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性,你最想讲的一个故事是什么?

2022年 9月 23日

这是一个并不重口,但非常离奇的案件。

当事人深夜发生车祸,烧得全身碳化,骨头都酥脆了,现场勘查结果,大概率为车祸意外。

但他身上却有张百万级别的寿险单,这让「意外」瞬间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而深查下去后,更是震惊我的三观,当事人的家庭,可能是我见过,让我感触最多的家庭了。

 

1

2016 年秋末某天,县郊村道的山沟里,出现了一部烧焦的面包车。

早上六点多砍柴人报的警,这意味着车子是前一天晚上发生车祸的。

摔毁,燃烧,直到自然熄灭。

车里面,当然有尸体。

我跟老徐立刻赶了过去,第一时间把车祸现场的残骸保护了起来:

汽车的残骸,人的残骸。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很难看得出人形,更像是只蜷缩着的猴子。

他浑身上下都已碳化,可见前一夜大火烧得有多烈。

车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尸体身份的资料,我只能让人先把尸体拉回去,交给法医部门。

交警部门的同事当然也到场了。

除了查车主的名字之外,我们一同还勘察了现场。

车上有啤酒瓶玻璃碎片,原料是俗称石英砂的二氧化硅,熔点高达 1700℃,所以在大火中被保存了下来。

应该是醉驾了。

从路上的刹车痕可以推测出,当时司机做过紧急避让,方向盘打得太急,所以坠下了山沟。

他避让了什么?存疑。

但可以推给酒精,酒驾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

至于后续发生火灾,恐怕是汽油缸出现问题,燃料被引燃导致的。

也存疑,但可以让厂家解决。

通过车牌号,很快,死者的名字就查出来了:

张明祥。

三十一岁,本村人,主业是拉货运输,空闲时也在县区打打零工,家里只有一个 2014 年结婚的妻子,叫徐小凤。

我们把徐小凤叫来司法楼存放尸体的地方,她只进来看了一眼,就号啕大哭起来。

她从焦尸身上,认出了属于张明祥的铁质皮带头。

法医没有异议,因为这焦尸已经烧到无法鉴定的地步了。

人体是很脆弱的,只要 800°左右的高温火焰,就能烧得连 DNA 都无法提取。

常温常压下点燃的汽油火焰温度,在 800——1000℃左右

但铁的熔点,却有 1538℃那么高,所以人烧成碳而铁还在,是合理的。

随后,徐小凤也证明,张明祥出事当天跑了一个外地的订单,吃完晚饭才从邻市回来。

他还在微信上跟徐小凤说,他预计会比较晚到家,让不用等睡觉。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夜晚,夫妻俩居然就阴阳相隔了。

现场交警推断,张明祥是为了赶时间抄近道,才走了没有路灯的村道,最终超速酿成意外事故。

接下来再拿到汽车厂家的鉴定报告,确认起火原因,就可以结案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仿佛这只是一件简单的意外事故。

然而,转折接连而来。

 

2

首先,汽车厂家指出,他们的车子无论摔成什么样,也不太可能起火烧成那样。

这是一部秋名山战车,是全国销售数量最多的微面车型。

车子是专门做过防燃保护的,他们并不能接受把燃烧事故全归咎于车子质量问题。

因此,他们申请把车辆残渣全都拖回去,他们会联合第三方机构进行共同检查鉴定。

第三方机构也可由我们警方指定。

老徐自然答应了。

另外,某家保险公司的理赔员,陈经理,登门拜访找到老徐,并告诉他一件事:

张明祥身上有一份寿险,赔付金额在 200 万左右。

而陈经理注意到张明祥这个案件的原因,也让人颇为玩味。

前一天,保险公司客服部接到电话,有人询问这个险种的具体理赔流程。

陈经理知道后,立刻把购买过这种保险的客户都翻出来,并一一拨打电话过去。

而所有人当中,就只有张明祥联系不上。

于是,他立刻就打听到了这个车祸案件

陈经理当然有他的算盘,毕竟不用赔钱出去的理赔员,才是最优秀的理赔员。

前提是,要证明这是一宗骗保案。

送走陈经理之后,老徐问我:

「那个徐小凤,她认尸是不是认得太简单了?」

「就凭一个皮带头,不仅是简单,甚至有些轻率。」我也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按照谁最大收益,谁最有嫌疑的原则,嫌疑必定指向徐小凤。

