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有人在吗？
我要讲一个跟猫有关的故事，不过，事情要从我男朋友说起。他大名吴空，外号老吴。
讲道理，我是配不上老吴的。
老吴虽然外号叫这个，但其实不老，三十刚出头。光看外表的话，还要再年轻几岁，也就二十七八。
老吴又高又帅，跟他一起出门，经常会有别的妹子围过来，问他是不是某个姓胡的男明星。一开始，我还是挺开心的，毕竟这个长得像明星的男人，是我正挽着的男朋友，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但次数多了，无论我还老吴，多少会有点烦。这两年刚好疫情，大家出门都戴口罩，反而帮我们减少了这个烦恼。
老吴在市中心开了家大型宠物医院，跟别的医院不同，只做猫的生意。他自己也是个宠物医生，技术特别好，大型手术一般都由他亲自操刀。现在大城市里，养宠物都很金贵，有些猫猫狗狗，过得比人都好，一生病就往医院送。一场手术加上护理，花个一两万，很常见。
老吴开的这个猫医院，设备齐全，技术专业，收费又合理，所以生意很好。也就是说，老吴很能挣钱。
总之，老吴就是这么一个男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缺点。
跟老吴比起来，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相貌普通，工作普通，就连家境也很普通。更别说，在女孩子里，我脾气也算不上好。小学时曾经打哭过骂我的男生，工作以后，职场里那些油腻男也知道我不好惹，从来对我绕着走。
所以，跟老吴谈恋爱这一年多，我时不时会问他一个问题，我说，老吴，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
据老吴说，他看中的是我的单纯，真实，不做作，喔，还有我唱歌时的样子。
我们是在一家 KTV 认识的，那天我在出版公司的同事，发行部的小悠过生日，她男朋友带了老吴过来，说是一起健身的好基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老吴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尤其是听说老吴单身之后，女孩子们轮着坐到他身边，要玩骰子，要喝酒，要加微信。
包房里没这么做的女生，只有我跟小悠，当然，她可能是因为男朋友就在身边，而且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吧。
一群女孩子围着老吴的时候，我捡起麦，唱了首邓紫棋的《光年之外》。唱歌算是我最拿得出手的特长了，毕竟小时候学过几年声乐，平时没事也喜欢唱歌。不过，我也不敢想老吴会因为这个，跑来加我微信。
结果，他还真的就这么做了。
他听见我唱歌，像摩西一样拨开那群女生，走到我旁边，静静听着我唱。作为一个遇事不慌的现代女性，剩下来的半首歌，我不过也就忘词两次，副歌部分唱劈了而已。
一首歌结束，他就要加我微信。整个包间的女生，眼神像探照灯一样，直勾勾搭在我身上。说实话，长到二十多岁，我第一次享受全场同性的嫉妒，里面甚至包括小悠。哎，这可耻的虚荣心啊。
那天晚上以后，老吴就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进攻，约我吃饭，看电影，给我买奶茶，还给我送花。我哪里经得起老吴的攻势，不到一个月就沦陷了，正式成为他女朋友。
我之前也就谈过两次恋爱，前男友一个失业啃老，企图吃我软饭，另一个体重接近两百，还跟女同事玩暧昧。可以说，跟老吴在一起，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爱情的甜蜜。
老吴不光是个完美男人，还是个完美男朋友。他不烟不酒，基本没有不良嗜好，除了爱吃巧克力。平时很少应酬，连游戏都不玩，日常除了工作就是健身。日常对我嘘寒问暖，隔三差五送我礼物，请我吃饭，哪怕再忙，都会第一时间回我短信。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都有点太粘人了。
啊，算了，他对我好的地方就不多说了，免得你以为我在撒狗粮。我想说的，是我们俩合不来的地方。
跟身边大多数女性朋友不同，我不太喜欢宠物。无论是猫啊狗啊，仓鼠啊鹦鹉啊，我都没什么好感。我没有洁癖，对猫毛不过敏，也没有小时候被狗咬的经验，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些小动物，我就是喜欢不起来。或许是我养活自己就够艰难了吧，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配给它们。
老吴却跟我完全不同，他是个猫奴。
老吴对猫的喜爱，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简直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作为一个专门给猫治病的医生，喜欢猫我能理解，但是喜欢到这种程度，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除了跟我约会，去健身房，基本所有时间都呆在宠物医院里。每次我去看他，要不就是在给猫做手术，要不就是在给它们梳毛，逗它们玩，或者喂吃的。他看这些猫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对了，他还经常对着猫自言自语，那个样子，就好像猫能听得懂似的。
