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校园霸凌跳了楼。
重来一次,我决定加入那些施暴者。
我微笑地看着那些曾经霸凌过我的人,小心翼翼地奉承我、讨好我。
01
2022 年 5 月 10 号,星期天。
黑夜的空气雾蒙蒙的,带着零星的小雨。
今天,是我来到这所贵族学校的第三年。
而今夜,我准备自杀了。
从教学楼的天台跳下去。
并不是临时的决定。
只是单纯地撑不住了。
记忆里,施暴者的嘴脸仍旧历历在目,我哭喊着,却阻挡不了头发上源源不断地滴落的牛奶。
手机掉落在地,裂碎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蹲坐在厕所角落、衣不蔽体的女孩子。
左眼隐隐作痛,我捂住已然半失明的眼睛,哭声和逐渐转大的雨势融为一体。
我本能拥有光明,如若没有那些人。
跳下楼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解脱了。
惯性使得我不得不眯起眼,隐约间,我看见楼下出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陈含。
此时此刻,他正抱着臂,面无表情地靠着树干。
我的死也没能让他的心境产生一丝的波动。
我曾经以为他会是我的救赎,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起校园暴力的幕后指使者。
没有什么比给了一个人希望,再让他失望更残忍的事情了。
最终,我闭上了眼。
没有人会救我,他们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可很快地,我就睁开了眼睛。
因为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席卷我的全身。
甚至于,我浑身上下都很舒坦,身体睡得也很饱。
我发现这一刻,自己没有血肉模糊地躺在楼底,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员工宿舍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
由于我是特批进入这所贵族高中的,学校只答应给我免学费,并没有给我免住宿费。
为了节省开销,我每天都住在我爸单位分配的宿舍里。
我站起身,疯狂地跑向那面破碎的镜子前。
没有被烟头烫伤的白皙面颊,没有被剪成板寸的柔顺长发,以及还没来得及受伤的左眼……
泪止不住地从我的眼角落下,我反复地揉搓自己的脸,直到镜子里透嫩的脸变得通红。
而哪怕如此,我的眼前依旧一片清晰。
02
「媛媛,肚子舒服些了吗?」
我猛地抬起头顺着说话声看过去,父亲一瘸一拐的蹒跚身影向我走过来。
鼻头酸涩。
我想起那一天,也就是我险些被退学的那一天。
班长陈小时将我摁在顶楼的女厕所,任由几个男生脱下裤子压在我身上,我挣扎着、哭喊着,却被她用脏抹布堵住了嘴。
逐渐没有力气的我失了魂,放弃了挣扎。
陈小时刻意地调整了角度,拍下的视频里,主导方变成了我。
我因此被教导主任叫走了。
有人举报了我。
说来可笑,明明我才是受害者,那些学生去喊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救我,而是向上举报我。
被带到教务处的时候,我校服凌乱,只是狼狈不堪地摇着头,呆呆地说:「我没有,是他们,是他们。」我说不出那个词。
教务处正在开教师会议,浩浩荡荡地站了一群行政处以及高三年级的学科老师。
没有一个人上前,哪怕只是为我披上一件掩盖尊严的外套。
教导主任冷漠地看着我:「顾媛,我是看在你家庭条件不好却努力的份儿上才让学校将你破格录取的,我们没有收取你一分的学费,结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我们学校的声誉。
「我们无法接受你这样没有品德的学生在学校继续参与学习。」
身后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交头接耳。
他们说:「看啊,这就是那个出了名男女关系混乱、不检点的顾媛。」
「明知道家里穷,就不要来这里嘛,来了也混不出什么名堂的。」
「听说她成绩挺好的,次次年级第一……」
唯一的好评立马被覆盖。
「不是说她前段时间刚闹出作弊嘛,这学生心思不纯呢,做人不能光看表面。」
做人不能看表面,可如今,个个都只看到表面。
他们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罪名一旦成立,就已经在我脑袋上扣上了帽子。
老师们短暂地交流过后,一致决定开除我。
教导主任要打电话给我妈。
可我妈在我很小时候就跑了,她对教导主任说:「顾媛的事关我屁事,我只有一个儿子。」
教导主任又准备打电话给我爸。
我抓住她的手,恳求她不要,我几乎就要跪在地上:「我爸他身体不好,不能和他说,求求你,老师,求求你!」
可她只是重重地甩开我的手,用溢于言表的嫌恶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电话挂断后,我人已经濒临崩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手指。
「你们这群人就是嫌我穷,觉得她陈小时有钱,她陈小时能给你们捐大楼!
「嫌贫爱富,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我进来?……我没有作弊,我没有不检点,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我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们谁又关心过我的眼睛,因为那群霸凌我的人,我永远失去我的左眼!我甚至都舍不得钱去挂号看病!
「说我没有德,那你们的师德又在哪里?!」
这是几年来,我的第一次爆发。
一直以为,我小心翼翼、忍辱负重,以为这样就能平安地度过校园生活,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给家里添麻烦。
可结果呢?