「你去查查她,我跟保险公司以及电信公司交涉,把是谁打的咨询电话给弄出来。」

「好。」

答应下来后,我立刻找所里的同事,调取了徐小凤的户籍资料。

她跟张明祥是两年前才结婚的。

当时张明祥已经三十岁了,在村里已经算是老光棍,家境也不好,父母早年病逝,三兄弟为了遗产田地反目成仇,最后张明祥还没争到什么遗产。

所以第一个问题,徐小凤嫁给张明祥,图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们结婚后生了一个孩子,但一年前,这个七个月大的孩子,意外丧生了。

正是这个婴童意外丧生的案卷,惊掉了我的下巴。

 

3

张明祥的儿子,叫张利军。

出事时他才刚开始学走路,踩着学行车,从家里溜到门口的晒谷坪上。

而当时张明祥恰好开着微面回家,准备停车。

结果他一脚油门,直接撞上了张利军!

他小小的身躯,连同学行车一起,被微面推到了房屋的外墙上。

随着一声巨响,张利军在车子与墙壁之间,像个落地的西瓜那样破碎,现场一片血肉模糊。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让我惊讶。

后面发生的事,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张明祥请了个律师,把车子的保险公司给告了!

因为保险公司以张利军是张明祥的家庭成员为由,作了拒绝赔偿的处理。

在打了几个月官司之后,法院最终认为:

保险公司拒绝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因为案件损害后果发生的主要过错在于机动车操作不当,疏于监护则属于次要过错,结合案情酌情确定,机动车一方应承担 80% 的赔偿责任。

于是,法院最终判决:

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原告 11 万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按责 80% 赔付 100 万元。

也就是说,张明祥把自己的儿子撞死之后,不仅无罪,且还获得了 111 万的保险赔付!

当然,其中也少了不徐小凤的疏于监护作为助攻。

若这不是写在案卷上的真实案例,我真的难以相信。

太天方夜谭了。

为此,我亲自去找了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交警同事,对方也一把将我的疑惑全部掐灭:

第一,车祸现场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事后的调查,也都没有找到骗保痕迹。

第二,法院是认真钻研过那张车险保单的,最后作出的判决公正合法。

我立刻回刑侦队找到老徐,把查到的资料全都告诉了他。

老徐听完后,忍不住感叹道:

「原来是他啊?那时候你还没来,这案子可火了,我当然也知道个大概……但这跟现在的车祸案,好像没有太大关联吧?」

我的意见则是:

「两个事情发生得太密集了,他一个小家庭,才多久前就拿了 111 万,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费钱,现在又要拿丈夫的命去换钱?」

老徐沉默了片刻,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憋了许久,他才让我继续查他家的资金流向,比如有没有涉毒,涉赌之类的。

而当时打到保险公司的号码已经查出来了,是个公用电话亭,老徐要去治安大队拿监控。

我想了想,还是拿起电话,传唤了徐小凤。

有些事,还是得当面问清楚的。

 

4

在问询室里,我先假装关心地安抚了徐小凤,然后问起她跟张明祥是怎么认识的。

原来他们一开始只是网友关系,而且同时是一款手游的用户。

2015 年 5 月的时候,这个手游举行了本地线下的聚会,他们由此认识,并很快确定了男女关系,同居扯证,连婚礼都没有举办。

从认识到结婚,短短三个月而已。

这就不太正常。

但徐小凤却表示,张明祥是她喜欢的那个类型,虽然学历不高,也不富有,但他为人风趣,喜欢运动,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事发后我拿到了张明祥的档案,自然也看过他的照片,确实,他作为一个三十岁的货车司机,已经算挺英俊的了。

第二层原因则是,徐小凤本身条件也不好。

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刚出生就被扔了,好在一个远房姑姑收留了她。

但因为穷,她也没有读太多书。

而在姑姑去世之后,她也成了无依无靠的人,平时除了打工,也就是玩玩手机游戏。

而张明祥的出现,仿佛是她无趣生活中的一道光。

反正她自己是那样形容的。

终于,我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

他们的儿子。

在确定他们是 2015 年 5 月才认识之后,很明显,问题来了——

他们的儿子,怎么可能会在 16 年 1 月出生?

