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性,你最想讲的一个故事是什么?

2022年 9月 24日

李家臣被结构性优化了。

也就是裁员。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当时,他正在和客户开会,HR 推门进来,说小李你来一下。

李家臣本来是要发火的,但会议室外,一茬接一茬的员工抱着箱子走过。

小房间里,HR 递来薄薄的两张纸,离职合同。

没有 N+1 补偿金。

没有期权兑换。

但现在签字,即可拿到 1000 元奖金。

可笑。

李家臣头皮发痒,想抓点什么东西,桌上却只有一支笔。

「王总其实给过你一次机会,但评估下来,还是觉得小李你不合适目前的岗位。」

「这个月还没过完,就已经打绩效评定了?」

「我帮你争取过权利了,但上面的人不松口。」

对面那张大脸,露出惋惜的表情。

「你还是我当年招进来的,唉。」

李家臣很想打断他的虚伪。

一个月前,他在男厕隔间听到了王总和这个 HR 的对话。

他们以为厕所里没人。

王总说公司要裁一批人,但又不想对每个员工都补偿 N+1 赔偿。

HR 慢慢道:「其实也有让他们自己走的方法。」

第二天,李家臣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被转岗了。

王总美其名曰,掌握不同的技术力,成为多面人才。

李家臣是游戏公司的活动策划,却被转去了数值策划。

虽然都是策划,但工作职能完全不同,要去细抠对战参数、奖励报酬之类的数字。

做数值策划的都是理工科,数学系毕业的。

李家臣硬是挤出时间来学习。

他花钱让同事教他,下班后,又拿出基础材料硬啃。

没想到一周后就入门了,第二周已经能上手简单的策划案了。

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王总一开始就想让员工受不了,主动提离职。

公司就可以连 N+1 都不用赔偿了。

「可我还是不理解,周工作表我都完成了,也没有拖慢项目进度!」

「小李,有些话我不想多说,大家好聚好散。但你的工作真的到位了吗?」

HR 换了一个坐姿,冷淡起来。

「你知道王博是公司的核心产出,你第一周请教他,直接导致了他在做的『一键绑定』慢了很多。这可是下个季度的核心功能啊!

「公司的产品下个季度就上市了,需要的是排头兵,而不是还在磨刀的新兵。你晓得不?

「你也别怪转岗,李强也是其他职位转过来的,人家就上手很快啊。还是看个人的。」

李家臣捏紧拳头。

他只是觉得恶心,王总要开人,却自始至终都没出面。

也许连愧疚感都没有。

而这个 HR 则完全是上面人的狗。

用不到,没有价值了,就逼人自己离职。

没被逼走的,就给绩效打低分,甚至人格打压。

之前有个在哺乳期的女同事,公司也想裁,但怕社会舆论,

于是,那个部门的人都被强行加班到十点,她只能饭点回家给孩子喂奶。结果太累了,休克去了医院。

当时,这个 HR 还拿着水果去看望那个女同事。

她怕耽误公司,自己提了离职。

女同事走后,部门也不开会了,继续之前的时间下班。

有谣言说,就是这个 HR 想出的这个阴险手段。

李家臣现在全信了。

「我会申请仲裁。」

李家臣把手伸到口袋里,想学习网上的操作,把这场对话录下来。

HR 笑了。

好像在嘲笑李家臣的白用功。

「小李,你利用舆论也没用的。」

HR 拿出一台笔记本,上面是一段视频。

上午十点半,李家臣在工位前打瞌睡。

头像拨浪鼓一样,每隔几秒垂下来。

「前一天晚上,我学习到了凌晨三点!」

「视频显示,你只是借着公司的水电在看视频。」

「那是数值策划的教程!」

HR 那张油腻的大脸,凑了过来。

「视频是我们这儿的,剪辑一下,谁知道呢。」

HR 笑了,臭气从他的嘴里飘出来。

李家臣拿起椅子,砸向他的头部。

墙上满是飞溅的鲜血。

当然,这不是真的。

是李家臣的幻想。

实际情况是,他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笔,慢慢签下自己的名字。

回到会议室,李家臣硬着头皮继续会议,但客户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大家尽量不对上视线。

房间里充满了尴尬的气息。

李家臣收拾完东西,排队去办离职手续。

HR 冰冷地签着字。箱子里堆着一叠工牌的尸体。

李家臣站在公司楼下,合了最后一张影。

他想发朋友圈,说一句毕业快乐,暗示自己已经离职,朋友有没有什么内推名额。

文案编辑完,最后又删除了。

还是抹不开脸。

一次次深夜的加班,一次次为了改 PPT,强忍着胃痉挛。

毁灭吧,他心想,什么时候来一颗小行星,来撞击地球啊。

或者是从天而降外星人,把人类集中起来进行大逃杀游戏就好了。

都毁灭吧。

小几百人耷拉着脸,从科技园区走出来。

李家臣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去往美食城,点了一份心心念念的海南鸡饭。

这次终于不用排队了。

食物上来时,他竟然看到了佘雅。

高中时暗恋了三年的女生!

这也太巧了吧。

佘雅旁边是一个精瘦的男生,两人似乎在吵架。

李家臣赶紧低头扒饭,却听到了争吵的内容。

「下次家宴,再请你姑呗。婚礼毕竟人多,万一她又受到什么刺激,歇斯底里怎么办?」

「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家人给你丢脸了!」

「我就是想给小雅你一个完美的婚礼。」

李家臣听明白了,似乎是男方不想邀请佘雅某个患精神病的亲戚。

「徐阳,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想和你说话,离我远点。」

男的一味地贴上去,佘雅突然站起来,还没点餐就走了。

李家臣跟着两人下到地铁站。

两人还在争吵,男的紧紧拽着佘雅的手。

佘雅奋力甩开了手,往回走时,她看到了李家臣。

「李家臣?」

「佘,佘雅?」来不及躲了。

「好久不见,刚下班?」佘雅抹了抹眼睛,微笑问道。

「嗯……」

他故意不去看她的眼角。

徐阳走了过来。

对方扬着嘴角,看着李家臣:「在趣易上班?」

李家臣点点头。

对方举起手机:「刚出来的消息,趣易裁员比例达 20%,你这个点,是下班了?」

他挑了挑眉毛。

该死,为什么令人讨厌的男人这么多!

李家臣心虚道:「今天下班比较早!」

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就在这时,看到给他办理离职的 HR 竟也拿着箱子在地铁站。

很难说李家臣是什么心情,觉得既畅快,又没有那么畅快。

HR 也看到了李家臣,浑身一抽搐,

李家臣笑了下。

HR 挪动肥胖的身躯,本来要走的,结果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走向了李家臣。

「你笑什么,你他妈什么都没有,我还拿到了 N+1 赔款。」

他满脸通红,像是受了刺激一样,把李家臣推到在地。

「你们这些废物什么都不是,而我是跳槽,我下家都谈好了,和你们不一样!」

李家臣看到无数的目光看向自己。

他看到徐阳在笑。

他记起来了,这个人就是高一时的副班长。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胖子!

这个 HR 本以为自己会留下来,却没想到自己裁完别人,自己也要走人。

「你冷静一点。」

「我他妈要你教我做事。」

他肥胖的脚,一下子踢中了李家臣的小腹。

一股酸痛袭来。

今天是他最丧的一天了。

丢了工作,还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被打脸。

从一开始就不该骗佘雅的。

还能更差吗?

