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追妻火葬场的虐心故事?

2022年 9月 21日

他是继母带来的儿子,也是我妥帖收藏了十一年的心上人。

可他在全校面前剪断我留了七年的长发,对我的厌恶溢出眼底。

「纪语,你这副讨好的模样,格外让我恶心。」

后来,亦是他,在我的葬礼上浑身是血,满眼猩红。

「纪语,别再让我做你哥哥,算我……求你。」

1.

我为纪风朝一句话,蓄了许多年的长发。

那个温柔和静的秋日下午,爸爸开玩笑地问他长大了要娶什么样的老婆。

他未加沉吟,黑长直,文静点,学习要好。

恍然发现,他话里的每一个形容词都与我恰恰相反。

于是七年里我将及腰头发养得又黑又密,上学时用丝带高高束起,只盼他课间操转体动作时能偶然瞟来一眼。

我拼命读书,考进了年级前二十。刻意远离社交,再也不是朋友面前疯玩疯闹的开心果。

可他却转眼和短发、有纹身的混社会学姐谈起了恋爱。

学姐在纪风朝生日那天甩掉了他。

那天恰好是学校艺术节。我为争取到和他一起主持的机会努力了很久。

他在后台眼圈发红。

我急得手心出汗,不停安慰。

他缓缓抬眼,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嘴角竟然挂有一点促狭的笑容。

「纪语,你为什么总不肯叫我哥哥?」

「我……」

「纪语,你真的为了让我开心,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了想,坚定地点头。

他端详了一下,随手拿起把剪子,在还有五分钟上台的时候,将我苦留了七年的长发剪落一地。

「这样也愿意?」

我摸摸自己参差不齐的发尾,又看看他脸上清风和煦的微笑,使劲忍住眼泪。

「愿……愿意。」

纪风朝终于嗤笑出声。

「你总是这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看了真叫人恶心。」

于是我昏昏沉沉地上台。只记得刺目的聚光灯,一片空白的大脑,和良久沉默后观众席哄堂的倒彩。

那天起学校里疯狂传起了纪语喜欢自己亲哥哥的谣言。可我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我无力地解释,却不知道解释给谁听。

元宵晚会,我被故意安排去分蛋糕。

递给纪风朝时,他冷冷接过,紧接着一抬手使劲覆在我脸上。

在全班的注视下,蛋糕被狠狠,碾碎在我鬓间头发里。

我一头、一脸的奶油,几乎不能呼吸,却仍勉强睁开眼,怔怔地望去。

一瞬间来不及伤心与愤怒,只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纪风朝捏住我的下巴,用力得似乎要捏碎。

「纪语,别再传那些恶心的谣言。再让我听见一次,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

全班哗然。

一双双或猎奇或鄙视的眼,刀刃般残忍地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滑动,将我苦苦维持的自尊心四分五裂。

从那天起,我开始被所有人排挤。

她们光明正大地嘲笑我,将我堵在厕所,按着我的头,逼我舔公共坐便器肮脏的边缘。

我忍无可忍,终于不要命地扑上去,死死掐住其中一个的脖子。

直到她双眼翻白,直到值班老师强硬地将我拉开。

没人再敢明着欺负我,我却落下了应激性颤抖的毛病。

一受到刺激,整个人就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就这样吧。我心想。

十一年间未曾宣之于口却人尽皆知的暗恋,伴随着漫天遍野的羞辱与轻蔑,就此惨烈作结。

高三成绩在一次又一次的欺凌中直线下滑,最后仅堪堪停留在,重本线的边缘。

高考成绩出来,我不出所料只够得上本省的大学。

可纪风朝作为清北种子选手,竟然却以超出校控线 90 多分的成绩……自愿考进了跟我同一所大学。

2.

没有人知道纪风朝在想什么。

同样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个月,他竟主动将我堵到学校后门的小树林。

我刚喂完流浪猫「汤圆」,抬眼就看见了他。

「我看见你在食堂跟教官说话了。」他面色阴郁,「你们很熟?」

「不熟。」

我莫名其妙。

上大学对我来说犹如新生,新同学没人知道我不堪的过去,再也没有霸凌与嘲笑。我也刻意与纪风朝保持了距离。

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我,靠得越近,伤得越深。

他却故意凑近,为什么?

「还有,我听说隔壁院有几个男生在追你。」他微笑说,「离他们远点,明白么?」

「我的事,跟你无关吧。」

他脸色一滞,有些愠怒似的:「我是你哥哥。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我成年了,可以做自己的主,不需要任何人来管我。」

我鼓起勇气,梗着脖子不卑不亢。

纪风朝气极反笑。缓缓上前一步,将我圈禁在他身上的苍松味道里。

「长大了,不亲近哥哥了?」

他这话暧昧得出奇。

要知道,从前的他,即使在家里朝夕相处,也从不愿与我多说几句话的。

可现在哥哥却语气轻柔,距离近得稍稍一低头,便能碰到我的耳垂。

我有些心慌了。

后退半步,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上,硌得生疼。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耳廓。他故意一字一句:「小语,你只能对哥哥一个人好,记住了么?」

「嗯……知道了。」

我脸烫到不行。

「风朝!」

很陌生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他迅速撤开,回头跟她打招呼。

「哦,你来了。小语,这是陈夏。」

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你好,我是陈夏,纪风朝的……女朋友。」

身穿白色短裙的女孩笑得羞涩又开心。

女朋……友?

可哥哥刚才还说,让我只对他一个人好?

指甲不由深深陷入掌心。

「这是纪语,我跟你提过的。」

「哦——就是暗恋你的,那个妹妹。」

着重咀嚼了「暗恋」两字,陈夏柳眉一挑,笑得意味深长:

「听说你为了风朝什么都肯做,甚至舔马桶盖,是真的么?」

3.