反正,在教导主任咬牙切齿的表情和止不住颤抖的肥胖身体中,我跑出了教务处。
进来前,陈含和我讲,说不过,就破罐子破摔,说出一切真相。
他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会在门口等我凯旋。
我相信他了。
然而,走廊处,陈含确实是在等我,他站在那里,俊帅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
「顾媛,你就那么喜欢我啊?你真的相信我会帮你吗?」说完,他就在我面前揽住了陈小时的肩膀。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陈小时歪着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想逆袭?你忘记你踏着的这栋楼是谁捐的了?」
陈含亲昵地贴近陈小时,邀功:「小时,我的办法不错吧,你看她的蠢样啊哈哈。」
原来,他们早就在门口听到了一切。
我这才恍然醒悟,陈含对我的好,从来只是为了让我跌入更深的地狱。
我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
我逃走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走廊口这些试图看我笑话的丑恶嘴脸。
而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我爸在高楼砌砖,接到教导主任的电话后,不知是气的还是羞耻的,脑溢血犯了。
后来他的同事告诉我,几乎就是几秒钟的事,我爸就断了气。
最后,我爸用他的命换回了我继续念书的资格。
也让我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03
回忆戛然而止。
我看了眼日历,2019 年 5 月 10 号,星期日。
天气难得的晴空万里。
看样子,我是重生回了入学的前一天。
那是我曾经噩梦的开始。
我爸像三年前一样,递给我一个不知从哪儿的杂货铺收来的草莓色书包,这是在不影响温饱下他力所能及的最大范围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地念书,出人头地,爸爸就满足了。」
我从他满是老茧的手上接过书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其实,我没有见到我爸的最后一面。
但我想,他临死前,一定是失望的吧。
我怕他失望。
所以我不能不去学校,逃避不是办法。
现在看来,我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来准备重来一次的对策,我必须掐断一切会导致重蹈覆辙的可能性。
当天,我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几种能平安地度过高中生活的方法,但又一一地被我 Pass 了。
一,忍气吞声,这点前世我已经尝试过了,以跳楼结尾。
二,假装自己背景强大。
后来我想了想,我也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万一被揭穿,偷鸡不成蚀把米,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成为爽文女主角的命。
三,是我最不屑,但对于目前的我为止,又是希望最大的。
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我能力不足以保护自己,只有加入他们,才能将自身的利益最大化,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将自己摆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可我不是富二代,想必他们并不会愿意带一个普通人。
如若我展示出自己的成绩,陈小时可能还会觉得我在夺她的风头。
好半天,打了满满当当的草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实在不行,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04
去学校的路上,我仍在绞尽脑汁,好几次想到了好方法,又觉得这么做不切实际。
惹人猜忌。
我低眼看了看腕表,指针又停滞不前了。但根据以往上学的经验,离早自习还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快迟到了。
「姐妹,你是几班的呀?一起吗?」
身后突然传出一道甜腻的声音。
我浑身一怔,汗毛竖起。
汗液瞬间就从我的额角滑落了。
说实话,人可以改变,但心里受过的创伤不可逆,虽说已经重来一次,我可以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我还是会控制不住那被搁置在最深处的恐惧。
可我又想,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我又要怕他们呢?
高空坠落时的失重感以及即将砸向地面那一刹那头部的充血,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我经历了。
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可怕的呢?
思考间,陈小时已然踏着欢快的步伐,向我走来。
那时,她也是迈着这样的步伐,用着蛇吐信子般的邪恶面孔一脚又一脚地踩在我的身上。
她笑容狰狞地对我说:「快迟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是想让我入学第一天就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丑吗?」
最后一句是。
「叫顾媛是吧,你完了。」
嗯,她不是说说的,后来我真的完了。
这次,我强忍住内心的颤抖,露出一个亲近的微笑:「我是三班的,我刚看了眼表,好像快迟到了!」说罢,我执起她的手,「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快速地到班级,你和我一起吧,我带你去!」
和一个人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就是两者一块儿做坏事。
因为这一刻,你们就是利益共同体。
她面露惊诧,但没有甩开我的手。
奔跑途中,为了迟到,我故意扭了一下脚,摔倒在地上。
陈小时停下来,皱眉纠结要不要扶我。
我立马开口:「姐妹你先走,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不好看,你按我说的那条小路走,估计可以卡个点儿。」
我只不过是客气客气。
她居然就真的丢下我跑了。
我半坐在水泥地上,眼见着陈小时的背影在我眼前缩小成一个点。
我无语地想,不愧是陈小时,自私自利,从这类小事上就可以看得出。
等我到教室的时候,陈小时早就坐在了她的专属座位前。
所幸我不是唯一一个迟到的,班主任刚准备当着全班面将我杀鸡儆猴,就听闻两声中气十足的「报告」。
我转头看过去,是陈小时曾经的「左右护法」,这会儿正嬉皮笑脸地走进来。
见我也站在讲台,他们吹了声口哨。
我腼腆地回以一笑。
得亏「左右护法」嘴甜,又是开学第一天,我很快地就被赦免下讲台回座位。
可放眼望去,除了陈小时和两个男生的旁边,座位都满了。
两个男生的座位太过于角落,不方便我继续和陈小时套近乎,而且开学第一天众目睽睽之下选择男生的座位,我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好过。