「你住手!」

佘雅推开了胖胖的 HR,挡在李家臣面前。

一股温暖的体温,佘雅把自己拉了起来。

「徐阳,婚礼的事,就当没存在过吧。」

佘雅拉着李家臣,走向前方的人流。

暗恋过的女生正拉着他的手。

李家臣脸红心跳。

他不想再管什么工作、徐阳,或者是失心疯的 HR。

佘雅带自己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

地铁来了。

即便只是去吃一顿饭,也是好的。

没事的,工作丢了可以再找。

佘雅手心的温度给了他力量。

一切都会好的。

彗星请偏离航线,暂时不要毁灭地球了。

外星人也不要来进行杀戮了。

想到自己如此两面派,他笑了出来。

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追上来了。

回头,是那个 HR!

他似乎还不肯放过自己。

但他的状态很差,左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好像呼吸困难。

李家臣真的生气了,HR 当资本家的狗,为什么要追着自己不放。

下一秒,HR 的头在李家臣的面前爆开了,像是礼花一样,

鲜血四溅。

佘雅刚走两步,也同样如此。

他手上还留有温度。

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

空气里是烤箱轰鸣的声音。

李家臣傻了。月台上一共四五十人,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头都爆开了,

成为了一具具尸体。

徐阳看着他,尖叫起来。

李家臣跌倒在地上,呼吸不上来。

不是吧,这是老天在和我开玩笑吧。

几秒后,人群开始四散逃跑。

地铁门开了,佘雅的身体刚好卡在屏蔽门中间。

【欢迎参加闯关图游戏。请各位幸存者在 5 分钟内使用你们无神的眼睛找到二维码,并进行扫描,扫描完成即可通关游戏。失败的同学将会受到惩罚,逃离游戏区域也同样会遭受惩罚。通关游戏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

门一闭一合了好几次,始终关不上。

「啊!!!」

当第一个人尖叫时,声音变成了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在场的所有人。

「啊啊啊啊啊!」

「操他妈!」

「血,好多血!」

「死人!真的死人了!」

……

尖叫,嘶吼,人群乱作一团。座位上,一位母亲用手遮住了儿子的眼睛。

两人都在发抖。

李家臣站在离尸体最近的位置上,佘雅淡蓝色的裙子还在摆动。他没有尖叫,他甚至觉得有点搞笑。

对了,副班长徐阳呢?

对方正蹲在角落里发抖。

李家臣哭了,别玩了佘雅,你知道我胆子小,又在和我开玩笑了是吧。你赢了佘雅,起来啊。

他抹了把脸,掌心是咸咸的血。

李家臣刚想触碰佘雅,尸体就被一个人踹到了屏蔽门外。

地铁门,终于闭合上了。

把尸体踹出去的是一个年轻人。185 以上,五官精致得像杂志上走下来的,近看,他化着妆,有一对漂亮而舒展的眉毛。这样的一张脸,不会让你觉得娘,反倒具有某种侵略性。

李家臣揪着他的衣领:「你凭什么……凭什么!」

「踢她」两个字就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模特脸自顾自道:「女朋友?看着不像,她的斜挎包是 KATE SPADE 的,代购也要小三千,鞋是菲拉格慕。看你的穿着……」他掰开了李家臣的手,「刚才你先碰的是她的小臂吧,很快又缩回了手,很明显不习惯亲密接触……单恋?」

同一时间,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

李家臣用余光看了旁人一眼,是和自己一样的短信内容。

「这,这什么东西啊?!」

一个染着一头黄发,但有些褪色的女人叫道,她的脸上化着浓妆,五官挤到了一起。

李家臣看到地铁玻璃上同样出现了短信上的规则,不停在滚动。

「这个怎么做到的?!LED 电子屏?这是玻璃啊!」

「综艺节目?是吧,是吧,是这样的吧。对对对!一定是的。」

「我要下车,呜呜呜……」

老同学里的几个女生直接哭了,男生们也表情难看,明显吓坏了。

李家臣本来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结果还没寒暄,就遇到了这种事。

玻璃上的文字和手机上同步出现了倒计时。

4:59 S

经过了煎熬的 3 分钟后,地铁终于到站了。

门缓缓打开。

「神经病!一群神经病!我要回家!」黄发女刚想踏出去,却被进地铁的人给撞了回来。

「你他妈没长……」

她还未来得及爆粗口,就被另一个声音给盖过去了。

BONG!

一个中年女人先她一步走出车厢。随后,她的头爆开了,脑袋里千万根的血管,如盛开的礼花。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的爆炸,车厢内部被红色洗刷了。李家臣脑袋发热,他受不了这一切,起身想跑,却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不,不能离开……不能离开这里!」

身边站着一个人,他拥有笔挺的身体,一双修长的腿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给人莫名的力量感。

「好久不见,李家臣。」

眼前这个近一米九的男生,眼神坚定,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李家臣:「酒……九?!」

酒九:「你还记得我?你也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

李家臣:「同学聚会?」

所以佘雅和徐阳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有同学聚会。

而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到消息。

酒九:「嗯。」

记忆中的酒九打架,勒索同学,出生在鱼龙混杂的街道。传说在一节体育课上,他借着踢球,把某个同学的脚给废了。

连他都有收到消息。

李家臣扫了一眼,果然有一些熟脸。

酒九:「我是最早到的,看到你们在外面吵闹,就先进了地铁。佘雅她……」

李家臣再次瘫坐在地铁上。

周围都是血,破碎的躯干分布在屏蔽门的边缘。

时间一直在流逝。

4:03 S

「大家不要走出地铁!」

突然喊话的是一个看起来 40 左右的男性,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身材良好,实际年龄可能会比看上去的更大一些。

角落里,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男生紧紧地把女生搂进怀里。

男生:「12,14,不,16……」

女生:「阿良,你在数什么?」

男生:「刚才,刚才一共走出去 18 个人。」

李家臣这才感到后怕,要不是酒九,自己已经成为第十九具尸体了。

地铁安静地不动,他观察四周,自己所在的车厢一共 10 扇屏蔽门,8 排左右对称的蓝色长座椅。车厢内大约 40 余人,其余车厢都没人,可能是怕走过去又会爆炸。

简直就像是廉价的爆米花电影情节。

李家臣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手机。

3:15S

「大家别愣神了!快找二维码!」西装男喊道。

老同学里反应快的,已经将碎尸抛至其他车厢。

地铁开始行驶了。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在祈祷,但大部分人都开始埋头苦寻。李家臣也跟着跑来跑去。他觉得不做点什么,脑袋就要断片。

「大家注意血迹,很可能在地板上。仔细找!」

不知不觉,中年西装男已成为众人的核心。他脱下西装,跪下抹地板,用以稀释血液。

许多人也跟着这么做。

「妈妈,怎么这么多血啊。」

「江江,叔叔阿姨们在做节目呢,你待着别动。」

年轻的母亲给儿子戴上了耳机后,也脱下外套,开始擦地板。没走几步,便碰到了一个坐在角落里发抖的女人,她目光涣散。

「别碰我!」

黄发女像只被惊扰的麻雀,吼叫道。

她的妆已经花了,一边哽咽,一边把沾血的高跟鞋扔掉。

她光脚寻找二维码。

酒九没有加入混乱的局面,在他印象中,地铁内部是不存在二维码的,除非有一些人为张贴的小广告。可即便如此,第二天工作人员也会清理干净的。

难道就在今天,有人贴了二维码?