又来了。

该死的后遗症……高中留下的应激性颤抖。

在熟悉的恶意面前又一次发作。

我努力按住胳臂,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别吓她了。」纪风朝眼神带着无所顾忌的玩味,「我上楼拿车钥匙,你在这等我下吧。」

陈夏乖巧地点点头。

可等哥哥上楼后,她就换了一副面孔。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她眼睛里混杂着狡黠的恶意与好奇,「真的有人会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好恶心哦你。」

「他不是我亲哥。」

「也跟亲哥差不多吧?」她嬉笑着,用手指一下下使劲戳着我的脑袋,「真想看看你们这种女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一阵阵冷战袭来,我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牙齿也开始打颤。

明明想反击,却因为这种病显得更加愚蠢——

我心里难受得像苦海翻腾。

「把你的脏手拿开。」

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冷淡疏离,却带着三分怖意,让人听了遍体生寒。

我抬头望去,竟是个不认识的男生。

一袭黑衣,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黑压压的羽睫似乎比女孩子还要长。

原来大学真的跟高中不一样,还是有路见不平的好心人的?

「你是谁?」陈夏不肯示弱,语调仍然气势汹汹。

「纪风朝对我女朋友耍完流氓,你又来这欺负她,当我林景迹是死的么?」

他冷笑。

林景迹?

我男朋友?

我使劲晃晃脑袋。难不成我的后遗症还有失忆这个症状?

「你有病吧?谁会对她这种烂菜叶耍流氓?」陈夏声音又高了一个调,听起来格外刺耳。

林景迹眯了眯眼:「我这个人比较无赖,谁欺负了我女朋友一下,我就还她一巴掌。不分男女。怎么样,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她咬着嘴唇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恨恨地呸了一声,转身跑走。

林景迹无比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来。

我忍不住偷偷往旁边挪了挪。

「同学,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呀,计算机系林景迹,和你同班。不过你忙着学习,大概根本没注意过我这号人吧。」

「……今天真的谢谢你帮我。」

我手指搅着衣角犹疑,这人不会把今天看到的事说出去吧?

「不要怕那种人。」他自顾自说,「算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你这么蠢,受欺负也不敢还手的。」

我有些恼火地望着他。这人虽然帮了忙不假,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

林景迹无奈地眨眨眼:「别瞪我了,饿死了,不请我吃饭?」

「……请,应该的。你想吃什么。」我开始狂掏饭卡。

「唔,二食的旋转小火锅。饭卡钱够吗?」

我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嘴边那个狡黠的微笑,颇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月饭费还剩二百多,这人第一次见面,应该不好意思把我吃垮吧?

「小气鬼,拿来吧你。」

林景迹笑眯眯地一把将饭卡从我手中抽走。

我扶额。这人字典里是不是就没有「客气」这俩字啊?

不过刚才他伸手拿饭卡时,小臂内侧好像有条长长的伤疤。

总觉得那个伤疤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我天天来喂的那只流浪猫,也是黑毛,前爪带伤……

突然被自己异想天开的想法惊到。

我看着林景迹线条俊美的侧脸,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

「汤、汤圆……?」

4.

「汤圆?」他斜了我一眼,「真会省钱,请碗八块钱的汤圆也算报恩?」

「不是啊,我是想说,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心虚地吞了口唾沫,「你是一只叫汤圆的黑猫变的?」

林景迹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我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尴尬地停滞住了。

「不是、不是就算了!」

「……」

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片刻后,才缓缓道:「纪语,吃完饭我领你去校医院看看吧。就是不知道脑残这种病……学校给不给报销。」

那天,林景迹拿着我的饭卡,不客气地吃了一百九十八块的旋转小火锅,创下了该店开业以来的最高纪录。

转眼寒假。我拖拖拉拉收拾行李,是寝室里回家最晚的人。

去机场那天刚好初雪。今年冬天冷得要命,羽绒服里穿两件毛衣也不暖和。

我裹了厚厚的马海毛围巾,出校门时行李箱不小心轧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歪倒。

黑黑小小的一团,看着比夏天清瘦了许多。眼睛紧闭,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汤圆??」我鼻子酸了,赶紧把它塞到羽绒服里暖和着。

好一会,它才重新有了细弱的鼻息。

在学校它会冻死吧?我索性办了托运,想把汤圆带回家过冬。

「带这玩意回来干吗?不知道我猫毛过敏吗?」

一进门,继母就皱紧眉头,想把它丢出去。

「就待两天,我会找人来领养的。」

爸爸又出差不在家。我垂着眼小声回答,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她发火。

纪风朝正在餐桌上吃饭,旁观我的窘状,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样孤立无援的家庭生活,我早已习惯。

汤圆长得甚是可爱,洗完澡浑身乌黑,四只爪子却是雪白雪白,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圆滚滚香喷喷的芝麻汤圆。

它好像也会看人眼色似的,回家之后就一声不吭,直到晚上关了卧室门,才轻巧地跳上床,在我旁边呜咽。

「冷吗?」我伸手打开电热毯,又掀开被角,正式邀请它进入我的被窝。

「……」汤圆好像犹豫再三,才肯慢吞吞钻进来。

「你是只小猫咪耶!害羞什么?」我揉揉它的肚子,然后抱着汤圆安心入睡。

从小到大,家里都不许我养宠物。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只小猫咪。

即使只属于我两天……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睡过最好的一觉。

甚至还做了个……羞羞的梦。

梦里我紧紧抱着个腰细腿长的帅哥,还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帅哥长得超级正点,即使在尼姑庵扫过八年地,摸着他的八块腹肌,也难免重拾对美好生命的热情。

正当我哈喇子直下三千尺的时候,突然一阵尿意,醒了。

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睡前喝水的坏习惯。

「汤圆……」天还没亮,我眯着眼睛在床上摸索,猫咪不会被我睡觉压死了吧?

摸着摸着,就摸到一个温暖光滑的物事。

暖暖的,有韧性,戳一戳还很 q 弹……

「摸一宿了,还没摸够?」

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在我耳边凉凉响起。

「这么喜欢腹肌,为什么不自己去练一个?」

救命!