就在我仍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进行的时候,无意间的侧头,我发现陈小时正对着我笑得灿烂。
「我旁边没人,来我这儿吧。」
「顾媛。」
我欣喜若狂,脚下却缓慢地走向了陈小时的座位。
本以为不会有进展了,没想到因祸得福。
看样子,陈小时对我的初次印象不错。
04
这个位置的斜对角,坐的就是陈含。
清晨的光悉数洒落至他的身上,衬得男生背脊颀长、宽阔,好似他天生就是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我禁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当时的我可不就是这么被他骗的。
正思考间,陈含回过了头,那双看似干净的眼竟朝我轻微下弯。
我一愣,拧开了头。
陈小时喜欢陈含,如若被她看见,指不定又是一次恶性循环。
「他有没有很好看?」
陈小时突然凑过头,那双眼里迸射出试探性的目光。
我点头:「不错。」在陈小时拧眉之际,我飞快地转动大脑,「你对这类有兴趣?需要我帮忙吗?」
我把她高三那年在贴吧上大肆宣扬的追男孩子的方法又还给了她自己。
陈小时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她挑起一边的眉毛,不可思议:「看不出啊顾媛,还懂这一套。」
我回以一笑。
温柔、恬淡。
课间操,陈小时问我去不去厕所。
我欣然答应。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从一起上厕所开始的,厕所,除了霸凌我以外,确实是个说八卦的好地方。
我故意说:「可以扶一下我吗?脚踝还有些疼。」
我居然从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愧疚。
「早上谢谢你啊。」
我耸肩,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这些不都是小事吗?」
陈小时抓紧了我的胳膊。
果然,一进去,陈小时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说起了小秘密。
她说她是为了追随一个人的脚步来这所高中的。
她压根儿看不上这所学校。
以她的家境,她可以选择直接出国。
可奈何喜欢的人来了这儿,她便求爸爸捐了栋楼给这所学校,硬是把她塞了进来。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听我爸说,我可是顺走了一个贫困生的名额进来的。」
我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本来包括我应该有三个特优生破格来到这所高中,可偏偏校考前一天,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骨折进了医院,错过了考试。
我装出了第一次听到的样子,轻呼:「没关系吗?那个人要是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到你!」
「放心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不加以掩饰的公主般的骄傲,「我爸可宠我了,他早就搞定了教导主任,这件事哪怕被人知道,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我想说,我爸也宠我,只不过因为你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已。
想到这儿,我呼吸急促起来,但为了不被看出端倪,我只能死死地握紧拳头,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深呼吸,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不出事就行。」我担忧道,和她咬耳朵,「不过这种事你以后还是少说,虽说不会出事,但万一遇上有心之人,还是麻烦的。」
陈小时反手抱住我的臂弯,「咯咯」笑:「我知道啦,顾媛,你真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我正好上个厕所,待会儿见。」
趁陈小时离开,我飞快地进入了厕所隔间。
我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从自己缝的内袋子里取出录音笔,把闪着红光的键摁灭。
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买的录音笔,没成想真的派上了用处。
虽说非法录音在法律上无法成为最直接的证据,但在危急关头还是可以用来打心理战的,说不定就是打破对方防线的致命一击。
我打算回家就备份,防止出了意外录音笔被发现销毁。
我将录音笔收进刻意缝补的口袋,重新穿好校服,按下马桶冲水,又往垃圾桶里扔了几张捏皱的纸巾。
这才安心地走出厕所门。
刚回到教室,我就发现陈小时正拿着我的书包翻来覆去地研究。
差点儿忘了,陈小时讨厌贫困生。
重生前,她们最看不起我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境。
但是家境是最无法进行伪装的,说谎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不如现在就来个自爆。
从同理心这一方面入手。
我柔柔弱弱地叫了声:「小时」。
陈小时被我吓了一跳,书包掉在了地上。
「我就是没看到过这个牌子的书包。」陈小时向我解释说。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乱动别人东西是错误的。
我叹了口气,没有去捡,而是自顾自地诉说起了我的家事:「我有个弟弟,因为是男的,家里便把吃穿用都给了他,我只配用这些。」我没有掩饰自己脸上扬起的憎恶,「哪怕我努力地表现自己,哪怕我是长女。」
「我当时真的好想杀了他。
「但现在我想通了,与其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我就摆烂,让他们去培养他们的好儿子吧。」
我知道,陈小时她爹老来得子。
以前,她时不时地会和周围人抱怨,她亲爱的爸爸又给她的弟弟买了一个最新款的玩意儿。还总是动不动拿弟弟的事情对她说教,让她有当姐的觉悟,作为弟弟的榜样。
可陈小时压根儿就无法忍受自己的爱被分享。
她痛恨她的弟弟。
我记得她说过:「我巴不得这个东西从世界上消失!」
人总是很容易与拥有相同经历的人产生共鸣。
果真,本应该在陈小时脸上出现的嫌弃被认同所替代,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委屈地撇嘴:「我陈小时哪儿哪儿不比那个小畜生优秀?我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照样可以混得如鱼得水。」
我如愿地得到了她的保证。
「你放心吧顾媛,就冲我俩同病相怜、你又没让我迟到丢脸这点,从今往后,你就跟我混。」陈小时对着我抬起高傲的下巴,「我不会亏待你的,也没有人会嘲笑你。」
我看向她。
要不是前世她对我的所作所为,这番话真是听得我都要感动了呢,觉得她陈小时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的好女孩。
我压下唇角的轻蔑,故作崇拜道:「谢谢你,小时。」
看样子第三个方法,成功了。
05
接下来的课,老师在讲台前讲述得激情四射,我则明目张胆地趴在桌上闭眼酣睡。
这是我重生前不敢想的。
曾经的我在这里,只有成绩了。我以为只要将成绩保持在最极佳的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怎样?