他环顾一圈,发现吊环拉手上有一款阅读软件的 APP 广告,上面有二维码。

「在这里!」他叫道。

众人围了过去,推嚷着开始扫码,但屏幕上只出现了该阅读软件的下载链接。

「这是……结束了?」

一个老同学轻声念叨。

可窗玻璃上的倒计时还在。

「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我还在做梦呀。你们都在我梦里!」

副班长徐阳仰天大笑,他在车厢内窜来窜去,脱掉裤子后,对着一扇车门撒尿。

几个老同学看着他,却不敢上前。

「同学会要开始了,我还在床上,快醒过来啊!」

徐阳抓着一个胖同学,捏他的脸。

「滚开,我要活下去!别他妈来烦我!」

见面时还很和气的胖同学,一巴掌把徐阳扇在地上。

李家臣不去理睬他人,强迫自己思考。

二维码一定在车厢内部吗?

如果在外部呢?

地铁外一片黑暗,只有经过广告牌时才偶尔发亮。

广告牌?!

是的,为了推销商品,广告商会无孔不入地在隧道里安装海报。

李家臣向着亮光看去,发现几乎每张海报的右下角都有一段二维码。

他立刻掏出手机。

但列车的速度太快,相机还没打开,二维码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段连续海报出现了。

内容是某个流量明星和一个小姑娘在海洋公园游玩的片段,出现了二维码后,结束定格在几只海豚一跃而起的画面上。

李家臣倒数着定格时间,赶紧调出扫描模式。就在这时,广告又再次出现,可刚一对准,手机屏幕就暗了下去。

再次打开,海报又过去了。

他心脏剧烈跳动,一定还有下一次。

李家臣直接将手机对在窗口位置。

四周依旧混乱,人群在奔走,但声音渐渐低沉。眼前只有移动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一两张海报。

汗水滑过下巴,滴到颤抖的手腕上。

1

2

3

胃液翻腾着,直奔喉咙。

4

5

出现了!

又是那个海洋公园的广告。

当他再次举起手机时,却被旁边人撞了一下,又错过了时机。

李家臣愤怒地转头,看到徐阳满脸是泪地问道:「怎么还没醒啊,天好黑啊。」

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时间了!大家快点找!」

西装男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多数乘客都趴在地上,苦苦寻觅,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下一波连续海报出现了!

直觉告诉李家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经过前两次,李家臣大致明白了二维码会出现的位置,已将手机提前摆好。但因为地铁本身的晃动,他一直对不上焦。

第 4 秒,流量明星抱住了小女孩。

第 7 秒,他们两个一起去了海豚馆。

第 8 秒,他们找地方坐下。

第 9 秒,二维码出现!

第 11 秒,扫描框对上了。

第 13 秒,海豚跃出海面。

随后是 4 秒的定格时间。

一切又归于黑暗。

李家臣瞥向屏幕。

一条细长的进度条出现。

成功了!

进度条到达了底端,画面上出了一个到处撒花的像素小人。

【恭喜你通关了游戏】

李家臣瘫软在地上,因为激动而忍不住微颤。

可没几秒,像素小人居然被上空掉下来的一盆花给砸死了。

屏幕上瞬间血迹斑斑。

「小心!」酒九突然扑向李家臣。

一盆花从天而降,砸在李家臣原来站立的地方。

鲜血伴着泥土,四散开来。

酒九的手臂被陶片划出一道口子。

李家臣呆滞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假的,骗你的呀】

手机屏幕上出现这几个字,而倒计时也根本没有停止。

2:00 S

酒九提醒道:「李家臣,你手机上有字!」

【不过,恭喜你发现了提示彩蛋:1.二维码在车厢内部。2.答案就在说明规则上哦。】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动画,像素小人被花盆砸晕后,变成了一个蛋,蛋突然破开了,出现了二维码。

看不懂啊。

李家臣擦掉了脸上的汗,又重看一遍规则。

【欢迎参加闯关图游戏。请各位在 5 分钟内使用你们无神的眼睛找到二维码,并进行扫描,扫描完成即可通关游戏。失败的同学将会受到惩罚,逃离游戏区域也同样会遭受惩罚。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享受这个过程。那么,游戏开始。】

他的视线集中在几个关键词上。

二维码

手机

无神的眼睛

这几个词读起来没什么,但总有一股不适感。

游戏时间只有 5 分钟。先不论扫描过程还需要几秒,单是四十多号人一个个地排队、扫码,

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啊。

为了活下去,到时候一定会哄抢。

这就变成了只能活几个人的蛮力游戏。

这是设计者的本意?

李家臣又把规则读了一遍,他发现别扭的感觉来源于「无神的眼睛」这 5 个字。

他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我是游戏的设计者,一定会设计一个只要方法得当,就能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游戏。

那如何才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呢?

那就需要不止一个二维码。

如果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二维码呢?

无神的眼睛。

无神的眼睛。

无神的眼睛。

无神的眼睛。

无神的眼睛。

眼睛就是眼睛,为什么会是【无神的眼睛】?

一个喻体?指我们的盲目?

可在场的没有瞎子啊。

如果只是一个比喻,那本体又是什么?

像素小人身体内破壳而出二维码的动画又出现了。

提示中说答案就在说明中,难道「说明」指的就是那段动画?

破壳而出?

身体内?

等等!

难道说!

李家臣飞速打开了微信扫一扫,屏幕中央立刻出现一根上下浮动的横线。

他隐约有了想法。

旁边一对情侣正趴在座椅下面寻找。

李家臣将扫描界面对准男生的手腕。

没东西出现。

男生因为趴得太低,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几乎没有迟疑,李家臣自然地捡起男生的手机,对准他的手腕扫描。

画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边角。

他把焦点移到手背上。

一个完整的二维码图案出现了!

叮!

情侣男手机上的倒计时解除了。界面出现了彩带喷溅的动画,像素小人笑着在挥手。

这才是正版的通关界面。

李家臣只是和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方也很聪明,明白得很快,立刻拿着手机扫描女友。

「所谓的二维码根本就不在地铁上!而在我们自己身上!咳咳……」李家臣吊着嗓子喊道,「但眼睛是看不到的,规则里『无神的眼睛』指的是手机!用自己的手机来扫自己的身体!」

剩余时间,

1:25 S

「真的,我的在掌心!」

叮!

「我也看到了,在关节处!」

「啊,我手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没有,我找了哪里都没有,我是不是要死了……有了有了!在脚上!」

「大家相互帮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就两人一组找。」

西装男脱下了上衣,在胸膛上扫了一圈,再转身,直到另一个男的点头。

他的二维码在后颈上。

李家臣也掀起了白 T,在身上扫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

脱掉鞋子,没有。

脱掉袜子,没有。

他看向老同学们,他们刚好是复数,两人一组相互寻找。

没有他的位置,就像是过去一样,人群们都在欢笑,他也跟着一起笑,但没人在意。

之前打徐阳的胖同学,拍了拍自己的手机。

「怎、怎……没、没电……」他面如死灰,「喂,李辉,你的充电宝借我用用。」

一个瘦小的男生尴尬道:「苏凯……我、我充电宝也没电了。」

胖同学苏凯抢过后发现是真没电了,便丢在地上,去翻几个女同学的包。

「你干嘛?!」

苏凯根本不回应,将她们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充电宝呢?!你们这帮臭婊子带那么多化妆品,妈的出门不带充电宝?!」

老同学们感到恐惧,刚见面时,他还憨憨的很和气。

「还不拿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了。」

他一拳打在某个同学脸上,抢过了他的手机。

「我每个月工资 5 万!下次升组长肯定是我!我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不能死在这儿!」

有女孩去抢,他也毫不留情面地把女孩揍倒在地。

「想要手机?可以啊,让拿充电宝来换,或者嘛……让我来一发。微微,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踩在女孩的小臂上,扭曲地笑道:「求我,求我我就还你啊。」

女孩哭了:「把手机还给我。」

「别这样苏凯!」李家臣上前一步。

「需要你这个没工作的底层傻逼来教训我?」

苏凯敦实的身体靠了过来,李家臣也感到了压迫感。

当他也想抢走李家臣的手机时,酒九握住了他的手腕。

苏凯脸色凝重,手根本动不了。

「不就是充电宝么。」酒九递过去一个小型充电宝,「我这儿有。」

酒九把哭泣的微微扶起来。

苏凯有些尴尬,冷静下来后,别过头去。

大家也抢回了自己的手机,两两互相寻找二维码。

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不到了。

53 S

可李家臣还是不知道自己的二维码在身体的什么部位。

「要不你帮我,我帮你吧。我一个人也找不到自己的。」酒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李家臣。

「谢谢你。」

「快点搞定这局面,然后去参加同学聚会。」

还能去同学聚会吗?

