「是吗,那你给我解释一下我们在死者电脑里找到的这几张照片可以吗?」王警官说着将五张用 A4 纸打印出的照片放在白川涛眼前。
白川涛看到那些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照片上都是白川涛正在撬锁的样子——但撬的不是高民生家的门,而是那之前两个月他作的另外五起案。
「怎么……什么……为什么……」白川涛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个,是在死者电脑的回收站里找到的,他把文档放进回收站里但还没彻底删除。」王警官说着,又将另一张 A4 纸放在白川涛眼前。
只见纸上打印着一句话:如果不想被警察知道你做过什么,一周之内将二十万元打入以下账户,否则我会将手中所有证据寄给警察局。
信的内容除了这一句话外就只有一个银行账户。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正和白川涛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
「你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陈雯已经交给我们了,这个账号我们查过,就是死者的,用的纸张还有打印的油墨也都和死者家的一模一样。」
「不,这不可能……」白川涛完全丧失了思维能力。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吧!死者发现了你是个惯偷,于是跟踪你,并拍下了你作案的照片,以此来敲诈你。你怕事情败露,于是就预谋把他杀了……」
「不对,不可能,这封信是他死了以后我才收到的!」
「哦?」王警官低头看看手里的证言,「陈雯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
「陈雯说这封信在高民生出事前三天你就收到了。」
「陈雯,陈雯说……」白川涛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流过全身,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你的作案动机,你去死者家将他杀死,还制造入室盗窃的假象,之后又带你女朋友去珠宝店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来迷惑警方。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不对……」白川涛麻木地摇着头。
「还不交代!」王警官一拍桌子。
「陈雯说谎!不在场证明是她提出来的!血衣也是她去抛的!信是高民生死了一周后才来的!我没骗你们!」
「胡说八道!你女朋友对你掏心掏肺,不惜冒着作伪证的风险,你倒好,见说了那么多谎话混不过去,现在又要重新编谎话来诬陷你女朋友吗?」王警官又一拍桌子。
另一个警察劝说道:「动机有了,凶器有了,手法也都清楚,你招不招供都肯定逃不掉了。不如说了吧,事情简单点。」
白川涛剧烈地发起抖来。
白川涛案的审理没有花太长时间。虽然被告拒不认罪,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当「死刑」二字从法官口中说出时,白川涛昏倒在被告席上。
案子结束时天已黑了,陈雯从法庭出来,此时她已走到了自己家楼下。她之前作为证人出了庭,白川涛看到她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几乎要从被告席冲出来,致使庭审不得不一度中断。
想起白川涛,她有点难过,点了一根烟,自从被警察叫到审讯室问话那天之后,她戒了一年的烟又抽起来了。
陈雯走到自家所在的三楼的时候,又看到了邻居家那个胖胖的女孩背着书包坐在楼梯上。女孩看到她回来就站起身来。陈雯丢掉了手中的烟,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女孩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家。
「都结束了吗?」等她关好门,女孩才问道。
「嗯。死刑。」陈雯说。
女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雯从口袋了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女孩面前,正是白川涛之前送给她那个昂贵的黄铜打火机:「这个还给你。」
女孩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陈雯俯下身抱住她:「对不起让你经历那那些事情,现在那些不好的事都结束了,都过去了,以后姐姐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
女孩也用力回抱着陈雯,不知是伤心还是欣慰地哭了起来。
(十一)自白
我是陈雯。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扮演着白川涛的完美女友的角色。现在这出戏终于可以落幕了。
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比我预想得还要顺利一些。如果说有什么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过,那么,除了我揭穿他身份的那天晚上被他侵犯的事之外,就是刚才听到死刑的宣判结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一点难过。
毕竟他对我是真心的。这点我知道。
如果他还能再站在我面前,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吧。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害他。
