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人骨麻将吗?
只需要取最新鲜的人骨,加上上好的竹子,
辅以精美的雕刻技术。
人骨做的麻将,触手生温,晶莹剔透。
一
因为疫情小区被封控的缘故,妻子最近爱上了打麻将,经常去隔壁邻居家玩牌。
刚开始玩的时候还有节制,玩了几圈便不玩了。这几天,总是打到很晚才回来。
快到 12 点了,我听见了妻子回来的声音。她懒懒地看了我一眼:「还没睡啊。今天的手气好,因此就多玩了几把。」
我默默地递上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水杯:
「贺文,要是我们也有麻将就好了,这样可以叫邻居来我们家玩了。可惜,现在因为疫情,快递都不能送进来。」
「其实,我们家有一副麻将。」
我转身去了书房,拿出了那副收藏了 20 年的麻将。
这副麻将,是 20 年前,我的父母留给我的。我藏了 20 年,每当我想父母的时候,都会把它拿出来,摩挲一番,再仔细地收好。
这是我最隐秘的寄托,或者说是秘密。
即使过了 20 年,这副麻将还是跟崭新的一模一样。
在灯光的照射下,温润无瑕,熠熠生辉。
妻子惊喜地拿出一块牌在手中把玩:「这个牌好精美呀。」
洗完澡后,我和妻子躺在床上,她还沉浸在得到麻将的喜悦中,我因为白天睡多了,此刻也难以入睡。
我转过头,看着妻子:
「你想知道这副牌背后的故事吗?」
二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里,父亲是一名雕刻工人,母亲是一名服装厂女工。
那是 80 年代,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社会迎来了崭新的发展局面,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我的父亲是三代单传,所以,当我出生的时候,整个家族都非常开心,贺家的香火终于得以延续。
我的母亲成了大功臣,我则成了全家最宠爱的人。
我的童年十分幸福,按照他们的话来说,我就是在福窝里长大的孩子。
我永远都有穿不完的新衣、吃不完的糖果,以及各种我父亲为我精心制作的玩具。
不得不说,我父亲的手真的很巧,他为我制作了各种型号的小木枪,并且在上面雕刻了精美的图案。他送给我的手工小飞机,配有螺旋桨,甚至可以飞起来。
大院里的孩子都羡慕我。
我很崇拜我的父亲,在他的熏陶下,我也开始逐渐对雕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立志成为雕刻大师。
在我单纯的世界观里,认为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平稳运行的,所以,我也坚定地认为,我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结婚,生孩子,亲自为自己的孩子制作玩具,成为他眼中,拥有光辉伟岸形象的父亲。
但是好景不长,这种美满的生活只持续了几年,很快,一切都改变了。
三
在我成长的前期,父亲一直扮演着积极正面的形象,反而,我对于母亲的记忆,似乎没有那么地强烈。
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且平庸的女人。
她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做好。
因为她太安静了,所以,我习惯于直接上桌就吃到可口的饭菜,每天早上醒来便有干净的衣服,却总是忽略背后做这些事情的人。
习惯成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之后便不再重视。
在我 15 岁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我们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工厂开始裁员,铁饭碗不再坚固。
那天我放学回家,第一次看见饭桌上冷冷清清,父亲在阳台抽烟,而母亲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抽完烟之后,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没关系,以后赚钱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母亲失业了,父亲因为其过硬的技术,被调到了办公室做工程师。
虽然家里的收入变成了一份,但是由于父亲的级别上调,工资也开始上涨。所以其实,母亲的失业,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并没有影响到核心稳定性。
日子依旧这样过,直到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
因为我的母亲,失踪了。
四
母亲下岗之后,就在家里专心地做家庭主妇。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母亲在我人生中的戏份,渐渐多了起来。
因为生活空闲,她开始关心我和父亲的一举一动。
她的话也开始变多,一点小事也会唠叨个没完没了。
相比之下,我的父亲,却因为工作越来越忙,留给家庭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为我做的小木枪。夜里起来上厕所,我看见书房里亮着灯,父亲依旧在画图纸,心中感念父亲的辛苦。
但是母亲,却似乎并没有任何感恩之心。
她开始怪罪父亲不在意她,不在意家庭,即使父亲工作劳累了一天要到很晚才回来,母亲都要抓住任何机会和他争吵。
生活的鸡毛蒜皮堆积成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这个家,越来越吵闹了。
可是父亲,却一点都不讨厌母亲。
他对我说:家庭主妇也是工作,妈妈每天都很辛苦,我们要体谅她。
他尽可能地挤出时间来陪伴母亲,逗母亲开心。
本来,这仍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直到有一天,母亲喜欢上了打麻将。
「所以,这副麻将,是你母亲生前的爱物吗?」妻子突然插问,她被故事吸引住了。
我盯着她在黑夜中闪着光亮的眼睛:「这副麻将,确实,属于我母亲。
五
母亲爱上打麻将之后,家,便成了我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方。
一开始,她也只是小赌怡情,和邻居叔叔阿姨聊以消遣、排解寂寞。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疯狂地痴迷麻将。
我放学回家,家中不再有热菜热饭等着我。
