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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5日

长安城死了个戏子。

那个戏子,是我娘。

我的亲爹乃是安定候,与我娘本是露水情缘,奈何我娘听了他的甜言蜜语,拼着被班主赶出去的威胁把我生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没人要的野种。

我的亲爹乃是安定候,与我娘本是露水情缘,奈何我娘听了他的甜言蜜语,拼着被班主赶出去的威胁把我生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没人要的野种。

安定侯曾说,本以为我娘怀的是个儿子,却没想到竟然是个丫头片子。

所以,他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么多年,不肯认我也不肯认我娘。

我娘就这么继续唱着她的贵妃醉酒。

直到,皇上要给大将军赵无恙指婚。

赵无恙生性残暴,据说发妻就是死在他的折磨之下。

所以,京城里适龄闺秀们纷纷迫不及待地赶紧相看人家,生怕被皇上指给他。

偏我爹想要跟赵无恙攀亲。

可嫡出的女儿夫人又舍不得。

所以,他把注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我叫秦素素,随了我娘的姓。

刚跟我娘学会了唱那一出贵妃醉酒,却不想,亲爹笑得如沐春风,他说,素素,爹带你回家。

我回过头来,看着戏台子上的杨贵妃正醉倒在美人榻上,腕如白玉,媚眼如丝。

她素手纤纤,举起了酒壶,如往常一般,将酒液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从我娘的眼角,滑下来一行泪。

我心头一阵咯噔,贵妃醉酒不该落泪,为何我娘会这样?

一场戏唱罢,我娘口吐鲜血倒在了舞台上。

我再回头的时候,却是我爹的笑脸。

你怎么能笑得出来?你为什么会笑得出来?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挣扎着要往台上跑,不妨我爹手下将我绑了起来,硬是逼着我来到了侯府。

第二天,这名戏子的死,被盖上了自尽的定论。

痴儿痴儿,说的就是我娘。

她这一辈子不曾得到爱,却把全部的爱都投放在了我的身上。

她知道,那杯酒,是我爹给他放的毒。

可她还是眼睁睁地喝了下去。

只要我娘死了,我就可以被偷梁换柱变成养在庙里不曾归家的正经闺秀。

而不是戏子彩伶的女儿。

这辈子,我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回到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可她不知道,我只想做她一辈子的女儿。

而非新鲜出炉的陆家六小姐。

陆家有六女,分别是婵、娟、妩、娜、媞,缺了的那一位,便是让我顶上的娇。

娇娇女的娇。

安定候这辈子都没有生下来儿子,若不抱上一条强健的大腿,恐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没有继承的儿子,死后这偌大的家业都要变作他人的。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地生儿子,却一直未曾如愿。

这么多年,养在外头的女儿不知有多少,死在外头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

安定候名声不佳,皇上对他早有微词,若不是他这侯爷乃是世袭,恐怕皇上早就给他撸了帽子。

想来想去,赵无恙娶妻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别的不多,就是女儿多。

可是挑来挑去,自己正经的嫡女要么早就嫁人,要么年龄还不够,要么夫人舍不得自家闺女被搓磨。

选来选去,只剩下了我。

我爹说,他没想到,我竟然能出挑到如此地步,恐怕比我娘当年还要美上三分。

看着这样无耻的男人,我只能闭上眼不去看他。

他曾威胁我,若我敢想不开自尽,他有的是办法折磨我,四喜班不过是个戏班子,他有的是手段对付班子里的人。

他若折磨我便罢了,可是四喜班不成!

班主对我有养育之恩,尽管他不喜我娘早早生女,却同情她遇人不淑。

我小的时候是趴在他的后背上长大的,若说为人父亲,恐怕班主都比他尽职尽责!

所以,我不再闹腾着要走,而是麻木地接受了这一切。

嫡母皮笑肉不笑地接了我敬的茶,从此以后,我就是养在她名下的女儿了。我再也不是四喜班里的那个没爹的秦素素。而是侯爷之女,陆娇。

一辈子不曾被娇养过的我,却得了这么一个名字。

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嘲笑。

前几个月我还在四喜班里学唱戏,现在一睁眼却有一大堆的丫鬟伺候我吃喝拉撒。

嫡母像是要故意娇养我似的,她纵容着我的脾气,放任我在陆家各种挑剔。

她跟亲生的女儿说,让她作吧!嫁出去之后,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了。

殊不知从小我就练出了一门绝学,我可以看懂唇语。

所以,尽管嫡母说话的声音极微小,我还是看了个清楚明白。

心中冷笑,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跟我亲爹陆时元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狠毒夫妻!

我意有所指地对她说道:「倘若我嫁过去之后,不停地说陆家的坏话呢?母亲,枕边风的威力,您应该比我清楚!」

说完,我就看到嫡母的脸色突然变作苍白。

心中一阵畅快。

不妨却被陆时元打了个趔趄。

「糊涂的东西!你以为陆家没了你就能得了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

我懂,我比谁都懂。

可我看着你们拆了我娘的骨血,又打算毁了我的一生,我就见不得你们过得好!

我擦了擦唇角的鲜血,一句话也没说。

我爹以为我怕了,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告诉我,赵无恙很喜欢我的画像。

我瞪着他,比他还得意地笑着:「爹爹,若我顶着这样的脸去求见赵大将军,再对着他哭诉一顿家里人对我的不公,您猜会怎么样呢?」

我爹被我气了个倒仰,抖着手指着我,破口大骂说我是逆女。

我在心里发笑,逆女?

我不光逆了你,我还要把整个儿陆家都搅散!

你这辈子想拥有的,就让我亲手毁了它!

凭着我这张脸,真可谓是杀进了决赛。

赵无恙跟皇上说,他想麻烦皇后举办个宴会,将画像里的几位闺秀都请到宫里,让皇后给看一看人品如何。

这事儿皇上跟皇后都没有意见,于是,拿到了帖子的我,看着陆时元和嫡母两个喜笑颜开。

难得的,嫡母拿出了不少时新首饰,她打算都给我插满了。

我看着那一堆的首饰,估计真顶着这一头珠翠得把脖子都压塌了。

我挑了一件素色的衣裳,淡淡的鹅黄色,再用玉石镶嵌的腰带营造出纤细的腰肢,手腕上戴了几枚细圆条的镯子,走起路来碰撞到一起清脆悦耳。

头上也只象征性地簪了几支珍珠簪子,不醒目却又素雅。

耳上也是同样的珍珠耳铛,一整套下来,既简约又大方。

嫡母担忧这样素净恐怕不适合进宫。

我冷笑一声,道:「只是进宫给那赵无恙看看真实样貌,你弄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是打算让赵无恙欣赏我的首饰还是我这个人?」

嫡母如今很不愿惹我,她带着假笑,嘱咐丫鬟婆子好好照顾我。

在侯府,我学了不少规矩,就是为了今天。

宫门森严,我目不斜视地跟随宫人走着,心中不无忐忑。

走到庆阳门的时候,一个白净的少年好奇地看着我。

身边的宫人跪了下来,刚要称呼,却见那少年摆了摆手。

「你是进宫面见皇后的?」

少年对着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不能轻易得罪。

再加上宫人都跪了,想来应该是身份贵重之人。

「那你跟着我走吧,我带你去。」

少年笑嘻嘻地说道。

我心中打鼓,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来头,有心拒绝,却又怕贵人生气。

跪着的宫人替我开了口:「大人,这于理不合……」

「大胆!本将军说的话不管用是吧?」

将军?

我心中一个咯噔,难道……

他就是赵无恙?

看这翻脸无情的模样,确实有传言中的影子,只是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将领。

况且,这年龄也对不上。

赵无恙大我十岁,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

而不是这般少年人的样貌。

难道……

打仗可以永葆青春?

我没敢多问。

反倒是那少年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为了表忠心,便隐晦地描述了自己对赵将军的倾慕。

少年捂着嘴偷笑:「你喜欢他哪儿?」

我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羞红了脸:「奴家喜欢大将军英俊不凡武功盖世,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说完,那少年却笑得更大声了。

难道我猜测有误?他不是赵无恙?

「四哥!快来!你也有人喜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说,我难免慌乱了起来。

坏了,果然是我大意了。

赵无恙怎么可能是如此年轻的模样。

只怪我被他的那一句「本将军」给弄糊涂了。

却忘了,赵家满门忠烈,死得就剩下赵无恙和亲弟弟赵无极。

这位活泼调皮的,应该就是小将军赵无极。

我忐忑地抬起头来,远处赫然才是正经的赵无恙。

他皮肤微黑,个子极高,光站在那里就已经气场十足,一双薄唇紧紧地抿着,眼神如鹰一般锐利,只见他瞪了一眼赵无极,仿佛在责备他的调皮。

这才是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大将军。

头一次见到正主,我连呼吸都为之加速了起来。

一颗心「砰砰」乱跳,生怕得罪眼前之人。

就连行礼的动作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赵无恙没有跟我多说什么,只是让宫人将我领到皇后那里。

我缓缓的退了下去。

身后还隐隐传来赵无恙的声音:「你想挨罚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赵无极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有了这一个插曲,等我再到了皇后跟前的时候,剩下的闺秀们比我还像鹌鹑,个个儿都低头耷拉脑的,好像被拔了毛的大鹅。

「你是陆娇吧?可惜了,方才赵将军还在,你没能跟他碰面。」

跟皇后行完礼后,皇后遗憾地对我说道。

怪不得这群闺秀一脸如丧考妣似的,应当是害怕赵无恙那一身骇人的气场。

说实话,我也怕,但我更怕人心。

杀惯了敌人的将军,总好过于背地里阴你的小人。

在皇后这里也没干别的,皇后一一问了我们在家里都干什么,大家回答得大同小异。

很快,我们就该走了。

临走之前,皇后把我留下了。

她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好姑娘,赵将军想见你。」

赵无恙气场强大,一般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很难坐得住。

我也不例外。

总觉得他想把我看出两个窟窿来。

正在坐立难安的时候,赵无恙终于开了口。

「喝茶。」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

喝茶就喝茶,你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我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

顿觉脑中一片清明——凉了的茶水,实在是太难喝了!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工夫我就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跟赵无恙对视需要极大的心理准备,否则容易情不自禁地跪地高呼「将军饶命」。

但我不能怂,若真的要跟他成亲,起码要习惯他的存在。

否则时时刻刻恐慌,容易影响食欲。

于是,我努力让自己研究地板上的花纹,好让他看到我并非惧怕他。

赵无恙一直在盯着我欣赏,我却在心里求饶,求你了,活动活动眼珠吧,我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都要发热了!