也许他会猜测是因为他强奸了我,我才这样报复他?我跟他说过,那件事是我活该。我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因为比起我为他设定的命运,他对我做的事情实在不值一提——早在那之前,我就决定让他成为杀死高民生的凶手了,没有杀过人的凶手。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表妹,我和他提起过,两年前自杀的表妹。
杀死高民生,还有让白川涛成为凶手,都是为了我的表妹。
我两年前就决定杀死高民生了。其实我不在乎杀死他然后自首,但是为了表妹,我不能这么做。
我必须要有一个完善的计划,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只在想着这一件事,包括白川涛在酒吧第一次跟我搭讪的时候。
一定是老天有眼,才把白川涛送到我身边的。
当我看到他拿出的那个打火机的时候,我的心跳都要停止了。我装模作样地扯了一堆关于猫的胡话掩饰自己的慌张,还好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一个计划开始在我头脑中形成。但那时我还没法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可以扮演我所需要的角色的人。如果那个打火机只是他从哪里买来的或是别人送给他的,那么一切都无法展开。
而如果他就是我需要的那个人,那么我就要尽快安排好自己的角色,好帮他入戏。
在我扮演他的女朋友的这一年里,我其实很少和他说谎。因为长时间维持谎话不穿帮实在太难。于是我干脆告诉他我不喜欢聊过去。与其说谎,不如隐瞒。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犯过几次明显的错误,比如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冲了热可可给等在门外的女孩喝。而他明知道我讨厌甜食,平常只喝黑咖啡。我那时很慌乱,生怕他问我为什么家里会有我讨厌的可可,于是我主动跟他讲起了表妹的事转移话题。还好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之所以会挑选表妹作为话题,是因为那时候我头脑里只有表妹。跟他说的那些关于表妹的事情,我也没有骗他。
我表妹和我最亲,两年前她跳楼自杀。
但我没说,表妹并没有死成,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当我跟他讲表妹的故事时,我最亲的表妹就坐在门外喝着我端给她的热可可。
而我表妹的母亲,名叫孙美,一年多前因车祸去世。而表妹的继父——其实并不是继父,只是孙美的男朋友——名叫高民生。
我从头说起吧。
我姑姑孙美是个可怜的女人。
在她的丈夫去世之前,她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我姑父收入很高,常带着她去国外旅游。我姑姑七年前在比利时旅游时买下一只定制的黄铜打火机送给我姑父——七年后,我在白川涛手里又看到了那支打火机。
姑姑身体不好,表妹出生后她就辞去了工作,以姑父的经济能力支撑一个三口之家足够了。可是没想到,在表妹十二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姑父的生命。
姑父酒驾,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辆轿车,姑父当场死亡,对面轿车里一死两伤。
姑父全责。他留下的所有积蓄都拿去赔偿对方还远远不够,姑姑只能卖掉了房子和车,搬去了后来被高民生强占的那间老屋里。
姑姑重新找工作,可是她脱离社会太久,年纪也不轻了,身体又不好,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照顾。那几年,她常常连饭都吃不饱。
我曾经问白川涛知不知道什么是穷。我当时说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姑姑和表妹,在菜市场捡菜叶子、因营养不良而晕倒都是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那是我在白川涛面前犯的第二个明显的错误,其实他如果同样穷过,只要看我一眼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自己。看表妹如今胖胖的样子就明白了,挨过饿的她对食物有一种强烈的执着。
就是在那样的窘境中,姑姑遇到了高民生,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他刚开始的时候对姑姑很好,尤其让姑姑感动的是,他对表妹简直像对亲生女儿一样亲。
有高民生帮衬,姑姑和表妹的生活总算宽松了一些,姑姑开始考虑要嫁给这个男人。高民生也搬进了姑姑的家里。
可是住在一起之后,他的恶魔本性很快就暴露了。暴力的阴云就此笼罩了这个家。姑姑开始极力忍耐,为了让表妹能每天都吃得起鸡蛋,姑姑一直忍受着这个猪狗不如的男人的殴打——直到这个男人做出的事超乎了她所能忍受的极限。
两年前,表妹跳楼,姑姑带着仅有的五千元钱和亡夫留下的那个黄铜打火机搬出了自己的家。
然后又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一年半前,一个本该交房租的日子,姑姑却突然死于车祸。她去世的前一天,家中遭窃。所有的现金和那只黄铜打火机都不翼而飞。表妹说姑姑绝望地哭了整整一夜。
我至今也不知道姑姑究竟是在万念俱灰中自杀,还是因为失窃精神恍惚才出了意外。
表妹说她要杀了高民生,还有那个小偷——如果能遇到他的话。
我本来想宽慰表妹,可是当我得知逼迫姑姑搬出自己家的缘由后,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高民生。
老天有眼,报应不爽。白川涛就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当我发现那个满是钱包的抽屉时,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我早已定下的计划,终于可以开始正式实施了。