甚至有一次，我下了班，去宠物医院找他，却看见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问了医院的护士才知道，是下午有顾客送了只猫过来，七楼摔下来的，情况很不好。刚才抢救途中，死了。
我就不太理解。这既不是他养的猫，更不是他什么亲人，至于哭成这样吗？
老吴身上还有一点，也让我觉得奇怪。他天天在医院里照顾宠物猫，这是工作，我能理解，但他在自己家里，也养了猫，这种热爱就超出了工作的范畴。而且，他养猫不是养一只两只，而是足足七只。
谈恋爱半年后，老吴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饭，说让我领教下他的厨艺。虽然他之前就给我打了预防针，但当他打开门，我走进客厅的那一刻，还是吓到了。
猫无处不在。
鞋柜上、地毯上、沙发上，蹲着、躺着、侧卧着，什么品种都有，以半年来老吴对我的知识普及，我认出了田园猫、布偶、美短，还有没毛的是斯芬克斯……就好像，他家只要是足够柔软的地方，都会自动长出猫来一样。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这些猫就好像我跟老吴认识那天，KTV 包房里的女孩子们，这会儿，都眼睁睁地盯着我们。
我一边倒吸冷气，一边说，老吴，这也太多了吧？
老吴嘿嘿笑，说，是吗？还好吧。
我开始数猫，一、二、三、四、五、六，六只？
他一边搓手，一边说，七只，诶，对了，小雪呢？小雪？
老吴喊了几句，这只叫小雪的猫也没出来，他就进厨房继续做菜去了。我跟进去想帮忙，他又把我推了出来。
我在客厅沙发坐了会，突然人有三急，便去了厕所。我撩起裙子刚坐上马桶，隔着不远的脏衣蓝突然一阵悉悉索索，把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紧接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从脏衣篮里钻了出来。
不难猜，这就是老吴刚才喊的小雪。
我试着喊了它几声，但对方完全不搭理我，只是蹲在篮子里的外套上，直勾勾盯着我。相信我，在一个陌生的厕所里，被一只陌生的猫盯着，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老吴正在做菜，我又不好意思喊他过来，开门把猫带走。一人一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总之，我花了三四倍的时间，才最终解决了生理问题。
我打开厕所门，想让猫先出去，它却没有要动的意思，等我往外走，它却突然从我双腿间钻了过去，差点把我绊倒。
这难免让我心情有些抑郁。哪怕老吴做了满满一大桌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就问，老吴，干嘛养那么多猫啊？
老吴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都不是买的，也不是我捡的……
我呛道，那是你自己生的啊？
老吴愣了一下，说，不是不是，这些猫啊，都是他们主人送到医院，等手术做完，嫌费用太贵，不回来领了。我看着可怜，就带回家里养了。
我问，那怎么不送人？让别人领养呀。
老吴看着我，似乎有点委屈，说，送了呀，要不然，家里才不止这些呢？
我瞪大眼睛道，怎么，还嫌少？
老吴赶紧说，没有没有。
他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鱼肉，说，快吃，都凉了。
既然碗里有吃的，我也就顾不上数落老吴了。话说，他的手艺挺不错的，一大桌子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比我做的好多了。
除了厨艺，老吴还有一点特别厉害，就是他吃带骨头的食物，鸡也好鱼也好，都吃得特别干净，像是被猫舔过一样。
大概这男人养了太多猫，把自己当成猫了吧。
吃完饭，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盒很贵的巧克力。
我说，我的天，你还能吃得下？
老吴点点头，饭后甜点嘛，你要不要？
我赶紧摆手道，别，我怕胖。
老吴嘿嘿一笑，拆开巧克力盒子，挑一颗放嘴巴里，表情看起来很享受。
我又说，我就奇怪了，你又吃肉又吃巧克力，怎么不会胖？
老吴笑笑，说，健身嘛，很消耗热量的。
他又说，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去？
我赶紧摇头，算了，我这样也挺好。
吃完饭，我要去洗碗，老吴坚决不让，说等明天阿姨来收拾。
我没办法，只好陪着他，一起逗猫，聊天。他像介绍家里人一样，给我介绍七只宝贝猫，除了刚吓我一跳的小雪，还另有四只母猫，两只公猫。幸好这些猫都做了绝育，要不然的话，猫一窝窝地生，哪怕老吴的房子再大个三倍，也不够这些猫折腾的。
第一次到老吴家，他没提要我留下过夜，我也不好意思自己说，于是九点多便准备回家。他送我出门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门还没关严，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字——老吴。