我被窝里怎么会有个大活人?!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半裸帅哥,呆了。

「发什么愣?」对方有点不耐烦,「给我点被。过来再睡会,困死了。」

说着,十分自然地将我又拽到怀里躺下,还掖了掖被角。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

「疯了?」他无奈地摸了摸眉心,「不是你自己昨晚拍拍床,让我进来的?」

「林景迹!」我拼命缩到床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是你?!」

噔噔。

敲门声让我俩同时一愣。

「小语,你怎么了?我进来了。」

纪风朝的声音在门外有些沉闷地响起,紧接着是扭动门把手的声音。

我这才突然想起。

昨晚太困睡得又急,门,好像没锁……

5.

事态紧急!

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死死顶住了即将被推开的卧室门。

纪风朝有些恼火地扣门:「怎么回事?快打开!」

「等一下,我……我裸睡,你进来不方便!」

说完,我扭头对床上那个不速之客狂使眼色:「你能不能变回去?」

「什么时候变我说了不算。」他摇摇头,有点无奈。

「那……你先把衣服穿好!」

林景迹却一动不动,用看傻子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看我像有衣服的样子吗?」

说着,他就自证似的要把被掀开。

「停!!!」我连忙捂住眼睛,「那你先套上我衣服,然后……然后到那里面去!」指了指床脚的衣柜。

「行。」林景迹叹息一声,听话地坐进柜子里,两条长腿颇感不适地勉强蜷曲。

我刚松劲,门就被纪风朝推开了。

他环视一圈,狐疑地皱起眉头:「刚才明明听见有男人的声音。」

「什么男人的声音?我看电视剧呢,你听错了吧!」

我干笑。

「凌晨四点,看电视剧?」

「嗯……我学英语。」

「是么。」纪风朝应该也是刚醒,头发有些凌乱,「你不是说裸睡,刚才顶着门,哪来的时间穿衣服?」

该死……

我恨学霸这可恶的敏锐。

正当我急赤白脸地想借口时,衣柜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瞄了一眼,迅速把我推开,手放在了柜门把手上。

「看来,我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纪风朝说这句话时格外咬牙切齿?

「不要开,求你了!」我冲上去,却被他胳膊不耐烦地挡开。

「纪语,敢往家里藏男人,你……」

柜门被猛地扯开。我心脏漏跳一拍,急忙低头不敢再看。

「喵……」

一只黑猫轻巧地跳了出来。

衣柜里空空如也,没有他期待的画面。

纪风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你看,只是、只是猫……」

我劫后余生,勉强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他凉凉地斜了我一眼:「以后你的房门,不准锁。」

「不准锁?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哥。凭你在这个家,必须听我的。」

轻飘飘撂下这句话,他就出了门。

留我独自抱着汤圆瘫坐在床上,心跳一点点平息。

第二天,继母又开始催我赶紧把猫送人。

「这猫臭得要命……」

「怎么会,昨天我给它洗澡了。」我急忙辩解,「而且现在冬天,它也不掉毛……」

林景迹现在是猫的身体,却没有田园猫的野外生存能力,难道把他放到外面扒垃圾桶觅食吗?

「你还犟嘴!」正在盛饭的继母使劲敲了下电饭煲,「这猫诡异死了,好像有人的表情似的……我不管啊,今天赶紧给我把它扔出去,否则你也别留在家里了。」

我咬了咬嘴唇。

「难道,我连留一只猫的权力都没有吗?」

「你还想要权力?」她充满讥诮地斜瞥着我。

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如果他在,应该不会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吧。

明明在自己家,却有种寄人篱下的错觉……好想爸爸。

鼻子有些发酸,我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控制眼泪不要掉下来。

「行了,看你那副死样子。先吃饭,吃完记得把碗刷了。」

可是晚上的时候,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汤圆还是不见了。

「哥哥……」披着湿淋淋的头发,我敲响纪风朝的房门,「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他正伏案学习,回头望了一眼,就很快皱紧眉头:「你不会先换好睡衣?围着浴巾像什么话。」

「哥哥,我猫呢?怎么妈也不在?」

纪风朝沉默了一会,才闷声说:「别找了,妈把它扔到很远的郊区,就去打麻将了。」

这么冷的天,零下十几度……

别说它还是只不会觅食的猫,即使变回林景迹,他在这种天气没有衣服要怎么过夜?

郊区荒无人烟,不管是人是猫,冻也要冻死了。

「哪边的郊区?我去找!」

「城西吧?不过不用去了。妈扔它之前,喂过掺毒鼠强的牛奶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没站稳,恍惚地扶住了椅背。

「你怎么了?不过是只猫。」

不过是只猫……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它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含着泪一声不吭,套上件羽绒服匆匆跑出家门。

林景迹,汤圆……

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要找到你。

6.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久很久。

晚些时候下了大雪,落在我身上厚重臃肿的一层白色。

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猫,也没有人。

再醒来时,我躺在家里的小床上。

纪风朝眉头紧蹙,一脸不耐地望着我,好像我给他添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不过一只猫,你就要把自己作成这样?看来还真是把你惯坏了。」

惯?

从小到大,自从爸爸找了新阿姨,这个家里就没人惯过我。

第一次来潮,我弄脏了床单,假装是流鼻血。

第一次发育,自己攒钱很久才买了件合适的胸衣。

爸爸工作性质经常出差,一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我住在爸爸的房子里,却依然过得像寄人篱下。

如果……当初妈妈没有离开就好了。

七岁那年,爸爸带我来到江州。

他说,妈妈不再爱他,给我找了新爸爸,以后有了新的小弟弟,就会把我随便丢在哪个孤儿院里。

从小妈妈就在外面创业白手起家,在家陪我的时候很少。所以,我更依赖爸爸。

离婚时,我也就理所当然地选了爸爸。

记得妈妈那时瞬间黯淡的眼神,应该是很伤心吧。

可是既然伤心,为什么自从爸爸带我搬到江州,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呢?