有一次,父亲没有加班,回到家之后看见我正在吃着热水泡饭就着咸菜,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一个月没洗了。他愣住了,然后带我出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那碗面真好吃呀,时至今天,我还记得劲道的面条沾满牛肉汤爽滑细腻的滋味。
也就是那天,一向忍让的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可是,已经完全沉迷于赌博的母亲,根本听不进去父亲的劝说。
她甚至变本加厉,将这些麻友带到家里,搞得家里天天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我下课后,也不再想回家了。
我不再是大院里最幸福的孩子,邻居们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所以,当警察叔叔找上门来,调查我母亲的突然失踪案的时候,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是解脱。
我母亲突然失踪,大院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我的母亲赌博输了好多钱,害怕家人埋怨,一走了之。
也有人说:母亲和他的牌友去深圳下海去了,去赚大钱去了。
父亲十分焦急,他找了好久母亲,都没有任何下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警察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在那个没有监控和高级刑侦技术的年代,此事成了悬案。
妻子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她轻轻地对我说:「我只知道你是孤儿,但是我却不知道,你的人生中还有这样的经历。」
「没关系,老公,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以后会变好吗?」夜,静得出奇,我听见自己接着说,「不会变好了。」
我继续对妻子说:
「其实,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你知道,这副麻将,是骨头做的吗?」
六
牛骨麻将。
将牛骨切割成大小合适的方块,经过一系列浸泡、清洗、打磨等步骤,将骨头制作成平整光滑的牌面,再取上好的竹子,切成和排面大小相同的底座。
排面和底座采用中国流传千年的榫卯技术固定。
请技术高超的老师傅,在牌面上雕刻麻将的图案。
这样一副精美的牛骨麻将便做好了。
牛骨做的麻将,尚且触手生温,晶莹剔透。
那如果换成人骨头呢?
我母亲失踪后两个月,我的父亲便被扣上了杀人犯的罪名。
七
夏天的暴雨泛滥,河流水位上涨,很多奇怪的垃圾被冲了出来。
有人在护城河的下游,发现了被保存在密封袋里的人的尸体。
警察排除近期失踪人口,自然而然,就排查到了我家。
真是不巧。
我的父亲被逮捕了。
尸体上留下的指纹和我父亲的指纹一模一样,经过法医确认,女尸确实也是我的母亲。
只是奇怪的是,尸体里,其余没有发现任何骨头。
警察找遍了护城河,仍然只是只有肉,没有骨。
父亲放弃了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他立即承认杀妻抛尸的犯罪事实。
因为无法忍受妻子长期以来聚众赌博的行为,终于在某个夜晚用菜刀杀死了妻子。
菜刀是家中的常用菜刀,只有我、父亲、母亲三个人的指纹。
我被警察传唤,在逼仄的房间内反复询问我相同或者不同的问题。
「你的父亲母亲经常吵架吗?」
「是的。」
「你是否知道你父亲杀害你母亲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案发当天你在哪?」
「我在护城河边。」
「你为什么在那里?」
「我讨厌母亲天天打麻将,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每天晚上都在那里,等他们结束了再回去。」
警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据你父亲所说,他大概在晚上 10 点左右杀害的你母亲,你 11 点回来,你回到家里,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吗?」
「没有。」
「你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
警察反复盘问了我很久,见实在问不出来什么,便放我回家了。
证据确凿,犯人供认不讳,这个案子很快结案了。
父亲行刑前,我去探视他,他说:「小文,你要好好活下去。」
八
讲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本来还在轻轻松松偶尔刷一下手机,放松听我讲故事的妻子,也早已放下了手机,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空气凝住了。
她很喜欢那副麻将,所以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此刻,我分明看见她死死地背对着麻将,不敢再回头看它一眼。
「你说你是孤儿,可是你从来都没有说你父亲是杀人犯。我和你结婚 4 年了,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瞒着我?」
「你父亲把你母亲的骨头做成了麻将,而你居然还收藏至今。」
「你太可怕了。」
我微微一笑:「其实,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你要继续听吗?」
妻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我不顾她的感受,开始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仔细地听我讲完,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九
我的妻子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她极其在意我和别的女人的交往,经常考问我有几个前女友。
我为了家庭和睦,不引起没有意义的争吵,很少和她讲我过去的情史。
所以我在讲述上述故事的时候,隐瞒了一个人的存在。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遇到了晚星。
她和我住在一个大院里,母亲很早就因病医治无效而去世,因此,她和父亲相依为命。