明显,这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她」和别人的儿子。

徐小凤哭着解释,说她之前碰到了渣男,怀孕了,但这件事,张明祥是知道的!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说,也因为他的不嫌弃,所以,她才会用「光」来形容他。

我连连安慰。

等她情绪稍微好一些后,我又提出了一年前,她儿子不幸被张明祥轧死的悲剧。

她顿了顿,才说:

「那是,意外。」

然而,她的眼里,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

我似乎能猜到些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之后,我又问了她关于家庭经济、开支等事务,她也只是很随意地回答了我。

我知道张利军死亡赔偿金的用处了,他们在县城里买了一套房子,但因为没有收楼,所以他们还是住在村子里。

没有涉黄赌毒,张明祥居然老老实实地去买了房子?

很奇怪。

传唤能做的也只有问话,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

问得差不多,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5

找到老徐,跟他拿监控录像之前,我先把传唤徐小凤的结果跟她说了一下。

老徐有些不屑地反问我:「就这?除了琐碎的信息之外,就只有怀疑她知道儿子的死不是意外?」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次案件的既得利益者徐小凤会被怀疑,那么我怀疑张利军死亡案中得利的张明祥,也很合理吧?」

老徐靠在椅子上,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

我继续说:「张利军已经确定不是张明祥的亲生儿子了,也就是说,他用徐小凤的骨肉,去换了一百万,对吧?」

老徐突然就坐直了,眼睛也瞪得更大了。

我继续抛出自己的想法:「那如果,如果一年前张利军的悲剧真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张明祥为了钱有意为之,徐小凤知道之后,会不会怀恨在心?」

老徐一拍大腿,这才醒悟过来,说道:「那就不仅仅是为了钱,而且还是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了!」

「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她就只是想弄死张明祥而已。但她一定需要帮手,因为让车子发生意外,还要烧成那个样子,没有帮手不可能的。所以我猜,打电话问保险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的同伙,她拿到保险金之后要分给对方,就像是雇佣杀手那样。而这个凶手,他应该同时是张明祥以及徐小凤的朋友,说明白点的话,他是他们那个手游小团队中的一员。」

老徐连忙说:「是不是什么小团队我不知道,但那人穿得很严密,还戴着鸭舌帽跟口罩,我正让技术查更多路径上的监控,看看能不能从其他视频里……」

「不用了,截个照片就行,我去把这个人揪出来!」

我信心满满地把任务给接了下来。

如果事实真像我推测的这样,其实这个案件并没有那么毁三观。

不就是喜当爹,不就是杀儿子骗保,不就是杀丈夫复仇而已,还能接受。

但现实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现实,比我能想到的还要三观尽毁。

 

6

我拿着截出来的照片,找了那个手游小团队中的好几个人,有男有女。

虽然照片上完全看不出样貌,但是,他们都能认出来——

这一身衣服他们都看到过,是一个叫谢金涛的朋友穿过的。

连那顶鸭舌帽,都见到他戴过。

终于确定一个嫌疑人了。

而且,我也在他们口中打听到,谢金涛,确实是张明祥与徐小凤的好友。

不仅是好友,确切地说,他甚至是介绍徐小凤与张明祥认识的那个人。

是个「红娘」,是促成张明祥与徐小凤这段婚姻的人。

他与这对小夫妻的感情非常好,尤其是徐小凤,谢金涛简直把她当成了亲妹妹。

这也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测:

他很有可能就是帮助徐小凤进行复仇,并共同骗保的人。

他与徐小凤足够亲密,说不定介绍他俩结婚都是带着目的的。

找下家。

我甚至直接怀疑,他可能就是徐小凤的姘头。

这可能是一件骗婚,婚内出轨,婚内杀夫,再骗取巨额保险金的恶性案件。

不然他为何会去打那个咨询保险的电话?