我可以靠着学习改变命运。
直至我被人陷害作弊,失去了往后所有的奖学金资格。
而现在,我不会再去做那只出头鸟。
高中的这些知识点早已经如烙印一般印入了我的脑海,就算闭着眼,我也能背出每一道重点。
我可以安心地将自己包装成想要的样子。
「晚上去 KTV 吗?」陈小时给我传来了一张纸条。
我下意识地战栗了一瞬。
我的第一次挨打,就是在 KTV。
当时,陈小时带领了一群人站在了我的课桌前,对着我笑意盈盈:「穷宝宝,班级聚会,你不去,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她们是真心地邀请我。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欢快的唱歌气氛,而是数不清的拳打脚踢。
她招呼着大家一起踢踹我。
恍惚间,有个人将我轻柔地扶起,抹去了我额发上的灰尘。
「陈含也去,你记得帮我。」
陈小时又传来了一张纸条。
我恨不得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咽,碎尸万段。面上,我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地比了个 OK 的手势。
陈小时满意一笑,转头听课。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任何方面不当第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将纸条揉成了团。
隐约地觉得有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警惕地顺着胳膊肘回过头,大家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关注我这边。
那个人动作很迅速。
但长时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我。
视线的主人不怀好意。
看样子,我的动作太大了。
……
为了防止像重生前一样发生意外,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打开了快捷报警。
顺带便偷偷地打开了自动录屏。
KTV 的包厢门是半透明的。
这也导致我能够清晰地看到有个人蜷缩在地上,脸朝地,时不时地有人发狠似的踹上两脚。
突如其来的一声痛苦呻吟刺啦喇地钻入我的耳中。
门内,有人对着我和陈小时招手。
原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到达了 KTV。
陈小时立马兴奋地推门而入。
我犹豫片刻,还是在推开门前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是知道又来了两个人,地上瘦弱的背脊抖动得愈发厉害。
「时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男声说。
许是摸不透我和陈小时之间的关系,男声在看向我时竟然有些谨小慎微。
陈小时立马挽住我的胳膊:「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顾媛,放心,她和我们是一类人。」
知道我是他们的人后,大家都放宽心了。
「哈哈,是顾姐啊!」
我和他们一一地打了个招呼。
「左右护法」看向我时的眼神也不再轻佻,他们热情地询问我:「要不要试试脚感?很爽哦。」
我垂头,朝着不停发出「呜呜」声的人看过去。
一开始说话的男生忙不迭把地上那人的脸使劲儿地转了过来,对准了我。
只不过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李襄,我曾经一门心思把她当成我的好朋友,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特招进来的学生。
谁承想,她为虎作伥,在学校到处谣传我作弊。我在老师群里坏了口碑,免不了有她在当中放的火。
而当我被陈小时带头霸凌之时,我亲眼看见,李襄就站在她们中间。
没有想到啊,这一刻,我们位置对调。
我用看蝼蚁的眼光看向李襄,食指挑起地上那人瘦小的下巴:「小时,你看她的眼神,她好像很看不起我们。」
因为我这句话,李襄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我温和一笑,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下一秒,猛然使力,使得李襄的头因为我的动作而被迫后仰。
我发出银铃的笑声,漂亮的脸蛋在包厢五彩灯的渲染下如同恶魔的狂欢。
「顾媛,我没看错你,你和我们就是一类人!」陈小时笑得最为大声。
我的行为,让在场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侧头的瞬间,陈含眼里的惊艳没有躲过我。
他啊,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乖乖女。
如我所料,他走上前,一如当初对我那般,动作轻柔地将地上的李襄扶了起来。面对着陈小时嫉恨的目光,陈含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用修长的指尖将女孩的碎发别至耳后。
「别欺负人。」陈含说。
我挑眉,陈含的这一做法,直接就把李襄推入了火坑。
陈小时不会放过她的。
肉眼可见地,李襄的耳尖处红了,她将手搭在陈含伸出的手掌心,小姑娘家家的心思一览无余。
陈小时牙都快咬碎了。
「小时,看样子有人要和你抢陈含哦。」我在她耳边煽风点火。
我有预感,李襄即将代替曾经我的位置。
但最终,我也只是勾了勾嘴角。
果不其然,陈小时冲了过去,一把将被陈含扶起来的李襄再次推倒在地。
一行人又开始对李襄实行新的一轮施暴。
陈含没有再进一步去拯救李襄。
我望着站在人群中央,压根儿不用亲自动手的陈小时……她正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追捧。
我也参与其中,笑得甜美。
慢慢来,陈小时。
我会把你捧得高高的。
越高。
越好。
06
中途,我借口去了趟厕所。
我终究不是那路人。
李襄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身体里,此时此刻,我的胃早就翻江倒海。
厕所不似玩乐区的吵闹,骤然的安静令人很难适应。
我打开自来水抹了把脸,掩去嘴边残留的异味。
抬起头的瞬间,透过镜中的反射,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我心脏缩紧,随手就拿起公共洗手台放在角落的搪瓷花瓶。