晚星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同在雕刻厂工作。
他是一个老实忠厚沉默寡言的男人。
像我母亲所遭遇的一样,新时代的潮流迅速冲击着腐朽的制度,旧时代继承旧工艺的旧员工不幸被裹挟,无法前进,只能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拿着一点微薄的补助金,晚星的父亲被迫下岗。
家中的经济来源突然中断,晚星的父亲也突然性情大变。
他不再像刚刚下岗那样努力去找工作,而是开始酗酒赌博。
靠酒精麻痹神经,靠赌博获取快感,
靠掩耳盗铃遮羞自己的无能。
那样的家庭孕育出来的晚星,却依然温柔坚韧。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盈盈的笑。
两个同龄的年轻人互相惺惺相惜。
因为不想回家看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家在等着自己,每天放学后,我和晚星都会沿着护城河,走到夕阳西沉,月明如昼,万家灯火依次点燃。
那些温暖的光亮,是我们的奢望。
「好希望有一盏灯,是可以为我点亮的呀。」晚星经常感叹。
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运气真差,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打碎了自己对家庭的美好期望。
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也很幸运,宽厚仁慈的父亲,还有温柔的晚星,可以一起抱团取暖。
内心黑暗的人,一点点光亮都可以照得很暖。
可是我残忍的母亲,连这一点点温暖都要剥夺。
她让我失去了晚星。
十
长大之后我在《杀鹌鹑的少女》中看到一段话: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夜晚,我不停地懊恼,如果那天,哪怕出现一点点偏差,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晚星。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一切都不会改变了。
因为,他说,我也是杀人犯。
十一
他说,是我杀害了自己的母亲。
那天,我和晚星一起回家,在大院门口分别。
我很少在十点之前回家,因为晚星说她有一些不舒服,所以想要早点回家休息。
我进家门的时候,难得没有听见麻将碰撞的声音,客厅倒是静悄悄的。
母亲好像不在家,可能是去别人家打牌了。
我没有开客厅的灯,摸黑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我的脚步一向很轻,连父亲都说我的脚步像一只猫。
经过父母卧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提着裤子。因为光线太暗,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撞到我的时候惊叫了一声。
我打开了客厅的灯。
母亲出来,头发凌乱,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便继续回屋了。
我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
父亲已经对她足够好了,她怎么可以对不起父亲?
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野男人早已在灯亮的那一刻逃之夭夭,怒火完全击溃了我的理智,我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拿出菜刀,接着冲进卧室。
母亲的力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一下又一下,等到我清醒过来,母亲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我回头看见,房门虚掩,晚星站在楼道里,她吓坏了。
十二
下一秒,父亲把晚星推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我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咣当的声响在这个夏夜里,如同巨雷一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的变故在一个小时内迅速完结,谁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父亲迅速拿起角落里一叠捆东西剩下的麻绳,紧紧地勒住晚星。
我惊呆了,我冲上去,想要夺过父亲手中的绳子,但是父亲的眼中全是哀求。
晚星挣扎许久,渐渐没气了。
父亲对我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我跪在地上,看着父亲,一点点地处理尸体。
不愧是做高级雕刻工人的父亲,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场面,父亲冷静自持,他有条不紊地做这些毁尸灭迹的步骤,就像是在做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
你说可不可笑,那些我们平时见到的,由人所演绎出来的美好或糜烂,温柔或粗暴,坚强或脆弱,绚烂或乌糟,那些复杂、强烈、缱绻、细腻的情感,本质只是这一片片整齐的肉片。
我慢慢撑起身子,俯下身子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对了,你想不想看看当初勒死晚星的麻绳,我可是一直留着,希望有一天能用得上呢。」
十三
如果你知道,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 4 年的丈夫,实际上是一个潜逃了 20 年的杀人犯。
他在今夜向你自首,向你袒露内心的罪恶。
但他并没有乞求宽恕,而是将当年的作案工具视若珍宝,留存至今。
并且,此刻,他在你的身边,用温润的话语,说出威胁恐吓你的话。
而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你没有可以压制住对方的蛮横力气,也没有迅速逃生的机警能力,你没有办法报警,只能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生怕惹怒对方。
毕竟对方是有前科的杀人犯,已经背负了一条人命,所以也并不在意多背负一条。
那你要怎么办,才能稳住对方,死里逃生?