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

酒九在笑。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笑出来。

49 S

「快!」

酒九利索地解开扣子,脱下外衣、休闲裤、鞋子、袜子,露出修长的锁骨和紧致的腹肌,除人鱼线外,腰间没有一丝赘肉。李家臣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在电视里才有的身体。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还愣着干嘛,你找我的,我找你的啊。」

「可是……」

「快用手机扫啊!」

是啊。都生死环节了,还顾及什么丢不丢脸的。

李家臣快速扫描酒九的皮肤。

「找到了!」

「哪儿?」

「后背上,在你后背。」

「果然。」

叮!

酒九的手机上也出现了通关动画。

他立刻转身,正想帮李家臣脱裤子。

「你干嘛!」

「磨蹭什么。脱啊!」

裤子被扒了丢到地上。酒九的指腹好冰凉。

只剩一条内裤了。

酒九开始扫描。

40S

「怎、怎么回事……」

「怎么了,酒九!」

「我扫了一圈,包括你的脚底心,都……没有。」

另一边,一直坐着的那对母子,迟迟没有动静。

她和孩子两人只有一部手机。

年轻母亲一直在犹豫,拿头撞地板。孩子一个劲地哭,并不了解情况。

「妈妈,不要撞,疼。」

孩子吹了吹母亲的脑袋。

年轻母亲在发抖,她咬着虎口,似有血水流下来。

她叫了一声,拿起手机,在孩子的脖子上扫了一下。

叮!

女人温柔地把手机放在男孩的手心,挤出一个笑容。

「江江啊,以后让爸爸少喝酒。洗衣服的时候,洗衣粉不要放两勺,记得和爸爸说,知道了吗。」

年轻母亲吻了孩子后,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李家臣看到后,心里不是滋味,却自顾不暇。

那母亲分享给儿子的一根耳机,机械地点着头。她眼中有那么一刻是灰色的,几秒后,她还是站起身,一个个询问车厢里的人有没有另外的手机。

她还没有放弃。

几乎没人理睬她,有的也只是摇头。

「阿姨,我包里有第二个手机哦。」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的高中生。

年轻母亲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可、可以、可以给我吗……」

「可以哦。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现在把衣服脱了。」

这句话是从一个 15 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的。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刘海遮挡了年轻母亲的脸。

「去角落那里吧。」

她和高中生走到了车厢一角。年轻母亲站在高中生面前,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露出光洁的后背。

李家臣很难受,本能地挡在了孩子前面。

「你是想死吗?」

酒九揪住李家臣。

「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而努力,你发什么呆呢?!」

27 S

身上露出的部位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二维码。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不行!」

酒九盯着李家臣的三角裤。

李家臣抓着裤子边缘。

「松手!」

「不可以!」

酒九将裤子扒了下来。李家臣本能地蹲下,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手机飞了出去。

李家臣低头去捡,黑色的屏幕中,他看到了双眼。

二维码竟然在自己的瞳孔里!

李家臣捡起手机,换成自拍模式。镜头里出现了一脸苍白的娃娃脸,鹿一般的眼里闪烁着慌张。

叮!

7 S

扫描成功。

高中生和年轻母亲也从角落里出来了,男孩从包里掏出一个按键手机递给她。

「喏。」

年轻母亲拼命地按开机键。

6 S

手机依旧黑屏。

高中生噗嗤一声笑出来。

「噗,你看不出来这个是模型机么。」

那位年轻母亲眼中的火,熄灭了。

5 S

瞳孔瞪大,呼吸。

老同学们还在慌乱地尖叫。

有几个与胖男生苏凯扭打在一起。

4 S

母亲带上了垂下的另一半耳机,微笑。

3 S

蓝色座椅的末端坐着一个老人,他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他戴上眼镜,梳了一把微乱的头发。

他把袖口系上,衣领摆摆整齐。

2 S

李家臣和老人的视线对上了。他满鬓花白,苦恼地笑笑。

哎。

1 S

游戏结束。

老人的脑袋如天空中绚烂的礼花,膨胀、爆炸。

李家臣不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也许是不用再为房贷苦恼了,也许是可以摆脱多年的疾病,也许是可以离开不争气的儿子。

老人的手机也不是智能手机,不具备扫描功能。

黑暗再次接管一切。

玻璃窗外,冰雹声密集如雨。黑暗里持续着炸裂的声音,血液飞溅到李家臣的脸上、嘴唇,沿脖子流进锁骨里。

好腥。

白炽灯重新亮起来,车厢内恢复了最初的模样。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一切就和 5 分钟前一样干净。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四十多人的车厢,目前只剩下 9 人。

死亡人数远超存活的人数。

不只是时间上来不及,有人在扫描过程中手机没电了,或走出车厢。

太多的意外让这节车厢变成了屠宰场。

活下来的人,却根本不知道是谁拿着屠刀。

这个世界就是狼吃羊,羊吃草,草侵占着土地和养分。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李家臣一早就知道了。

通过二维码游戏,存活下来的人数:

1,李家臣:二维码在瞳孔中。

2,酒九:二维码在背肌上。

3,黄发女:二维码在手指上。

4,大学情侣男:二维码在手腕上。

5,大学情侣女:二维码在脚踝上。

6,西装中年男:二维码在肚脐眼下。

7,胡江江:二维码在脖子上。

8,高中生:二维码在食指的指甲上。

9,模特脸:二维码在下嘴唇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

劫后余生带来了某些难言的快感。李家臣想做点什么,身体却像个泄气的皮球,没有力气。

「徐阳?苏凯?微微?李晓丽?!」

老同学们都不见了。

「我最后看到,苏凯的手机还是没能开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最后十几秒抢了其他人的手机,强行关机……」酒九坐到他旁边,缓缓道。

李家臣仰着头,后脑贴在玻璃上,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像个梦。

同学聚会为什么要选在地铁见面。他原本就觉得奇怪,但收到佘雅短信的时候,就没迟疑过。她经常会有一些古怪的想法。

即便是失业了,即便会被一些「成功」的同学瞧不起,他还是来了。

他想来看下佘雅。

连自己一直都很讨厌的副班长徐阳都来了,结果他们现在都消失了。

「至少我们活下来了,李家臣。」

「是啊……活下来了。」

视线变糊了。

好不争气,刚才都没哭,为什么活下来反倒哭了。

眼前又出现佘雅的身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自己也知道啊。如果你真喜欢上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佘雅是个好女孩,明知道我喜欢你,也没有搞暧昧,吊着我。

但为什么你死了啊。

李家臣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手机还剩下 33% 的电量。

通关了二维码游戏后,屏幕便跳到了一个 APP。界面依旧是像素风,占一半屏幕的是一个马赛克小人,穿着很像李家臣。小人的旁边是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右下角有一个红点,点进去后显示【心跳频率】、【蛋白质参数】、【铁分布含量】等详细参数。

「这个像素小人还挺眼熟的。」

「那个代表的应该就是酒九同学你吧。」

「这么一说还真挺像的。」

李家臣的像素小人下显示着一串数字。

HP:80。

酒九的是 HP:130。

一旁的小情侣,男生的 HP 数值是 480。

HP?

