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总有一种被人跟踪和监视的感觉。
无论我走到哪里,
身后好像总有一双眼睛,
在背后紧紧地盯着我。
这种感觉,从我搬到新家后变得更为强烈。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在我打开门的那一刻,
如果没有及时开灯,
我就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可即便打开灯,身处在空旷的客厅里,
莫名的不安全感依旧会立刻笼罩我。
会不会有人在监视我?
会不会有人在用针孔摄像头监视我?!
我用网上教的各种方式,
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寻找可疑的摄像头。
我把所有的灯都关掉,
用淘宝买来的强光手电寻找有反光的可疑地点,
但是一无所获。
这栋房子的前房主是对退休的老夫妻,他们移民去美国找自己儿子了。
他们应该没有那种变态的爱好吧……
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是我的多疑症又犯了。
就在这时,我远远看到楼下小区外,
空荡荡的马路上,在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打扮很怪异的人。
明明已经快入夏,他却穿着大衣,戴着口罩、墨镜还有一顶帽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觉得那个男人在抬头看向我。
不会错。
即便我的房间没有开灯,
即便他的目光被深藏在墨镜后面,
我也能隐隐觉得,
这个男人在死死地盯着我。
(2)
「姐,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我给你买杯咖啡喝喝啊?」
林晓宇,我带的实习生,今年大四,是本地人。
虽然比我小了足足 6 岁,但为人挺圆滑的,职场上很会来事儿。
我跟他摆摆手道,「刚搬了新家,最近有点累。」
「搬家啦?买的吗?哪个小区啊?」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捧着杯子继续在我身边晃悠。
「隆德小区。」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道。
「什么?姐,李姐,我的亲姐,你怎么把房子买那里了啊!」
林晓宇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高了好几个分贝。
我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满脸忧郁地继续说道:「姐,你肯定被那什么狗逼中介骗了!专忽悠你们外地人。」
见我扭头,林晓宇更来劲儿了。
他拉过旁边的转椅一屁股坐下,然后往我身前凑了凑:
「姐,你是外地人,肯定不知道我们这儿 15 年前出了个大事儿。15 年前,我们市出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一个疯子专挑年轻漂亮的独居女孩儿下手,一连犯下了 4 起凶案!
「杀人也就算了,这个疯子最变态的地方是,他杀了人还要把对方的脑袋砍下来带走。据说是要把这些美女的脑袋泡在福尔马林里,带回家慢慢欣赏。
「这个疯子到现在还没被抓住,因为他犯下第 4 起凶案后就销声匿迹了。
「而最后这起命案,就发生在你们隆德小区。
「姐,你买的搞不好就是那个凶宅。
「姐,你这么漂亮,没个男朋友的话,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可得当心啊。」
(3)
林晓宇没有吓唬我。
15 年前,这里的确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命案。
我在网上搜到了当年的一些相关报道。
报道上说,隆德小区的命案的确是 S 市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起,在这之后,这场轰动了整个 S 市的连环杀人案就落下了帷幕,这倒并不是凶手销声匿迹了,而是他很快就被抓了。
还有一点和林晓宇说的不同,
那就是最后这起命案的受害人并不是一个独居女性,而是一对夫妻。
我把凶手被抓的新闻截图发给林晓宇,
林晓宇过了几分钟却回道:
「那个所谓的凶手就是屈打成招,警方破不了案,胡乱找了个地痞流氓顶的包。我们本地人都知道,真凶绝逼还在逍遥法外!」
这臭小子,还想吓唬我!
