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平行世界里的母亲绑架了。
她杀死我妈妈,重塑我的记忆。
企图让我相信我有精神病。
但她不知道,我一直在伪装。
期待有朝一日,能顺利摆脱她……
1.
我有妄想型精神分裂。
这个病很麻烦,让我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
一些我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还活着。
一些我以为真实发生的事,却不存在。
比如,我清晰地记得,六岁那年,妈妈被杀死了。
我记得,那晚妈妈像往常一样,在睡觉前和我一起回忆爸爸。
她说,爸爸一直很期待我的出生,早早取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隋月升,如果是女孩,就叫隋星落。
我很喜欢听爸爸的故事,他是个游泳运动员,在我即将出生的那个夏天,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卷入石卜河的急流中,溺水死了。而那个孩子也没能救上来,有人见他陷入水涡,尸骨无存。
爸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只有「星落」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没来得及上色的木娃娃。
在我的心目中,爸爸一直是一个大英雄。
可是那一天,我对英雄产生了怀疑。
起因是白天时,几个小孩子掰断了木娃娃,他们还侮辱我爸,说他一个游泳运动员,一次冠军都没拿过,逞英雄去救人,结果人没救上来,自己还淹死了,他根本不是英雄,是狗熊!
我问妈妈,爸爸到底算不算英雄?
妈妈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当然算。
妈妈抱住我,说,那就不要轻易因为他人而否定自己。爸爸是个大英雄,英雄行侠仗义的时候,从来不问结局。
她从我手中拿过那个拦腰截断的木娃娃,说,明天,我们一起把它粘得像以前一样好。
我记得,她轻吻了我的额头,打开小夜灯,走到卧室门口,转身冲我笑了笑。
可就在她走出卧室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蹿出来,将一把尖锥狠狠刺入妈妈的脖子。
我蜷起身体,捂住嘴巴,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从虚掩的门缝里,我看到妈妈的尸体被拖到客厅,凶手剥光她的衣服,之后把她的尸体拖进了卫生间,浴缸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过了很久,凶手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轻轻坐在我的床沿。
我闭着眼睛装睡,一动也不敢动。
凶手身上有妈妈的味道,声音也和妈妈一模一样,她隔着被子伏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星落,别怕,妈妈在。」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凶手的脸,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脸。
那一夜,我在恐惧中睡去。
我害怕天亮,害怕醒来时,看到凶手披着妈妈的脸。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所见之处只剩一片虚无,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漩涡之中。
我被诊断为心因性失明。
那个坏掉的木娃娃和妈妈一起消失了。
凶手代替了妈妈与我生活在一起,我叫她:
「母亲。」
这一段可怕的杀人记忆,是我第一次发病时的幻想。
2.
现在,我 20 岁,在网络电台做主播。
我有一个羞于启齿的梦想,就是参加残运会,赢得冠军,告诉全世界,我的爸爸原本也可以站在这里,他是一个英雄。
我继承了爸爸游泳运动员的基因,肩宽腰细,臂长腿长,四肢有力,水感很好。盲校游泳队的陈教练是我爸的旧友,他第一眼见我,就激动地说,好苗子啊,将来拼一拼残奥会也是有可能的!
可能是爸爸溺水而亡的缘故,母亲禁止我下水。
陈教练不甘心,在学校偷偷训练我。
那会儿我大概八九岁,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行动力特别强,训练也特别拼。
当然,我的「行动力」也用在其他方面。
比如频繁报警,说我母亲杀死了妈妈。
警察叔叔不理解母亲和妈妈的区别,也不相信被杀死的人还能活着。
我说不清,也说不通,干着急。
十来岁的时候,我行动力更强了。
就说 11 岁那年吧,我偷偷给母亲下了安眠药,把她囚禁在地下室,然后报警说我妈被杀了。
警方来家里调查,真的在我家客厅和浴缸下水道口,查到了陈旧的血液痕迹,并且证实是我妈的血迹。
可惜,警方还未来得及深入调查,就在地下室发现了我的母亲,活着的母亲。
那些陈旧的血液痕迹,和我母亲的 DNA 符合。
母亲解释说,那些血迹应该是某次弄伤了哪里,冲洗伤口的时候留下的,具体时间早不记得了。
警方似乎还有怀疑,说客厅的血液痕迹很可疑啊。
后来母亲被带到警局,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次之后,母亲开始带我看精神科医生,定期复诊,吃各种各样的、会让我变乖的药。
在药物和疾病的双重作用下,我很难集中精力,思维散漫,做什么都缺乏动力。有时候,我觉得世界很虚幻,想离开,但连自杀的行动力也没有。
那些药,把我从一个活蹦乱跳的「疯丫头」,变成了一个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精神病。
3.