如果这人敢对我做什么,我会和他鱼死网破。
死过一次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然而出现的人,和我想象中的肥头大耳、啤酒肚有所出入。
白 T 恤与小麦色的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男生五官硬朗,头发平短,夹克外套不羁地绑在他劲瘦的腰间。
都说剃平头好看的人那才是真的好看。
这人不是常规的那类帅哥,如若不是他打量我的目光过于直白,我想我看他可以更赏心悦目一些。
「顾媛。」他念出我的名字,像一颗糖反复地在唇边滚动,带着丝丝慵懒。
我努力地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
发现并不存在对这个人的印象。
我把花瓶抱在胸口,宛若准备应战的渺小刺猬,给自己裹上了轻薄的铠甲。
「你是谁?」
「我是谁啊……」他慢悠悠地说道,故意朝我卖关子。我戒备地望向他,却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时滞在了原地。
「顾媛,天台那晚,我就在你身后。」
随后,在我呆滞的表情中,他展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跳个楼把我一起带走了,顾媛,你很棒棒哦。」
……
这人,也是重生的?
还是跟我同一天回来的?
可我压根儿不认识他,上天怎么会安排一个陌生人和我一块儿重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拉下脸,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冷不丁的触碰让我神色一凛,我甩开他,冲他低吼:「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他应该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勃然大怒,手下意识地减轻了力道。
我趁机往回跑。
重生后的道路充满了未知,我不敢冒险,躲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未尝不是个好方法。
07
自此之后,我正式地成为了陈小时他们的一分子。
我不会再帮助任何可能将我陷入不义之地的人。
为了平平稳稳地度过高中,我将重生前的一切恻隐之心通通地收了起来。
甚至于,曾经霸凌过我的那些人,现在都得毕恭毕敬地唤我一声「顾姐」。
我亲眼目睹李襄一步一步地成了陈小时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但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高考前一晚,李襄跳楼了。
原因很简单,陈小时模拟考作弊,李襄向年级主任揭发了她。
我猜,能让李襄突然大起胆子,多半是陈含怂恿的。
事后,陈小时将她带到顶楼厕所打了一顿,并且录下了她衣衫不整的视频。
陈小时也就这点手段了。
网络传播速度极快,兜兜转转地就传到了李襄所住的那条小巷子里。
就好像,我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落在了李襄的身上。
可我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
「顾媛,李襄很有可能因此丧命。」
回员工宿舍的路上,陆旭找上了我。
陆旭对于我来说是一场意外,他是在我重生后莫名其妙地来到我所在的班级的。
他总是喜欢动不动就来找我的茬。
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个人同我一起回到过去。
「你是想报仇吗?」
「嗯,我想。」我面无表情地走上马路牙子,车辆飞驰而过,我的神色并没有一丝的晃动。
「顾媛!」他叫我。
昏暗的路灯底下,我的半边脸被隐藏在黑暗中,与站在光亮下的陆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以为他是想劝我放弃。
「如果你被人踩在过脚底,」我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你就会知道,只有在保证自己的前提下,才有资格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我不会收手的。」
说完,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果断地踏上了公交车。
玻璃车窗外,陆旭还站在那里,清隽的五官在我眼前逐渐地被蒙上了一层雾,我将头轻轻地靠在窗户上。
手机连续振动了三声,我垂眼,随意地点开,备注是陈含,有三段长视频不间断地传到了我的手机上。
陈含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李襄被送进 ICU 了,情况很差,估计撑不了多久。」
我手背青筋凸起,语气从容地「哦」了一声。
「媛媛,只要把过错全推在陈小时身上,我们就不会有事。」由于我总是表现得异常柔弱,陈含以为我在害怕。他安慰我,「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瞧瞧啊,多么令人感动的保证。
曾经的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用着世界上最为之动容的声音蛊惑着我:「顾媛,你可以举报陈小时,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会帮你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站在我的旁边,眼睁睁地目睹陈小时将我摁在地上摩擦,时不时地发出低低的嘲笑。
「陈含。」我故意挤出甜美的嗓音,让人酥到了骨子里,我对着电话里的他撒娇,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一起了。」
我知道。
时机到了。
该收网啦。
08
李襄抢救无效,走了。
陈小时没有参加高考,她被立案调查,带进了警局。
当然,是有人举报的。
实名制。
09
我是第一个出考场的,乌泱泱的家长群里迎上来的,不是我爸,而是身着藏青色制服的警察。
警车里的气氛静默,可能是考虑到我是个刚结束高考的学生,他们的语气并没有很严厉。
其中一个看着应该是队长模样的警察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正常发挥。」