好在,他终于看够了。

在我喝完面前的那杯茶之后。

「六弟年幼,给陆姑娘带来了困扰,赵某替他赔个不是。」

良久,赵无恙总算开了口。

他的声音略沉稳又低哑,像是一壶陈年的老酒,让人微醺,也听得我的心头一跳。

你是将军,给我赔不是?

我不配吧?

我在心里暗暗腹诽,只面上却维持着少女的羞涩。

口中连连道:「哪里哪里,小将军活泼开朗,是小女口不择言。」

「哦?你说的口不择言,指的是六弟告诉我,你心悦于我?」

赵无恙玩味地说道。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半倚在四面镶了银角的桌子上,整个人卸下了骇人的气场,更像是个慵懒的大猫。

好奇怪,我竟然会觉得他像猫。

听了赵无恙的话,我是真的快哭了。

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下不是装的了。

「不,不是的,将军,我……」

我慌忙地解释着,却见赵无恙把玩着手指上的一枚碧玉扳指,他把那枚扳指取下来后又随手丢了过来,我心知这东西的贵重,连忙站起来以几乎半蹲的姿势接在了怀里。

还好,扳指没碎。

许是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取悦了他,赵无恙心情极好地低笑了起来。

「罢了,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本将军原也不在乎。」

「这枚扳指,送你了。」

出宫的时候,送我的宫人对我格外小心,态度也由起初的假模假样转变成了尊敬。

这样的细微变化,让我心情复杂。

果真,这皇宫就是个踩底拜高的地方。

看着宫门口人来人往的街边,好像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样。

宫里的人羡慕外面的烟火气息,宫外的人羡慕里面的泼天富贵。

只可惜,这富贵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人气儿。

我娘唱了一辈子的贵妃醉酒,却从未进过皇宫。

而我只不过是踩了狗屎运,仗着是陆时元的私生女,也仗着嫡母舍不得自己的闺女受搓磨。

要不然,我也会跟我娘一样,唱上一辈子的戏,品味不到这深宫的滋味。

一想起我娘,心口不由得钝钝地疼痛了起来。

那个轻声细语教导我莫要为了甜言蜜语而搭上自己一生的女人,那个为了所谓的山盟海誓付出了沉重代价的女人。

那个命如草芥,陆时元想扔就扔,想杀就杀的女人。

我抬起头来,把眼泪逼了回去。

手里还握着那枚碧玉扳指。

我知道,自己只要断情绝爱,就不会跟我娘一样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要利用赵无恙,我要给我娘复仇!

虽然路上心如壮志凌云,但一回到家看见赵无极的时候,我难免一慌。

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知道我的身世了?

忐忑中,却见陆时元笑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对着比自己小十多岁的赵无极那叫一个殷勤关爱。

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无极才是他亲儿子呢!

赵无极不耐烦应付他,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哥命我来给你送聘礼。」

少年笑嘻嘻地,年轻的脸上满是阳光明媚。

其实细看起来,他跟赵无恙容貌上还是很相似的,只不过气质区别太大,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沉稳内敛。

我对着赵无极福了福身,满脸受宠若惊似的。

「陆娇何德何能,还要劳烦小将军亲自前来。」

赵无极「啧」了一声,突然就不满了起来:「你以后是我嫂子了,别那么客气,省得外人笑话!」

杵在那儿干笑着的外人陆时元半点儿自觉都没有,反而一个劲儿地让赵无极进去喝茶。

赵无极皱了皱眉头:「我家没茶啊?干嘛非喝你的?」

陆时元吃了个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笑死我了,你也有这种难堪的时候!

心中一时得意,便把手指露了出来,赵无极的眼都绿了:「四哥连这个都送你了?凭什么?我跟他要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肯给我!怎么偏偏送与了你?」

说着,他又转了转眼珠子,讨好般地笑道:「好嫂子,你一个妇道人家,戴了这个也没用,不如送给我?」

我正要跟他说这是赵无恙的,我没权利做主,不料这小将军身手敏捷,眨眼的工夫就拿到了自己手上。

「谢嫂子赏赐!聘礼已经送到,你可别被旁人私吞了,还是赶紧回去点点吧!」

赵无极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溜还一边对我说道。

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身影,不顾陆时元傻站在旁边,赶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果不其然,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抬了进来,嫡母跟陆媞两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仿佛这一堆东西都是她们的囊中之物似的。

陆时元黑着脸把嫡母她们带回去了。

有赵无极的话,即便这家人想私吞,暂时也不敢妄动。

他并不知道我在皇宫里到底干了什么,他只知道,我要嫁给赵无恙了。

光这一个消息就足够他得意上几天了。

而仅仅是大将军的身份并不足以让他如此喜欢。

赵无恙是皇上的表弟,换句话说,陆时元看重的就是赵家的双重身份。

于他而言,这就是保障,保障陆家不会被其他事波及到。

可惜他算错了,我并非深闺里足不出户的闺秀,被他又哄又骗就可以为他所用。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陆时元,你给我等着!

我回到房中,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是被人活活摇醒的。

下人惊慌失措地告诉我,赵无恙来了。

陆时元催我赶紧去拯救他。

我睡眼惺忪地被拉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饭都没吃,饿着肚子来到了前厅。

赵无恙大马金刀,坐在那儿威风凛凛,衬得陆时元倒像个打秋风的。

赵无极扁着嘴,哭唧唧地嘟囔着:「是嫂嫂送我的!」

陆时元也在一旁帮衬着:「大将军何须如此大张旗鼓?本就是娇娇不对在先,怎么可以贪墨大将军的东西呢?昨儿合该由我送回将军府的。」

他顶不住未来女婿的杀人气场,额上的汗都反光了。

下人通报说六姑娘到了的时候,赵无极一脸救星来了的神情。

包括陆时元都悄悄松了口气。

我对着赵无恙行礼,眼见这三人神色各异,也不好贸然开口。

「过来。」

赵无恙对我伸了伸手指,跟唤狗似的。

我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昨儿无极回来戴着这枚扳指,他说是你送他的,我只想听你亲口说,是否如此?」

赵无恙一脸严肃地说道。

其实他长相俊美,又因着常年练武而充满了阳刚之气,只是浑身杀气让人忽略了他的容貌。

顶着他的杀人视线,心一横,不管陆时元在一旁如何地明示暗示,我决定出卖赵无极。

「不是,是他从我手上夺走的。」

这个答案让他很满意。

赵无恙笑了,眉头绽开,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他又对着我勾了勾手指,让我走近些。

我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凑了过去。

赵无恙伸出手来,把用红绳穿好的扳指挂到了我的脖子上。

那枚碧玉微凉,上面还带着赵无恙手指的温度,就这么贴在了我的皮肤上,让我有了一丝丝的羞涩。

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索着,搞不懂赵无恙到底在玩儿什么。

「我喜欢诚实的人,所以,你能跟我说实话,我很满意。」

「见此扳指如同见了我本人,若成婚前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去西山军营调取人马。」

说到这儿,赵无极垮下了脸,陆时元双眸里绽开了一抹狂热,只有赵无恙,他盯着我的眼睛,想要看出我的想法。

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礼物,尽管我有很多问题想要解决,但此时此刻都不是绝佳的好时机。

「多谢大将军。」

我面带感激地说道。

赵无恙虽然是个莽夫,却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是个心有丘壑之人。

他应该能看得出来,我对陆时元的漠然与不屑。

更或许,他早就知道陆时元的为人。

伴随着一阵寂静,我的肚子很适时地叫了起来。

赵无极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被赵无恙瞪了回去:「还不滚回去受罚?」

赵无极哭着跑了。

这下,我更尴尬了。

「赵某今日前来叨扰,不晓得能否再厚着脸皮蹭顿饭吃?」

陆时元感动得都要哭了,忠心地表示别说一顿饭了,一辈子的饭他都想包了!

我讶异地看向了赵无恙,他眉眼含笑,与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的杀人魔头简直是两种模样。

他压根就是个体贴的好男人吧?

再体贴的男人,做了鳏夫这么多年也是需要一门妻子的。

尤其是赵无恙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皇上催了他多次,赵无恙终于松口,这才大张旗鼓地给他相看人家。

赵家人死得都差不多了,女眷更是半个都没剩下,只有皇后帮他代劳。

所以才有了我们进宫一事。

说真的,至今我都没弄明白,赵无恙为什么会选中我。

难道真如陆时元所说,他是个肤浅的人,只看中外貌?