母亲趁我思维混乱时,重塑了我的记忆。
比如,母亲说,那个「坏掉的木娃娃」根本不存在,爸爸根本不会做手工。
比如,母亲说,爸爸是成功救出了那个落水小孩之后,才牺牲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甚至,母亲还杜撰了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
她说,我六岁那年,她动了再婚的念头,有了喜欢的男人,但我极为抵触。那晚的真相是,我无意中看到妈妈与别的男人亲热。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和英雄爸爸都被侮辱、被背叛了,心理上承受不了,才幻想出「完美妈妈」被杀的场景。
挺有道理的。
母亲讲得多了,这些事就慢慢地在我脑海中生出了画面,甚至他们在浴缸里亲热,那男人说着嘲笑爸爸不行的话,还说把我扔回老家养着,水花溅落在地板上,妈妈唯唯诺诺,哭声断断续续……
这一切都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都说小孩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会被大人重构的。
那些我们不记得的事,大人会帮我们回忆——哎,你还记得你四岁那年的事吗,可有意思啦,当时你啊吧啦吧啦吧啦——诸如此类。
被大人回忆的时候,这些事也变成了我们的记忆。
甚至大脑也会顺水推舟,把更容易承受的谎言变成我们的记忆。
母亲也用这样的办法,重构了我的记忆。
我已经相信她确实是我的母亲了。
我相信她曾遇到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打算将就再婚,但最后仍旧选择了和我相依为命。
我也知道「妈妈被母亲杀死」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是我的记忆出错了。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救下的落水儿童确实还活着。
那个孩子叫康平。
4.
母亲想让我和康平结婚。
康平不嫌弃我眼盲又有精神病,他是真心喜欢我。
但这份真心里,肯定有报恩的成分,也有母亲十几年如一日「洗脑式」培养的功劳。
很多病友在父母去世之后,生活境遇一落千丈,结局大多很惨,因此,母亲一直在为我的后半生筹谋。
康平对这场婚姻只有一个要求:「只要星落不嫌弃我是个孤儿,不嫌弃我瘸,真心喜欢我,我就娶她。」
真心?太难了。
浑浑噩噩的我,根本就懒得思考情啊爱的,连身体的欲望都没有。
有一次,康平在公园偏僻的小板凳上,搂住我,用力地吻,还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
而那一刻的我,却莫名想起了我的牙医,一个下巴上有痣的中年女人,她是唯一摆弄过我舌头的人,因为我的舌头不听话,补牙的时候总是乱动。
别误会!我只是精神有一点问题,智力并没有。
我当然知道在人家吻得兴致勃勃的时候,我不该想什么牙医,这也太尴尬了,但是吃别人口水的乐趣到底在哪里嘛,我不理解。
康平吻了好半天,见我快睡着了,他自己也变得索然无味。
这样一个我,哪有能力确定什么「真心」啊。
母亲思来想去,觉得我这几年状态很稳定,又找到了工作,医生也说我拥有「现实检验能力」,并且「社会功能良好」,基本与常人无异了。
那就……减药试试?
于是,我开始在医生的指导下,减少药量。
但母亲不知道,减少药量的第二星期,当我的行动力慢慢变强的时候,就偷偷把药全停了。
停药之前,和谁结婚对我来说无所谓,和康平结当然也没问题,何况他确实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当年他掉入石卜河的急流之中,被我爸救上来,捡了一条命,但他的脚被石缝夹住,受了伤,跛了。
家里老房子拆迁后,母亲扶持他开了家快餐店。他倒也争气,小店经营得不错,每天不是在店里忙,就是在我家忙。
与我相比,他孝顺得更像是母亲的孩子。
在旁人看来,我俩一个脚跛、一个眼盲,一个能赚钱,一个相貌好,残缺又互补,谁也不嫌谁,再加上「恩情」加持,肯定能长长久久。
但是停药之后,我就有力气不喜欢他了。
我不喜欢他对母亲的体贴孝顺,更不喜欢夹在我们之间那份「恩情」。
谁稀罕这样的恩情?
我更想要活着的爸爸,以及我原本的妈妈。
可无论我拒绝他多少次,他仍一如既往地往我家跑。
每天,他一进门就先扎进厨房洗碗做菜,要不然就陪母亲腌咸菜。
他快餐店里免费供应的封缸咸菜,都是和母亲一起腌制的,据说很受欢迎。
5.
停药之后,梦想的小火苗,再次悄悄燃烧了起来。
我准备拼一次省里的残运会,万一成绩好,还能去参加全国的比赛,甚至站在世界级的舞台上,去实现我和爸爸的奖牌之梦。
当然,这个计划得瞒着母亲和康平,还有医生。
我拿出全部积蓄,拜托已经退休的陈教练,再帮我最后一次。
陈教练念旧,惜才,找熟人借到了专业的训练场,带着我一头扎进泳道。
自从开始秘密游泳训练之后,那段「妈妈被杀」的记忆就开始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重演,就像电梯里自动播放的广告,循环播放,关也关不掉。
那一晚,妈妈讲的每一句话、妈妈的晚安吻,妈妈的头发拂过我脸颊时的触感,以及妈妈最后一个微笑,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医生曾经提醒过我,超负荷的体育运动可能会诱使我病发,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发就发吧。
我可以假装一切正常。
我想赢一次。
我想看看我脑海里的真实世界到底会崩坏成什么样子。
如果我所认知中的一切终将毁灭,那就毁灭吧。
6.
停药训练的第 33 天,我的病情恶化了。
以前我发病,主要是基于「母亲杀死妈妈」这段幻象产生的对母亲的敌视和攻击行为,只要和母亲无关的人和事,我还是能正常处理的。
但这一次,幻象扩大了。
我遇到了隋月升。
对,就是那个根本没机会出生的隋月升!
我爸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提前取好了两个名字,如果是女孩,就叫隋星落,如果是男孩,就叫隋月升。
隋月升,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男生版的我。
但他出现了!
这很疯对吧!
7.