甚至一通电话也未曾有过。哪怕问问我是不是长高了、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一次都没有。

从那时候到现在,我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非我不可的。

没人应该强烈地爱我,坚定地选择我。哪怕爸爸妈妈都不曾。

生命中出现的唯一一点慰藉,就是那只叫汤圆的小猫了吧。

在它面前,我可以勇敢地率先付出关心和爱,让它依赖我,需要我。

当汤圆突然变成林景迹——我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是种什么情绪。

也许惊吓之余,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的吧。

可是现在这点开心也没有了,我唯一在乎的东西,又一次被夺走了。

有眼泪安静地自腮边滑下,细密地渗进枕头里。

「起来吃饭,我下了面。没空管你别的了,我马上得出去给妈送文件。」

这是纪风朝第一次给我做吃的吧。

可我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

等他走了以后,勉强翻身下床,决定还是出去再找找汤圆。

这一次,我打印了很多传单。

上面贴了我与汤圆唯一的合照。

照片里,我抱着黑煤球一样的猫咪,笑得无忧无虑。

回家后,我发烧病倒了。

39°4,我迷迷糊糊,一直在喊爸爸。

「你爸爸半年没着家,我还想知道他哪去了呢。」

继母把退烧药丢在我床头,冷笑着关上门。

夜里,手机响了几次,我太难受,统统没有接。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头痛欲裂睡不着觉,起来吃药时,手机又响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贴的寻猫启事?

有人看见汤圆了?

我药都来不及咽,急急接听。

「喂您好?」

「喂——」那边的声音遥远又温柔,「请问,这个电话,是小语的吗?」

我呆了。

这声音好熟悉,是……

「妈妈?」

7.

那天早晨的电话,真的是妈妈打来的。

「妈妈」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是再陌生不过的名词。

刚上小学,爸妈就离婚了。爸爸带着我远走他乡,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

这些年她在隔壁省做生意,创了家科技公司,已经颇有规模,算是完成了她年轻时的梦想。

母女重逢的见面礼,是一辆新款法拉利 spider 的钥匙。

我没见过这么贵的车。甚至可以说,从爸爸再婚以后,我连汽车玩具模型的礼物都没收到过。

高中走读,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每个月继母只给我 150 块充饭卡。

「20 天,一顿七块,你还能剩下十块钱买零食呢。」

继母在饭桌上漫不经心地给哥哥夹菜。

十块钱,连平时买文具的花销都不够。

我只能过年时偷偷攒下压岁钱,留做一年里每个月花销的补充。

妈妈说,这么多年一直在找我,可离婚后就再也联系不上爸爸。

她说,都是她不好,让我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

她理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添了许多细小的纹路,然而下颌线如年轻时一般锐利流畅。

还是我记忆中那个小时候很少送我上学,但每每加完班都会拖着疲惫的身体,来我床前轻轻道声晚安的妈妈。

好消息是,妈妈在车子轮胎上发现了正在取暖的汤圆,医院说它没有中毒,只是冻得奄奄一息。

坏消息是,不知为何,它到现在还没醒来。

我给它泡了羊奶,香喷喷的,用小小的青花瓷碟装好,摆在它面前。

「汤圆……」摸了它一会,我困得要命,毕竟也刚退烧,迷迷糊糊趴在床边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松软温暖的被窝里。是妈妈把我抱上床的吗?

心里一暖,翻身却看到林景迹正眯着眼睛,饶有趣味地支颐看我。

「你——你干吗!」

「没良心,怕你着凉才抱你上来的。」

我脸颊烫烫的,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扯过被子把脸盖起来。

「哎,小语。」

「怎、怎么?」

「谢谢你来找我。」

「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哥说你先被喂了毒牛奶才丢出去的,怎么没事呢?」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他有点傲娇地仰头,「用下巴沾了沾而已,怎么会真喝。」

「对了,你这次——哪里来的衣服?」

「我怕冷,当然要穿衣服的。」

没正面回答我的疑问,林景迹哼了一声,给自己裹好被子。

他身上的黑色毛衣非常合身,如果不是原来自己的衣服,应该就是妈妈特地新买的。

妈妈已经知道他就是汤圆了?他怎么解释的呢?能让一个 70 后接受这么魔幻的现实?

迎着我疑惑的眼神,他无动于衷,甚至不安分地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你干吗!!」

「什么,说了我冷啊,抱抱不行?」

他蹙蹙眉头,似乎真的要打喷嚏。

……怎么会有人撒娇撒得这么一本正经又理直气壮?

我一时语结,只能把手臂放在两人中间,用肢体动作,牢牢格挡出一块安全距离。

「哎,麻烦。」

他伸出手挡住我的眼睛。

下一秒,被窝里的人形塌陷,一只软绵绵的黑猫钻了出来。

瞳孔圆圆,慵懒地抬头看我,似乎在说:这下可以抱了吧?

没法拒绝毛茸茸又可怜巴巴的小动物,我催眠自己汤圆只是普通的黑猫,绝对不是八块腹肌戳都戳不动的男大学生!

在妈妈的别墅里住了几天,她催我赶紧回家取行李,彻底搬过来。

「你爸的监护权到你 18 岁已经结束,从今天开始你想在哪里住,妈妈就在哪里买房子安家。」

我回去取行李时没人在家,给爸爸发消息,他也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复。

离开那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地方,我拖着行李箱看着马路那边微笑着降下车窗的妈妈,终于感觉这个世界上有人爱我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阳光确实温暖地晒在我背脊上。

别的小孩有的东西,我以后也有了。

过年那天下了罕见的大雪,妈妈临时要和海外客户开会,得半夜才能到家。

我和林景迹百无聊赖地一起烫火锅,躺在沙发上看春晚。

他喝了罐 8° 的气泡酒,就醉得眼神迷茫,耳尖都浮起暧昧的鲜红色。

于是那晚我被迫听了很多很多,关于好好的人是怎么变成一只猫的。

15 岁那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爸妈都在那场车祸里丧生,他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三个月,亲戚都以为他一辈子都是植物人了。

可一睁眼,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街边流浪猫的身体里。

据林景迹的推测,应该是车祸发生时出了什么差错,导致那一刻他跟马路边凑巧路过的黑猫灵魂融合了。

本以为余生都只能用猫的躯壳生活,可当他终于找机会溜进医院,接近自己昏迷不醒的身体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灵魂又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上,而那只黑猫,不见了。

从此之后,他不定时地会变回黑猫的形态。一开始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后来竟然也渐渐掌握了随意转换形态的诀窍。

「所以……那天纪风朝在外面疯狂捶门,你却说自己变不回去,是骗我的了?」

「……」林景迹揉着眉心,声音拖长,「好晕,头好痛——我酒精中毒了!」

「演技好烂!」

8.