也是,男人嘛,一见倾心也得先倾脸,否则凭你内在美到冒泡,人家也是看不见的。

赵无恙目不斜视,他走在前头,陆时元充大个儿跟在他左右,没走几步,赵无恙突然停住了步伐,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继续勾了勾手指头:「我赵家不习惯女眷在后,你过来,在我旁边即可。」

陆时元又吃了个瘪,此刻正在讪笑着,正牌老丈人不受待见,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忍住笑,小跑着站在了他的身侧。

赵无恙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我跟在他身边难免要跟不上,于是,也学着大步往前走,而不再是小碎步一走三晃。

「很好,你学得很快。」

赵无恙侧过脸来对我赞许地说道。

背着光,我几乎要眯着眼才能看清他的容貌,却感觉到有股暖正缓缓的流涌向心田。

这种感觉,既像是多年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又像是枯萎的花朵正在缓慢地绽放。

这一幕,恰被嫡母和陆媞亲眼看到了。

她们是作陪,因着陆时元的提点,本来她们是不愿与传言中喜怒无常的赵无恙接触,却拗不过这是侯爷吩咐。

陆媞原以为赵无恙是凶神恶煞的丑陋模样,毕竟他在敌国还有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眼见赵无恙身姿挺拔,又不是京城里那些迂腐老爷们的做派,顿时就有些吃味。

若不是嫡母舍不得她嫁过去受搓磨,站在赵无恙身边的,应当是陆媞。

赵无恙无视了迎在垂花门的母女二人。

完全不给任何人面子。

陆媞眼圈儿都红了,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陆时元追求讲究,主要也是怕赵无恙不喜,便分了两桌,中间隔了道屏风。

无奈赵无恙就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人,他看着面前的精致饭菜,开口把我叫了过来。

「既是未婚夫妻,又何必隔着屏风?陆娇来同我一道用膳吧!」

我还准备隔着屏风大快朵颐,起码这样不会丢人,没想到他竟然能让我陪他。

几口咽下了虾仁水晶包,噎得我不住地捶打着胸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先喝口粥顺一顺!」

赵无恙很有眼色地给我盛了一碗粥。

看得陆时元眼角抽搐,赶紧一把抢过来,赔笑道:「哪儿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左右伺候的人是瞎的吗?」

布菜的仆人吓到大气都不敢喘。

赵无恙没跟他争,只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筷子也没怎么动几下,显然是不饿。

「侯爷此言差矣,我即将要与陆娇成婚,便是自家人了,自家人给自家人盛粥,算不得什么。」

这碗粥,喝地我一时心酸难忍,自从我娘死了,再也没人把我当成家人。

为什么赵无恙会对我这么好?

我们统共才见了两回而已。

眼泪滴在了碗里,我仰起头来喝了个精光。

屏风那头的陆媞却提前发难,她本就吃过早饭,根本不饿,这下扔了筷子,冲过来对着赵无恙一脸的委屈。

「大将军,我才是跟你议亲的人!」

陆时元脸都紫了,他呵斥一声:「混账!满口胡言乱语,还不退下?」

陆媞被宠坏了,顾不上嫡母追过来不停地拉扯她,满口叫嚷着她才是赵无恙的未婚妻。

我有些惶恐,生怕赵无恙知道我的身世。

毕竟,他的妻子是要从世家里挑选。

若他厌恶我私生女的身份,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于是,我怒从胆边来,站起来恶狠狠地给了陆媞一个耳光,打得她脸都歪了。

「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唯独他不行!」

我颤抖着手,指向了看热闹的赵无恙。

10 

送走赵无恙之后,陆时元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

对他来说,谁嫁给赵无恙他都是铁定的老丈人。

但对嫡母和陆媞来说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

若赵无恙真如传闻中那样面目可憎脾气暴虐也就罢了,可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这二人明显后悔了。

赵无恙完全没有京城里老爷们儿的迂腐秉性,反而彬彬有礼,体贴又细心。

跟他本人对外的名声有着极大的反差。

所以,嫡母和陆媞动了心思。

陆时元指着这母女二人,骂她们是狗肉上不了席面,头发长见识短。

「陆娇打你的时候,赵无恙可曾皱过眉头?蠢货!蠢货!那赵无恙将自己贴身戴着的扳指都送给了陆娇,还为着这枚扳指,特意大清早跑过来一趟,只为了亲自挂到陆娇脖子上,为的是什么?」

陆时元捶胸顿足地说道。

他很生气,因着嫡母和陆媞一时脑子不清醒,差点儿搅黄了这门亲事,更何况,也不晓得赵无恙会不会心中存疑,万一到时候悔婚,那他的打点全成了水漂,一想到这里,陆时元几乎要呕出二两心头血来了。

「为的就是告诉本侯爷,那陆娇是他的人了,谁都别想苛责!这就罢了!」

陆时元这回没打老婆闺女,反而将老妻从地上提起来,恶狠狠的掼在了一旁,摔得嫡母差点儿背过气儿去。

「有了那枚玉扳指,陆娇大可以去西山军营调来人马,凭区区一个陆媞?难道要毁了陆娇在赵无恙心中的地位?还是要毁了这门来之不易的亲事?」

陆媞吓得浑身发抖,上下牙齿轻叩,发出了「嘚嘚」的声音。

嫡母强撑着还要为女儿辩解:「侯爷,陆娇可以做到的,咱们媞儿难道就不行了吗?她也是我精心养大的,绝对不会给侯爷丢脸……」

「闭上你的嘴!」

陆时元凶神恶煞地呵斥道,一张老脸顿时皱成了菊花。

「就凭进宫一群闺秀最后陆娇是跟着赵无恙喝了茶才回来,就凭陆媞冲动地跳出来揭底,就凭你们两个蠢货的脑子!哪一样赵无恙会喜欢?更何况……」

陆时元喷了嫡母一脸的口水,气到眼珠子都瞪得像牛眼似的,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奇异又扭曲。

「陆媞有陆娇的那张脸吗?」

这句话才是最致命的打击。

陆媞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嫡母颓然地坐在地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等陆时元将陆媞关起来禁足的时候,我接到了赵无恙的帖子。

正儿八经的那种。

帖子上的字迹,笔锋犀利,铁画银钩一般,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苍劲雄浑之感。

上面邀请我去赵府旧宅,过两天是赵无恙亡母的祭日,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前去祭奠。

这样庄重的事情,虽然我还未曾过门,算起来于理不合,可我实在是无法拒绝。

自从陆时元亲眼看到赵无恙对我那份莫名其妙的维护后,他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

现如今整个侯府上下都对我恭敬有加,更别说去祭奠赵无恙亲妈这样的大事了。

陆时元殷勤地准备了一大堆元宝香烛等物,又打算在祭日那天把侯府门口的灯笼也用白纸包了。

被我怼了一句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侯爷病逝了呢!

陆时元被我噎了一句,也不敢呵斥回来,那一笑像哭似的。

11 

还记得那天陆媞跳出来发难,我打了她之后,赵无恙虽然没说什么,却似笑非笑地等着听我的解释。

我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一大堆的理由。

什么从小就崇拜他啦!

什么小时就喜欢英雄啦!

结果越说他的脸越黑,我这才想起来他大我十岁,这样的解释恐怕会让他心生不满,毕竟谁都不想老去。

所以我又改了口风,坦言自己一时气愤,虽说陆媞是姐姐,但我也不能把自家男人让给她!

也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他,赵无恙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所以,再见赵无恙,我只觉得浑身难受。

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虽然我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慕赵无恙,其实那都是假的。

我对赵无恙只能说是利用居多,尽管我不明白他对我这份莫名其妙的好感是来自于哪里。

但我终究是撒了谎。

当我一袭素衣站在这兄弟俩面前的时候,赵无恙的眼底绽放出了一抹亮光。

「走吧,陪我一道前去。」

他拉住我的手,丝毫没有任何男女大防的意识。

赵无恙的手心温热,带着厚茧,应该是常年握着兵器练武的缘故。

我承认,在他牵住我手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今日的我不敢打扮,素衣白服,云发上也只别了几枚素银簪子。

却不知这样单薄却更惹人怜爱,赵无恙就这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往里走去。

今天是赵母的祭日,我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就连往日最多话的赵无极都步履沉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三个人并一行伺候的仆人一路安静地推开了赵家旧宅的大门。

这里显然常有人打扫,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样子。

赵家旧宅比侯府还大,想来从前定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只不过如今赵家仅剩的两个人,也搬去了将军府。

他们不想面对悲痛的往事,所以选择了离开。

十二年前,赵家军因着军情延误,导致死伤惨重,赵家二十多名好儿郎尽数折于那一役,若不是赵老将军的心腹拼死将赵无恙和赵无极给送了出来,恐怕赵家从此便会成为过眼云烟。

等世人再提起来的时候,只会叹一句赵家儿郎忠心耿耿以身殉国。

其实不是的。

先皇在时,忌惮赵老将军威名,与敌国细作里应外合,将赵家差点儿除根,身为先皇同胞妹妹的昭华公主心知对不起赵家,上书喊冤后,便替先皇以死谢罪。

即使知道她还有两个儿子活着。

那一年,赵无恙十四岁,赵无极八岁。

他们家的所有人,都化作了一个个冰冷的牌位。

丧父之痛还未过,便要经历丧母之苦。

所以,这赵家旧宅,只有祠堂里供奉的一张张牌位,如同一面悲壮的墙壁,写满了战争的艰苦与悲歌。

一进了祠堂,我忍不住就想流泪,这是一种由内而外产生的哀伤,不需要任何演技。

「爹,娘,儿要娶妻了。」

赵无恙神情坦然地跪在蒲团上,他一边烧着纸,一边低语道。

12 

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特殊气味让我有些恍惚。

我娘死后,我竟然都不曾给她祭奠一下,甚至于,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时之间,悲从心来,我忍不住跪在地上泪水直流。

赵无极跟哥哥耳语:「嫂嫂哭得那么厉害做什么?」

赵无恙意有所指地说道:「许是触景生情吧!」

他这一句话让我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了擦,听得我心慌意乱的。

我顶着红肿的眼睛,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看向了他。

「将军……」

话未说出口,赵无恙便继续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京城有一戏子,专唱贵妃醉酒,小时我曾听过她的戏,只可惜,那时她还不叫彩伶,而是秦彩蝶。」

他越说,我的心就越往下沉。

果然,压根就瞒不住他!

「秦彩蝶十五岁成名之时,爱上了一名世家子弟,冒着风险给他诞下一名女儿,可惜那男人并不认她们,秦彩蝶自知无力抵抗,只能自己养育女儿,并为她取名秦素素。」

「幸得四喜班班主可怜,母女二人有了栖身之地,秦彩蝶改名彩伶,因着一曲贵妃醉酒而名动天下。」

「世人皆知贵妃醉酒,却不知秦彩蝶唱过一曲破阵子·梅花落,那里面的主角,是我娘。」

我脸色惨白,整个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旁的赵无极早就悄悄离去,整个祠堂里只剩下我和赵无恙。

火盆里的火苗烧得正旺,给这阴冷的祠堂也带来了一丝热气。

我却瘫软在了地上,神情恍惚。

我早该知道的,即便有陆时元瞒天过海,却依旧有赵无恙翻手为云。

「将军怎知……我娘唱过梅花落?」

良久,久到我的双腿都开始密集地麻木了起来,我才找回了失去的神志,我的声音嘶哑,像是干渴了许久似的。

赵无恙摇了摇头,他贴心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想我实在是腿软,竟一不小心栽倒在了他的怀里。

又羞又尴尬,在人家祠堂里做这样投怀送抱的举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子来,不想头发却勾在了赵无恙的扣子上。

这一下,什么羞愧什么紧张全都消失了。

我甚至灰心丧气地想从今往后干脆剃光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吧!