隋月升出现之前的那个星期,为了能进选拔赛,我增加了训练强度。
一天傍晚,在我完成了一次大强度水下训练、躺在泳池边休息的时候,陈教练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星落,到此为止吧。你错过了最佳训练年龄,仅仅是通过短期集训就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了不起了……不然,你冲一冲业余组?至于专业组,还是放弃吧。」
我茫然地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虚无之上。
不曾谋面的爸爸在湍急的河流里尖叫。
妈妈的鲜血飞溅在门框上。
母亲在剁咸菜。
康平骑着三轮车吃力地攀爬一条没有尽头的上坡路。
小小的我蜷缩在黑暗的罐子里。
我听到陈教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世界变成了一个不断下陷的无底洞,每个人都在苦苦挣扎,却越陷越深。
这时,一个人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很用力。
「隋星落,站起来,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一个年轻浑厚的声音说。
他稍一用力,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拽进他的怀里,坚实宽厚的胸膛,陌生,却又让人觉得亲切,安心。
「你是谁?」
「我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你,隋月升。」
8.
幻觉,他是幻觉。
隋月升不存在。
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就证明我的现实检验能力还在,我还可以再坚持训练。
但另一方面,我内心无比渴望着他是真实存在的。
我听得见他沉厚有力的声音,摸得到他结实的肌肉,甚至还从他那里学习到了不曾接触过的游泳技术,大大提高了训练效率。
我需要他。
如果我疯了,就让我疯得更彻底一点吧。
9.
有人说,人的每一次选择,都会衍生出一个平行世界。
比如此刻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是选择继续读下去还是关掉手机去做其他事?这两个不同的选择就衍生出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
选择继续读下去的你,可能会错过了公交车,但也因此遇到了命中注定;
选择关掉手机的你,赶上了公交车,捡到了钱包,拾金不昧,钱包的主人成为你此生的贵人。
两个平行世界的你从此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我们每个人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更是亿亿万分之一的幸运。要知道,仅仅因为父母某次激情时的一念之别,精子和卵子就生出无数种结合的概率,并因此衍生出不同的平行世界。
在不同的平行世界里,他们生出了不同的小孩。
隋月升和我,就是因此而诞生的不同的我。
我太佩服我自己了,疯都疯得逻辑自洽。
隋月升比我大一个月,在他的世界里,「我」是没有机会出生的。
他的爸爸成功救了那个落水的小孩,获得了见义勇为表彰,还赢得了青运会的金牌,退役后成为了游泳教练。
隋月升很有天赋,十几岁时加入了国家队,已经拿过好几个世界级奖牌。
但他始终没有提到妈妈。
我也没有问。
大概是,我内心害怕碰触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幻想出来的隋月升,也在回避这个问题。
10.
在隋月升的帮助下,我的成绩突飞猛进,终于可以挤进专业组,虽然还不足以拿到奖牌,但只要能在专业赛道上拼一次,是疯是死,我都没有遗憾。
训练进展顺利,我的心理压力也就没那么大了,因此隋月升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他要走了。
他说:「星落,谢谢你陪我熬过最悲痛的时光。虽然你只是我的想象,但是,谢谢你。我有我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得走了。」
哎?哎哎哎?
难道我的思维已经崩坏到如此地步了吗?
我想象出来的人物,竟然说我是他的想象?
难道我已经病到……开始否认自己的存在了吗?
「隋月升,等一下!」我拉住他的手,温暖而真实,「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妈妈……她……她好吗?」
隋月升的手轻轻一颤,低声说:「她去世了。」
「是被谁杀的?」我脱口而出,脑海里浮现出妈妈被刺杀的那一幕。
隋月升抽回手,小声嘀咕:「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就是说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可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我遗传了妈妈的病?糟了,我开始犯病了。保持清醒啊隋月升,振作起来啊隋月升,你很快就要比赛了!」
「喂,你到底在自言自语什么啊!」我打断他。
隋月升摸了摸我的手臂:「你快消失吧!别再出现了!」
「该消失的人是你,你才是真正不存在的,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虽然看不见,但我此刻能想象到隋月升震惊的表情。
「先说说,妈妈到底怎么去世的吧!」我说。
「原来是这样啊……需要我勇敢面对妈妈的去世,你才会消失吗?」隋月升牵住我的手,坐到泳池边,开始讲关于妈妈的事。
他说,在他六岁那年,妈妈得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在妈妈的记忆里,她的丈夫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牺牲了。当时水流湍急,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但没能救出那个孩子,自己也因力竭而溺亡。丈夫去世后,她生了一个女孩,叫隋星落,母女两人相依为命,日子清苦,但也安稳。
她完全否认了隋月升和爸爸的存在,无论他们怎么关心她、爱她,她都无法接纳他们是她的家人。
她坚信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妈妈想象中的那个世界里,一个叫隋星落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等着她。
偶尔,妈妈也会被隋月升和爸爸的爱感动。
但是,每当她的心稍稍向他们靠近的时候,就会疯狂自残惩罚自己。
在妈妈看来,如果接纳了他们,就是对星落的遗弃,她绝不可能放弃自己唯一的、真正的孩子。
就这样,隋月升的妈妈积郁成疾,得了癌症,去世了。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还在叫着「星落,星落。」
听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这是我的妈妈啊,她一直还爱着我!我也绝不可能放弃自己唯一的、真正的妈妈!