开学,妈妈在学校旁边给我买了套海景房。

还特地把车开过来,说是方便我日常通勤。

我揉揉太阳穴,无奈地看着那辆高调张扬的红色法拉利。

从新家到学校总共不到一公里,步行五分钟,哪里需要开车上学?

所以它就一直被冷藏在地下车库落灰。

林景迹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经常以不会做饭为借口到我家蹭饭。

有时候我不给开门,他就按响门铃然后变成汤圆坐在门口,可怜巴巴。

开学后我一直很忙,主要是外联部的事。

加入这个部门本来是为了历练自己,可自从副部长换成陈夏,一切都变了。

自从在小树林有过冲突之后,她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比如,这次给校园歌手大赛拉赞助的任务,她不由分说地安排在了我头上。

「下周之前拉到十万块的赞助,没问题吧?」

舍友悄悄拽了下我胳膊:「十万?我听说之前比赛单人拉到两万块赞助都是顶天了!」

我也皱了皱眉头。

做策划书,筛选目标商家,跑公司洽谈……

下周初赛就正式开始,只有七天时间,这也太紧张了。

「我跟纪语一起做吧。」舍友举手。

「这是部里给她的单人任务,纪语,你不会第一次拉赞助就要拖着别人给你帮忙吧?我们外联部可不需要这种人才!」

陈夏整理着手头的资料,慢悠悠瞥了我一眼。

「好,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我想要先试下。

如果实在做不到,再承担责任退部也可以。遇到事情本能放弃,实在不是我一贯的作风。

不过十万块的指标,真的不那么容易。

学校附近的商家顶多对几千块的冠名感兴趣,上万的广告费,只有大一点的公司才肯掏。

可大公司需要在大学做广告的……不然,去周边辅导机构试下运气?

然而五天过去,还是铩羽而归。

我问了下部里,各项预算加起来三万块就绰绰有余,可陈夏偏偏不松口,硬是要按十万来。

无奈,我只能继续跑商家,到处发传单。终于在最后一天的时候,有家分公司主动联系了我,同意合作。

十万块赞助费,外加提供舞台音响。

我把合同交给陈夏的时候,她的脸绿了绿,一声没吭。

初赛当天,她却突然找到我,说送来的音响有问题。

「这批音响音质差死了,还有两个钟头比赛开始,你抓紧换批过来吧。」

「俩小时?」我无语得甚至有点想笑,「我,换一批过来?」

「你不是挺能的么?」陈夏抱着双臂,眼神冷淡,「快点去搞定,不然出了什么岔子,影响的可是我们部的名声!」

临时上哪去借她要的顶级音响?我咬了咬牙,看来只能先去音响店自费租下来,后续再申请报销费用了。

为了赶时间,我直接开了车去,一个半小时刚好来回。

等我气喘吁吁把音响拉回来时,露天比赛已经快开始了。篮球场内聚满了自带座椅的同学,人山人海。

我忙着卸货,没注意那辆妈妈送的法拉利,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好贵的车,好像落地要 500 万呢……」

「纪语家很有钱吗?我看她平时穿得挺简朴啊!」

「嗨,可能不是她的车呢?保不齐……某个金主借的啦。」

「我看她气质也不像富二代。现在有些捞女真的给全体女生丢脸……」

「可她也就有一点点姿色,学校里比她好看的多了去了吧?金主什么眼光啊——」

「你们还有完没完?」

刚灰头土脸和部里的同事搬完货,忍了一肚子气,我正要过去跟他们理论,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比赛开始了,别添乱,给部里丢脸。」

陈夏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混杂着得意,却又故作严肃。

比赛开始,喧闹而讨厌的议论也不得不噤了声。

为了特别感谢赞助商,这次歌手赛的评委席给赞助公司代表留出了一个位置。

「听说这次的冠名公司是 Iop……这几年特别火的那个软件就是他们孵化的!」

「不会吧,我春招简历刚被 Iop 刷了。听说他们招应届生要求特别高,不过待遇不错也是真的。」

「待遇当然不错了,这几年 Iop 市值高到离谱了好吧。」

「Iop 居然能给我们一个小小的校园赛冠名,外联部这是朝中有人好说话吧?」

「嘘,听说是个女生自己去拉的单子,具体怎么拉的咱也不知道,嘻嘻……」

「别说了,她看你了。」

为了不搅黄比赛,我努力平复心情,决定先把车挪走,等比赛结束了再去理论算账。

「……最后,特别鸣谢 Iop 科技高总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

主持人笑吟吟话音刚落,全场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聚光灯,高跟鞋,利落短发。

高总?

即将要离开的双脚顿住,我迷惑地向台上望去。

那是……

「妈?」

9.

对现场的女生来说,这场比赛最大的惊喜,应该就是纪风朝的演唱了。

与高中时一样,他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曲《Galway Girl》弹唱,轻松赢得了复赛资格。

下台时,早就等在一旁的陈夏赶紧迎过去接吉他。

可他却摘下背带,直直向我走来。

「这么久不回家,电话也不接?」

自从上次搬到妈妈家之后,我发消息跟爸爸讲了下,就把哥哥和继母的手机号全部屏蔽了。

汤圆被偷偷丢掉,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我只淡淡回了个「嗯」。

「年怎么过的?跟男朋友出去住了?」

「什么男朋友。」

「说得不对么?」他皮笑肉不笑,「邻居看到你上了男人的车。」

他说的应该是妈妈和林景迹一起去接我那次。

比赛结束,陆陆续续散场,却有不少同学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挤过来,将我们围在对话的中心圈。

大学里没人知道我们是兄妹。

看到纪风朝把女友甩在一边,堵着平平无奇的我追问这种问题,不少人开始嬉笑着窃窃私语。

这下我除了拜金,又多了一项男女关系混乱的罪名吧。

「怎么不说话?」他垂下眼睑注视着我。

「无中生有的事要我解释什么?」

「刚才那辆车,又是怎么来的?我跟你讲过,女生贵在自重。」

「……闭嘴。」

「纪语,哥哥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声音凉薄讥诮,他甚至故意用手抚弄了下我肩膀上的发丝。