我扔掉手机不再搭理他,决定早早去睡觉。
半梦半醒间,我觉得自己的床底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我将脸贴在枕头上,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床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扒着床沿向床底下照过去。
灯光顺着满是灰尘的地板慢慢迁移,终于它照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戴着一个墨镜和一个口罩。
那是那天我看到的那个怪人。
我「啊」地从床上坐起来,是梦。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这次是真的醒来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竟还不到 12 点。
我后背出了一身汗,却又觉得房间里出奇地冷。
我睡的是那种地台床,床下怎么可能塞得下人呢,又是自己神经大条了。
我洗了一个澡,正准备回到床上继续睡觉,这时手机却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看到了,你刚刚在洗澡对不对?」
「你的身体和你的脸一样美,我都不知道该拿走哪部分。」
手机从我手上砰地摔了下去。
(4)
那天晚上,我几乎要把浴室拆了,但什么都没找到。
我确定不是我的心魔作祟,真的有人在监视我!
可他是谁?是那个路灯下的怪人吗?
但如果没有摄像头,他是怎么看到我在洗澡的?
在他站的位置,他明明只能看到我面向马路一面的阳台。
而浴室的窗户是在另一面啊!
如果是站在小区外面,是不可能看到浴室这一侧的。
就算是他买通保安来到小区里面,但我浴室的灯是整晚开着的,浴室的窗户是磨砂窗,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什么时候去洗澡啊?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
他到底又是怎么看到我在洗澡的???
要报警吗?
这个念头刚刚在我脑海里闪过便立刻被我掐灭了。
不行,不能报警,一定不能报警!
埋藏在我心底遥远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唤醒,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敢做出报警这样的选项。
我颓废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以为自己生活这么多年,已经足够强大到去面对任何困难。
可晓宇说得对,我只是嘴硬,内心其实脆弱得要命。
像谁呢?
可能是像我妈吧,
那个明明敏感、胆小,却又总是故作坚强的女人。
她离开我已经有多久了?久到我都快记不住她的样子。
朦胧中,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躺在她妈妈的怀里,
她语带哭腔地说:「妈,你别走,我不要一个人睡。」
女人轻轻拍打着女孩的肩膀,说道:「小敏,别怕,妈会一直在。」
(5)
第二天,我顶着几乎一宿没合眼的黑眼圈来到公司。
「姐,你这自从搬了新家后就跟着了魔一样,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你不会真的住进凶宅了吧?」林晓宇又凑过来说道。
「闭嘴!」
「姐,你得赶紧找个男朋友了。你看我怎么样?」
「滚!」
晚上,我难得在公司加班到将近十一点。
林晓宇一直陪我熬到十一点。
我是确实不想回家,但又不能一直在公司待着。
「姐,这么晚了,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
林晓宇看我要走,忙跟上来说。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帮我指着点路哈,那鬼地方我可是第一次去。」
「一般人真不会去那种地方买房,那个小区,租客比住客多。你现在想抛都难。」
林晓宇一路喋喋不休,我却一直看向车窗外,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的那通电话。
「你知道吗?关于隆德小区那起命案,我小时候还听过一个故事。
「那对死掉的夫妻,其实还有一个几岁的孩子,他那晚就躲在卧室的柜子里。
「凶手知不知道这家人还有个孩子呢?我猜他是知道的,而且他也知道男孩就藏在柜子里。
「但这个凶手毕竟是变态嘛,变态的脑回路总是跟常人不一样。他想到自己之前每次都只杀一个人,随身背的包也只够藏一颗脑袋,那颗男人的脑袋带不走,那该怎么办呢?