隋月升继续说,妈妈去世后,他很痛苦,既想念妈妈,又怨恨妈妈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女儿,而忽视近在眼前的儿子。
为了摆脱悲痛,他每晚都独自泡在泳池,拼命地训练。
有一天,在他游得精疲力竭时,看到了另一个女孩也在不要命的训练,那个女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第二天调出监控,却只见到他自己。
他明白了。
精神分裂症有一定遗传几率,他一定是像妈妈一样,发病了,所以才会见到妈妈想象中的隋星落。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抓住他的手,猛地咬了一口:「疼不疼?」
「疼!」
「你看吧,你和我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的妈妈穿越到你的世界!而你现在,穿越到了我的世界!我没病,你没病,妈妈也没病!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信,你也咬一下我!」
隋月升轻轻咬了我一下,又摸摸自己手臂上的牙印,还是不确定:「但……也有可能是发病状态的我,自己咬的自己。」
我摸了摸他的头,板寸。
我揪下自己一根长发,递给他,说:「带回你的世界,去做亲子鉴定。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但是基因来自于相同的父母。」
11.
原来,我根本没有病。
甚至,我可能根本没有瞎,我所看到的一片虚无,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而众人所见,才是虚妄。
当我不再一味跟随他人。
当我不再一味否定自己。
当我内心相信我所见的都是真实的,谋杀、穿越、至死都对我念念不忘的妈妈,都是真实存在的。
当我坚定地相信这一切,当我有了勇气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又能看见了!
乍然闯入的光扑面而来,我戴上盲人眼镜,用力眯起眼睛,眼泪直流。
12.
从训练场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家里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对话。
我轻轻靠在门口,看到母亲正拉着一个女孩的手。
十四年的时间,母亲从一个美貌的妇人,变成了一个干瘪的、头发花白的大婶,眼睛也不再清澈,原本如春风一样温和的目光,变得焦虑、急躁,好像有什么人会随时抢走她所拥有的一切,她必须要竖起所有的羽毛,把所爱之物死死攥住。
「妈妈,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疤?」那女孩说。
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那女孩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妈妈年轻时一样美丽的大眼睛。
「你叫我什么?」母亲问。
「妈妈啊,怎么了?」
「再叫一次。」母亲哽咽着说。
「妈妈。」
「再一次。」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而且,家里摆设怎么变了?」
「别管这些了,好孩子。」母亲把女孩拥进怀里。
那个女孩越看越眼熟,我摘下盲人眼镜,墨黑色的镜片倒影里,映出和那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是我!
母亲抱着的女孩,是我啊!
「谢谢你叫我『妈妈』。」母亲背过手从橱柜里摸出一支针筒,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女孩的脖子。
淡黄色的液体注入,女孩挣扎了几下,渐渐瘫软在地上,脸上还带惊惧的神情。
母亲擦擦泪,深深叹了口气,一抬眼,看见了门口的我!
「星落?」她用力将女孩推到沙发底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我已经戴上了墨镜,仍旧假装眼盲,摸着鞋柜,从习惯的位置拿出拖鞋。
「怎么了星落?这么不开心?要不要叫康平陪你说说话?」母亲拉着我坐到沙发上,顺便将女孩的手臂向里踢了踢。
「哦,录广播剧太累了。」
「你最近工作量是不是太大了?」
「嗯,老板想把我打造成美强惨的人设,重点推一推。」我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你不行的,工作强度那么大,你受不了的。要觉得累,咱就不做了。」母亲满眼的疼惜,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旧疤,疙疙瘩瘩地扭曲着,一直延伸进衣袖里。
母亲到底是谁?
她是不是隋月升原本的妈妈?
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会承认我这个女儿?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孩子应该是儿子才对。
如果她不是隋月升的妈妈,那她又是谁?为什么要杀死那个一模一样的我?
「母亲。」
「嗯?」
「我想……参加残运会。」
「不行。」
13.
晚饭之前,康平来了。
母亲指了指沙发底下,他会意,对那具尸体并不惊讶。
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他用平常的语气和我打招呼,到厨房做了可口的饭菜,三个人各怀心事,有说有笑地吃了晚餐。
饭后,他把女孩的尸体拖出来,一边轻车熟路地脱掉她的衣服、将她抱进浴缸,一边若无其事地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晚上,我靠在沙发上听节目,余光里看到他与母亲一直在用微信交流,两人不时对视一眼,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会心一笑。
我担心他们发现我眼睛复明,假装累了,早早回到房间睡觉。
到了后半夜,我听到他们吭哧吭哧搬动重物的声音,不一会儿,两人一起出了门。
等他们走远,我迅速爬起来,跑到浴室,果然,女孩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母亲带走了手机,但是 Pad 在家里,Pad 上同步登陆了母亲的微信。
我眼盲,她向来不防备,没设密码。
我打开母亲的微信,翻开她与康平的聊天记录。
康平:「还拉到地窖里?」
母亲:「对,不过咸菜缸不够用了。」
康平:「先倒掉一缸咸菜,腾出来装她吧。」
母亲:「行。辛苦你了。」
康平:「一家人,别见外。我会一直守护着星落,眼盲的星落,是我们唯一的星落。」
我继续向前翻他们的聊天记录。
母亲是真心把康平当作女婿来培养的,供他读书,给他投资开店,恩上加恩。她要不断地给这份恩情增加筹码,让他不得不用一生一世来偿还。
聊天记录中,还提到了母亲身上疤。
原来,母亲不仅手臂上有一道疤痕,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有大大小小的疤痕,都是「星落」伤的。
只是不知这个「星落」,是不是我?