空气一时间有些沉默。
这种看似自杀实则是蓄意谋杀的案件,警察铁定早早地就把我调查清楚了。
和李襄走得最近的,不就是我和陈小时一群人。
一个牵扯进校园霸凌的学生,家境差,成绩永远年级倒数。
在学校又臭名昭著。
怎么看都不是考大学的料。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
我乐得自在,扭头看那飞速倒退的景色,正如我的人生一样。
到达警局的时候,陈小时正坐在办案桌前大发雷霆。
嘴里也念念有词:「我爸是陈氏集团老板,你们敢抓我,你们疯了!」
见我进去了,她快步地冲上来,勾住我的臂弯。
「媛媛!不知道哪个混蛋举报了我!」她大声地尖叫,指甲陷进了我的皮肉。
我任由她用尖锐的指甲划开我的皮肤。
我扒拉开她的手臂,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如恶魔低语般:
「小时。」
我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
「你知道吗?举报人姓陈。」
在她的目瞪口呆中,我说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叫陈含。」
没错,陈含向我告白了。
我姿色不差,脱掉眼镜、卸去刘海,完全可以称得上「清丽」一词。曾经的陈小时讨厌我,也是因为我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所以她才会想尽办法地毁了我的脸,降低我的颜值。
而那时,遍体鳞伤的我对陈含表尽了好感,也没有换回他的一次回眸。
如今,我只不过动动嘴,他就巴巴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丝毫没有顾及陈小时明恋了他多久。
「顾媛!」陈小时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对着我咬牙切齿,「你怎么敢和我开这种玩笑!」
「出国名额只有一个。」我低头叹息,又小心翼翼地执起陈小时的手,反手握住。
「陈含知道,只要你参加高考,这个名额就一定会是你的。」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小时,对不起,没有及时地告诉你。」
或许是我的眼神过于真诚,外加陈小时确实是对我信任有加,她竟没有过多质疑我话里的内容。
尽管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漏洞百出。
我装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帮你追他!都怪我!」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陈小时将衣角拧成条,眼露凶光。
她「突」地转头,对着警察大喊:「李襄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要做……」陈小时停顿了片刻,对着我飞快地说了声「抱歉」。
我不解,但很快地,我就知道她的道歉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说:「霸凌李襄的,一直是顾媛!我有视频证据!」
我扬起一抹冷笑。
陈小时扭头看向我,声音如蚊蝇:「媛媛,你家庭条件不好,我爸说,只要你愿意替我,他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出狱后衣食无忧。
「媛媛,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就帮帮我吧!」
陈小时这副跳脚却又被迫维持脸面的样子,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呢。
太新鲜了。
我摸着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笑而不语。
陈小时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她抱住我的小臂,用脸蹭了蹭。
「媛媛,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出来后,你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会让我爸给你买一套大房子,到时候你就不用和你爸挤小屋子了!
「你活得会比现在还好。」
我点点头,无法克制嘴角的弧度。
她以为我答应了,开心极了。
殊不知,我只不过是为了能活得更好而提前庆祝。
10
警察将我带到了审讯室。
刺眼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脸上是挡不住的坦荡。
还未等面前的审讯员开口,我就主动地说:「李襄在校期间,频繁地遭到校园暴力。陈小时常常会带着人侮辱她,我想你们应该看到她的头发了吧?」
我哼笑:「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女孩子,怎么会自愿将自己的长发变成平头?」
这话不止是对单向玻璃外的那群人说的,也是对以前那些被表象所迷惑的人说的。
曾经,我报过警,而陈小时的一句「她是自愿留这个发型的」话,居然蒙骗过了所有人。
当然,那些人是真的相信还是只能相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警察放了我们,还对我说,朋友之间闹矛盾不需要报警。
那一刻,没有人会懂得我的绝望。
身体绷紧,指甲在手掌心掐出了血痕。
「我有绝对性的证据可以帮助你们尽快地破案,但同样,你们也得帮助我。
「事实上,陈小时也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打开方才备份好的录音文件,递了过去。
三年来,陈小时说的每一句犯罪记录都在这里了。
……「听我爸说,我可是顺走了一个贫困生的名额进来的。
……「李襄,你敢说出去,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媛媛,你家庭条件不好,我爸说,只要你愿意替我,他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出狱后衣食无忧。」
空气一时间异常沉默。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能干出如此多丧尽天良的事。
自现在开始,这早就不单单是简单的违法乱纪了,牵扯上了人命,牵扯了渎职,这是名副其实的……
刑事案件!