当真是丢人至极!

我在这头手忙脚乱地解着头发,越解越乱,赵无恙在那头却缓缓的将我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梳理开来。

簪子脱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我的发髻全部散落了下来,黑发遮住了大半个面容。

「秦彩蝶唱到最后,那一声哀鸣过后,便是这般披头散发的样子,也是我娘脱簪落发心死之时的模样。」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我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平复了下来。

我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他。

昭华公主之死,引起了民间极大的愤怒。

我娘虽然是个戏子,却也心疼公主的遭遇。

一番改动之下,便唱出了那曲破阵子·梅花落。

唱的便是赵家儿郎以身殉国,昭华公主替兄自戕,这一死,便是印证了先皇的错误,也是为了给赵家无数英魂喊冤。

听者无不动容,为此,还引发了好一阵的讨论。

那时先皇自知理亏,又加上昭华公主一封手书曝光,百官震惊,百姓震怒,先皇气愤之下,便将这出戏给禁了。

为此,四喜班提前收到了风声,连夜拖家带口躲到了长安城外去,一直等到新皇即位才敢回来。

那一出戏,也成为了绝唱。

因为赵无恙以十六岁的年纪,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手刃了敌国国主,震慑了朝内外。

从此以后,赵无恙成为了大将军,杀敌无数,令敌人闻风丧胆,边关数十年不敢有动乱。

这样一个绝对的英雄,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说,他一直记得有个叫彩伶的旦角,唱出了他母亲的哀叹。

「那日我看到你的画像,恍惚间似乎觉得有些面熟,若非如此,就凭陆时元的品行,他的女儿我是不肯要的。」

赵无恙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对陆时元的厌恶。

13 

赵无恙给母亲祭奠是一,揭穿我的身份是二。

可怜陆时元自以为瞒天过海,还喜滋滋地在家里做着美梦。

可叹我以为赵无恙是一个肤浅的人,看上的只是我的外表。

我们都错了。

陆时元以为毒死了我娘,就无人再能知晓我的身世,却不想赵无恙是因着我娘才选了我。

走出祠堂的时候,赵无恙摸着我瀑布般的黑发,像是摸着一只听话乖巧的狗。

摸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头直发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鸟鸣声传来。

「本将军并不在意你的出身,只希望你莫要看不起自己才是。」

「妻子对我而言,既不能锦上添花,也不能雪中送炭,陆娇,本将军要的就是『忠诚』,你的皮子底下藏着什么心,本将军不耐烦日夜琢磨,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定能明白。」

说到这里,我心里不仅仅是发毛,整个人简直像被雷劈过一样,一股子凉意从尾椎骨爬到了天灵盖。

他看懂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赵无恙面前。

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被剥光了的人,所有的想法全部曝光在了他的面前。

可怜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可以利用他的感情,赵无恙怎么可能受我的影响?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双手紧握,指甲都扎进了手心里而不自知。

「将军,我娘死在陆时元之手,若非他用四喜班要挟我,我压根不可能同意画师来给我画小像,求将军明鉴,我恨他入骨,怎么可能跟他一条心?」

说到这里,我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一行清泪不自觉地滴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水渍。

赵无恙没有开口,我咬了咬牙,索性全盘托出:「我本打算等在将军这里站稳脚跟之后,再央求将军帮我报仇雪恨!只可惜陆时元乃是我爹,与情法所不容的是,我身为他的女儿,如何能将他送入大牢?将军不知,这许多年以来,死在他手中的可怜女子不知凡几,若将军有心打探便可知一二!」

说完这番话,我便长跪在了他的脚边,久久不敢起身。

在这个世界上,子女控告父母,于律法所不容!

更何况,我娘乃是下九流的戏子,陆时元则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贵人嫌贱民晦气,杀了便杀了,这就是身份血统所带来的傲慢。

也是底层百姓命如草芥的缘由。

若真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说,何来陆时元潇洒自在了这么多年?

不外乎是官官相卫!

律法?那是用来约束百姓,而非豪门贵族!

听了我的话,赵无恙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沉吟了片刻,便让我起来。

我踉跄着站了起来,这一回,没有再扑倒在他的怀中。

他叫来几个梳头的嬷嬷,先让她们把我的头发按原样挽了起来。

我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舒坦。

心中打鼓似的充满了忐忑不安。

当今时代,子女状告父母,别说律法没有这一说,恐怕传扬出去都会有人骂我不知足。

跟着低贱的母亲怎么能换来好的前程?

凭陆时元的身份,我可以嫁进世家,若没有陆时元的侯爷身份,我又凭什么能有资格跟赵无恙议亲?

凭着脸?

京城里美貌女子不知多少,更何况,低贱的身份便是一条死路。

要么嫁与凡夫过完普通的一生,要么嫁给高门做妾,否则,我这张脸就是祸患。

我心知肚明,赵无恙也并非傻子。

他没有承诺我什么,只是让我老实地先准备婚事。

听他说到婚事,我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怪我隐瞒,也没有嫌我狠毒。

14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还跟往常一样平静无波,在赵府发生的一切让我恍惚到以为是自己做了场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待嫁的陆娇。

陆时元不停地蹦跶着,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把嫡母惹得心烦。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嫁人,嫡母才懒得应付。

无奈陆时元讲究排场,定要让赵无恙知晓我在家中的受宠程度,与嫡母不时就会因着银子而争吵上几句。

我心道你的老底早被人摸清了,还觉得自己是 贴心老丈人呢?可惜打算用我做筏子的这条路可走不通了。

看着陆时元一无所知,整日满面红光得像是回光返照,我也只是在心底冷笑罢了。

陆媞被放出来了,是嫡母用了自己的体几给我贴了做嫁妆,陆时元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陆媞解了她的禁足。

出来后的陆媞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伺候她的人都要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她不快。

她跟嫡母两个成日关在房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我管他想干嘛,横竖不会是好事儿。

婚期即将要来临了,这几天我就觉得浑身都不舒坦,陆时元生怕我在关键时刻不给他长脸,连忙喊来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大夫随时预备着给我灌药,以保在大婚当天让我用最好的状态嫁人。

赵无极又替哥哥跑了两趟,他对着我挤眉弄眼地做了几个鬼脸,估计被哥哥罚过了,再也不敢多言语,送完礼单后就跑了。

很快,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

尽管赵无恙是二婚,但是排场弄得很大,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红色喜服,胸口扎了一朵大红色的绸子花球,整个人难得也喜气洋洋的多了几丝笑脸。

而我因着大清早就被人晃起来梳妆,连口饭都不给吃,饿得我有点儿头晕。

稀里糊涂地被上了妆,我只觉得浑身难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没多大会儿,我就觉得头晕得很,依靠在床柱上半合着眼休息。

陆家的几个姐姐妹妹的都回来了,尽管我连见都没见过几回,却要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陆媞今日难得也展露了笑颜,只不过我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

很快,我就知道她为什么开心了。

因为我接过来丫鬟的茶,刚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眼前突然一黑。

满脑子都是完了!我被人暗算了!

迷迷糊糊的,我只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嫁衣被快速地剥了下来,我的脸还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下。

只是我浑身无力,像是面条似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儿啊,吉时已到,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进了将军府,一切都要看你的了!」

是嫡母的声音!

「放心吧!女儿自有把握!赵无恙不过是个俗人,看中的也只是陆娇的脸,女儿哪里又比她差了?若相处久了,将军定会更喜欢女儿!」

陆媞得意洋洋自信地说道。

我很想告诉她,赵无恙娶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脸,还因为我娘。

可她们不明白,以为赵无恙是寻常的肤浅男人。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又被人扛起来随意地丢进了床榻里面,估计是外头人太多了,她们暂时不好处理。

帷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亮光。

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不晓得这对儿母女又给我下了什么恶毒的药!

真是愚蠢!

以为换了人赵无恙就不会察觉到了?

还是她们自信到以为赵无恙是个女人都行?

那他又何必看画像选妻?干脆随手拉来一个凑合不行吗?