陈夏在旁边的眼刀都快把我凌迟了。

「小朋友。」

是妈妈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她不知何时早就站在了我背后。

「纪语是我的女儿,她以后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再是她哥哥,听清楚了么?」

「她是……Iop 高总的女儿?」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啊?」

「晕,她也太能装了吧,平时都穿四十块钱一双的板鞋。我要是她,我——」

「别说了,过会她妈听见了……」

纪风朝面不改色,只嘴角微微上扬:「嗯,知道了。」

清明节放假,妈妈催我回去拿户口本,好在新家落户。

回家时,正撞上继母在卧室打电话。

语调高昂刺耳,好像跟电话那头的人吵得很凶。

我等了好一会她也没打完,干脆蹲下自己找户口簿。电视柜第二个小抽屉里,果然在。

在我翻腾着找自己那页时,脑后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纪语,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走。」

「取东西?」她斜瞥着我,「我看你是偷东西吧!是不是你那个畜生不如的爹指使你回来偷户口簿的?」

虽然从小爸爸不怎么管我,但听到她这么说,我还是一下子上火了:「我妈让我回来拿的,你骂我爸干吗?」

「哦,原来是那个狐狸精,怪不得!你爸闹着要跟我离婚,是想回去攀高枝了……」

继母眼神空洞无焦,嘴里喃喃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副样子让我厌恶又害怕。

难道他俩要离婚了?

「不是我爸,他也很久没联系我了。我走了。」

不想跟她正面冲突,我低声解释了一下,就想绕开她跑出去。

谁知继母却突然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骗子……白白养了你十几年……」

「你干什么?放手!」

「白白养了你们父女十几年!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一记耳光,打得我头晕目眩。

她高我一个头,又手劲极大。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半拖半拽到了阳台窗口。

「放开我!有什么你去找我爸,松开……」

一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脖子,我难受得头颅后仰,不知不觉半悬在窗外。

我拼尽全力撕打挣扎,继母却像没有痛觉似的,任凭脸上被我抓出道道血痕,一双猩红的眼睛仍死死紧盯着我,手劲也越来越大。

我整个脑袋涨得发麻,眼前渐渐模糊。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踹在她身上,想把她蹬开。

她却不知为何,在这时突然松了手。

我刚能喘气,就因为那一脚的惯性整个人失控地向后倒去。

那天太阳很晒,掉下去的时候风在耳边啸动,顷刻失重的感觉让人肚子发痒。

爸爸的房子在四楼,阳台正下方是一片未加遮拦的水泥地。

听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是真的。

不痛了,慢慢睁不开眼,也逐渐无法呼吸。

像被封印在陶瓷玩偶里的灵魂,世界漆黑一片。

唯有耳边轻轻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喵。」

眼前的景物慢慢复苏,世界却矮小了许多。

我手足无措地后退两步,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地上大片的鲜红,以及……自己的身体。

我——

变成猫了?!

10.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亲眼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再加上变成了一只猫……

双重惊吓之下,我歪歪扭扭地倒退,然后晕倒在了草丛里。

晚上,我是被人摸醒的。

身下的草地逐渐潮湿,旁边是细小的虫鸣。

世界在我眼中变得很大,摸着我脑袋的纪风朝也变得很大。

他眼睑低垂,怔忪地盯着我,心事重重。

「汤圆,你大难不死,也保佑你主人好起来吧。」

在他低声喃喃中,我知道了原来自己伤得很重。

内脏出血,现在正躺在第一人民医院 ICU,昏迷未醒。妈妈和林景迹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也不许他跟继母前去探望。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去医院找林景迹,他一定知道如何让我的灵魂回到原位。

可去人民医院怎么走呢?

不能问路,也总不能用高德地图吧。

就算知道路,我现在控制身体的能力很差,连直线都走不了……

几个念头轮换之间,纪风朝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走吧,回家。」

回家?!

想到继母想要掐死我时的疯魔表情,以及喂汤圆毒牛奶的事……

我就对那个「人间地狱」不寒而栗。

那也叫家?

我使劲挣扎,却被不客气地打了几下脑袋。

「你不乖。」

看着光秃秃的爪子,我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天天殷勤地给汤圆剪指甲。

进了家门,继母正在电饭煲旁盛饭。

看到这个人,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怎么又带这个晦气的东西回来?」

声音不耐而疲惫,与白天的癫狂截然不同。

看来她也被我摔下楼吓到了吧。

她会不会有一丝愧疚呢?

没人发现是她做的吗?

「嗯,我要养。」纪风朝淡淡地说。

继母便没再说什么。

原来与我不同——哥哥在这个家是这么有话语权。

我那么珍视的猫咪,任凭怎么求都要被下毒丢掉。

哥哥轻飘飘一句话却……

「汤圆,你想吃什么?」他把我放在卧室地上,又苦笑着摇摇头,「你又怎么会回答我?被你主人传染傻了。」

一落地,我眼尖看到阳台的门开着,就奋力向那边跑去。

……与其说跑,不如说手舞足蹈,四肢乱飞。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四条腿走起路来该先迈哪条啊!

刚迈了前爪,后爪跟不上;迈了后爪,又被前爪绊倒。

他噗嗤一声笑了。

「以前没发现,原来猫这种动物这么可爱。」

我愤怒地回头瞪着他,想怒吼。

可发出的声音却又细又嗲。

「喵 ~」

可恶!!!