我吓了一跳，问老吴，说，谁叫你？
老吴一头雾水，说，没有啊。
我很肯定地说，有，家里有人，声音就从客厅里传出来的。
老吴一边把们关牢，一边笑道，哪来的人，刚才所有房间，不都带你看过了吗？我总不可能藏个女人在衣柜里吧。
我不依不饶，说，我真的听到了，有人喊你。
老吴拉着我的手，一边往楼道走，一边问，喊我什么？
我说，老吴啊。
老吴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那是猫！
我不相信地说，猫？
老吴说，对呀，老吴，老吴，连着喊，就像是猫叫。不信你听。
他伸长脖子，怪声怪气地喊自己名字，老——吴，老——吴！
你们可以自己试试，捏着嗓子喊老吴两个字，吴的尾音拖长，确实很像猫叫。
楼道里灯光昏暗，老吴两个瞳孔亮闪闪的，学着猫叫，样子真的像一只猫。
不知怎的，我就打了个寒颤。
老吴看我不对劲，关切地问，怎么啦宝宝？
我摇摇头说，没事，走吧，电梯来了。
自从那晚以后，我有一年都没去过老吴家，不知怎么说，那个地方让我觉得不太自在。
不过，只要不去老吴家，这场恋爱就谈得很甜蜜。一转眼，就到了我们确定关系的周年纪念日。老吴早早就开始做准备，订了西餐厅、豪华酒店的套房，买了鲜花跟蛋糕，还说有神秘礼物要送我。
所谓投桃报李，我也拿了一整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双限量版球鞋。虽然他穿的机会也不多，但我实在不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还缺点什么了。
但是，就在纪念日的上午，我却突然来了工作。喔，之前忘了说，我的工作是出版公司的编辑。那天早上，一个外地的男作者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过来出差，约我吃晚饭。这个作者书写得不错，销量也还行，但就是太懒了，新书的交稿期限已经过了半年，到现在还没写完。
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催稿，完成今年的业绩。于是我就打电话给老吴，跟他说这件事。我的想法是，把晚饭取消，吃完饭马上过去找他，不耽误一起过纪念日。
我说，老吴，真不好意思。
电话里，老吴听起来很不开心，问，工作那么重要吗？
我说，当然重要啊。
老吴说，比我重要？
我说，不能这么比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过纪念日，忙完了就去酒店找你，等着我啊，乖。
老吴说，就不能不去吗？
我说，不行呀，业绩做不完，我被炒了怎么办？
老吴说，那正好，你别去上班了，我养你。
我说，你愿意养我，我挺开心的，但我不想当家庭主妇。不是说全职主妇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适合。
老吴说，那也行，你来我医院上班吧，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说，去你医院，我能干什么？打扫卫生吗？再说了，编辑这份工作，挺有意思的，我很喜欢。
老吴说，喜欢？为什么？你就这点工资，还经常加班。
我听他这么说，也有点生气了，说，算了，不跟你吵，我准备出门了。
老吴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是想见那个男作者，对吧？
我气得都笑了，说，不会吧，老吴，我跟蔡老师吃饭，蔡老师你知道的呀，都快四十了，个子还没我高，这你都能吃醋？
老吴说，那我哪知道，可能你就喜欢这种呢？
我一时气结，觉得再说下去会吵起来，就索性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平复了下情绪，去楼下的铜锅涮肉店，这是我们单位招待作者指定馆子。我到的时候，蔡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蔡老师这人也是好玩，酒量差，酒瘾又大。我就跟他喝二锅头——涮羊肉标配——两人喝了不到一瓶，我一点事都没有，他却有点上头了。就在饭馆里，他拍着胸口答应，两个月之内一定把稿子交了。
我见他这么说，赶紧掏出手机，把他这段表态录了下来，以防他回去之后，借口说断片了，翻脸不认账。
这顿饭圆满结束，五分钟后，就在我一手提着给老吴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手扶着蔡老师，一高一低走出饭馆时，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老吴就坐在门口排位的椅子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坐了多久。我只知道，他脸唰一下就白了，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任我怎么喊都没用。
我想追，但是又不能把蔡老师就这样扔地上，只好等着来接应的男同事，把人交给他之后，才打了老吴电话。
幸好，老吴还愿意接我电话。
电话一通，我就开始道歉，我说，对不起啊老吴，蔡老师喝多了，我扶他一下，我们真的没什么，纯粹的工作关系。