不知道我躺了多久,耳边的嘈杂声也逐渐地消失了,想来,人群都涌到了前头,不晓得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这种感觉很舒服,更像是睡眠不足的人得到了可以久睡的资格。

正在我迷糊的时候,外头突然天光大亮了起来,大门被人恶狠狠地一脚踹开,陆媞的哭喊声夹杂着陆时元的叫骂声还有嫡母的哀嚎,我的眼珠子被亮光刺激到不停地打转,能清晰地听到这些杂乱的声音。

好吵。

陆媞尖锐的哭喊声就在附近,伴随着赵无恙暴怒的声音:「陆娇呢?」

15 

成亲最艰难的要数赵无恙。

他开开心心地娶妻,也耐着性子配合过五关斩六将,又是吟诗又是做对子,好在放水的人更多,他轻松地来到了目的地,结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儿。

新娘子隐藏在盖头底下的身子,跟他熟悉的那个不一样。

高了半寸,也瘦了几分。

他虽然不养猪,却也从小养成了习惯,看人先看身材和个头,所以,寻常人想要改头换面瞒住他,并非易事。

这是门绝技,赵无恙也从未对外传过。

却没想过今儿反而用在了娶妻上头。

他给还在闹腾着的赵无极使了个眼色,刚刚还上蹦下跳欢快无比的青年立马趁其不备,假装自己脚下打滑,不小心拽掉了新娘子的盖头。

一时之间,众人从欢腾中变做了安静。

除了陆媞吓到整个人都打起了摆子,上下牙齿不断地嘚嘚出声以外。

「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冲出来发难的是陆时元。

打死他也想不出来还有这样的奇葩事发生在陆家。

陆时元不顾众人的目光,一巴掌打在了妻子的脸上,目露凶光,颤着声问道:「娇娇呢?」

仿佛这样才能洗清他的嫌疑,好借此来告诉众人,他是被蒙在鼓里的。

赵无恙等不及听答案,他更怕其他的危险。

顾不上陆时元跟妻子扯皮,他用手恶狠狠地掐住了陆媞纤细的脖子,神情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陆娇呢?」

陆媞被掐到翻起了白眼儿,舌头都吐出来了。

嫡母爱女心切,顶着红肿的侧脸急忙哭着招供。

赵无恙一路撕扯着陆媞的头发,将她拖到了闺房。

「若是陆娇出了什么意外,本将军定会加倍奉还!」

我很有理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只是我实在是爬不起来,只能硬生生地躺在哪里,亲眼看着赵无恙将陆媞一把扔了出去。

陆媞连哼都没哼一声,竟直接被砸晕了过去。

嫡母痛哭流涕地扑了过去,其余几个女儿更是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生怕被赵无恙的怒意给波及到。

赵无恙一看到我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脸上的愤怒瞬间卸了下来。

他轻舒了口气,尔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一边往外走还一边不忘回头要挟陆时元:「本将军会等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时元哆嗦着嘴唇,一脸的丧气,他不解气地又对着妻子大力地踹了几脚。

解释?他解释什么?难道要告诉赵无恙,都是陆媞跟她娘自作主张?

那么他这个侯爷当得还有什么意思?竟然连自家女人都管不住?

今儿来了这么多的宾客,难道是为了他陆时元?

还不是看在赵无恙的面子上?

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从今往后,他陆家只能成为这长安城的笑话!

想到这里,陆时元一把将在一旁看热闹的远房侄子薅了过来。

耳语过后,远房侄子眼前一亮,整个人都迸发出了天大的喜气。

没多大会儿,陆家两顶花轿同时抬了出去。

一顶抬进了将军府,一顶在大街上绕了一圈儿后又抬回了陆家。

虽然身份不同,但相似的是,花轿里的人,都是昏迷着的。

第二天,京城就流传着陆家双姝同时嫁人,双喜临门的好消息。

16 

我的大婚之日就这么荒诞而又离奇地度过了。

新娘子连新嫁衣都没穿,就这么直挺挺地抬进了新房,惹得将军府上下众人还以为我是被打晕了送进来的。

倒也符合他们将军的霸道作风。

赵无恙一脸「今天谁来都不好使」的恶毒模样,硬生生将敬的酒都拒了。

他把赵无极踢过去挡酒,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溜回了新房。

我缓过来之后就伸出手抠喉咙逼着自己呕吐。

无奈一早起来什么都没吃,肚子里空荡荡的,吐的也都是黄水,好不容易才吐完了,腹腔里火辣辣的难受,浑身又软绵绵的无力。

赵无恙逼问了嫡母,才知道她给我喂的竟然是春药!

怪不得我心跳加快浑身发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

这个恶毒的女人!

赵无恙没有觉得欣喜,他怒气不减,一拳捣在了大理石台面的桌上,震倒了一片茶具。

「混账!她们敢这么对你,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以为是个女人本将军就会跟狼看到肉似的扑过去吗?把本将军当成什么人了?」

赵无恙赤红着眼,鼻子里的气喷得像头老黄牛。

虽然他的样子很可怕,但我却觉得想笑。

不晓得是不是药效没过的缘故,我看着赵无恙,就像看着一条嫩滑喷香的鸡腿,馋得我哈喇子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声音娇媚无比,倒不像平日里自己的声音似的。

我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助地看向了一旁的赵无恙。

他邪恶地扯起了嘴角,显得整个人都很奸狞,喜烛忽明忽灭,烛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一种奇特的质感。

松了松领口的扣子,赵无恙突然欺身过来,我面上一红,忍不住浑身酸软,像是浸在一壶老酒里似的,一忽儿热,一忽儿冷,还不受控制地扭来扭去。

我闭上了眼睛,期待而渴望着接下来的少儿不宜。

赵无恙简直就是我饥饿时的酱牛肉!

然而期待的场面没有出现,赵无恙只是凑过来把被子裹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把腰带扯下来在被子上打了个结,让我无法动弹。

尔后才头痛地按压着额角。

「新婚之夜固然重要,但我也不想在你稀里糊涂的时候做,等你好了……老子再跟你算总账!」

赵无恙咬牙切齿地说道,顺便透露出一脸的遗憾与欲求不满。

很好。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新娘子被绑在床上满脸通红,新郎坐在一旁喝了一夜的凉茶。

第二天起来,我神清气爽,除了有些口干舌燥以外。

前半夜各种难受,后半夜药效过了睡得喷香。

再看赵无恙,眼底下的乌青隐隐作现,得亏昨夜无人闹洞房,否则,我们两个可真够尴尬的了。

他没好气儿地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冷哼,高大健壮的身体在单薄的里衣下隆起一块块肌肉,看得我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我背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心道这可不怪我好吧?

有一说一,我比你更恨陆媞!

17 

陆家双姝同时嫁人,虽然是美誉,却更多了几条小道消息。

有说陆媞未婚先孕丢了大人的,也有说陆时元教女无方上梁不正下梁歪的。

至于歪哪儿去了?

当天参加喜宴的宾客,哪个不想活了敢出去乱说?

最多传几句模棱两可的闲话罢了。

仅仅是这样扑朔迷离的话题,也能引发新一轮的热议。

陆时元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主要是陆媞身为陆时元的嫡女,却嫁给了陆时元的远房侄子,还是家世败落来侯府打秋风的那种破落户。

且不管陆媞哭没哭鼻子,反正我快要不行了。

赵无恙给我找了大夫检查身子,生怕那药对人体有害。

还好,只是药效过了人就没事儿了,老大夫嘱咐赵无恙,这几日尽量让我泻火。

至于怎么泻,老头没说,只是抛给赵无恙一个暧昧的眼神。

恶心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赵无恙板着脸,直接把老大夫踢出去了。

我都担心他把人家踢成重伤!

还好那大夫也只是爬起来骂了几句,趁赵无恙没发火之前,赶紧拍拍屁股跑了。

我被他拎住了后脖颈的领子,连拖加拽一路硬赶进了我们的新房。

我不明所以,以为他要打我,只得抱着柱子哀嚎:「将军这是要作何?」

赵无恙沉默地解着扣子,一边解还一边大义凛然地说道:「给你『泻火』!」

我一听平日正经的赵大将军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双颊飞上一片朝霞。

「不不不不不用了吧?再说了,现在是白天,白日渲淫,不好吧将军?」

我都要哭了,一张脸皱成了一团,双手硬是抱在柱子上不肯松开。

赵无恙冷笑起来,他迈着两条长腿几步走了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的手指,轻轻一用力,就将我身上的衣裳撕开了。

胸前的肌肤裸露出来大片,赵无恙立马看红了眼。

素食多年的男人,此刻真的化身为狼了。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既然已经嫁了他,昨儿他又硬是憋了一夜,想来也是憋狠了,白天就白天吧!就当是补上了!

只是希望外头的人都是聋子,千万不要听到我们的哼哼哈哈才好。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的,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满是动情后的韵味。

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烙上了他的痕迹,赵无恙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准备脱我的裤子。

结果,他愣住了。

我没好意思催促,便只能耐心地等候着。

不多时,赵无恙从我身上抽离开来,瞬间失去了温暖的我感受到了丝丝冷意。

我趁机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我的癸水提前到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赵无恙的命真苦!

也不晓得是不是吃多了春药的缘故。

我的脸涨得通红,这回不是羞涩,而是尴尬。

「将,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我慌乱地解释着。

赵无恙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子几下就套好了衣裳,我以为他生气了,心中一慌,连忙问道:「将军,你去哪儿?」

赵无恙头也没回,只一个劲儿气冲冲地往外走着,远远的,我都能听到他的那句咆哮:「我要去杀了陆媞!!!」

18 

赵无恙到底也没把陆媞给杀了。

他气急败坏像头疯狂的野兽,一脚踢开陆家的大门,也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今儿谁敢拦他横竖就是一死!

我收拾妥当了赶紧拽着睡懒觉的赵无极去追赶他,等我们到了的时候,只听嫡母和陆媞发出了尖锐的哭声。

嫡母脸还没消肿,昨儿挨了陆时元几耳光,又被踹了几脚,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人,皮肤娇嫩,一时半会儿的,那红肿且消不下去呢!

再看陆媞,她被吓破了胆,如今一见到赵无恙就发怵,张开大嘴尖叫一声眼珠子一翻人就要晕,被赵无恙拎小鸡子似的提在了手里。

「药呢?」

赵无恙凶神恶煞地问道。

陆时元在一旁稍息立正站得笔直,他自知打不过女婿又没理由劝他,只好充当透明人假装自己不存在。

嫡母哆哆嗦嗦地假装失忆,说不知道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无恙硬是掐着陆媞的脖子,把她提到了半空中,嫡母这才慌忙说道床底下还有半包没用了的。

拿出了药粉,赵无恙很公平地一人一杯,给她们灌了进去。

解了气,他本打算再扔几个男人进来,却被我急忙拦住了。

「将军息怒!您何必为了这两个臭虫毁了自己的名声呢?再说了,她们毕竟是我的嫡母和姐姐,若传扬出去了,也于您名声有碍不是?既然已经灌了药,自当是惩罚过了,咱们先回去吧!」

我苦苦地哀求道。

一旁的赵无极看够了热闹,也上来架住兄长的胳膊。

我们两个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才把他劝走了。

否则,这大块头发起疯来,真没人能拉得住他!