我让表妹暂且先住在她和姑姑原本跻身的地方——我有时会去照看她,其实她不需要多少照料,她十二岁就会做饭了,因为姑姑在外面打好几份工没法照顾她。
白川涛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碰巧表妹来找我,我当时吓了一大跳,马上跟白川涛说:「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子。」早年的贫苦饥饿让如今已成年的表妹个子比较矮,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表妹很聪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帮我瞒了过去。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慌张地露了马脚,端出了那杯热可可。
不管怎样,事情还是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我扮演白川涛的女朋友,获取他的信任,让他觉得我是绝对可靠的、是出了任何事情都可以第一个商量的。
我想不出复杂的杀人手法,所以想要脱罪,关键就是演好这场戏,扮好我的角色。
我花了一年时间让白川涛彻彻底底地信任和依赖我,我为他挑选入室盗窃的目标,替他盯梢——在高民生之前我们已经这样合作了五起,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白川涛不知道,在这之前的五起盗窃中,每次当他撬门时,我都在对面的楼顶用长焦镜头拍照——我是记者,偷拍对我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警察在死者电脑里找到的照片,就是我那时候拍摄的。
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了,我告诉他高民生是下一个去盗窃的目标,然后偷走他的菜刀赶在他去之前杀死高民生,把我之前偷拍的照片存入高民生的电脑里,再用他的电脑敲一封威胁信打印出来。
对了,这里还有一件我没料到的事情——表妹坚持亲自动手。
虽然我知道这样对我们的计划最有利,但我不能让这个刚成年的女孩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不论我怎么劝她,她都说如果不亲手杀了那个男人,那么噩梦就无法停止。
早年的艰难时光让这个刚成年的女孩拥有远超她年龄的成熟和坚强。
没错。那个星期二的早上,我照常去上班,而表妹独自去找高民生,假装求他给钱,趁机从背后杀死了他——谁能想到去提防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呢。然后表妹打开电脑按照我们之前练习过无数遍的方法布置好了一切。完事之后她躲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杂物后面,用手机拍下了白川涛之后逃跑的样子。
那张照片后来随匿名信寄给了白川涛,又按照我的嘱咐被他烧掉了。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掉进了我们为他设置的陷阱里,那之后的调查都并不必要,但是我必须考虑,当被警察询问的时候,我应该给自己设定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记者和一个贼,这样的搭配太不合常理,太容易引人注目,如果警察因此注意到我就麻烦了,死者的前女友是我姑姑,这样的关系很容易就能被查出来。我必须想办法把警察的注意力转到别处。
幸好,我是一个记者,我深深明白想要掩盖一个引人注意的热点事件,最好的方法就是爆出另一个更抓人眼球的大新闻。所以我给自己设置了接下来的剧情:女记者为了还涉嫌谋杀的男友清白孤身追凶——这样的标题比起女记者找了盗窃犯做男朋友要吸引人得多。
是的,对我来说脱罪的关键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极力想证明男友清白的痴情女友的角色。当观众们看着我感叹「她真傻真痴情」的时候,没有人想起要追究一下「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终于一切都要落幕了。从今以后我会和表妹生活在一起。我不能痛痛快快杀了高民生然后去自首的原因,就是为了陪伴我的表妹,我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另外,我也不愿意让我一定要杀他的理由曝光。
那个猪狗不如的男人,做下了让我那个软弱的、逆来顺受的姑姑一刻也无法忍受的事,即使要放弃房子、要和孩子继续挨饿都不能忍受下去的事。
小倩说他找过一个年纪很小的女朋友。
他前妻一听到这里就翻了脸——她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那个畜生都不如的男人,那个恋童癖的男人,他强奸了自己女朋友的女儿——我的表妹。
之所以表妹可以轻易杀死他,是因为那时候他正伏在床头柜前找避孕套——这是他提出支付表妹生活费的前提。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正陶醉在自己的喜悦中。大概在他眼里,表妹只是一个满足他欲望的玩具,根本不是一个会痛苦、会反抗的人吧。
报应不爽。愿他烂在地狱里。
愿表妹早日从过去的噩梦里走出,拥有美好的人生。
至于我,我对白川涛做了那样的事,也许哪天也会有报应降临在我身上吧?但我对此并不后悔。
我只打算,在属于我的报应最终来临之前,扮演好作为姐姐的角色,把表妹过去的人生里失却的阳光都还给她。
(完)
□安然若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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