老吴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他说，工作，又是工作，你的工作就是陪男人喝酒吗？
我耐着性子说，不是这样的，你别生气好不？
老吴说，陪男人喝酒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跟他搂搂抱抱的？
我说，蔡老师喝多了，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店里吧。晚上可能要下雪，把他冻死了怎么办？
老吴说，蔡老师，蔡老师，你一口一个蔡老师的，这老男人哪一点比我好？
听她这么说，我也有点生气了，回怼道，他不会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这一点比你好。
老吴说，行啊，他比我好，那你跟他在一起吧。
我说，你不是吧你？他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跟他怎么可能？再说了，我为什么非得跟男人在一起？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接下来，老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
他说，所以，你们最后都会离开我的，对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要不这样，我们都先冷静一下，然后再好好聊，行吗？
老吴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手机，整个人都傻了。不是说男人就不能情绪化，但他刚才讲的话，确实跟小悠和男朋友吵架时差不多。或许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而且，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让我听介意的。你们最后都会离开我的，「你们」肯定说的是老吴的历任前女友。听起来，都是她们主动提的分手。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吴肯定有些什么问题，有些我还不知道的问题。
不然的话，按照正常的逻辑，谁会放弃一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更何况，「你们」最后都放弃了。
或许，跟他的这段关系，我确实需要好好冷静下。
这么想着，我在手机上叫了部网约车，准备回自己住的公寓。
路上，我又想起了老吴对我的种种好。从小到大，我亲妈都没对我那么体贴。
或许，老吴会这么情绪化，也是在乎我的表现吧？
或许，老吴这样很正常，毕竟男人都怕被绿，只是我的恋爱经历太少，所以没经历过而已。
或许，他说的那句话，你们最后都会离开我的，也是他一时口误，或者我编辑的职业病发作，过度理解了。
我拿起手机，想着要再打个电话给老吴。毕竟，今天是纪念日，闹成这样实在没必要。更何况，我手里还拿着给他的球鞋呢，自己再拿回家，感觉会很傻。
结果，就在我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老吴的电话过来了。我赶紧接了起来。
老吴第一句话就是跟我道歉，他说，宝贝，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懂得见好就收，就坡下驴，于是赶紧也跟他道歉。
我语气真挚地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让你误会了，以后我要更注意一点，再也不单独跟男作者吃饭了。
老吴说，没事，宝贝，你在哪？
我说，回家路上呢，你在酒店吗？要不我去找你。
老吴说，我在家呢，你过来吧，我等你。
我跟他又聊了几句，便挂断电话，跟师傅说要改地址。
司机说，好咧，没问题，您在手机上修改目的地就行。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辆网约车的司机，居然是个女的。从倒后镜看，她的脸很年轻，很漂亮，而且，那么冷的天，她居然就穿了件黑色旗袍。虽然车里有暖气，但这么穿，难道不怕遇到坏人？
我想了想，说，姐姐，你这身旗袍好性感呀。
女司机笑了笑，说，谢谢。
我又说，姐姐，别怪我多管闲事啊，虽然现在治安很好，但难免还是有些猥琐男，看见这你这身旗袍……
女司机说，不怕，我练过。
这时刚好遇上个红灯，她举起右手，亮出肘部，说，他敢，看我不给他一肘子。
我嘿嘿笑道，那就好。
女司机反过来问我，妹妹怎么啦，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说，对。
她说，哎呀，年轻人，吵架正常，我年轻那会也经常跟男朋友吵架。
我说，您现在也很年轻呀。
她笑着说，跟男朋友怎么了？
倒后镜里，女司机的笑很温柔，不知怎么的，我就有了倾诉的欲望。反正到老吴住的地方还有十几分钟，刚好够聊天的。
于是，我就把晚上这次吵架，我们是怎么开始谈恋爱的，包括之前的矛盾，比如他养了七只猫，比如他不爱吃青菜，比如他特别粘人，都跟这个陌生的女司机说了一遍。她默默地听，默默地开车，等我把想说的都说完，车刚好也就到了老吴家小区。
我付完车费，推开门刚要下车，女司机却开口了。