男人的情欲被挑动起来,想要安抚下去很难。

尤其是素了多年,一朝娶妻可以开斋的男人更甚。

赵无恙回到将军府就开始疯狂地练枪。

还拉着赵无极一起对打,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赵无极凄惨的哀嚎声。

我其实知道他在气什么。

大婚过后,我们就要回到边关去继续驻守。

一路前行又要几个月的时间,为了赶路,恐怕连休息的时间都要很紧张,所以他才这么暴躁。

我的小日子时间又长,每次都要七天才能回去。

这七天我们就要准备出行的东西,以及进宫谢恩等一应事物,忙完了估计就该上路了。

这么一想,赵无恙娶妻简直就是娶了个寂寞,他不发脾气才怪!

我尽量缩在房中不敢露面,生怕又惹了他生气。

19 

随军前行的时候,赵无恙脸臭得像喝了二百斤酱油似的。

赵无极不敢惹他,这段时日以来,属他过得最辛苦,天天陪着兄长练功,累到极致,晚上回了房倒头就睡。

此刻得了自由,双腿一夹马腹,快快乐乐地跑到前边去了。

我这也是头一回出远门,心中自然兴奋,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悄悄把头伸出去看着外头的景色。

一抬眼,不远处就是赵无恙的怨夫脸,吓得我赶紧把头又缩了回来。

众将领也胆战心惊,不晓得自家大将军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其实沿途风景看多了也容易腻,我坐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的,屁股疼,腰也疼。

到了下一处休息的地方时,赵无极蹦蹦跶跶地凑了过来,腆着张讨喜的脸,手里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嫂嫂你看!我刚逮的!你这一路肯定无聊,送你只兔子养着解闷儿吧!」

我一见到兔子立马展开了笑颜,小心翼翼将兔子抱在了怀里,喜不自胜地问道:「哪儿逮的?真可爱!」

赵无极摸着后脑勺,笑得大白牙都反光了,他伸手一指不远处,道:「就在那儿……」

他一指头就戳在了一道结实的臂膀上,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来,果然,正是赵无恙。

赵无恙脸色难看,吹胡子瞪眼地骂道:「有这闲工夫捉兔子,没那个闲工夫练功是吧?」

赵无极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我手里还提着兔子,傻笑着站在那儿。

我们两个之间的气氛,从我来癸水那天后就变得奇奇怪怪了起来。

赵无恙的情绪阴一阵儿阳一阵儿的,弄得我头都大了。

「笑什么笑?对着那个臭小子笑得这么灿烂干什么?」

他不悦地说道。

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赶紧举起来兔子解释道:「没有啊将军,我是笑兔子!」

赵无恙伸出两根手指,弹在了兔子的脑门儿上,小兔子立马翻起了白眼。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恐怕随随便便都能捏死这可怜的小兔子。

我赶紧把小兔子抱在怀里,警惕地看向他:「将军!它只是只兔子!」

赵无恙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根手指,意兴阑珊地从身后掏出来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来。

「给你!」

他扭过头气呼呼地说道。

我一见了野花,脸都绿了。

捂住鼻子疯狂地打着喷嚏,一边打喷嚏一边解释道:「我,我,我花粉过敏——」

赵无恙扔了花,一脸的「我很无辜」。

20 

我顶着红肿的眼,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喷嚏。

赵无极跑过来看热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说我跟兔子的眼睛一样红。

说完他就让赵无恙拎着出去踢了屁股。

赵无恙站在马车旁,磨蹭了半天,也顾不上周围悄咪咪往我们这边乱瞟眼神的人,他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手心跟枪身摩擦出了「咯吱」的声响,最终,像是泄了气似的,肩膀垮了下来,低眉丧眼地背对着马车,用极微小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对不住。」

说完,他就飞快地跑到前头去了。

耳根都红了。

我缩在马车里,惊讶地半捂着嘴,一颗心都要被震惊出来似的。

赵无恙,跟我道歉?

他可是杀敌无数的铁胆将军啊!

竟然会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道歉?因为一捧让我过敏的花?

陆时元杀了我娘我都没听到他一句歉意的话。

两下一对比,高低立现。

我摸了摸自己突如其来乱跳的胸口,只觉得内心深处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

说好了要断情绝爱,不走我娘的老路,可我,怎么会微微有点儿心动了呢?

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赵无恙就像入了魔似的,一步也不让休息。

众将士们倒也不敢抗议,大家只能默默地咬牙硬撑。

就这么急速前进了三四天,我被马车都快颠散架了。

赵无恙也不晓得是不是善心大发,这一回竟然休息了这么久。

好在一路有赵无极送我的兔子相伴,空了喂喂兔子也算打发了无聊的时光。

只要一停下来休息,我就要赶紧下去给兔子薅草。

小兔子被我养熟了,而且还很聪明,只要一听到我喊它小乖乖,它就蹦跶着凑到我身边来。

伺候我的人也有三急,她们去方便了,我没事儿就去薅了几把野草回来。

等我爬上马车的时候,才发现小乖乖不见了。

随行人员众多,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我丢失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赵无恙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忙赶了过来。

我见了他就像见到救命恩人似的,眼泪汪汪地跟他求助:「将军,小乖乖不见了!」

赵无恙大概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一句:「小……乖乖,是什么?」

我焦急地用手比划着:「就是无极送我的那只兔子!」

赵无恙一听,立马松了口气,他无奈地双手抱胸,眉毛上扬:「不就是一只兔子吗?丢了就丢了,你要是喜欢,一会儿再给你找一只就是了。」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急得都要哭了。

「那怎么能行?小乖乖是无极送我的,四舍五入就等于是将军送我的,别的兔子都不能代替的!」

说到这儿,我竟然开始胡说八道了起来。

赵无恙放下了环胸而抱的手臂,他拉着我往林子里走去。

「快走啊!不是要找兔子吗?」

许是见我步履沉重,赵无恙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21 

小乖乖是只聪明的兔子,只要人一喊它,它就会过来。

所以,当我提议要让帮忙找寻的人喊喊它名字的时候,一群大老粗们瞬间表情惊恐地看向了赵无恙。

赵无恙转过头来,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态问道:「你那只兔子……叫什么?」

我心知这样兴师动众的并不好,只是赵无极看热闹不怕事大,拉来一帮人非要帮忙一起找。

其实说要我就后悔了,只是如今骑虎难下,我头皮发麻,顶着吃人的目光低声道:「叫小乖乖。」

赵无恙估计都要被我气死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真是个好名字!」

我知道他这是在说反话,若不是兔子丢了,我也不会跟他一起讨论一只小兔子的名字。

许是因着我穿的是裙子不方便,赵无恙把我赶回去了。

他让我安心在马车上等着,一会儿他就给我找到兔子。

林子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儿郎们豪迈的声音。

若有路过的人听到,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只听一声声热血男儿的嚎叫,如同林子里馋肉吃的野狼。

「小——乖——乖——你——在——哪——儿——」

他们的声音不像是找兔子,倒像是准备端了兔子窝似的。

不出片刻,赵无恙他们就停止了无意义的嚎叫。

树林里窸窸窣窣的,不一会儿就钻出来一群满脸通红的大汉们。

面对着其余人揶揄的目光,大汉们的脸更红了。

这样羞耻的名字,他们估计也是平生头一回这么高调地喊着。

我满心期待着看向了不远处。

赵无恙跟赵无极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赵无恙的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不就是兔子吗?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揪着兔子耳朵,恐怕这一生都不想再看到跟兔子有关的东西了。

对着我凌空一抛,小兔子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是正儿八经的弧线——兔子胆儿小,因着受惊,在半空中拉了一条带着弧度的屎。

那些兔子屎,就这么噼里啪啦地打在了赵无恙的脸上。

22 

倘若我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自己恐怕早就被他拧断了脖子。

兔子找到了,但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只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明白什么是见好就收,也是赵无恙一直纵容着我,让我越来越得寸进尺不知道天高地厚。

如今他丢了这么一个大脸,能忍住没把兔子红烧了就算他给我面子了。

我看都不敢看赵无恙的脸,抱着兔子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跟身后有老虎追赶似的。

徒留赵无恙和他面前一地的兔子屎。

日子终归还是要过下去的。

赵无恙黑口黑面地阴沉了好几天,连吃了几顿烤兔子肉才算解了气。

这一路走来,能抓的兔子几乎全被他抓来了,剥好的兔子皮就挂在我的马车后面,他说要留着冬天做皮手套。

也不知道是为了吓我还是吓小乖乖。

看着小乖乖蹦蹦跶跶地吃着野草,我连它拉的屎都要找纸包好了才敢扔出去,生怕惹来赵无恙的不满。

这下可好了,赵无恙偶尔想找我说话,我也会抱着兔子跑得飞快。

钻进马车里只露出来半个脑袋,讨好地看着他。

赵无恙无奈极了,他说我再不滚下来就把小乖乖杀了吃肉!