我咬住后槽牙。
「校园霸凌必须严惩。
「现在只是李襄,而再往后,可能就是无数个无辜的女孩子。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让学生身心健康地自由发展吗?」
11
高考出分那天,我是在网吧查的成绩。
入眼就是满屏的零分。
硬要跟着我来的陆旭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我:「你不会是答题卡涂错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电脑旁的手机屏亮了亮。
是陈含发给我的消息:「媛媛,无论你考几分,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嫌弃你的。」
紧跟着来的,是一张成绩的截图。
和历年一本分数线差得十万八千里。
我随手拍了张我成绩的照片给陈含发了过去。
陈含秒回:「媛媛,我不会因此放弃你的!我可以想办法在国外,给你安排一个和我 University 相近的大专。」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陈含那么白痴呢。
真是瞎了眼。
不过隔日,我所住的员工宿舍就被围了一圈新闻记者,长枪短炮排队似的围在我跟前。
我转头就联系上了警方。
我问记者:「这是电视台直播吗?」
她以为我是想炫耀,忙不迭地回答:「是啊,姑娘你是省状元,如果你想,我们会全程直播给全省观众。」
我说:「好。」
然后打开了与陈含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三段录制视频。
「这是某个人转发给我的。」
第一份视频,画面中隐隐约约地有个人影跪趴在地上,嘈杂声过后,女生的脸被显露了出来。
正是不久前被宣布死亡的李襄。
此时此刻,她脸颊充血,嘴角青紫,头发被不同的人拉扯起来。一个人举着电动推子狞笑着走向李襄。
视频在李襄撕心裂肺的吼声中结束。
第二份视频,是陈小时一行人正在对着李襄拳打脚踢,络绎不绝的重量级打击落在了李襄脆弱的身板上。
几乎是一刹那,李襄就笔直地倒在了地上。
额角的鲜血直流。
第三份视频……则是我整合了一半的特殊文件,一看就是偷录的,周遭环境黑黢黢的。
里面清楚地记录了陈小时那群人的种种犯罪记录,有包括吸食某种违禁物品。
第三份最难,我能拿到,得亏了陈含啊。
我摁灭屏幕,将脸凑近镜头,显示器中我的脸坚定又认真。
「这就是大家所认为的令人憧憬的学院生活。九年制义务教育后面临的,不是更好的学习环境,而是苍蝇是否会叮无缝的蛋?」
霸凌者享受霸凌他人的快感。
手机铃声争先恐后地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我将手机关机塞进了上衣口袋,耸耸肩,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校园霸凌,从来都是故意杀人罪。」
12
李襄的死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自杀案件。
霸凌视频在高考热度最高的时候通过电视台传播了出去,这也就加速了事件的发酵,现在人与人之间讨论的话题不是大学志愿就是校园霸凌。
上头施加了压力,要求重新介入调查。
只要参与过校园暴力的人都被警方带走了。
包括陈含。
而刚被保释出去没多久的陈小时又被关押进了审讯室。
事情闹得太大,这下连陈小时的爸爸都没什么办法了。
因为他自身都牵扯了进去,时刻面临被审查。
听说他偷税漏税了不止八位数。
当然,这可不怪我,他们自己做坏事做得心安理得,气焰嚣张。
陈小时被带走的当晚,我就斜靠在树干旁,冷漠地望着陈小时的父亲抬起手掌,重重地扇了陈小时一巴掌。
「我有你弟弟一个就够了,生你就是惹事!」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随着他说话的力度不规则地晃动。
陈小时的弟弟,堪比触她的霉头。
她当即口不择言:「我真希望死的是他陈大宝!」
这话一出,愣是把他爸气的心脏病犯了,被抬走了。
我忽地就记起了入学时陈小时对我扬起骄傲的眉梢,说道:「我爸最宠我了。」
与如今的场面交织在一起,真是讽刺啊。
我瞅着这一场好戏,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泪花四溅。
蛰伏了那么久,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陆旭默默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开心吗?顾媛。」
「?」我噎了下,转过脸凝睇他,半开玩笑,「陆旭,你总是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我皮笑肉不笑:「那好,既然你说你以前就认识我,那我被霸凌的时候,也没见你为我站出来一次啊。」
「怎么没有?」他回得很快,我试图从那张俊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可惜失败了。
我只当陆旭又是在玩儿我。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冷冰冰地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我确实是在利用李襄,没有她,我走不到这一步。」
「但是她李襄经历过的,我顾媛都经历过,甚至更甚。」
陆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居然从陆旭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疼。
我僵硬地撇过头,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我知道,自从我决定加入陈小时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纯粹的顾媛了。
我不会烂好心,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不惜搭上一个人的生命。
却听陆旭无奈地叹了口气:「顾媛,我说过,我会帮你。」
我眉头蹙起,不解地看过去。
面前,男生抬起结实的胳臂,朝我扬了扬某界面。
我发现他居然买下了各平台头条。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只要你说,我就会无条件地帮你。
「你犯不着步步为营,那么辛苦。」
12
原来,事件发酵得如此之快,少不了陆旭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李襄被霸凌的视频,不止我有。
「你比我动作快。」陆旭的眉宇向上微扬,彰显着他的好心情。
「如果当好人只会得到那种结果,那我宁愿你一开始就做个坏人。」
「我知道李襄欺负过你。」陆旭眼里飘过一丝不满,他不在意地将手机息屏。
「她死有余辜。」
那么一张俊秀的脸,居然说出了比我还狠的话。
我木然地站在了原地。
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陆旭,你等等。」我伸手挡住他进一步的步伐,脑子乱成一团糨糊。
「我们以前见过吗?」
陆旭的眼里装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看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余光看到一个人拿着什么向我和陆旭的方向冲了过来。
刀光闪烁。
我下意识地想拉着陆旭往旁边躲,被陆旭一把推开。
血顷刻间充斥双眼。
而我和陆旭却毫发无损。
幸亏,陈小时的目标不是我和陆旭,而是站在离我们不远处的陈含。
我和陆旭躲得还是挺好的。
不过我还是大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捂着脸倒在血泊中的陈含。
陈小时笑得疯癫:「陈含,我那么喜欢你,你就为了一个出国名额,为了和顾媛在一起,三番两次地置我于死地!