血量?

仔细看英文的缩写,heart of the pillar。

心之柱?

什么玩意儿?这个就是丰厚的「报酬」?

情侣女:「阿良,你怎么分数这么高啊!我才 125。」

情侣男:「我也不知道啊。」

「600!你为什么有 600!」西装男大吃一惊。

几个人围着模特脸。

他卷起嘴角:「你们猜猜看呢?」

众人讨论一阵后,达成一个大概的猜想:游戏中越快通关的人,数值越高。

李家臣是在倒数 3 分多钟时,抢过情侣男的手机,帮他找到二维码。而他自己是最后 10 秒内完成的,自然分数很低。

然而有人竟然高达 600 分?

就是说模特脸在最初的 1 分钟内,就完成了游戏?

李家臣突然挥出一拳,揍在那个人的漂亮脸蛋上。

这出乎大家的意料。

模特脸退后两步,打量着李家臣,好像在打量一头猎物。

「你明明知道破关方法!还看着那么多人弯腰找二维码!」

「对啊,我知道。」他抹掉嘴角的血迹,「但是你们没有人来问我。」

「王八蛋!」

「其次,我也想看看还有谁能想到。你当时大喊大叫的样子啊,特别好玩。你叫李家臣对吧。」

李家臣还想打他,被酒九拦住了。

「还想揍我?可以啊,活过第二场再说。」

对方的一句话就让李家臣冷静了下来。

还有……第二场?

不会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手机铃声响彻整间车厢。

【首先,恭喜各位通过了「二维码找找找游戏」,我们为幸存者们提供了相当丰厚的福利:在第二场游戏开始前,各位会有 20 分钟的休息时间。而且在这期间,你们可以尽情欣赏其他玩家的参赛全过程。希望大家好好放松,准备充分。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哦。】

黄发女把手机丢向一旁。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哭声从瘦小的躯体里传出来。

李家臣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地铁行进的速度慢下来了,声息渐灭,门开了。没有人敢走出车厢,它像是一只暂时沉睡的雄狮,而站台则是它的草原。

「还、还没有结束吗?」

「为什么还有第二个游戏啊!」

「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不想再这么来了!」

站台灯火通明,空无一人。

对于每天坐地铁的人来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啊,妈……对,还在地铁上……嗯……没事,学校挺好的,钱够,别打来了……好好好,我会和阿良说,叫他多添几件衣服……没事没事,没哭,鼻子有点塞。爸叫你去看电视?去吧妈,不说了……」

这对情侣应该还是在校大学生,男的叫阿良,女的李家臣没啥印象。此刻,她强忍着哽咽在打电话。

李家臣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此时此刻,他应该提着一个公文包,拎着一条鱼回家,在厨房忙活。

想到这里,李家臣把头埋得更低了。

而一旁的酒九正在车厢正中央扭动腰肢。

「你……在干吗?」

「刚那个二维码不是在我背上嘛,转身扫码时太用力了,扯到腰了,得缓缓。」

一个近一米九的不倒翁,双手叉腰,在自己面前晃。李家臣莫名笑了出来。他其实根本没想过酒九会来。

成绩差?

打架?

在教室里把一个同学的手给废了?

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酒九冷不丁来了句:「你现在是电竞选手吗?」

李家臣:「啊?你还记得这个?」

酒九:「你初中时好像特别擅长打游戏,还打进了比赛什么的。」

李家臣初中时确实参加过区级比赛,还拿过一个二等奖,但不是游戏,是手工火箭竞赛。但他确实投入过很多精力在游戏上,从初中到高中,他浪费了半个学期加入电竞班,只参加过一次《守望先锋》的地区赛,也没进四强。最后依旧选择回校读书。

他曾梦想过成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这事没多少人关注,而酒九居然知道。

「可惜没天赋。我初中时玩得不多吧……」

酒九:「还不多呢!老王总是在周末让我们几个男生去网吧门口蹲你,怕你迷上电子海洛因。忘了?」

两人相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是有过。初中时,他前脚刚进黑网吧,后脚就被同班同学揪出来,特别丢脸。如果酒九不说,自己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能笑就好。」酒九深蹲了几次,拍拍脸,「还有什么妖魔鬼怪都赶紧过来吧!」

李家臣皱了皱眉,原来他在安慰我啊。

他反倒对酒九更好奇了,他和印象中那个样子不太一样。

西装男和大学生情侣聚在一起讨论,一旁的高中生想加进去,却没有成功。他又去找模特脸,对方也没有过多搭理他。

「嘿,你们要不要过来一起讨论。」

西装男邀请酒九和李家臣,两人顺势加入进去。

李家臣经过高中生时,看到他恶毒地瞟了自己一眼。

西装男:「短信说可以提前观看下一场游戏,但哪里有游戏?」

女大学生:「还没开始吧。」

「应该还没开始,毕竟这里除了我们,什么人都没有。」西装男一直在用手指敲打手机。

「说不定在对面的车道哟。」模特脸喊道。

李家臣看向对面的平行车道。

「确实,如果游戏建立在公平的机制下,那最合适的地方只有对面车道了。」男大学生把目光投了过去。

西装男:「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郑立,今年 49 岁,家里有两个捣蛋鬼,在一家房产中介做事,今天本来是要去见客户的。」

大家开始相互介绍。

那对情侣是体育专业的大学生,男生叫魏良,女生叫荷木。充满恶意的高中生正在念高二,表示自己是优等生,李家臣没记住他的名字。黄发女一直都沉浸在恐惧中,没有参与对话。

那个叫胡江江的孩子双目无神,手里拽着母亲的手机,要不是荷木牵着,他可能早就跑出车厢了。

「只能等了……哦,对了。你们要吃东西的话我背包里有。」郑立苦笑着发饼干,「年纪大了,老婆每天都放点零食,大家别嫌弃。」

李家臣也接过一块。

嘀嗒。

嘀嗒。

嘀嗒。

对面车道驶来一道光,光线逐渐变得刺眼。大家都站了起来,模特脸也一本正经走过来了。

地铁来了。

对面车厢里的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40 个?50 个?不,远远不止,大概快挤满了。所有人都扭打在一起。男女老少,每个人爆发着肢体的冲突。

隔着站台,李家臣像是在观看一部静音的暴力电影。

体力类型的游戏?

随着地铁的降速,混乱升级了。四五个人围住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但男子手上有美工刀。挥刀的间隙,一名壮汉从后面抱住他,一个背摔,两人双双倒地。刀片静静掉落在一个女孩的身前。

她没拿,只是俯下身,慢慢往前爬。

门开了,没有人注意到她踏上了站台,又跳到了铁轨上。

扭打的人群意识到了什么,跑向屏蔽门,但门在最后一刻又关上了。

轴承转动。

咔嚓。

暴动都停止了,他们对望着李家臣所在的车厢,和九人对视。

那些眼神李家臣很熟悉,是恐惧到极点后产生的呆滞。

1 秒后,这四五十个人的头全都爆裂,为所在的铁皮怪兽换上了鲜红的内漆。

对面车道灯光灭了,再亮起来时,那辆地铁也消失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李家臣的胃酸再次翻腾,手心已经湿答答的了。

祭祀之火已经点燃,羔羊和棋子都摆在了相应的位置上。

【亲爱的幸存者们,相信大家已经提前观摩了游戏,可以说比前一批的玩家更有优势了吧。提问时间!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是什么?当当当当,答案揭晓,当然是生命啦!那么,在地铁到达终点站之前,请成功阻止自杀者吧。希望大家都能享受其中,那么游戏正式开始!】

自杀者。

自杀者。

自杀者。

那个卧轨的女孩就是自杀者,对面车厢的人想要阻止她,却没成功?不对,是他们相互猜忌,而没有发现她才是自杀者。所以,没能阻止成功。

空气里凝结着一丝雾气,温度又低了,李家臣的脑袋却烫得烧手。

快想!