「刚好,楼下就有一家五金店,于是这个男人出门,买回来一桶墙泥,然后砰砰砰在卧室的墙上开了个洞,当着男孩的面,把他父亲的脑袋放了进去。
「那个杀人犯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他凿墙的位置,正好就是那个柜子正对的位置。在凶手重新补上那面墙之前,他爸爸死不瞑目的眼睛一直和男孩的眼睛紧紧地对视着。
「从此,那成了男孩一辈子的阴影。他总是做恶梦,为什么呢?因为他老梦见他爸爸那颗脑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对眼睛产生了恐惧,尤其是那些和他父亲相似的眼睛,他在心底开始滋生出一种欲望,那就是让这些眼睛都永远地闭上。
「他杀了很多人,但他依旧无法忘掉他父亲的那双眼睛。后来他想通了,他必须亲自回到那个房间砸开那面墙,把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脑袋取出来,替他父亲把眼睛合上。
「李姐,对这个故事你怎么看?」
车窗上映出了林晓宇似笑非笑的脸。
(6)
「漏洞百出,你编的吧。想吓唬我,再修炼一下。」我冷冷地说。
「哈哈哈,这都吓不到你,不愧是李姐,前面是我小时候听来的,后面男孩长大的部分却是我编的。」林晓宇哈哈笑道。
隆德小区已经近在眼前,我对他说:「晓宇,你这个故事有个最大的漏洞,知道吗?」
林晓宇问我是什么。
我说,现在的隆德小区,跟 15 年前的隆德小区根本不是一个小区。当年发生命案的楼是一片旧的工人宿舍,12 年前就拆干净了。这里顶多算是旧址罢了。
林晓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车子驶进小区,保安向我们打了声招呼。
林晓宇左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却让我后背忽然一凉。
我有些颤抖地说:「晓宇,你刚刚……是开了右转向灯吗?
「晓宇,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右边?
「为什么刚刚那个保安没有盘问你?他应该看不见坐在副驾上的我吧。
「你,不是第一次来吧。」
(7)
林晓宇不说话,神情有些尴尬。
良久,我问道:「你住在这里?」
林晓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继续问。
「在打听到你要买这里的房子后。」
「你喜欢我?」
「嗯。」
「所以故意编那些故事吓唬我,目的是什么?想让我感到害怕后对你产生精神依赖?」
「嗯。」
呵,我真的要被气笑了,这人是不是被什么傻逼情感号给带歪了,满脑子在想什么。
「你的房子在我这间房子的后面?」
「嗯。」
「所以昨天的电话是你打的吧?」我叹了口气,问道。
「嗯,我用了变声器。」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洗澡的?」
「通过灯光。」
「我浴室的灯整晚都开着,你是怎么通过灯光判断的?」
「你洗澡的时候应该会开暖灯吧,那个时候看过去,窗户的灯光会变强。」
林晓宇唯唯诺诺地说道。
草,我不知道是该气林晓宇太贼,还是该笑自己太笨。
我一把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家走。
「姐!」
林晓宇在后面喊道。
妈的,明天就跟人事说,把这混小子开了。
我边想边掏出手机,正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短信。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顺手点开,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 15 年前的秘密。」
我愣住了。
这又是林晓宇找人发的吗?
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个他刚刚编的故事难道是在试探我?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天灵感冲。
我猛地转过身,冲着还傻坐在车里的林晓宇骂道:「你想怎么样?现在是想威胁我??威胁我跟你上床吗?」
林晓宇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这时,手机响了。
是刚刚那个发我短信的号码。
我看着林晓宇,愤愤地说:「怎么,你还有僚机吗?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忘记问了,那个每天晚上站在我家楼下的墨镜男是不是你?」
林晓宇此时一脸无辜,他说:「什么墨镜男?等等,我刚刚开车快接近你小区的时候,好像是在路口看见一个戴着墨镜口罩、打扮怪异的男人,你是说他吗?」
我的手机还在响,我浑身颤抖地按下接听键,打开扬声器对着林晓宇。
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李敏小姐,我注意你很久了。」
「你他妈谁啊?哪来的死变态,滚远点!」林晓宇替我吼道。
「你有男朋友?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这位小哥,我提醒你一下,你面前的这个女人相当危险。」
这个男人,他不认识林晓宇!
我迅速关掉扬声器,一把将手机拿到耳边,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 15 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真相。」
「如果不希望秘密被拆穿,两天后的下午三点,请到中骏广场的太平洋咖啡店。」
15 年前…..