是尝试激烈斗争和对方争个鱼死网破,
抑或是声泪俱下讲述多年情谊试图感动对方?
夜,静得出奇。
妻子现在反而很冷静,她坐了起来。
她说:「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讲一些我们之间的故事。」
我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天亮还有 3 个小时。
既然老鼠已经被猫抓到了,我有足够的时间来看她如何自救。
十四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一个活动吗?
某家大型企业招聘脑瘫病人做制作工人,解决残疾人就业问题,同时组织了一个面向社会的活动,招募志愿者帮助脑瘫患者解决工作或生活遇到的问题。
我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去参加这样的活动。
但是到了那里之后,我却有些失望,因为别的同事都在帮助脑瘫患者做事情,甚至抢过他们手里现成的工作,而你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地陪几个患者聊了会天。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他们减轻负担,让他们不那么辛苦。
我暗示你,你无动于衷。
领导都在那边拍照留念,我只好将你拉到一边,让你注意一点影响。
你很奇怪地反问我:
「为什么要注意影响?我并不觉得这些人需要帮助。你看他们脸上的尴尬,他们愿意接受这样的帮助吗?
就因为他们是脑瘫病人,所以就要在生活中低人一等,需要接受我们这些所谓正常人的怜悯才能活下去吗?
你看看我们这些普通人,谁又能说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健全人呢?
谁不是或多或少经历过一些残缺?原生家庭、心理问题、性格缺陷。
真可笑,我们都是一群生来平等的人类,却因为这种可笑的自尊心,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施加用来作秀的怜悯,来帮助这些只有再我们自己眼中不健全的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大为震动。
「那这和我杀不杀你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你潜在的善良。
真正的善良,不是把自己的怜悯强加到不需要的人身上,而是将自己放在和对方平等的位置,给予对方相应的尊重。
对于脑瘫患者而言,他们有自由独立的思想,你给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就是尊严。」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才会这样。」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所以,即使你 20 年前杀过人,也只是当时的冲动,现在的你,不会了。」
「叮咚」
不知是谁,按响了门铃。
凌晨 3:30 了,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我们家,肯定是走错了吧?
我试图不去理会,但是门铃声越来越急促,甚至演变成激烈的拍门声。
我看了一眼妻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听见门铃打断她的讲述的时候,妻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门外是社区的疫情防控志愿者,两个大白站在门外,说要紧急核酸采样。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卧室,妻子似乎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打开了门。
「不是白天做过核酸了吗?怎么凌晨还要做核酸?」
大白听到我的问题似乎很奇怪,他说:「你们的抗原阳性了,当然要把你们带走复测核酸啊。」
抗原?阳性?
一些细节在我脑中炸开。
故事讲得太投入,我居然没有察觉到妻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异样,并且上网搜索了抗原阳性的图片,p 好后发给社区工作人员。
该死,我居然被这个狡猾的女人骗过去了。
她之所以讲后来的故事,磕磕绊绊,不知所云,原来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放松我的警惕,直到有人来救她。
这一刻,连我也不得不佩服妻子的聪明机智。
确实,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阳性」,更能引起人们的恐慌了。
可是,我有点失落。
她讲的那些认为我善良的话语,全部都是为了稳住我。
原来她也相信,我是杀人犯。
十五
20 年后的看守所对比 20 年前的看守所,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回忆涌来,我想到那天,也是在这个逼仄的审讯室里,警察问我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母亲和恋人的时候,我垂下头来。
除了接受命运,我无能为力。
当年办案的民警已经退休,尽管警察也认为这是我编造出来的恐吓妻子的故事,但是禁不住妻子的苦苦哀求,所以开始重新排查此案。
警察费了老大的劲,翻出来了 20 年前的卷宗,同时把我们家翻个底朝天,将我的麻将拿去检测,又去走访了当年的证人。
我配合警察做了好几日调查,终于在 7 天后,给这件事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回到家,我看见妻子在等着我,她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她的脸上有些许同情愧疚,又有些许对新生活的向往。
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其实,我那天夜里给妻子讲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真相,只是在讲述的过程中,一些情节被我故意说反了。
比如,警察找到的尸体上,只有我的指纹,而不是父亲的指纹。
比如,命案发生那天,我和晚星是在父亲之后回家的。
十六
几年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起案件。
母亲和情夫偷情,被放学回家的儿子撞破。
情夫担心男孩说漏嘴,便杀死了这个孩子。
警察在审理案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疑点:男孩人高马大,身体健壮,相对比之下情夫矮小瘦弱,如果硬碰硬肯定不是男孩的对手,并且男孩一向厌恶情夫,那么情夫是如何靠近男孩并顺利将其杀死的呢?