自杀者,他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你们看……」郑立大喊道。

脚步声,到处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电梯开始运转。

自动扶梯上下交替。

楼梯上也走下来不少人,有说有笑,进入幸存者所在的地铁里面。

自从二维码游戏开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到正常的乘客了。而现在,不同的步伐、脚步,不一样的摩擦声,都是下班晚高峰的场面。

又回到了熟悉的日常?

唯有九个人知道,

这一切只是盛宴的开始。

李家臣瞪大了双眼:「好多人啊。」

酒九:「刚才还一个人都没,现在一窝蜂的下班族。怎么回事?」

李家臣:「小心一点。」

晃荡一下过后,车厢内突然变得拥挤了起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玩手机,有人疲惫地靠在扶手杆上,有人沉默不语,有女人有男人。空气里,人的味道充满了整节车厢。

九人被逼到了角落。

这个游戏的用意很明确,他们要在这么多人中找到自杀者,并阻止 ta。

大学生魏良首先发言:「什么情况?!这么多人里面找自杀者?」

「阿良,如果自杀者不在我们这节车厢怎么办?」他女友荷木接过话来。

郑立:「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没人敢尝试走到其他车厢。」

李家臣:「但这些刚上来的乘客可以窜车厢。」

郑立:「关键是我们……」

是啊,按照上一个游戏的规则,谁走出当下车厢(游戏区域),就会被惩罚。

那现在呢?

规则变了吗?

现在去左右两边的车厢,还会全身爆炸吗?

「刚才是你提醒大家二维码的事,脑子转得挺快的,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郑立问李家臣。

其实,自杀者目前是哪个人并不是关键,关键是 ta 现在在哪节车厢,之后是一直待在这儿,还是会走到其他的车厢。

因为人是流动的。

「我其实,也没什么想法。」李家臣挠挠头,不敢说出内心的担忧。

大家来回走动,将不安传递到了周围。9 个看上去完全不同的人站在一快,本身就很违和。

一个中年妇女紧盯着李家臣,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在害怕些什么,等到她再仔细一看,发现其他几人也面如死灰。于是她也紧张起来。

或许过不了多久,情绪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传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样的情况不存在。因为自杀者现在就在我们车厢。」模特脸说道。

郑立:「你怎么做出的判断?」

「不是我做出的判断,是它的判断。」他笑着举起手机,「刚才我在确认 HP 值的作用时,了解到数值可以购买问题。」

模特脸的 APP 界面和李家臣的不一样,画面上有一个输入框。下方显示着文字:自杀者现在就在你们所在的车厢哦,请努力地阻止 ta 吧。

模特脸:「输入框的下拉默认还有许多问题。」

「那为什么我的应用没有你右下角的小图标。」酒九指着自己的手机。

高中生:「我的也没有!怎么回事?」

郑立:「完全没有啊。」

「哦,我有哦。」魏良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还真有问题。」

模特脸:「我和魏良的 HP 值是你们中最高的,所以可能 480 分上下才会开启这个功能吧。很难想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谁是自杀者?」

黄发女不喜欢他的语气,直接开问。

模特脸在下拉框中找到了这个问题。李家臣看到后吓了一跳,好多个零。

「大美女,直接输入『谁是自杀者?』这个答案需要 10 万 HP 值。你给我啊?」

「原来这数值还可以这么用。」郑立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可惜我们的分数太低了。」

「可即便现在在这里,可自杀者等下去其他车厢怎么办?」魏良焦急道。

李家臣:「我一开始也有这种担忧,但大家想想,你们一般什么时候会换车厢?比如旁边坐过来一个十天没洗澡的流浪汉,又或者特别拥挤,想到空旷点的车厢去。目前来看,各个车厢的人次都比较平均。」

这辆地铁启动后,所有的乘坐者都各司其位,坐的坐,站的站,脸上带着疲惫,但没有人走动。

李家臣:「所以比起担心 ta 去其他车厢,我更担心 ta 提前下车。」

没人说话了。

模特脸咬着下嘴唇:「嗯,这是比较大的问题。」

高中生颤抖道:「也、也就是说如果对方下一站就下车……我们就都死了?!」

「对啊,难道还留着你过年?到时候你的头就爆开了,所有学的知识都从里面流出来了。」模特脸坏笑。

李家臣不再关注别人,继续思考。

目前离终点站还有 4 站,换算成时间大概十七八分钟。先假设自杀者在这段时间不离开车厢的话,ta 能下车的机会是 4 次。

也就是说,每 5 分钟就要面临一次死亡考验。

这个游戏的难度比上一个高出太多了。

参照对面车厢的情况。最后时刻,每个人都抛弃了思考,没有人关心谁是自杀者,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绝不能出现这种混乱局面!

就在这时,小朋友胡江江的耳机掉了,掉到了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接处。他起身,缓步向前走去。

李家臣想叫住他,但他迟疑了。

身体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让他试试吧,试试看走出这节车厢会怎么样。也不一定会死对吧。

胡江江一点一点走向了车厢边界。

李家臣站在原地,身体里仿佛有一只黑色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什么都别说,就这样看着他走过去,规则就清楚了。

「当心!」

酒九把胡江江抱了起来,就在他距离踏出车厢几厘米的距离。

「不要乱跑啊,有危险。」李家臣心虚地补充道。

「可是,可是,妈妈的,耳机……呜呜。」小孩子哽咽起来。

咔嚓。

李家臣发现模特脸在拍自己。

他笑了笑,李家臣像是被人胸口击中了一拳。

「耳机,耳机。」

那副耳机是他母亲的遗物,大家都知道对胡江江很重要。

模特脸转过身,一点一点倒退。他站在车厢边缘,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李家臣,好像在审视着他。

他闭上眼,倒退着走过了车厢,走过了走廊,走到了下一节车厢。随后,他捡起耳机,吐出一口气,一蹦一跳着回来。

胡江江刚想接过,却被模特脸抓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中。

「别人替你拿东西,要说什么啊?」

「疼,手疼。」

「要说什么,小朋友?」

「谢……谢谢叔叔。」

「嗯,乖。」模特脸刚想微笑,突然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都可以杀人了,「你、你说什么?叔叔?」