这么说起来,11 岁报警那次,警方对血痕产生了怀疑,但最后还是相信了母亲,也是因为她身上的疤痕吧——被精神病女儿伤成这样却从不在女儿面前提起,可怜又伟大的母亲。
可是,我对此竟一点记忆也没有。
不对,不对!
怎么在不知不觉间,我又开始否定自己的感知,把自己预设成精神病了呢?
如果我没疯呢?
对,我没病。
我继续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果然发现了可疑的只言片语。
母亲:「距离上一个星落出现,才过去了五个月,就又来了。是不是当初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河神?」
康平:「没事,兵来将挡,下次我来动手,您身体不好,别再做体力活了。」
上一个星落。
又来了。
河神。
14.
再一次遇到隋月升,是半个月后,还是深夜的游泳训练场。
我终于真正见到了他。
他比我高很多,身材健壮,腰细腿长,肌肉线条流畅性感,五官精致,眼睛里还保留着少年般的阳光感。
总之,比我好看,比我阳光,比我强。
这样一个优秀的性转版的我,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你……能看见了?」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嗯,不过这还是个秘密。」我说。
「你想违规参加比赛?」他扬起眉毛,「这可是违背体育精神的!」
「你想多了,我想赢得比赛,也会去堂堂正正地赢!我只是觉得一个恢复了视力的盲人,有机会看到更多的秘密。」
「不愧是我。」隋月升笑容灿烂。
我试着像他一样笑了笑,脸上却怎么也挤不出阳光来。
不过,他的话倒也提醒了我——恢复了视力,就不能去参加残运会了,我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还有我的奖牌梦,都化为了泡影。
难道我和我爸一样,无论怎么努力,哪怕付出一切,最终都只是白辛苦?
算了,闲话不说。
我们迅速交换了情报。
隋月升用我的头发和他爸的头发做了亲缘关系鉴定,确定我是他爸亲生的。
「咱俩会不会是双胞胎啊?」他说。
「出生日期相差一个月的双胞胎?」
隋月升始终皱着眉头,从背包里拿出断成两截的木娃娃,没错,那就是我的木娃娃。
「这个木娃娃是收拾妈妈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还有一本日记。」
我轻轻抚摸着木娃娃的断裂处,低声问:「日记上写了什么?」
「妈妈精神状态一直很糟,字迹也乱,看不太清,只有一张图勉强能看懂点。」隋月升翻开日记本中的某页,像是一张潦草的关系图:
加载中...
不对啊,这张图不对。
假定妈妈和我原本的世界是 A 世界,隋月升所在的世界是 B 世界。
那么,在 A 世界里,爸爸没救出康平,他死了,这一点我和妈妈记忆相同。
可是现在我生活的世界里,他明明好好长大了啊!
难道说,这里并不是最初的 A 世界,我也穿越了?
如果这不是 A 世界,而是平行于 AB 的 C 世界……
我撕下一页纸,重新画了草图:
加载中...
也就是说,因为某种原因,我穿越到了母亲所在的 C 世界里,妈妈穿越到了隋月升所在的 B 世界里。
可是这样的话,原本 C 世界里的「我」,和 B 世界里隋月升妈妈,去了哪里呢?
见我面色凝重,隋月升问:「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六岁时的记忆不是幻觉,这意味着,『妈妈杀死了妈妈』这件事真实存在,只不过到底是哪个杀了哪个,就不清楚了……你还记得你六岁时,你妈妈『发病』之前的事吗?」
「嗯。」
隋月升眼眸一沉,低下头。
他记得那个晚上。
因为第二天要参加他人生里第一次游泳比赛,他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怕输,怕丢爸爸的脸,怕别人笑话冠军的儿子是个笨蛋。
妈妈握住他的手,说:「不要因为他人的目光而否定自己,尽力而为,不问输赢,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枚游泳图案的印章,压满红色的印泥,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扣:「好梦徽章,晚安,宝贝。」
他拽住妈妈手,把小手贴到她的手背上,于是未干的徽章也印到了妈妈的手背上:「分一半好梦给你,妈妈。」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正常」的妈妈。
隋月升的妈妈和我的妈妈很像,都是温柔又坚定的,与母亲完全不同。
人生的每一个小小的选择,都可能造就完全不同的自己。我不知道母亲选错了哪一步,落魄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六岁那年抛弃我的母亲,会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拥有幸福的生活吧。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我突然变得沮丧起来。
「别这样,我们还没有找到答案。」隋月升说。
「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答案。」我想起了母亲微信里提到的地窖,「我们一起……」
话说到一半,隋月升突然不见了。
训练场的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陈教练。
他一见我,急忙冲身后挥挥手:「星落没丢,在这儿,在这儿呢!」
母亲和康平气喘吁吁地跟进来。
「星落!星落!」母亲很夸张地大叫着,跺着脚看看我,突然,她发疯了一般躬身冲向陈教练,头一顶,把他撞进泳池里,指着他骂道:「老陈啊老陈!亏你还是星落爸爸的旧队友!就为那么点儿训练费,你就敢让孩子下水,还参加什么破比赛!你这是要毁了她啊!」
「不是钱的事儿,我就是想……圆孩子一个梦,也圆隋哥一个梦。」陈教练解释。
「她不行的啊!」母亲捂着脸蹲在地上,哭着说,「她有病,她做不成的!孩子好不容易稳定了,都要结婚了,都怪你啊老陈,又把孩子逼得犯病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康平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手:「星落,回家了。」
我甩开他的手,大声说:「我没犯病!我根本没病!真的有平行世界,我遇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我,他叫隋月升,他刚才还在这里。我的妈妈穿越到了他的世界里,我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所以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得走,我得回我的世界,我得走!」
母亲听到我这么说,哀嚎一声,也跳进水里,揪住陈教练的头发,歇斯底里地撕打起来。
「老陈!你看啊!你看看孩子都成什么样子了呀!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15.