在庭审的时候,情夫吐露了原因:
「我根本压不住他,他力气太大了,我让他妈妈帮忙按住他,他妈妈一过来,他就不挣扎了。」
当时这件事情轰动了全国。
妻子很是不解,如果男孩拼命逃离,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为何放弃逃生,反而从容就死?
我看着那个新闻,我懂那个孩子。
因为我也曾遇到类似的事情。
我也曾被无比信任的至亲背叛过。
那天晚上,我带着晚星,用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已经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父亲撞见母亲出轨麻友,一怒之下将其杀死,为泄私愤抽骨做成人骨麻将,其作案过程不慎被我和晚星看到,便杀晚星灭口。
父亲处理完尸体之后,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很多事情我宁愿不知道,真相往往比假象更惨烈万分。
父亲越来越晚回家,甚至不回家,不是因为他真的忙到要天天加班,而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和我站在窗外,看着屋里柔和的黄色灯光,一个女子在厨房忙来忙去,小女孩在客厅里玩着五彩斑斓的积木,我认出那是父亲的作品。
他喜欢给孩子做这些小玩意儿,从前给我,现在给她。
他向我跪下,哀求我,事情很快就会败露,他让我去替他顶罪。
因为他还要携手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养育乖巧可爱的新女儿。
「你还未成年,法院是不会判你死刑的。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帮你减刑,你只会在里面坐几年牢,等你出来了,我给你一大笔钱。凡凡还小,她的妈妈没有工作,如果我要是坐牢,她们会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他的哀求,不禁觉得可笑,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用钱收买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这些曾经他为我做过的事情,现在,要为别人做了。
其实我早就该发现端倪的。
怎么会有彻夜不回的加班,那些掩盖真相的争吵,那些母亲偷偷抽泣的夜晚,以及即使在休息日都很少在家里看到父亲的身影。
我看着这个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霜。
你说这些人啊,在明面上光辉磊落,剖开来竟是腐烂没落。
真是讽刺,我曾经还想要成为这样的男人。
我接受了父亲的哀求,父母不慈,恋人已逝,我在这个世界上已毫无牵挂。
只是后面的事情,并没有按照父亲预想的那样发展。
父亲太骄傲了。
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
而父亲,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手艺上。
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但是警察还是发现了端倪。
尸体的切割太整齐,尽管我课余确实也在跟着父亲学习切割雕刻技术,但是手法稚嫩,要想达到这样精细的刀法,必定是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
所以,父亲,你看,你非要追求的完美,反而让你陷入深渊。
我根本没有什么人骨麻将,也没有勒死晚星的麻绳,这些东西,在当年就被移交给了警察。
而那副收藏了近 20 年的麻将,只是一副普通的牛骨麻将,它是我母亲生前的爱物,是父亲在母亲还未完全沉迷打麻将的时候送给母亲的。
它见证了我的父母,如火花般短暂的爱情。
十七
警察和社区工作人员非常生气,严肃批评教育了我。
在疫情形势如此严峻的情况下,我居然为了不让老婆打麻将,私自夸张渲染情节,胡乱改编真实案件吓唬老婆。
哎,因为我的自私,导致整个社区迅速拉响疫情防控警报,医务人员和派出所的民警连夜出动。
连小区物业也十分紧张,生怕增加阳性病例导致解封日期继续延后。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
我看着妻子重新变成温柔可人的模样,她很心疼我的遭遇。
她说是她不够了解我,不知道麻将在我心中的隐痛。
她说她会抚平我内心的伤疤。
只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故意改变情节恐吓她,是因为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任自己的内心。
我去邻居家找她回家吃饭的时候,看见她在牌场上和年轻的男邻居打情骂俏,即使回到家也要在微信上聊天互动。
我就知道了,要把种子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唉,都怪我没有父亲的杀伐决断,一直放任妻子拖延时间,错失了良机。
不过,达到这样的结果,我也算满意。
妻子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碰麻将了。
尾声
我摸着妻子的肚子,有点不敢相信:
「这里面,真的有宝宝吗?」
「当然啦!」妻子一脸幸福地望着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母性光辉里,好像在发光。
新生命已经开始孕育了。
我会成为一位好父亲吗?
我有点惶恐不安。
面对抉择时,我会不会也推出妻子肚子里的孩子?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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