我必须得凶狠起来。

于是我努力张牙舞爪,学着平时林景迹的样子,侧过身子,把尾巴使劲伸直,眼神凶恶。

纪风朝却微笑着刮刮我的鼻子。

「更可爱了。」

我沮丧地耷拉耳朵。

都怪这副毛茸茸的皮囊,严重影响了我的发挥。

看来,我还是更适合当人。

晚上,纪风朝换了睡衣,我不自在地躲在床底,猫脸通红。

本想在地板上凑合一宿,可南方没统一供暖,空调又偏偏坏了。

整个房间也就床上开了电热毯,想必又暖又舒服。

我轻盈跳了上去,小心翼翼趴在床脚,蹭到了一点电热毯的温度。

学着普通猫咪的样子把四条腿揣着肚子趴下,这样趴果然很惬意。

慢慢闭上我的猫眼,准备好好睡一觉,等适应身体了再找机会逃脱。

可半夜,纪风朝睡觉不老实,一个飞踹将我横扫落地。

挤挤惺忪的睡眼,我愤怒了。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依旧侧躺着,睡得很香。

月光淡淡拢住雕塑般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流畅紧绷的下颌曲线。

如果不是知道他人品那么差劲,被这样的皮相迷惑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突然睡梦中皱了皱眉头,他伸手摸索了下,本能般地将毛茸团般的我拖进了被子,搂在自己臂弯。

我挣扎着想钻出去,却被压得死死的。

只能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扑通扑通。

哥哥身上一直有股好闻的橙花味道,以前我决定讨厌他之后,每次经过他身边都刻意屏住呼吸。

现在逃无可逃,我憋了半天的气,差点魂归西天。

只好正常呼吸,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爽香气便不由分说地将我笼罩。

行,反正我现在是汤圆。

等以后换回身体,所有这些丢人的事都可以毫不客气地推到林景迹身上。

安慰了自己好一会,我决定继续睡觉。

可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

「不要叫我哥哥……小语。」

11.

据说「我」出事住院后,一直昏迷不醒。

我每天焦虑地在家舔毛,生怕这次坠楼伤到了脑子,日后换回身体只能当一辈子呆瓜。

奇怪的是,纪风朝这个平日里待我刻薄无比的哥哥,竟然天天都去医院看我。每次回家,也必闷闷不乐。

他是怕我迟迟死不了,影响他以后继承爸爸财产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纪风朝生怕我跑掉,出入总是严格关好卧室的门。

而我吃不惯猫粮和生肉,每次开饭都眼巴巴坐在门口,通过门缝张望饭桌上的家常菜。

好在他逐渐发现了我对人类食物的兴趣,每次吃完饭都会给我盛一小碗肉菜与米饭,然后饶有兴致地看我吃完。

……说实话,相比吃饭,我真的还想再喝一次奶茶。

同时,我也没有松懈对控制这具身体的练习。一周之后,我已经可以熟练地跳上跳下,跑起来也不会前爪踩后爪了。

终于让我抓到一个机会。这天,纪风朝去医院看我后,继母也急匆匆出了门。

她低头换完鞋,又折回客厅拿车钥匙。

机不可失,我趁她不注意,迅速窜出房门。

我当人的时候是个路痴,成了猫就更对路况一窍不通。还好纪风朝每次去医院都是步行,我远远跟着他的背影,来到了人民医院。

要混过保安与护士的视线不是那么容易。

东躲西藏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来到四楼住院部。

单人病房里,我那个冷漠的哥哥,将手机放在床头,随即坐下默默注视着我。

这种场面格格不入得有点滑稽,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想趁机拿枕头闷死我。

毕竟,他之前对这具身体的漠视与羞辱,换谁都有目共睹。

现在我出事了他才来假惺惺示好,实在很没必要。

十分钟后,他准时离开。

我趁没人,赶紧跳到病床上,贴近自己的身体,试探能不能重新回到里面。

门口突然出现高跟鞋的声音。

是妈妈?我为了不吓到她,赶紧钻进被子里。

出现的女人却是一脸苍白的继母。

她来这里做什么?后背的毛警惕地根根竖起。

她在病床前站了半晌,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昏迷不醒的我,好像在观察我是不是装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她不会是想灭口吧?

从被子的缝隙里悄悄探出脑袋,继母果然将手按在呼吸机上,神情复杂。

心头火起,她真的还想杀我第二次?爸爸,不得不说,你不仅毫无责任感,挑老婆的眼光也是每况愈下。

正准备跳出来扑到她脸上抓个你死我活,门口却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继母颤了一下随即缩回手,脸上的表情有如惊弓之鸟。

「我,我来看看我女儿。」

「纪语不再是你女儿了,她自己有妈妈。」

林景迹将饭盒搁在柜子上,语气是我未曾见过的凌厉:「这里不欢迎你,出去吧。」

按继母的脾气,平日一定会揪住他藐视长辈这点大骂三小时没礼貌没家教,可现在她却低了低头速速离开,脸上还有未加掩饰的惊惶。

看来,她刚才真的有想再次加害我的想法吧。

「出来吧。」

林景迹的声音淡淡的。

「喵……」

原来他早就发现我在这里了。

我讪讪地从被窝里探出一对耳朵尖,被他一把揪住。

「出来!」

「喵!」

意思是:「凶什么凶。」

「你消失那么久,还有理了?」

「喵。」

「为什么没理。」

「你妈急坏了,前几天通宵照顾你,眼睛都没合一下,昨天也累倒住院了。」

我的脑袋垂了下来。

「知道,等你换回身体再去见她,不然她也会吓坏的。」

话虽这么说,我和林景迹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身体换回去。

也许这事只能靠机缘,也许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猫的体内……

不,按照猫的寿命来说,我最多还能活十几年。

「行啦,被护士看到宠物在医院就惨了。我先带你回家,再慢慢想办法吧。」

「喵。」

我表示同意。

我们走后半小时,纪风朝又原路折返回了病房。

「原来在这。」

他眼睑微垂,拿起手机,又轻轻用手指蹭了下我的脸。

转身要走,却听见了什么意外的声音,脚步重重一滞。

他困惑地慢慢转过头,凝视着病床上的我。

那具身体的主人眼睛圆睁,嘴里正发出一种恐怖的,震慑性的嘶吼声。

「小语,你醒……了?」

「嗷呜——」

12.