胡江江逃到了酒九身后,眼神恐惧地看着他。

模特脸:「这就验证了我的猜想,现在去其他车厢也不会爆炸。不过走出地铁,我就没把握了。你们可以试试。」

郑立:「你不要命了!」

「你们这些人啊,装作关心别人,有正义感,心里巴不得别人去当小白鼠。」

「你!」郑立紧锁眉头。

李家臣低着头,他知道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

模特脸走过李家臣的身边:「那种从濒死的边缘逃回来的感觉,太美妙了对吧。」

他贴近李家臣的耳边。

「难道不是么,伪善者。」

游戏才开始 2 分钟,连自杀者是谁都没开始推测,

李家臣的心理就快濒临崩溃了。

「我有一个想法,想自杀的人应该是一心求死、没有多余情感的人。我们每个人去找人说话,正常人要不就是反应热情,要不就是反感,自杀者或许是无动于衷。」

酒九对着空气比画起来。

「而且想自杀的人,一般都选择一个人出门。这样的话就可以排除那些成群结队的人。一家人啊,朋友啊什么的。我们的目标就在单独的乘客中找。」

大家没想到酒九能够分析到这一步,这道难题似乎简单了不少。

「这样应该是不行的。」

反驳的人是郑立,他眉头锁得很紧,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和每个人对话,以神态和反应来判断,听上去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可能还是不行,我们 8 人轮流和车厢内所有人对话,实在是太反常了,最后容易形成混乱局面。上一轮玩家就是这样才输的。」

酒九点点头:「郑哥你说得对。」

郑立:「而且酒九你的前提也存在漏洞。如果 95% 的自杀者都比较麻木,没反应,那剩下的 5% 呢?不排除有人在自杀前能正常交流。第二个结论,短信中说让我们在终点站之前阻止自杀者,却没明说阻止多少人。」

酒九点了点头。

郑立:「不过你是第一个提出有效建议的,已经很好了。事关生死,我都把情况往最差的地方想,对不起啊。也很可能你说的就是对的。」

酒九:「不用道歉啊郑哥,本来就是我单方面的猜想。」

郑立:「无论如何,第一步是防止出现混乱的局面。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揪出隐藏的自杀者!」

一张张陌生的脸。老人、中年人、插着耳机的白领、保安、操着外地口音的上班族,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独有的故事。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随着地铁的速度变慢,死神又举起了手上的镰刀。

「我有一个计划,要不要来试试。」

地铁到站了,大门开启。

一个老头刚想走进来,却看到门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老头拄着拐杖想进却进不来,他想不通为什么,很生气,嘴上开始骂骂咧咧。他用拐杖去戳对方,但这个年轻人还是挡在门口。

老头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躲闪、脆弱不堪,以及一丝隐藏的疯狂。

老人没再向前,掉头换去其他的车厢。

人刚走,李家臣便吐出一口气,他的双腿还在打颤。

这就是 5 分钟前,他提出的计划。

地铁车厢左右两侧共 10 扇门,每次到站都会开同一侧的 5 扇。最左边的门由大学生魏良一人守着。其余两扇门两两分组,由人挡着大门。

当然,模特脸没有参与进来。

李家臣说:「接下来我们要组成人墙,在车门开启的瞬间挡住出去的乘客。同时也要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为什么要防止外面的人进来?」高中生问道。

「因为一旦人多起来,我们的行动空间就会变小。行动如果被无形封锁,那即便知道谁是自杀者,或许也阻止不了对方。」

郑立犹豫道:「不让大家下车,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李家臣:「只是不让大家在这节车厢下车。这不是必胜法,本身也是在赌博,我赌自杀者不会选择特定的一站下车自杀。」

女大学生荷木:「什么意思啊?」

李家臣解释道:「如果一个普通人,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车。这个人被一群神经病堵了门,ta 会怎么办?」

荷木:「怎么办,会去其他的……哦!」

李家臣:「对,ta 会骂你一句,然后去其他的车厢下车。但如果是自杀者,ta 没有明确的哪一站要下,那 ta 或许就会坐回去,继续等下一站。」

酒九:「你是想把 ta 逼到终点站。」

李家臣:「我只是想提高我们的生存率,不至于在中间站就被自杀者下车了。」

郑立:「那如果 ta 就是有固定的某一站下车实施自杀呢?」

李家臣和魏良相视一笑。

魏良:「应该不会。」

魏良:「刚才我一直在想,我的 480 是不是也能购买问题,但翻阅了下拉菜单,都是一些没什么用的问题,比如『自杀者今天吃了什么早饭?』,『自杀者平时喜欢笑吗?』『自杀者的指甲是不是比人类平均值更长?』但李家臣注意到了一条。」

魏良举着手机。

李家臣:「『自杀者是否已经考虑好了自杀的地点?』这个问题看似没多大价值,实则性价比很高,只需要 540 分。于是我把自己的 60 分转给了魏良。」

魏良:「我犹豫了很久,但一想到什么都不买就死了……」

酒九小声道:「居然还有转让分数功能。」

黄发女:「一早就有啊,你才发现?」

酒九尴尬地抿了抿嘴唇。

李家臣:「答案是『没有』。自杀者没有考虑好自杀地,也就没有特定的站下车。遇到有阻碍自己的人,很大可能性会坐回去,继续等下一站。」

郑立:「可是……」

李家臣抢先道:「我知道这不是 100%,我能做的也只是在提升概率。但如果自杀者下一站就下车,游戏就结束了。所以一定要阻挡下车的人。」

郑立思考了一会儿:「嗯,目前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这计划挺有趣的,就是感觉有点傻,我就不参与了。我帮忙盯梢。呵呵。」

模特脸笑着举起手。

「那更好。」

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万一在大家「守门」时,自杀者选择突然掏出刀来自裁。

一想到他踩过佘雅的尸体,厌恶感又出现了。他确定模特脸即使找出了自杀者,也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好在这是一个团体游戏,他若成功阻止,自己也能活下来。

回过神,5 分钟过去了。

「没想象中难嘛。」酒九松了口气。

不是的。

事情没那么简单。李家臣更担心的是下一站。

这一站较冷清,且乘客大多是之前一站上来的,下车的自然少,接下去就不一样了。李家臣看向站牌,下一站是三个线路的交会处,也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换乘站。

客流量无法想象。

屏蔽门合上,地铁再次运行。

没人有欣喜,所有人都经历了一次生和死的临界点,而同样的事,还要经历 3 次。

9 人再次聚集到原地。一些人发现了他们的奇怪举动,甚至有人举着手机拍摄。好在大多数人根本不在意。

就是这一份份的麻木,藏匿着那名自杀者。

「接下去该怎么办?」黄发女烦躁地跺脚。

「别着急,我们现在的做法应该是正确的。只要守住大门,不让人上来也不让人下去,就能通过游戏……是这样的吧……」魏良渴求地看向李家臣和郑立。

李家臣:「应该是不正确的……我们这是在劫持乘客……」

「那不是他妈你想出来的吗?!」魏良低吼道。

郑立:「在默认自杀者的死亡方式和前一组一样的情况下,是的。我们就能赢。」

李家臣突然觉得头有点晕,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是贫血了吗?

郑立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看向周围,没有地铁,没有乘客,没有鲜血和会死人的游戏。身前就是海,令人恐惧但异常亲切,他赤身裸体走进大海。黑暗将他包裹成一个卵。

好温暖。

水底有人在说:不要出来。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只有少数人才能活下去,你注定要被淘汰。

突然之间,海面伸下来一只手,将他拉出来。

明亮的灯光,行驶的车厢,一切声息都回来了。

他倒在酒九身上。

李家臣:「我、我刚才怎么了?」

酒九:「你一直一个劲地小声嘀咕,叫你也没反应。」

李家臣:「……」

酒九:「然后突然就摔倒了。」

除了给朋友编号外,李家臣还有另一个小秘密。在他的世界里有一座「小屋子」。当外界受到伤害,他就会把自己锁在里面。

刚才,小屋子的门「打开」了。

酒九:「你初中时也有几次是这样吧。

李家臣:「初中?怎么样啊……」

酒九:「就是突然发呆,叫你也没反应。是不是太累了?」

是啊,巨大的精神压力透支着体力。

黄毛女:「刚才在门口时,你也傻乎乎的。」

李家臣看向酒九,好像在确认这件事。

酒九点点头:「差点一只脚就跨出车厢外了。」

「我没事了。」

李家臣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他要思考。

如果我是自杀者,会怎么做?