她说，哎呀，真巧，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我半截身子在车里，半截身子在车外，好奇道，什么事？
女司机说，很多年前，我也养过一只猫，它最爱吃一种零食，你猜是什么？
我说，猜不出来。
女司机一笑，说，巧克力。
我不由得一头雾水，猫爱吃巧克力？不是，猫能吃巧克力吗？会死的吧？
女司机又说，慢走哦。
我下意识地关上车门，看她开的那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走。车牌尾号是 004。
她说，她以前养过一只猫，很爱吃巧克力。
老吴也爱吃巧克力。刚才在车上，我有跟女司机提过这一点吗？好像没有。
这事有点不对劲。
我脑洞突然就打开了。该不会，老吴以前是只猫，就是女司机养的猫，然后变成人了吧？
我走到老吴住的单元楼下，回想起跟他相处的这一年。现在想起来，许多时候，老吴确实像一只猫。
比如说，他不爱吃青菜，喜欢吃鱼肉跟鸡肉。
比如说，他有时候会舔自己的手背。
比如说，他经常会跟猫讲话。
比如说，他很喜欢猫，却似乎有点怕狗，散步时遇见遛狗的，他都会握紧我的手，甚至躲到我身后。
比如说，那天晚上在楼道里，他学猫叫的样子，老——吴，老——吴。
我是个长在红旗下的现代女青年，从来不信神神鬼鬼这一套，但现在，我居然有了几分犹豫。老吴这个家，到底还该不该去呢？
我突然笑了起来。
哪怕老吴真是猫变的，我又不是老鼠，怕他干嘛？
再说了，建国以后就不能成精了，老吴还能违反规定不成？
这么想着，我走进单元楼，坐电梯到了老吴家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我一边喊老吴，一边推开门进屋。
房间里没开灯，客厅中间用蜡烛摆成了个心型，墙沿下面也零星布置着几根，地板上还都是玫瑰花瓣。本来很浪漫的气氛，可能我自己心里疑神疑鬼，只觉得气氛诡异。
我说，老吴，别躲啦！
他呼啦一下，从我背后跳了出来，大喊，宝贝，纪念日快乐！
虽然我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我摸着胸口，说，心脏病都给你吓出来了。
老吴指着蜡烛说，看，漂亮吗？
我说，漂亮，要不咱开灯吧？
老吴说，等下，不然气氛就破坏掉了。
他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我突然发觉，客厅里居然没有一只猫。
我问，猫呢？
老吴指着客房说，都关里面了，免得破坏气氛。
我侧耳倾听，客房后面有猫叫，好像有用爪子挠门的声音。
我犹豫道，它们是想出来吧，要不……
老吴摆手道，不用不用。
老吴拉起我的手，又跟我道了一次歉。然后说他是因为紧张我，才会表现得那么失控。老吴还说，以后他会改的，不会这样吃醋，更不会妨碍我工作。
老吴抓起我的双手，很诚恳地问，宝贝，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我虽然内心很犹豫，但在这种场面下，也只能回答，愿意。
老吴表现得很开心，把准备好的礼物都拿了出来，口红，手表，我最惊喜的是一支百利金的钢笔。我也把球鞋给他，他看上去也挺喜欢的。
然后，他又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蓝色珐琅盒，说，还有呢，最厉害的是这个。
我好奇问，不会是戒指吧？
他笑道，不是，我才不想吓到你。
老吴打开盒子，里面却是用紫色丝绸垫着的、两颗金灿灿的东西。
我问，这是什么？
老吴说，巧克力。
我仔细观察，才发现这确实是两颗圆形的巧克力，只是外面包着金箔。金箔上，还用不知道什么材料，分别写着我和他姓氏的首字母。
他得意地介绍道，你看，这是我从瑞典订制的黑松露巧克力，产量特别低，每年只做三十盒，每盒只有两颗，我提前好久订的。
我说，外面包的是真金吗？这能吃？该不会中毒吧？
老吴笑道，当然能吃啦，来，你吃这颗……
他指着写着他名字的。
老吴又指着另一颗，说，我吃这颗。你看，从此以后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象征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说完，他拿起那颗写着 W 字的巧克力，递到我嘴巴前。
老吴说，来张嘴。
我有点犹豫，脸下意识地向后缩。
老吴说，来嘛，就这么一粒，不会胖的。
我说，等会，我等会吃行吗？
老吴脸色一变，说，不行。
接着，他居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摁着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巧克力，往我嘴巴里塞。
如果没遇见那个女司机，我可能半推半就，也就吃了。毕竟，不就是一颗巧克力嘛。
但是，那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司机说，很久以前，她养过一只猫，那只猫最爱吃巧克力。
她一定是在提醒我什么。
这么想着，我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说，老吴，我不吃。
老吴的表情整个都变了，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狰狞。