我扁着嘴,把小乖乖留在马车上,不情不愿地爬了下来。

「前头有城镇,边关那里风沙多,我带你先去城镇里挑点儿好的布料做衣裳,省得到了地方我天天忙得不见天日,也没时间陪你。」

赵无恙缓和了口吻说道。

我矜持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下一瞬,就听我一声尖叫,赵无恙将我一把拽到了马背上,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

赵无恙恶趣味地笑着,他凑在我的耳边,呼出的气喷在了我的脖颈上:「坐好!走了!」

说罢,他两腿一夹马腹,马儿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

我拼了命地缩在他的怀里,几乎要跟他融为一体了似的。

尽管之前我们有过很亲密的接触,可这样光明正大地跟他共乘一骑还是少有的体验。

我闭上眼,似乎能感受到背后赵无恙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都是如此的炙热。

让我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

这匹马是战马,速度自然不低,没多大会儿我们就进了城。

赵无恙打听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店铺,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就伸在了我的眼前。

我看着他的手掌,有些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合了上去。

赵无恙的嘴都咧到耳朵后边去了。

他开心了没多久,就被不长眼的掌柜给弄坏了心情。

掌柜的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进店之前,我们两个的手就松开了,所以掌柜的并没有看到。

「二位客人,是要给谁挑选布料?」

赵无恙心情颇好地指了指我,掌柜的便把话头转到了我这里,他看了我一眼后就开始惊叹道:「姑娘好相貌!」

那掌柜的不断地拍着马屁,听得我都想要大买特买了。

不料接下来,他的马屁却拍错了地方。

「姑娘好福气!有这样疼爱你的长辈陪你出来买料子做衣裳!」

掌柜赞赏得大拇指都伸出来了。

我觉得赵无恙可能很想给他掰折了。

23 

我一见赵无恙的脸晴转多云,生怕那多嘴掌柜真的惨死在这儿,赶忙挽住赵无恙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道:「夫君帮我看一下,哪块料子更好?」

掌柜的一张老脸瞬间变做了苦瓜。

赵无恙给我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又横了那多嘴的掌柜一眼,直瞪得那掌柜缩头缩脑,借口腹痛跑到了柜台后头装死去了。

小伙计不敢笑,顶替了掌柜的帮我选了几块厚实抗风织得密集的布料,以便我回去做成夹袄。

我又去看了看柔软细致的布料,没什么花纹,颜色也比较单一,却很贵。

赵无恙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看这样素净的布料作何?」

我有些羞涩,情不自禁地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我想给将军缝几身里衣穿。」

赵无恙眉宇间的不解化成了绕指柔。

他目光和软地看向我,嘴里虽然说着他不需要,不想我太辛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那几卷素布都给打包买下了。

小伙计不住口地夸我们眼光好,这几匹布虽然没什么花纹,却是上好的素绫,因着质地轻薄不耐磨价格又贵,所以买的人少。

但摸起来很舒服,贴身穿应该会很舒服。

来时空着手,回去的时候一匹马载满了布料就无法承载两个人了。

我跟赵无恙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

来时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苦难。

好在赵无恙毕竟经验丰富,他让伙计把布料都装在马背上之后,松开缰绳拍了拍马屁股,那马儿嘶吼一声,扬起前蹄「哒哒哒」地跑远了。

我惊呼道:「那它会知道地方吗?」

赵无恙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放心吧!我的马儿很聪明,卸下东西就会来接咱们的!」

我悻悻然地闭了嘴。

主子在谈情说爱,马儿就要多艰辛一些。

我不好意思多看他,便把目光放到了其他的地方。

赵无恙见我一脸新奇的样子,干脆提议陪我在这儿多逛一逛。

说罢,直接大剌剌地牵起了我的手。

完全不顾我在一旁脸红到滴血一般。

赵无恙跟我叙述着边关的风土人情。

那里的人爽朗大方,未婚夫妻手拉手走在路上是很寻常的事情。

再加上民风彪悍,女子的地位跟男子是平等的,往往能看到有女子出来经商,还会在街头跟人吵架甚至打架。

在家里,一个女人是能跟男人平起平坐的。

男女之间是平等的,不存在男主外女主内一说。

女人老了,不能干活儿了,就在家带带孩子,照顾照顾老人,好让年轻人在外头闯荡。

男人老了,就去捡捡树枝枯草留着冬日里取暖烧火,或者刷洗马匹照料牛羊,帮衬着家里。

所以,那里的风气间接影响到了赵家的男人们。

赵无恙可以很自然地跟我手牵手走在人头攒动的街边,也可以跟我肩并肩不分前后也不会训斥我不懂尊卑。

在他的眼里,妻子跟自己是一体的,永远不会出现什么男尊女卑的问题。

我的心被他塞得满满的,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情愫迅速蔓延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我嫁的是一个这么好的男人。

而非我娘口中的男人多薄幸。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想哭。

赵无恙在一处摊子旁看中了一枚梅花簪子,他轻轻地插在了我的云鬓之上。

他似乎很喜欢梅花。

「梅花是品行高洁又孤傲的,它一生苦寒却从不低头,我希望素素也是如此,无需计较出身,无需忌惮血脉。」

赵无恙目光含笑,看着我宛如新生的婴儿。

24 

我觉得,我心动了。

因为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心动。

他不介意我的出身,不在乎我的身世,他希望我正视自己,而不是愧对任何人的姿态。

一滴泪轻轻地滑落,我何德何能,会让赵无恙这般珍重?

难道只是因为,他感激我娘当年唱的那一出戏吗?

我不断地否认自己,否认他对我的好,何尝没有这个原因。

可如今的我,动摇了。

赵无恙的马儿很聪明,它放下了布料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对着赵无恙就是一阵亲昵的磨蹭,鼻子里不停地往外喷着气,好像在告诉主人,它很辛苦的,要主人抱抱亲亲贴贴。

别看赵无恙看起来沉默寡言,其实骨子里却是性情温和又体贴的,所以什么人养什么马,十六岁少年马上打天下,赶走了敌国,手刃了敌国国主的人头。

那时候的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半夜做噩梦惊醒?

会不会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短暂地休整片刻?

想到这里,我也缓缓的靠了过去,伸出手来扯着他的衣角,声音缱绻而又绵软:「相公,咱们走吧!」

赵无恙讶异于我突然这样的亲密,一抹亮色在他的眼睛里绽放了出来。

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铃兰。

这一回,他轻轻地环抱着我,如同抱着一枚珍宝。

其实这里离边关已经很近了,所以赵无恙才敢让大军休息这么久。

因为距离缩小了,也无需紧着赶路了,大家好好地休息了一下后,精神抖擞地继续上了路。

我在马车上,怀里抱着兔子,车窗上的帘子被风吹得起起落落,赵无恙的侧脸就在这忽明忽灭的位置。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看他,目光所及之处,赵无恙轻笑了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尽管我听不到,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他说的那句话。

他像是春心萌动的毛头小子一样,炙热而又充满了甜蜜。

「我的素素,好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

羞得我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再也不敢看向他。

赵无恙笑得快活极了,他这样不明所以的笑,倒吓了周围的将领们一跳,纷纷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赵无恙收起了大笑,他呼喝一声,驾着马儿大步跑向了最前方。

不过两个日夜,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入眼可见的是周围漫天的黄沙,还有不远处的城镇。

看这规模,不比长安城小在哪里。

又是一阵颠簸,总算是进了城,只见百姓们纷纷挥舞着双臂高声喊道:「快看呐!是将军回来了!咱们的赵将军回来了!」

热情的百姓们激动到奔走相告。

他们围在道路的两旁,从不越界来打扰军队的前行,只是不住地欢呼着,呐喊着。

赵无恙坐在马背上,对着百姓们频频挥手致意,还有人眼尖看到了我的马车,不知道谁说了句:「快看呐!是将军的夫人!夫人也来了!」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也出来露个脸,不想热情的百姓们开始不住地往我的马车上塞东西。

有绣的香囊,有风干的火腿,有一篮子带着水珠的青菜,还有一筐带着鸡屎的鸡蛋。

我实在是承受不住他们的热情,干脆从马车上探出了半个身子:「谢谢大家的好意,不要再送了,留着自己吃用吧!马车上快要满了!」

却不想我这一露面,反而让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脸上,有人捂着嘴惊叹道:「快看夫人的皮肤,好嫩!好白啊!」

「她的手臂那么细!这一路走来肯定饿瘦了!」

「天呐!她的脸只有我巴掌那么大!」

人群沸腾了,他们高呼着一声声的将军和夫人,倒让我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若不是赵无恙这十年来的殚精竭虑治理边关,让原本被抢夺被欺负的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谁又肯这样热情地欢迎着我们呢?

激动的泪水蓄在了我的眼眶里,我们好不容易才脱开了身。

25 

赵无恙在这里有一处住宅,只不过他常年住在军营里,最多回来换身衣裳,所以宅院里除了看门的黄叔就是往日给他浆洗衣裳的赵嬷嬷。

赵嬷嬷在他们要回京城的时候就去了儿子家,儿媳妇刚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赵无恙大手一挥,提前给她放了假,听说赵嬷嬷回来的途中摔了腿,至今还在养伤,赵无恙也不曾催促,反而命人给她送去了几两银子。

所以,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座急需打理洒扫的房子。

还好我带了几个仆从过来,他们虽然是陆时元买的,身契却在我这里,所以大家卯足了劲儿开始干活儿。

赵无恙的房间虽然足够大,却很单调,除了墙上挂着几个枪头,几个桌椅板凳外加一铺大床以外,就再无其他。

可见单身汉的日子就是这么无趣。

我摇了摇头,心知他在这里过得艰辛,每天忙着处理军务,怎么会有时间摆弄其他东西呢?

小丫头正准备把床铺的褥子拿出去晒一下,不想却听她「啊」了一声,我放下手中的活计,伸头看了一眼。

只见小丫头接连不断地从床褥底下掏出来一双又一双足底发黄破了一个又一个窟窿眼儿的袜子。

甚至还隐约散发着可怕的味道。

小乖乖蹦着过来闻了一双,瞬间倒退着跑了,还差点儿摔倒。

我满头黑线,简直不敢想象这就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能干出来的事儿!

没多大会儿,正在床底下掏灰的另一个小丫头也「啊」了一声,只见她的扫帚上挂着一条几乎要变成灰色的亵裤,屁股那儿还破了一大块。

我的脸这下彻底地黑了起来。

等到赵无恙回来看着满院子堆着的袜子和破洞亵裤,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带着复杂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如今……既已经成婚,将军万万不可再过得这么粗糙了。」

赵无恙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我咬了咬嘴唇,指着那一堆袜子和亵裤,手指头都在颤抖:「那都是从将军褥子底下和床底下掏出来的。」

赵无恙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怒气冲冲,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对着身后就是一顿咆哮:「赵无极!你给老子死出来!」

赵无极正在跟人说着什么,一听兄长这气急败坏的声音,顿觉不妙,他想跑,又怕被捉回来面对更加惨烈的惩罚,只好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

他一见了那些袜子亵裤,脸一红,却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哥哥以后可要多注意个人卫生,当心嫂嫂嫌恶。」

赵无恙一听他这么狡辩,提起长枪,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径直追了过去。

直撵得赵无极嗷嗷惨叫。

26 

赵无恙一来到边关就忙得团团转,空了还要揍一顿赵无极解解乏。

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大半个月的时间都吃住在军营大帐里。

有时候我提了食盒去看他都见不到人。

因着半年时间没有回来,敌国新上任的国主图鲁格又开始蠢蠢欲动。

赵无恙忙着布防以及刺探情报,所以一直无暇顾及到我。

我也识情识趣,从不敢过多地打扰他。

因着无聊,每日待在家里终究会觉得枯燥,便成日在街上闲逛,倒与这里的百姓混了个脸熟。

他们给我讲述着大将军的英勇,还有如何帮他们打退了敌军,又如何让他们安定下来。

「若不是赵大将军,咱们哪儿有这样和乐的日子过呢!」

想想往年,敌国将士们想抢姑娘就抢姑娘,冬日里没了粮草,就会来把百姓存下的粮食抢光。

赵无恙一开始年轻,一身热血。

他见敌国如此嚣张,便领了一队人马效仿敌国将士们的所作所为。

简直闹得敌国百姓苦不堪言。

赵无恙一身是胆,抢了人家百姓的粮食和牛马,又奇袭到了人家的城门楼底下,打死了几个守卫,在城门上刻上几个大字:赵无恙到此一游!