我又开始吃药了,比之前的药量还增加了些。
假装吃或吃进去再抠吐的把戏,我早在十几岁时就用过了,这些套路母亲和康平都懂,他们早有防备。
幸运的是,我恢复视力的事,他们还未发现。
我把仅存的理智、清醒和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掩藏视力这件事上。
只要他们认为我看不见,就会把更多的秘密暴露出来。
母亲自作主张帮我辞掉了录音的工作,老板还挺惋惜的,他曾真心想把我打造成美强惨来着。
白天,她把我送到康平的店里「帮忙」,晚上再把我接回家,美其名曰是让我提前适应老板娘的生活,实则不过是和康平轮番监视我罢了。
无所谓,真的。
梦想,奖牌,真相,甚至好奇心,都无所谓了。
就算知道那个隐藏着秘密的地窖就在快餐店的后院,我也没兴趣去一探究竟了。
开始吃药后,隋月升果然就不再出现了。
搞了半天,他真的是我的幻觉啊。
没意思。
没意思透顶,透透顶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可能是两个星期,或者两个月,某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稍微有一点点意思的事。
康平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孩,是菜市场熟食店老张家的女儿。
她和康平在后院亲热,亲啊亲啊,上上下下亲了很久。
完事后她哭唧唧地问:「一定要带着隋星落吗?」
康平说:「嗯,如果你要和我在一起,就要和她在一起。我与她做名义夫妻,与你……做真夫妻。我们俩,得照顾她一辈子。」
女孩说:「我受不了,没名没分的,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康平冷下脸,说:「那咱俩就分手吧。」
女孩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你舍得?」
「不舍得,但我没办法。这辈子我舍下谁,也不能舍下隋星落。」
如果没有吃药的话,听康平这么说,我可能会觉得又荒唐,又感动。
但现在,所有的情感于我而言都像是磨砂的,不那么清晰。
我只隐隐觉得,错了。
这个世界出错了。
母亲,我,康平,每个人都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不断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
我得纠正这个错误。
我得去地窖看看。
16.
去地窖这件事又拖了七八天。
我越来越驱使不动这具身体,就像网络很差的手机,每次想打开什么 APP 的时候,就一直有个圈圈在转啊转啊。
这天下午,康平又和他的张姑娘在后院储藏间里亲亲热热,我终于刷开了「地窖副本」,鼓足劲头,偷了钥匙,一鼓作气来到地窖。
说是地窖,其实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只有墙壁和屋顶抹了水泥,地面还是泥土。
里面通了电,有灯。
灯一亮,只见满屋子封缸大瓮,一排排一列列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红高粱》里的酒窖。只不过人家窖藏的是美酒,这里封缸的是咸菜,或别的什么。
地下室的尽头,有几个大冰柜,发出「嗡嗡嗡」的噪音。
该不会装着尸体吧?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我并没有感到很害怕,现在的我,连恐惧感都变得迟钝起来,就像嚼没有味道的辣椒。
我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第一个冰柜里,是一些鲜肉,肉皮上扣着肉联厂的印章,应该是店里用的。
第二个冰柜里,也是鲜肉。
第三个冰柜里填满了白色的细沙,哦,是盐,满满一冰柜,很细很细的盐。我轻轻拨开冰冷的盐粒,并没有太费力,就挖出一张脸。
皮肤和肌肉萎缩得皱巴巴,但仍可认出,那是妈妈的脸。
再继续挖下去,是脖子,脖子上被戳了一个洞,大概是致命伤。
接着是肩膀,身体,手臂,手。
她左手的手背上,有一个红色的、浅浅的印章,一个卡通小人在奋力游泳的印章。
是隋月升提到过的印章。
她是隋月升的妈妈!
六岁时的记忆一下子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那一晚,在我妈妈走出卧室的瞬间,穿越到了隋月升的世界,与此同时,我和隋月升的妈妈同时穿越到了母亲的世界,紧接着母亲杀死了隋月升的妈妈!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我随手捡了一块土坷垃,勉力运转着迟钝的大脑,在地上写写画画。
加载中...
A 世界的妈妈穿越到 B 世界,代替了隋月升的妈妈。
B 世界隋月升的妈妈穿越到了 C 世界,被母亲所杀,装在了盐冰柜里。
A 世界的我穿越到 C 世界,代替了母亲的女儿。
那么,C 世界原本的隋星落呢?