我看见，客厅幽暗的光线里，他的瞳孔像猫眼睛一样闪耀。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吴恶狠狠地说，吃，必须吃。
我又害怕又生气，骂道，你有病吧？
老吴咬牙切齿道，宝贝，你不要逼我动手。
他又说，来，吃下这块颗克力，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我侧头确认房门的方向，慢慢后退，这时，老吴却突然扑了上来。那姿势，就像是一只猫。
千钧一发之际，女司机说过的话，突然又在耳边响起——他敢，看我不给他一肘子。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同时右手手肘伸出，对准老吴的脸。咔嚓一声响，手肘的酸麻过后，我看见老吴已经躺在地板上了，一动不动，手上的巧克力也滚落到了几米外。
我蹲下去，喊道，老吴，老吴。
没想到，客房里的猫也开始叫，老——吴，老——吴！
不是一只，是所有猫都在叫，此起彼伏，像一首专门要把人吓破胆的合唱。
不仅如此，门后还传来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客房的门被打开，所有猫鱼贯而出。它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扑老吴的脸跟脖子，又撕又咬。那模样，就好像老吴不是他们的主人，而是几辈子的仇人。
我吓得不轻，往后退了几步，犹豫着要不要把猫赶走。毕竟，老吴这么一个大活人，在我眼前被猫咬死，我会做噩梦的。
这个时候，那只叫小雪的白猫，突然蹿到我跟前，喊，老——吴！
突然，它跳到沙发上，叼起盒子里写着我姓氏的巧克力，转身进了客房。
我鬼使神差地跟上，却发现在客房地板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铁笼内，关着一只狸花猫。外面这么吵，狸花猫却一动不动，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被麻醉了。
小雪把那颗巧克力扔到铁笼子内，转身出了门，又把写着 W 字的巧克力，扔到我鞋子面前。
然后，它就这么蹲下，抬头，默默地盯着我。
我向后退了两步。
我猜出了它的意思。一颗巧克力给我，另一颗巧克力，给狸花猫。
今天晚上，老吴在电话里说，所以，你们最后都会离开我的，对吧？
说不好，「你们」从来就没有离开，因为老吴不允许。
说不好，「你们」一直就在他身边。
我看着小雪，小雪也在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说，这块巧克力……是不是我吃下去，就会跟这只猫，交换灵魂？
小雪点点头，它竟然对着我点头。
然后，它说，老——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转身走到客厅。
客厅里，老吴的脸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他喉咙里似乎还在发出声音，但是被一群猫的叫唤掩盖了。
然后，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他撑起上半身，脸上挂着几只猫，对我伸出右手。
老吴说，宝贝。
我的理智终于崩溃，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外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得不太真切了。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老吴这个人就消失了。他开的宠物医院，我半年后坐车路过，发现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理发沙龙。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谢谢你听到现在，哎，我也真的憋死了，这件事我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小悠追着我问了好几天。
对了，打这个电话，是因为那天晚上从老吴家出来，跑到小区门口，我又遇见了那辆车牌尾号 004 的网约车，还有穿黑色旗袍的女司机。她好像根本就没走，好像一直在小区门口等着我。
看见我下来，她好像很欣慰。
女司机跟我说，都一样，两个人分手了，总有些事情要善后。
她手指着老吴住的那栋单元楼，笑着跟我说，妹妹，别担心，都交给姐姐。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照他说的做，无论前男友有多么难搞，都不会再纠缠我。
然后，她递给我一部很破的诺基亚手机，就是我手上这部。
如果我愿意的话，作为她帮忙的代价，就是用这部电话，把我跟老吴的故事，讲给对面的人听。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跟你说话也挺安心的，就好像我跟你不是第一次聊天。
好吧，就到这里。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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