那些遥远的记忆在我眼前复苏,惨叫的女人,痛不欲生的男人,被砍掉的头颅,满墙的鲜血。
林晓宇一脸懵懂地看着我,而我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发现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8)
秘密,每个人都会有秘密。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
是那些深藏的秘密,宛如我背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这些秘密才是让我整日诚惶诚恐的原因。
我怕的不是我买下了凶宅,怕的也不是那个销声匿迹的凶手。
我怕的是我守护在这里的秘密,
终有一天会被拆穿。
这也是我害怕林晓宇的原因。
在他那些看似胡说八道的都市怪谈里,我听到了当年那起凶案的一些真相。
一些报纸上根本没有报道,也不会报道的,却只有我知道的真相。
但好在后续通过对林晓宇的套话,我了解到,他那些故事也不过是根据 S 市坊间传出来的各种流言拼凑而成。
有时候,真相往往就以这种形式悄悄流传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男人又知道多少?
(9)
「我叫陈念。」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生,身材瘦长,鼻梁高挺,面色白皙。
「15 年前,S 市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
「当年被抓的那个杀人犯陈鹏,就是我的父亲。」
陈念脸色平静地介绍着自己。
我喝了口咖啡,强压下心里不断滋长的恐慌,故作镇定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
陈念突然狠狠地盯着我。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让我觉得,我一直恐惧的那双来自背后的眼睛,或许就来自面前的这个男人。
「因为我父亲是冤枉的,而你不但知道 15 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真相,你还是最后那起案子的真凶!」
(10)
我扑哧笑了,说道,「拜托,15 年前,你觉得我才多大?」
陈念说:「别急,我这里说的真凶,要打个引号,我先一点点讲吧。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就从 15 年前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吧。
「15 年前,S 市发生了极其血腥的连环杀人案,连续 3 位独居女性被杀。
「手段都是先被从后面勒死,然后又被人砍下脑袋。
「而到了第 4 起命案就更加残忍。
「因为受害者,居然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这件事在当时的 S 市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老百姓都以为 S 市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变态杀人犯。
「当时因为前 3 起命案的受害人都是女性,里面似乎还有性工作者,于是民间还传闻凶手是把那些女人的脑袋砍了带回家好慢慢欣赏。
「但警方经过排查后却发现,这可能是一起邪教杀人。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2006 年发生在荷兰的一起邪教案件。
「2006 年,荷兰有一个中国留学生,用斧头砍死了他的一个同学,并将他的尸体剁碎油炸。
「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变态,而是他真的就是相信这样能帮他的同学,将灵魂从肉体中解救出来。
「而 15 年前的这起连环杀人案,凶手的作案动机差不多。
「他之所以每次都要把受害人的脑袋砍下来,目的也是觉得这样可以释放出对方的灵魂。
「而这 4 起命案里的所有受害女性,刚好都和 S 市 15 年前的一个本土邪教有瓜葛。
「这个教叫「灵神教」。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父亲成了最大嫌疑人的原因,因为我父亲是这个教派里的重要人物。
「说实话,我父亲不是什么好人,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混混,不务正业,坑蒙拐骗,加入那个什么灵神教也是为了混进去骗财骗色。对我,对我奶奶 ,对我妈,都没有尽到该尽的义务。他这种人活该被抓起来吃几年牢房。
「可他只是个能说会吹的地痞流氓,你说他杀人,还是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我不信。
「警方最后判定我父亲是凶手,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是当时这个教派里的不少人都证实,砍脑袋的方式来拯救灵魂的说法,最早确实是我父亲说出来的。第二个原因是在我家发现了其中一位受害人的玉佩,那上面检测到了受害人的血迹!