想到这,我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一见谢金涛了。

而这个时候,老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我:

「查到什么没有?徐小凤致电要求尽快给她丈夫办丧礼了,没多少时间了啊。」

老徐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我们其实还没能立案。

虽然这个事件有骗保嫌疑,但我们确实没有任何证据,大部分都是主观判断。

汽车厂家那边给的也都是主观判断,与第三方机构合作的检测也没有实质进展。

说不定厂家只是嘴硬,说不定他们的车就是会漏油起火,他们此举是在拖事件进度,以避免记者进场报道此事。

所以不能依靠厂家。

我把已经确定谢金涛的事汇报给老徐,老徐只是丢下一句:

「那就赶紧去,让他开口说点什么我们好办事,不然这事肯定不了了之了。」

我挂断电话,立刻给谢金涛打了过去,弄清楚他现居住地之后,约定马上见面。

电话中,他说话含糊不清,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尤其知道我的身份后,更是吞吞吐吐不知所措,这更加深了我对他的怀疑。

他住在县区一个新小区里,挺不错的,听说房价七八千,好的户型都快过万了。

这对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来说,已经算是最高的房价了。

去到之后,我更发现,谢金涛是独居在三房一厅的房子里,属实是有钱人了。

没有过多寒暄,我直接把照片展示给他看,问他那个电话是不是他打的。

他大惊失色,连连否认。

我又告诉他,他的一群朋友都可以作证,证明这一套衣服加上帽子,都是他平日里穿过的装束。

可是他似乎也知道,这种作证其实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他的回答是:

「不是的,警官,真不是我,撞衫什么的很正常吧?再说,你这个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照片?」

我把日期时间告诉了他。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感到违和了,在谢金涛一开口就询问照片时间出处的时候。

果不其然,他并不是随便问问,而是为了说出下一句:

「那天我去上班了,单位里有打卡机能作证的!」

好家伙,如果一个人不知道我在问什么,他是不可能会那么着急自证清白的。

我只是拿出了一张照片而已,甚至都没说这照片里的人做了什么事。

再说,照片里的人确实什么事也没犯,他只是我要找的一个线索而已。

这说明,这家伙绝对不清白。

于是,我马上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很好,我相信你,但现在有个事要你帮忙,请问你能否把这一身服装以及帽子拿出来给我看看呢?」

谢金涛顿时愣住了,顿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那些衣服……太旧了……我,我都扔了……」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有判断了。

他已经紧张了。

从接到电话时的唯唯诺诺,到方才即刻就能提出证据,又到现在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他绝对有问题。

 

7

离开谢金涛家后,我马上让同事帮我查一下,关于谢金涛与徐小凤的房产情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面也有问题。

前面有提到过,张明祥夫妻用死去「儿子」的保险金买了一个房子,但因为还没交楼,所以他们仍然住在村里。

但,经过同事查询,张明祥与徐小凤夫妻名下,没有任何商品房房产信息,村里的是宅基地。

而谢金涛这个房子,则是他自己名下的,不过似乎他刚把房子挂出去,准备卖掉。

也就是说,再晚一点,我就查不到谢金涛名下有房子了!

而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因为谢金涛的职业、收入,是不足以支撑他买得起这么一个房子的。

所以这套房,很有可能,就是那套房。

从一开始,就没有张明祥与徐小凤夫妻的房子,只有谢金涛的房子。

也许……是「谢金涛与徐小凤的房子」。

他俩,很大可能拥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纵使那通咨询保险的电话不是谢金涛本人拨出去的,那也应该是他的帮手,这个倒不那么重要。

切入点,应该是徐小凤。

在掌握了谢金涛这个人与他的房产等信息之后,相信只要对她稍加逼问,恐怕她就只能乖乖招供了。

我马上回了刑侦队,同时对徐小凤进行第二次传唤,虽然不是刑事传唤,但她还挺配合的,表示马上就到队里来。

我先把详细情况跟老徐说了一下,包括我的猜想——

张明祥「杀儿子」拿到手的那笔保险金,也许并不在张明祥手上。

而是让徐小凤操控了。

这笔钱,最后也变成了谢金涛的那套房子,因为很有可能,徐小凤早就跟谢金涛勾搭在一起了。

甚至我怀疑,徐小凤提到的「前任渣男」,儿子张利军的亲生父亲,很有可能也是谢金涛。

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可能杀死张利军的,并不是开车的张明祥,而是把他放在学行车里的徐小凤。

毕竟张利军才 7 个月,正常站立都得 9 个月,才 7 个月就把他放进学行车,是否太早了?