我用力掐着眉心,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一只大手涂抹掉 C 世界「隋星落」一栏的红色问号,写下了「死亡」两个字。
我抬头,正对上康平幽深的目光。
我的惊讶慢了几拍,许久才缓过神儿来。
「你……我……啊啊啊啊啊——」我正准备假装犯病,大闹一场,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但康平却平静地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唇:「你没疯,我知道。」
我觉得自己没疯的时候,他们说我疯了。
现在我认命了,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疯了,他又说我没疯。
「我也是从你的世界过来的。」康平在地上的「A」那里,画了一个圈,「我也是从 A 世界来。」
说罢,他蹲下来,修补好了我在地上的涂鸦。
加载中...
「星落,你看,我们现在所处的 C 世界,已经出现了很多裂缝,世界正在以你为中心,迅速地崩坏,并且,会一直崩坏下去,会不断有别的星落穿越过来。」
「为什么是以我为中心崩坏?」我不解。
「因为这个世界里的你,原本在六岁时死了,现在的你,是多出来的你。平行世界是由人的不同选择衍生出来的,因此它的裂缝不仅存在于空间上,也存在于人。现在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气球,在你这里破了洞,于是不断有新的你从洞里漏出来。」
康平起身,反锁好地窖的出口,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大锤子,慢慢走向我。
「星落」他说,「你的母亲得了癌症,所剩时间不多了,她着急为你铺后路。而在这个不断崩坏的世界里,只有我,能守护你。」
他抡起锤子,砸碎一口用水泥密封的大瓮。
臭气瞬间弥漫至整间地窖。
淡黄色的盐粒「哗啦啦」地流出来,渐渐露出一具尸体。
「我」的尸体。
「地窖里每一口大瓮里,都封存着一个死去的你,来自平行世界的你。两个你无法共存于同一个世界,如果找不到送她们回去的办法,就只能不断地杀死入侵者。」
「可是隋月升也穿过来好几次,不是没事吗?」我问。
「隋月升并不是你,只是你父母在另一种选择下诞生的小孩而已。」
说到这时,康平目光变得冷漠狠厉,他慢慢举起了铁锤,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所守护着的星落是个盲人。而你,看得见。你不是我的星落。」
糟了!一时大意,忘记装失明了!
17.
「康平!我是你的星落!我是心因性失明,心结解开了,眼睛当然就恢复了啊!我也是……我也是进入地窖的时候,才刚刚恢复的啊!」
康平不信。
我又该如何证明我是这个我而不是那个我呢?
我痛苦地抱着头,哀求着:「康平,别杀我。我真的是我,那个从 A 世界穿越而来的我!」
我站起来,举手用力拦住他的铁锤:「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崩坏就会停止,世界就会慢慢被治愈呢?既然别的平行世界的我能过来,那我也一定能回去对不对?」
康平犹豫了片刻,放下铁锤,说:「除非你能找到石卜河里的漩涡。」
18.
康平七岁那年,在石卜河边玩耍时,不慎落水。
正值汛期,河水湍急。
当时,我爸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托住康平,拼力游向岸边。
康平隐隐感觉到水中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像是一个漩涡,在向下拖拽着他,他一直拼命挣扎。
就在他们快游到岸边的时候,我爸突然消失了。
从康平的视角看,是我爸消失了。
从我爸的视角看,是康平消失了。
当时情况混乱又危急,我爸以为自己没抓稳,康平被水流冲走了,于是返身再去找他,脚不慎被卡在石缝里,最终没能脱困,力竭,溺水而死。
「当时我被漩涡拽进了现在这个世界,C 世界。」康平从地窖的角落里,滚过来一个新的空瓮,把「我」的尸体从破瓮里拽出来,一边回忆往事,一边重新「封缸」。
那时,穿越到 C 世界、在河水中挣扎着的小康平,再次遇到了 C 世界的爸爸。
C 爸爸仍旧毫不犹豫跳下水救人。
小康平吓得失去了理智,胡乱在水中踢打,脚不小心卡进了石缝里。
C 爸爸扎进水里,用力将康平的脚从石缝中拽出来,托到堤岸,但他却因精疲力竭,不慎被卷入急流,失去了生命。
「你母亲对我的感情很复杂。有时,她觉得我是她爱人用生命换回的孩子,对我百般呵护;有时,她又对我恨之入骨,恨我害她家破人亡;还有的时候,她觉得我欠她的、欠你的,我必须用一生去补偿……」
康平看着我,却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知道她为什么禁止你下水吗?」
「因为我爸?」
「不,是因为你曾经溺水死过一次,她认为你是河神还回来的孩子,怕你再被收走。」
六岁那年,母亲带着这个世界的小星落去河边祭拜爸爸。
小星落不慎掉入河里,被急流冲走。十几天后,人们在下游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已经腐烂、被河中鱼虾啃咬得面目全非。
当时母亲拒绝认尸,也拒绝做任何鉴定,她坚信星落还活着。
那段时间,母亲就像疯了一样,四处求神拜佛,沿河跪拜,扔各种各样的祭品到河里,期待石卜河的「河神」把小星落还回来。
没想到,「河神」真的显灵了。
那段时间,家里常有异象发生。
有时,她推开女儿卧室的门,看到小星落躺在床上熟睡,但一眨眼就不见了。有时,她听到卧室里有女儿和其他女人的说话声,可一推门,却什么也没有。
诡异的是,那段时间,还经常有神秘女人莫名其妙地闪现在家里,转瞬即逝,闹鬼一样。
直到穿越发生的那一天晚上。
她听到了卧室里小星落的说话声。
她看到小星落躺在床上。
她看到一个乍然闪现的身影。
她必须要好好守护失而复得的女儿……
接下来,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一幕了。
母亲以为那闪现的身影要带走她好不容易求回来的孩子。
那个被杀死的「身影」,就是冰柜里的、手背上盖着印章的、隋月升的妈妈。
19.