首先,肯定选择在家里结束生命,割腕或是用碳,不打扰别人。这时候来坐地铁的,大概率是选择卧轨。只要在终点站之前不让 ta 出去就行了。

我的堵门法是必胜的。

不会有错。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让他不寒而栗。

反光玻璃上,郑立正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好像是在审视些什么。

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我又不是坏人!

我又不是自杀者!

等等,自杀者?!

刚才走神,差点摔到车厢外,所以郑立便怀疑自己是自杀者?!

对啊!自杀者不能排除就是上一轮的幸存者!

他的脑子像一班脱轨的列车,停不下来。

目前确定的三条规则:

1.自杀者就在本节车厢。

2.幸存者可以跨过车厢(车门未知)而不受到惩罚。

3.自杀者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规则没有明确表示自杀者不是幸存者。

他跑去抢魏良的手机。

「快点买问题,『自杀者是否来我们幸存者?』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魏良一把推开他:「早就没有分数了!」

李家臣叫道:「大家转分,一起购买。快点!」

郑立不满道:「你别发疯了。」

李家臣突然全身发冷,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自杀者。

难道……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自己。

不,我不是。

我不是自杀者!

李家臣跑到乘客中间,拉着一个有黑眼圈的男人说:「你是不是想不开,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帮你。」

男人:「干嘛啊,你神经病啊。」

李家臣又问旁边一个老人:「是不是你!老先生,你独自离家出门,你要去哪里?」

周围再麻木的乘客都抬头看向他。

李家臣还想问第三个人时,就被模特脸一脚踢飞。

「不好意思啊,我们是市戏剧团的,在排一个戏,他是我的臭弟弟。」模特脸笑着指了指脑袋,和乘客们说道,「他脑子有点问题,入戏太深了。打扰大家了。」

模特脸说完,把他拖回角落。

那一脚太重了,李家臣感觉自己骨头要断了。不过脑子反倒冷静下来了。

酒九:「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李家臣:「对不起,对不起。」

压力一下子释放下来,李家臣垂着头,喃喃自语道:「我不是伪善者,不是伪善者……」

酒九:「你心理压力别太大,我只知道,你李家臣在上一轮救了大家。」

胡江江上前,用小手抹掉他的眼泪。

胡江江:「妈妈说哭多了眼睛要瞎的。」

李家臣再也绷不住,抱住胡江江。

「谢谢,谢谢你。」

【亲爱的乘客,下一站到站的是……】

车速放缓,新一轮的车门又要开启了。

李家臣和酒九并肩站立。前方是安静的站台。电梯运转着,偶尔发出机械的微颤。安静,窸窸窣窣。

下来人了。

十几个?不,三十多个。不止,都是人。

人群乌压压地涌下来。李家臣看了心凉了一半。

最前面的一个已经走到了李家臣的面前。

「拜托让一下。」

「你挡在这儿干嘛啊?!」

「这几个是神经病吧。」

「让一下。」

「有病啊,让开!」

「什么情况啊这是?」

「没有人叫警察?保安呢?」

「这几个人是不是搞行为艺术啊。」

「我报警了。」

有人沉默,有人不解,有人在冲撞,魏良那边已经起了争执。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他硬是没让一个人上来。但黄发女那边却守不住了,她和高中生的配置形同虚设。当一个女生从黄毛女的腋下钻进来后,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防线破了。

9 人织成的网支离破碎,人群像是寻找水域的鱼一样流窜进来。

这场 1 个人和 9 个人的战斗,后者溃不成军。

也有下车的。

李家臣的脚步绵软,酒九拼命伸出双手。骂声、推攘,李家臣的身体被无数人撞击着。

李家臣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车门合上,启程,下一站。

还活着。

幸存者们都还活着。

一抬眼,地铁内全是人,脚下可迈开的空间也越发有限了。

「你们他妈的到底谁想自杀啊!快点给……」黄发女的心理承受能力最脆弱,她刚咆哮,就被魏良捂住了嘴。

郑立:「还有两站,但下一站再上来那么多人,我们就输定了。」

魏良:「嗯,到时候前胸贴后背,连站着都很困难。」

下一站将决定一切。

「刚才走出去了 6 个人。」

说话的是矮个的高中生,他的声音很难听,像发臭的海带。

「里面如果有自杀者,我们现在已经碎一地了。」郑立苦笑,「而且,守门的行动让很多人不满。」

许多目光纷纷投来。有疑惑,但大多是厌恶,没人喜欢挡着自己路的陌生人。

荷木:「如果刚才有人能够安静一点,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她说的是黄发女还是李家臣,但没人反驳,每个人都想为失控的局面找垫脚石。

「你刚才挡着我的路了。」

一个手里抱着篮球的运动男走向李家臣,他比李家臣高一个头,光是凸起的卫衣就知道身体有多结实。

篮球男:「是脚坏了还是脑子坏掉了?」

李家臣不敢与他对视。魏良从旁边站过来,一言不发。

篮球男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两人,走开了。

「谢谢啊。」

魏良拍了拍李家臣的背:「放松一点。」

李家臣勉强抿了下嘴唇。守门计划已宣告失败,几个人根本拦不住人员的进出。

但是在刚才,一个消瘦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并不扎眼,但是从游戏开始就一直坐在边角,几乎一动没动。男人面色灰白,有很重的黑眼圈,双眼毫无生气,嘴里喃喃自语。

「江江啊,你的耳朵好不好呀?」李家臣蹲下,摸着胡江江的头。

「江江耳朵最好了!」

「那这样,你要是能听到那个叔叔在讲什么,我就相信江江你的耳朵比我的还厉害。」

「好!」

胡江江大步走了过去。

李家臣默念,别被发现,别被发现,别被发现。

因为是孩子,男人旁边的中年妇女挪了一点位置,江江坐到了两人中间,一分半钟后,他跑回来了。

「叔叔他一直在说『还不上了』『还不上了』。」

李家臣心里像一道雷劈过。

他有过一个邻居,玩网络赌博,输了 7 万块,不敢和家里人说,后来没办法只能找网络贷款。他本来觉得按照自己的工资,肯定能还上,但却因为工作疏忽被裁了。于是只能去找其他的平台贷款,以贷养贷,欠下了八十几万。绝望之下,最终烧炭自杀了。

房间的墙上写着五个字:「我还不上了」。

邻居的眼神,和坐在那边的男子的眼神非常相似。都是出奇的平静,但又透露出不易察觉的疯狂。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西装,衣领处一点污渍都没有。或许要自杀的人,都会选择体体面面地走。

李家臣在赌,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依据,但出于直觉,他觉得这个人是自杀者。

「那个叔叔好可怕。」胡江江突然补充道。

「为什么这么说?」

「他眼睛像死鱼一样,可里面都是血丝……江江怕他。」

孩子的直觉更准确。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如果他在后面几站下车,自己会不顾一切地阻止他。

地铁匀速前进着,时不时有人看向李家臣。

千万不要混乱。

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路线还不是太拥挤,自己可以两步走到那边。而他起身走出车门,至少需要四到五个步子。

来得及。

李家臣手心都是汗。

高中生突然举手:「想自杀的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你动手哦!」

这句话是电光火石间说出来的,郑立没法阻止,酒九没法阻止,更别说注意力都在绝望男子身上的李家臣了。

它像一个炸弹,所有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向矮个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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