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张明祥的车祸,恐怕也是一场骗保的策划。

因此,我希望老徐配合我,把徐小凤的嘴巴撬开,弄清楚真相。

老徐听完后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但他也同意跟我一起,对徐小凤再次进行问询。

 

8

但结果很不如意。

徐小凤就是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提出张利军那笔保险金的下落,她的解释是,家里所有大的开支,都是由张明祥把控的,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所以没有过问。

而提到他们的房子,徐小凤更是惊讶地表示,买房的事都是张明祥一手操作的,她真的认为他们拥有一所房子,随后还拿出手机给我们看——

上面,是几张购房合同。

我连忙转给了同事去查,很快就发现,合同有问题。

合同上购买的那个小区是存在的,但那个楼房号是假的。

这是一份假合同,他们夫妻名下,根本就没登记任何房产信息。

徐小凤听完直接懵了,演技好得仿佛她真的一无所知。

见她这样都不开口,我直接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那么,谢金涛这个人呢?你怎么看?」

如果他们真有暗中相好,那这算得上是一个重磅炸弹了。

可是,徐小凤再次让我失望了。

她压根就没在意我这个问题,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来自于:

「不可能的!他不会骗我的!警官,你们能帮我再查一下吗?再查一查这个房子,一定是弄错了,他明明说过,要给我一个家……」

她还在纠结房子的事?

「谢金涛名下有一所房子,难道你不知道吗?」

徐小凤更懵了:

「谢金涛……他有房子,跟我们的房子,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他的房子不就是你的房子吗?

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徐,突然站了起来,一把薅住我的肩膀说:

「来,我们出去一下。」

「咋了?」

我被老徐薅了出去,关上问询室的门,他瞪大眼睛问我:

「你刚才咋了,你没发现你不对劲吗?」

「我不对劲?」

「你他妈,一点儿证据都没找得回来,但却好像已经确定她是犯人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啊?」

我也懵了。

老徐又问我:

「你跟徐小凤有仇吗?」

我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但,这个事情,按我这个思路来推论,不是很正常的吗?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已经找到各种疑点了啊。

「那,你是不是下意识先怀疑徐小凤出轨?然后根据出轨这个猜测去找她的姘头,所以找到了谢金涛这个人?先不说这个人沾不沾屎,你这个查案的逻辑就有很大问题,你没发现吗?」

我更懵了。

因为我确实没发现。

「你他妈……我跟你很严肃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绝对不能带入任何情感、情绪,尤其是你这种叫什么来着……叫极端男子主义。张明祥的死是有疑点,但你直接把帽子扣给他老婆,就不行!你这样跟那些把公检法弄成母检法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缩了缩头,不敢作声,也许我下意识中,确实像老徐批评的那样。

「你放宽执念,想一想,一开始最大的疑点「徐小凤单凭皮带头认出丈夫遗体」,这里面,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骗保啊。」

「不是,骗保肯定是骗保,但布置车祸肯定是有人帮徐小凤的,那最大的可能性是谁?」

这个问题是一开始就出现过的,而我怀疑的是「徐小凤的姘头」。

虽然我完全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人品如何,但我下意识就觉得她出轨了。

这确实是一种偏见。

就在这一刻,我摒弃了这种偏见,仔细想了想那场车祸中的细节:

尸体被烧成碳,彻底无法进行 DNA 鉴定。

厂家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的车子根本不可能漏油烧成那个样子……

我突然就转过弯来了:

「徐小凤的帮手,是张明祥?尸体不是他的?」

「这是有佐证指向的,除了「徐小凤出轨有姘头」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不是吗?」

我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在查了,你先冷静反省一下,我有些问题再问问徐小凤,你别进来了。」

说完这话,老徐叫上另一个同事,两人进了问询室。

 

9

不得不说,老徐这么一敲打,我突然把很多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了。

如果张明祥真的没死,是他策划了自己的死亡来骗保,那么……

那个拨打了保险公司电话的人,可能不是别人。

而就是张明祥。

因为谢金涛提出过证据,提出保险公司接到电话的时间段,他是在上班的。

我也打过个电话找到他的单位,确认了这件事。

可是,张明祥为什么会穿着谢金涛的衣服呢?

还是说,他们仨其实都是一伙的?

我回想了一下跟谢金涛见面的经过。

他接到我电话时显得唯唯诺诺,但与我见面后却能即刻提出证据,最后被我随便一问,又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也许挂了电话之后,他咨询过某人,而「提出证据」就是某人给他出的招。

这个某人,会是张明祥吗?