「因为这两个原因,我父亲被判定成凶手。说来也怪,自从我父亲被抓后,真凶就真的销声匿迹再也没有犯下任何罪行。
「最后一个见到我父亲的人是我奶奶。我妈可能恨死了他,根本不愿意去看他,也不许我去看他。我只记得奶奶回来的时候一直抹眼泪,一边哭一边说,我父亲一直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他是冤枉的,他是被屈打成招的。 」
陈念讲到这里,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他顿了段,眼睛再一次直视着我。
我强压住声音的颤抖,说道:「你说了半天,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敏小姐,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他问道。
我的右手开始情不自禁地一遍遍抠着左手的大拇指,但我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他不可能知道真相,不可能,他只是在故意试探我。
「李敏小姐,那我就继续说了。」
陈念缓缓开口道。
(11)
陈念掏出电子烟,缓缓抽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你和这起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这点,你心里一定比我清楚。
「我前面说过,当年的命案一共发生了 4 起。前 3 起死的都是年轻的独居女性,唯有第 4 起不太正常,一是因为受害者是一对夫妻,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被凶手砍掉的头颅至今没有找到!
「但因为我父亲后来被屈打成招,最后一起命案里受害者头颅的去向,也就渐渐没有人关注了。
「我也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第 4 起命案的第 3 个不寻常之处!
「我父亲的去世虽然让我背负上了『连环杀人犯之子』的恶名,但好在我还有一个不错的母亲,加上我内心始终相信我父亲是冤枉的,所以当母亲带我辗转异乡后,我还是慢慢走出来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直到我大学毕业,入职了一家保险公司。
「你知道当我在整理公司保单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第 4 起命案的受害人,那对夫妻,在 15 年前也就是案发前不久,居然双双为彼此买下了一大笔巨额意外险。
「这笔意外险的赔偿金,不但还清了这对夫妻在死前欠下的巨额债务,
「还成了他们的女儿后来的生活费。
「没错,第 4 起命案的那对受害夫妻就是你的父母。
「这巨大的巧合让我忍不住思考,第 4 起命案的凶手和前 3 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父母当时债务缠身,会不会早就想借助这起连环杀人案,用藏木于林的方式来骗保?」
我听完陈念的话,不由冷笑道:
「对,我父母就是第 4 起命案的受害人。
「当年,只有 10 岁的我因为晚上去同学家玩,幸免于难。
「事后在我回家时发现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也是我报的案。
「这件事给我内心造成了重大的冲击,随后就被亲戚接到外地生活。」
陈念说:「我找过那晚你借住的那位同学,事实上,她后来刚好变成了我的同事。
「这么多年,在她心里也一直有一个困惑,那就是那晚你在她家待的时间并不长,早早就回去了。
「如果你没有立刻回家,那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一座发生了 3 起连环杀人案的城市闲逛什么呢?
「那如果你回了家,从你到家的时间一直到报案,你又做了什么呢?」
他又吸了一口电子烟,缓缓说道:「所以,我开始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如你父母是为了骗保的话,那就是你父母先自杀,再由你回家砍下他们的脑袋,并将头颅藏了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第 4 起命案里,受害人被砍走的头颅不能被发现的原因。
「因为这两颗头颅一旦被发现,通过检查脖子的勒痕和脑部的瘀血,就会立刻发现最后这起命案的受害人和之前 3 起不一样。警方会发现你父母是自杀而不是被勒死的!」
听完陈念的长篇大论,我冷冷地说:「你觉得一个 10 岁的女孩,能做到这些吗?」
陈念盯着我,也无比严肃地对我说:「所以,我昨晚才对你的朋友说,你相当危险。你明知道隆德小区是你父母之前被杀的地方,你还要去买那里的房子。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个疯子。 」
我的意识开始有些飘忽,记忆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晚上,倒在血泊中的我父亲的尸体,母亲正在抡着斧子将父亲的头颅砍下来,她满脸泪痕地教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说,与其全家都死,不如这样。那些债主才能彻底放过你,因为这样你还能活。
那些记忆让我的眼角开始不禁有些泛红,但我还是强装淡定地说:「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我父母当年欠下巨额债务,为了还债,他们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给我留个一条生路。而我则被迫亲手砍下了他们的头颅,制造了伪证,误导了警方,那请问,这和前 3 起案子有什么关系?顶多只能说明第 4 起案子,不是你父亲做的吧。」
「因为真相是,你母亲才是那个真正的连环杀人犯。你和你母亲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陈念的目光再一次变得凌厉,他几乎用要刺穿我的眼神,狠狠地说道。
(12)
「说,继续说,不要停。」
我不再躲避陈念的目光,反而和他直接对视着。
都挖出来吧,都讲出来,那些深藏在我心底的痛苦,那些纠缠了我无数日夜的梦魇!