妈妈都是爱孩子的吧。
只是爱的方式各有不同。
有些爱让人怀念一生,有些爱只会让人发疯。
我的妈妈。
隋月升的妈妈。
我的母亲。
她们的痛苦都是源自爱,我无法分辨谁的爱更多,谁的爱更疯。
「如果石卜河的漩涡可以送我回去,那我去就是了。」
「你不怕万一?」
「万一什么?会死吗?这个世界里的隋星落,早就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康平没说话。
他已经将「我」的尸体封进了新的大瓮之中,在盖子上抹上水泥,一层又一层。
20.
傍晚,母亲来快餐店接我回家。
她戴着帽子,边缘漏出一点发白的头皮。
她似乎又瘦了些,眼神中带着一种无法缓解的疲惫。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焦躁、急迫,好像总有一堆怎么赶也赶不及的事要去做。
我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母亲。」
「嗯?」
「六岁那年……」我看到母亲目光躲闪,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终究没问出口,「没事,我可能该吃药了。」
「嗯。回去就吃。星落,放心,妈妈不会再丢下你的。」
「可是,有我在,你会很累的吧?」
「累了,就走慢点,不用担心。星落,你能……」
「嗯?」
「你能叫我一声『妈妈』吗?」
「嗯……」我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那两个字。
「算了,叫母亲也一样。」母亲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夜风中,似乎有眼泪飘散。
21.
在我愈加混乱的思维中,似乎有某种隐秘的秩序,在召唤着我。
如果我不在了,每个人都会回到幸福的轨道上。
康平会和张姑娘结婚,没有拖累。
母亲可以没有牵挂地度过最后的人生。
我回到属于我的世界,守着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上的妈妈的墓碑。
崩坏会停止。
不会再有新的「我」穿越、被杀。
地窖里的尸体也许有一天会重见天日,成为一段隐秘的怪谈。
22.
我必须得回去了。
黑夜之中,我换好泳衣,站在石卜河边,蒙上眼睛,深深吸气。
河两岸好像亮起了明亮的灯光,梯形的河堤上一层一层坐满了观众。
我向前一步,站在河沿,就好像站在出发台上,完成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比赛。
「英雄从来不问结局。」
「尽力而为,不问输赢。」
伸展,收腹,并腿,下巴紧贴前胸。
发令枪响。
我的身体像标枪一样扎入水中,姿势标准而优美。
四周欢呼震天。
「隋星落!干得漂亮!」
「隋星落!加把劲儿啊!」
我奋力向前游,在冰冷黑暗的急流之中,游向领奖台。
或者游向另一个世界。
23.
「隋星落,该吃药了。」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
24.
护士长站在病房门口,对新来的实习护士说:「这个病人是妄想型精神分裂,对药物有抵触情绪,你要看着她吃下去,确定她吞咽之后,才可以离开。」
「嗯,明白。」实习护士是个男生,眼神清澈,笑容明媚,看起很面善。
「她有十五年病史,发病时会把她的母亲视为假想敌,对母亲有攻击行为。你都没见过她母亲身上的伤疤,唉,她还对外称是自残造成的,很可怜的。病人原本在她母亲的照料下,病情控制得不错。后来她母亲得了癌症,她可能受了刺激,病情恶化,甚至出现自杀行为,这才入院强制治疗。」
实习护士看了看资料夹里监护人一栏:「康平?她的母亲叫康平?」
「她母亲前几天刚去世,康平是她的新婚丈夫。」
实习护士很八卦地问:「什么人愿意娶一个精神病?是不是为了财产啊?」
护士长严厉地瞪他一眼,细细叮嘱:「你不要提起康平,她母亲去世后,康平变成了她的假想敌。」
「谁照顾她,谁就是她的敌人?」
「这是一种变相的自我遗弃和自毁行为,觉得自己是拖累,害怕被抛弃。越害怕,越觉得自己是包袱,甚至会觉得照顾者想伤害或者杀掉自己。其实病人的行为都有自己的内在逻辑,总之你不要乱说话,以免刺激到她。」
实习护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看手舞足蹈的我,小声问:「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正专注地参加游泳比赛呢,马上就要赢得冠军了。」
实习护士恍然大悟:「哦,这么一看的话,她的姿势还挺像模像样的。」
护士长叹息道:「她原本有机会成为专业运动员的。」
25.
护士长离开后,实习护士走到我身边,说:「隋星落,该吃药了。」
我睁开眼睛,像是刚刚从水中钻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问:「这是 A 世界吧?」
实习护士没答,重复道:「隋星落,该吃药了。」
「到底是 A 世界?还是 B 世界?该不会我还留在 C 世界吧?」
实习护士盯着我的眼睛,慢慢靠近我,将一个粘好的木娃娃偷偷放入我的掌心,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忘记我了?我是隋月升啊。」
「啊,是你!」
「对啊,康平骗了你,星落。你想想,谁是最先穿越的人?」
「康平?对啊,是康平!应该回到石卜河的人是他!他才是关键!」我猛敲脑门,恨自己现在才想明白,「得想办法让康平回去,他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不能。可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26.
「隋星落,你该吃药了。」
- 完 -
□ 小妖 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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