且不管是不是有破坏文物之嫌,反正敌国国主被吓破了胆,一听到赵无恙的名字就哆嗦。

来年,他的头就被赵无恙割了用来祭奠赵家战死的儿郎们。

新上任的这位叫图鲁格,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敌国内乱了数年,后来凭借着自己的铁血手腕才上位。

这位国主野心勃勃,一直不安分被赵无恙压制,趁他回京议亲之时,着实闹腾了一阵子。

好在有赵无恙提前布好的防控,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但是最近图鲁格改了口风,有意与赵无恙握手言和。

赵无恙一封密信送到了皇上的案桌旁,皇上决定让赵无恙先静观其变,他想握手言和,那就看看他到底想闹腾什么幺蛾子!

所以赵无恙这段时期忙得不可开交。

等他好不容易抽身回来的时候,夜晚油灯下,我正在低着头缝补着什么。

赵无恙目光柔和,满身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了。

「这么晚了不睡觉,忙什么呢?」

他在我身后出其不意地开口道,吓了我一跳。

我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去,却不想赵无恙胳膊长,一下子就捞了过去。

他把那东西抖落开后,赫然发现那是双男人的袜子。

赵无恙满脸问号,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嗫嚅着说道:「将军忙公事不易,我便想着多给将军做几双袜子预备好,省得将军……不及时换洗……」

赵无恙脸拉得老长了。

他磨着后槽牙,目光像要吃人似的,一字一句地道:「我早说了那都是无极干的!」

正说着,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赵无恙打横抱了起来。

他将我扔在了床榻之上,一边解着扣子一边气呼呼地说道:「你给老子等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又是一阵口干舌燥。

烛泪叠在烛台上落下了厚厚的一层。

我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没力气抬了。

我们总算圆房了。

赵无恙餍足地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不一会儿,我们两个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27 

从那以后,赵无恙就像开启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似的,无论多晚都要跑回来,与我夜夜笙歌。

弄得我白天爬不起来,晚上睡不好觉,眼眶底下的乌青一天多过一天,他反而精神抖擞每日都很欢快,果真是练武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

要不是图鲁格的意外到访,我都不晓得该怎么找借口拒绝他才好了。

图鲁格带着一队保护他的守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赵无恙心知他没憋好屁,却也只得按耐住不动。

两国交战,苦的始终还是百姓。

若非不得已,谁又喜欢打仗呢?

晚上,赵无恙给图鲁格接风,为着以防万一,赵无恙把我也接了过来。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好过于蹲在家里。

图鲁格是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他的胡子留得很有个性,两撇胡子一左一右支棱着,像极了老鹰的翅膀。

我一看到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就忍不住发怵。

赵无恙与图鲁格看似把酒言欢,实则互相都在刺探对方。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虽然耳边是丝竹之声,但眼睛却片刻都不敢放松。

一直到酒过三巡,赵无恙假意醉酒,图鲁格对着身边之人耳语一番。

我心中慌得不行,假借扶赵无恙出去醒酒,对着他说道:「图鲁格说,可以围剿了!将军,我们怎么办?」

赵无恙一出来神志就立马恢复了清明,他先是狐疑地看向我,尔后又问道:「你如何得知他说的是什么?」

我焦急万分地解释着:「将军不知,四喜班班主原就是敌国的贵族,因为痴迷戏曲而来到长安定居,我小时跟着他学过一些他们的话,所以能看懂图鲁格说的是什么!」

我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尽管班主再三叮嘱我不可轻易传扬出去,可如今这样的生死关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无恙败在图鲁格的手下。

尽管我急到面无血色,手中的帕子都被我揪成了一团,赵无恙却还是无动于衷。

他摸了摸我的侧脸,带着薄薄的酒气对我说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对付这样的蠢人,何须夫人出马?你今儿一夜都在盯着那图鲁格,为夫还以为你要红杏出墙了!不想,夫人却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

赵无恙一番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我气不过捶了他几下,都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了,他还有心思取笑我!

他将我塞给了赵无极,威胁道:「若你嫂嫂少一根汗毛,本将军定会拿你是问!」

说罢,便回到房中继续与图鲁格拼演技去了。

赵无极愁眉苦脸的,没有机会打仗,他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好在他还知道要保护我,我们二人藏到了一处废弃的房屋里,就开始静候佳音。

不一会儿,外头就乱了起来,喊打喊杀的声音不停地传来,还有隐约的火光冲天。

看得我心跳都要停止了似的。

赵无极闲闲地说道:「嫂嫂莫怕,哥哥早就跟咱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凭他图鲁格这样愚蠢的脑子,不出片刻定会败下阵来!」

我无暇理会他,只能攥着帕子老实地等待着。

一夜过去了,外头天刚蒙蒙亮,我跟赵无极两人满脸疲惫,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

外头的声音也逐渐地小了起来,我们两个等到心焦,不多时,就听脚步声正往这里走来。

赵无极准备好了架势,生怕是敌人闯入。

大门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满脸脏污的赵无恙。

「夫人,我们赢了!」

28 

图鲁格一死,敌国的气焰立马被打落了下去。

经此一役,估计又能安生十年。

赵无恙后背受了伤,我一边掉泪一边给他上药。

这家伙却在苦恼,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不能与我夜夜笙歌了。

气得我用力给他系了下绷带,疼得赵无恙龇牙咧嘴地求饶。

战事刚结束不久,敌国新国主上任,这回可是踏踏实实地求和了。

只不过这都是皇上该干的事儿,跟赵无恙无关。

春暖花开,赵无恙身上的伤好了,结结实实地跟我闹腾了几回这才罢休。

他力气大,体力又好,我攀在他的身上,犹如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京城又给赵无恙下了不少的赏赐,与此同时,还带来另一个消息——陆时元被人告了。

罪名就是诱骗少女未婚先孕,生下孩子后不管不问还逼死了好几位姑娘。

此事一出,震惊整个长安。

皇上压下了此事,先来问了一下赵无恙。

这种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赵无恙跟岳父关系不错,皇上为了他的军功,难免也会网开一面。

赵无恙把此事告诉了我,我听后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坚定充满了希望。

「将军,我想回长安!」

「好!夫人想去,为夫就陪着你一道前去!」

赵无恙安排好一应事务后,便带着我一路晃回了长安。

陆时元见女儿女婿回来了,自然是腰杆挺直,口呼喊冤。

因着赵无恙的缘故,他即便在牢里也没受过什么罪,如今更是猖狂至极,对着受害者家属就是一顿狂喷,骂他们都是贪财宵小之辈,简直就是狼鼠一窝!

我看着有的女孩子才不过七八岁,跟陆时元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如此铁血证据在前,他都敢梗着脖子不肯认罪,可见对自己能脱身出去很有自信。

彼时,我已经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凸——这是路上才发现的,赵无恙虽然担忧孩子,却也不好再调头回去。

我在赵无恙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跪在了地上,将公堂之上的大人们吓得心头一颤。

陆时元以为我是来给他求情的,他脸色动容,道:「好女儿,为父……」

只可惜,不等他感动完,我就开始痛诉他的所作所为:「秦素素状告陆时元这狼心狗肺之人毒杀我母亲秦彩蝶!」

陆时元人都傻了,他有心辩解,却不防被赵无恙打断:「侯爷,还是等素素说完吧!」

堂上众人一听赵无恙的称呼如此生疏,顿时心中有数,再看向陆时元的时候,难免带了鄙夷不屑的目光。

我将陆时元的所作所为一一陈情,听得众人无不义愤填膺。

审案的大人拍着惊堂木,怒斥陆时元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方才赵无恙没来的时候,他还一口一个陆兄,此刻却成了他嘴里的畜生,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潸然泪下。

女儿告父,在哪朝哪代都是律法伦理所不能容的。

若没有赵无恙收集证据鼓动被陆时元害过的人一起来告状,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为我娘报仇雪恨。

陆时元当场就被我气得嘴唇发抖,不间断地骂我是蠢货!

赵无恙手里的长枪一出,枪头正杵在他的喉咙口,陆时元老脸煞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赵无恙不间断地搜集证据下,以及四喜班班主的出来指证,证据确凿,陆时元当场瘫软在地。

此事一出,引起了哗然一片。

皇上感念我为母伸冤一片赤诚,特赐我免了状告父亲的几十大板,主要也是怕我怀有身孕,一板子下去,胎儿不保可就完了。

以往子女若是状告父母,得先挨板子,若打不死才能继续。

亏了我是赵无恙的妻子,如果不然,恐怕陆时元还会嚣张跋扈一段时期。

陆时元被摘了侯爷的称号,反正他也没有儿子,安定侯立马成为了过眼云烟。

他的那群妻妾女儿们,跑的跑散的散,竟无一人给他伸冤,可见陆时元为人有多失败!

因着我腹中怀有身孕不易动土,赵无恙给我娘立了一个衣冠冢,等我生了孩儿再去祭拜。

我摸着自己日益突出的腹部,那里面的,是我和赵无恙的孩子。

也是新的希望。

(全文完)

作者:一日丧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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