说吧,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啊!
陈念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他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前面我说了,你父母是自杀,目的是为了骗保。但这样做,其实存在一个很大的风险。那就是他们不怕真正的杀人犯对你进行报复吗?
「你父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骗保,目的应该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但这样一来,如果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他们又该如何保证真凶在得知他们冒用自己的名头来骗保后不会对你进行报复?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知道,真凶一定不会报复你。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偷查阅到了当年的卷宗,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一个是当年警方内部就有人认为,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可能是女性。因为当年那几起杀人案案发时,当地的居民都说自己没有目击到可疑的男性。那么,如果那个凶手其实是一个女人,人们会不会出于惯性思维而忽视掉她?
「这也是受害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跟踪杀害的原因,因为凶手如果是女性的话,她们的警惕心肯定会小很多。
「当然,因为证据不足,这个说法在当时并没有被采信。
「还有一个是,人的脑袋还是很硬的,所以不管是你母亲还是你,想要砍下来都不可能一撮而就。这就会造成尸体上还会有一些其他划痕。而当年的警方对比过划痕,认定你父母尸体上遗留的划痕和前 3 起尸体脖子上的划痕来自同一把斧头。
「虽然这把斧头始终没有找到,但警方却凭此认定,第 4 起凶杀案和前 3 起是同一个人所为。
「如果 4 起凶案用到的凶器是同一把,而第 4 起命案的目的又是为了骗保。那真凶是不是已经很明显了?
「她,就是你的母亲!
「我查过,你母亲也是灵神教的信徒。我父亲当年为了唬人,信口开河什么砍掉脑袋解放灵魂的鬼话,他是在胡说,但保不齐真有人信!
「总之,那个杀人犯就是你母亲!我不知道你母亲是不是私下里和我父亲也有联系,那这样的话,也能解释那枚带有受害人血迹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父亲那里。
「你母亲也许因为身负债务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你父亲知道你母亲所犯下的罪行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劝说她,与其被抓,让你成为杀人犯的孩子,不如双双自杀,为你留下一条活路!
「李小姐,我恨我父亲,不管他杀没杀人,他终究不是个好人。
「说实话,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也没有替我父亲伸冤的意思,毕竟你母亲也已经死了。
「我只是想确认,我不是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儿子。如果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样可怕的基因,那我宁愿这样的基因到我这里就终止。」
说到最后,陈念的语气开始放缓。他说得太久,声音都有些沙哑。
「我想了很久,一直犹豫要不要来找你。你也是受害者,或许你承受的痛苦,比我更多…..」
我看着陈念,我忽然觉得,他或许是一个好人。
他在追寻自己的救赎,只是他的救赎,不得不触碰到那个被我掩藏了许多年的秘密,那些我这么多年来努力想要遗忘的记忆,正在被对面这个男人一点点从大脑深处拉扯出来。
但我并没有被当场拆穿的恐慌。
当秘密一点点被拉扯出来,我竟有种释怀的感觉。
因为他说得并不对。
(13)
「很抱歉,你的父亲确实是冤枉的。15 年前,我就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对陈念说道。
「陈念,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调查出的那些东西,有一些确实是真的,但我母亲并不是连环杀人犯。他们之所以当年敢冒名来骗保,就是知道真正的连环杀人犯一定不会报复我。因为真正的连环杀人犯早就死了。」
(14)
人们不一定了解真相。
但真相,往往会以一些意想不到的形式流传出去。
比如,在林晓宇讲的那个故事里,第 4 起命案的现场还有一个孩子。
他亲眼看着凶手藏起了那颗头颅。
对,我就是那个孩子。
15 年前,我父母欠下巨债,每天都被债主上门催债,各种耸人听闻的威胁不断在我的生活里上演。
摆在我父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带上我一起死。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自杀,但这样的话,那些债主会不会对我做出什么让他们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的事情?