在沙发上吹着空调懒洋洋躺下,林景迹贴心地挠着我的下巴。

我久违出了口长气,这才有回家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虽然逐渐掌握了使用猫咪身体的诀窍,但总觉得越来越没力气。

林景迹说,当初他是猫形态的时候,有段时间也是越来越虚弱。

他猜测,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回到原体的方法,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最终导向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

噩耗总是接二连三。

他接了个电话,随即怔怔地看向我。

「喵?」

「医院说你醒了,并且……自己逃离了病房。」

纪风朝眼睁睁看着她暴躁地扯掉身上的针管仪器,以一种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朝外面跑去。

「小语……」

他顾不得通知护士,连忙追了出去。

跑出住院楼,纪语仿佛被人群吓到一样,在分岔路口犹豫了片刻,就跑上了马路。

宽敞的干线马路上车来车往,她又跑跑停停,好几次都差点撞到。

「快回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声嘶力竭。喊完这句,他也顾不得行人目光,追上马路想把她抱回来。

一辆白色超跑刚好飞驰而过。

他失去意识前仍紧紧拽着纪语的手,眼前是一片血红。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拽住来换药的护士,询问昨天那个出车祸女孩的下落。

「哪个女孩?我昨天没有值班,是隔壁病房的那个么?」护士犹疑了下,「昨夜好像抢救失败宣告死亡了,今天家人好像已经把她接走火化了吧。挺惨的,她妈早上哭得整个二楼都能听见。」

纪风朝倏忽间心跳如鼓,浑身发软。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结果,即使在纪语上次出事昏迷以后,他虽日日悬心,也总相信终有一天她能醒过来。

可现在她不在了,她走了……心为什么一阵阵发凉?

明明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妹而已啊。

妈妈总是不停抱怨自己的不幸。

在她眼中,婚后所有的不快乐都可以归结到继父带来的这个女儿身上。

「如果不是她,我就可以跟着你爸到处做生意;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每次都想起他跟别的女人的过往……」

她总是不吝于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谩骂他那个妹妹。一开始自己替她争辩几句,但小语总是低头扯住他的衣袖,弱弱来一句:「哥哥,不用替我说话,我怕你也挨骂。」

久而久之,他也逐渐厌烦起她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

受了委屈却一声不吭,仿佛一团噙满水的海绵,慢热温吞,似乎无论丢什么钉子刀片过去,她都能毫无知觉地统统忍受。

在学校也是如此。

大家都传言她对自己有好感,但谁需要这种好感?

即使对她口出恶言,小语也只会呆呆睁大那双好看的眼睛,努力咬着嘴唇不哭罢了。

没有一点脾气的人,又有谁会真正尊重?不摆出底线,又怎能怪别人一直试探。

只会让欺负她也变成一种竞相参与的乐趣。

这能怪自己么?纪风朝将身下的床单狠狠抓皱。

尽管如此,尽管心里对自己催眠了一百次对她的厌烦……

高考完报志愿那天,还是鬼使神差选择了小语能去的院校。

妈妈因为浪费分数跟他吵闹了很久,他也只是托辞说自己爱极了那所学校的天文学。

直到他发现,新学校里小语转变了习惯讨好别人的性子,居然变得很受欢迎。

开学不久,已经几次三番在表白墙上看到关于她的偷拍与寻人,下面的留言还讨论得很热烈。

而她不知何时也开始避着自己走。

即使把她堵到小树林,纪语看自己的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躁动与不安。

他不许她看别人,不许她对自己有哪怕一点点的冷淡。

更别提从别人口中听说她谈恋爱的消息……

那种感觉,仿佛被人将心脏居高临下地来回把玩揉捏。

13.

从前,他曾偷看过纪语的日记。

扉页便绘着自己的小像,旁边是英雄牌蓝黑墨水写下的心情。

「都说暗恋的人心里的喜欢就像炽热的篝火。

可我心中这团火却以血肉为柴,已几乎将我燃烧殆尽,心神俱疲。」

当时的他合上日记本,嗤之以鼻。

而如今,他竟也真切体会到了这种心神俱疲的感觉。

纪风朝扶着墙壁勉强走到隔壁病房。

望着空荡荡的病床翕动双唇:「别再让我做你哥哥……求你。」

林景迹带着那只猫赶回医院的时候,正赶上纪语抢救。

妈妈还挂着吊瓶,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他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还要哄着怀里那只猫。

「喵,喵喵!」

他听得懂,这意思是:「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从四楼掉下来就算了,又被车撞?这个身体真的还能要吗?!」

还好手术顺利,只是小腿骨骨折加轻微脑震荡,不过也要一段时间不能下床。

妈妈担心医院监管不严,这种事故会再发生,于是当天便把纪语的身体接到家中照料。

家庭医生照顾得无微不至,但鉴于猫咪的灵魂还在她体内,平时也只能用上束缚带。

猫咪每天除了陪陪妈妈,就是跳上床望着自己的身体发呆。

林景迹以为她是在忧愁自己身体的每况愈下,但她却竖着耳朵将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这个角度看我还蛮漂亮的,跟镜子里一模一样,果然 xx 原相机会把人拍丑八个度……」

林景迹嘴角抽动了一下,相对无言。

某天中午,猫咪跑来跟他炫耀,说自己终于会用尾巴打苍蝇了。

「直到今天才感觉真正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方法!」

她得意地将下巴翘得高高。

那天晚些时候,家庭医生突然慌张地表示,纪语的身体突然检测不到脑电波了。

几乎同一时间,猫咪身子也软软地塌了下去。

一直强打精神工作的妈妈再也坚持不住,抱着纪语放声大哭。

而他守着猫咪的尸体,也怔怔地坐了良久。

有种溺水般的窒息。

没有了,她真的走了,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隔壁房间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然后是一声尖叫。

「医生!我女儿还活着……她手指动了!」

眼前的猫咪,也缓缓睁开无措的眼睛。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黏人地将脑袋蹭过来。

林景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房间,然后死死定住脚步。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怯懦。他怕,怕极了抬头后迎上的那双眼眸里仍是迷茫与兽性。

果然,那个身体的主人仍是表情呆滞。

心脏重重一沉。

「噗嗤……」

床上的女孩再也绷不住笑意,眼睛弯弯。

「喂,汤圆,我要喝芋圆波波奶茶!

「少冰不加糖那种,现在就要!」

- 完 -

□ 寻隐者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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