「你以为你可以完整地脱身吗?做梦!李襄的死,你和顾媛也脱不了干系!」
我通过他们的对话,连猜带蒙,大概想到,看到唾手可得的出国名额时,陈含迫不及待地就和陈小时摊牌了。
对话内容估计也就是他喜欢我,想要带我一起出国云云。
没想到我会反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小时可不得气疯了。
这下不止警车,救护车都来了。
现场更是乱作一团。
此地不宜久留。
我招了招手,和陆旭先行离开了现场。
就让他们几个相互爆料,互相残杀吧!
13
我是和陆旭同一天收到的录取通知书。
当我看到陆旭和我拿着一样的立体设计时,我笑得不能自已。
「我以为我演得够好了,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奥斯卡影帝。」
同时那一天,陈小时因为故意杀人罪以及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其余的那些人也纷纷地收获了不同程度的牢狱之灾。
我特意选在了大家都成年的时候,就是为了以防他们以未成年人这个理由逃脱罪行。
陈含由于没有参与实质性的伤害,所以调查过后只被拘留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他期间来找过我。
问我什么时候成绩变得那么好了,不是说好的不离开他呢。
我环胸,望着他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用上了最绵柔的声音。
「陈含,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成绩不好了?」
「你明明……」
「明明上课睡觉,考试倒数。」我打断他,付之一叹,「可怎么办呢?我敢这样,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资本啊。」
「不然怎么骗过你和陈小时呢。」
他眼里的光暗淡了:「那你说,你喜欢我……也是假的吗?」
「是真的。」在他脸上重新拾起希望的那一刻,我毫不留情地将其打破。
「没有你,我也看不到这样的陈小时,我不止喜欢你,我还要谢谢你。」我恶毒地勾起唇角,正欲上前。
「陈含,我——」
身后的人将我重重地一扯。
我跌进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
陆旭的眼里带着敌意,将我环得紧紧的:「顾媛,离他远点儿,他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哦」了声,乖乖地驻足,心底甜丝丝的。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打篮球嘛……」
陆旭摸摸我的头,小眼神时不时地瞟过去:「老远就闻到了臭苍蝇的味道,担心你,还有个屁的心情打篮球。」
我俩这样,愣是把陈含的眼都给气红了。
14
后来我问过陆旭,有没有想过重生的契机。
我说我肯定是因为死不瞑目。
陆旭说:「应该是那时没能救下你的遗憾。」
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了,直接一个跳跃熊抱住陆旭,陆旭稳稳地托住我的屁股将我往上颠了颠。
我凑近他,我俩呼吸交缠。
「说,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陆旭喉结滚动,垂头间长睫在我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低低的嗓音环绕在我耳边。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住在你家隔壁的小胖墩吗?」
因为我妈欠了债,我爸把房子卖了后,我便跟着他去了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省市。
从头开始。
我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就那个被人堵在墙角挨揍的小胖墩?那个小胖墩不是叫吕虚吗?」
「……那是方言。」陆旭泄愤似的亲了亲我的脸颊,又觉得这样不够,又掐了掐我的下巴。
「他明明叫陆旭。」
我吃痛,拂开他的手,作势要往下跳,被他死死地抱住。
他像只大狗狗似的将头埋在我的颈肩,额前的碎发蹭得我痒痒的。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很快地,就听见男人闷闷的声音传来。
「这就痛了?你为了救我被烟头烫伤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痛?跳楼的时候怎么也不知道痛?」一个大老爷们儿在我面前鼻音嗡嗡。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意识陷入了混沌。
人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临死前,我好像是听到了另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我跳楼的一瞬间,陆旭毫不犹豫地向我扑来。
他尝试过救我。
「顾媛,对不起。」他轻柔地吻上我的唇,我眨了眨眼,感受着唇上的辗转翻侧。
「谢谢老天给我这次机会,这一次,我会好好地保护你。欺负过你的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报应。」
我舌尖微勾,狠狠地吻了回去。
作者:kukukaj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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