但,真的要带我一起死吗?
其实,早在债务不断叠加的时候,我母亲就因为过大的精神压力,稀里糊涂加入了灵神教这个邪教。
也就在那个时候,她无意知道了真正的凶手。
一个无亲无故,彻头彻尾的女疯子。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那个疯子的真实姓名,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年纪、身材都和我母亲相仿的人。
于是,在那个疯子做下前 3 起命案后,一个计划开始在我父母心中酝酿。
我母亲决定拿自己当诱饵,把那个疯子骗来了我家。
那个疯子带着斧头,带着绳子,满心以为自己又要为一个苦命的女人带去解脱。
但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死。
她就这么在踏进我家门的一刹那,被我爸妈一起掐死了。
对,这就是我爸妈的计划。
原本,他们需要一起死。
只有两个人全都死,他们欠下的债务才能被保险公司一次性赔清。
但,他们还是没有办法放心我。
一个父母都离开她的女孩,能平安地去面对这个世界吗?
他们用这样疯狂的方式离开我,会让我正常地融入这个世界吗?
他们那么爱我,多想一起看着我长大,一起看着我嫁人。
所以他们决定,有一个人需要继续陪着我。
哪怕他或她,也许余生都再也不见得光,
就像日本那部小说《白夜行》一样,
那个人即便是永远在黑暗里,也要好好保护我长大。
于是,那个女疯子就成了我母亲的替代品。
我母亲给那个女疯子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砍下了她和我父亲的脑袋。
随后,带着所有的证据消失在夜色里。
在我的证词下,警方甚至都没有考虑对死者身份进行重新核查。
于是,随着两具尸体都被火化,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死掉的人并不是我的母亲。
尘封的记忆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般被无声打开,
多年前,那个刚从同学家回来的女孩,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了她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随后,她被母亲蒙上眼带到了卧室。
母亲对她说:「小敏,别出来,乖乖待在里面好不好?」
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袖,颤抖地说:「妈,你别走,我不要一个人。」
母亲轻轻拍打着女孩的肩膀,说道:「小敏,别怕,妈会一直在,虽然你看不到我,但相信妈妈,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保护你。」
在那之后,我被亲戚领养,我辗转各个城市,虽然我一直没能再和我妈妈见面,但我始终知道,我不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到最后我搬回隆德小区,就是希望让妈妈知道我回来了,当年那件事没有给我造成伤害,我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美丽、健康、快乐的女孩。
我知道,我的妈妈一直都在陪着我。
我说完这一切,看着陈念,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15)
关于过去,我和陈念彼此都选择了释怀。
让我意外的是,陈念居然答应我会替我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并且互不打扰。
但从那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办法忘记这个男人。
也许是彼此的遭遇、身世,无形中产生了很多共鸣。
于是在一天晚上,我重新拨通了陈念的电话,约他一起出来喝一杯。
据陈念事后说,那天晚上是我对他表白的,
我问他:「你之前说我是彻头彻尾的疯子,那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疯子盯上你了,你怕不怕?」
陈念说:「你是想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心?」
我醉醺醺地说:「我两个都要,你呢?」
陈念说:「我两个都给。」
一年后,我们正式结婚。
婚礼那天,在迎亲的婚车驶出我的小区时,我看到路口站着一个男人。
明明是夏天,他却穿着大衣,戴着口罩、墨镜还有一顶帽子。
在车子驶过他时,我从后视镜看到他摘下了口罩。
那是个女人。
那个女人笑了。
她朝着婚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我隐隐看到有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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