不,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如果张明祥没有死,那么死的那个,又会是什么人呢?

我去所里打听了一下,这两天并没有人报失踪。

就在那时候,我发现老徐回到办公室来了。

我连忙蹿过去,问他怎么样了。

老徐说,他主要是问了徐小凤一个问题:张明祥的保险金拿到手后,她要交给谁,是谢金涛吗,还是别人。

徐小凤居然沉默了,她被老徐迷惑了。

因为她根本不用按老徐提出的选项去回答,只要说自己留着用就行了啊!

就算是买车买房买奢侈品都好,她自己是可以全权处理的。

这说明,有这样的可能:保险金,早就被安排好了。

若说有人可以安排徐小凤,那就只能是张明祥了,不是吗?

毕竟买房那么大事,她居然一点怀疑都没有,任由张明祥安排。

 

10

其实老徐是有些懈怠的,因为这个案子,卡滞得很严重。

距发现焦尸已经大半天过去了,让徐小凤跑了两趟传唤,可我们却都没有强力的证据,只是凭怀疑在做侦查。

可我想坚持,一来我不想自己手中存在冤假错案,二来,我也真想知道,自己对徐小凤的揣测是不是个人偏见。

好在,事情还是有进展的。

因为我去派出所了解过有没有失踪案,负责那块的同事记在心上了。

当天下午,果真有人来报警,说是疑似人口失踪。

但这个报警很是特别,因为对方是个餐馆老板,他报失踪的对象甚至他都不认识。

那是一个精神有些失常的流浪汉。

他不是乞丐,平时睡在菜市场的垃圾场旁一个小木棚里,整日睡觉,很安静,不吓人不伤人。

每晚餐馆打烊后,老板都会把一些剩菜剩饭打包,等着这个流浪汉过来拿。

但三天前,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个流浪汉了。

一开始他也没在意,以为流浪汉找到足够的食物就没来。

但第二天,第三天晚上,老板都没等到流浪汉。

他怕对方是病了,所以今天去垃圾场那个小木棚看了一眼,发现流浪汉不在了。

但棚子里还有他的个人物件,他应该不是离开了这个城市。

老板怕他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所以抽空来了一趟警察局,跟警员说了一下这个事。

看警方能不能找找那个流浪汉,不然他那种精神状态,很容易横死在某处的。

我立刻就来了兴致,马上联合派出所同事,去流浪汉所居住的小木棚走了一趟。

顺便把它周围的治安摄像头给记了下来。

回到警局,又匆忙去治安大队调取监控录像,从流浪汉失踪之前开始,倍速查看。

终于被我找到线索了:

某个摄像头拍到,流浪汉是被一个男人给拉走了。

当然,这个男人同样戴着鸭舌帽跟口罩,无法从视频中辨认样貌。

还好,上面说到过,我曾联系过张明祥夫妻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们,也加了他们的微信。

我马上把监控视频上的影像截图下来,发给他们。

虽然已经到了夜晚,但打游戏的都是夜猫子,他们中的好几个人都立刻回复了我:

「这不是张明祥吗?」

「看样子像是祥哥,但没看到脸不能完全确认。」

「应该是明祥,什么时候拍的啊,他不是车祸走了吗?」

……

果然,带走流浪汉的,很有可能是张明祥。

也就是说,那个被放在车上烧得一塌糊涂的尸体,可能就是这个流浪汉了。

我马上把整件事都报告给了老徐。

老徐问道:

「如果张明祥还活着,他现在……会躲在哪呢?」

这当然是最关键的。

今天我去找过谢金涛,不管张明祥跟谢金涛是不是同伙关系,他都不可能藏匿在谢金涛的住处。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除非他完全不想要保险金,直接逃离了此地。

但提到保险金,我又回到上面那个未解决的问题了:

拿到保险金的一定是徐小凤,一开始我以为是她跟谢金涛策划了这一切,那么她拿着保险金没任何问题。

但现在,最大嫌疑的是没真正死去的张明祥。

那就意味着——

徐小凤,会把保险金直接交给张明祥。

这是个夫妻共同操作的杀人骗保案。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开始徐小凤可以仅凭一个皮带头,就认定死者是张明祥了!

我连忙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张明祥,会不会就藏在他自己家里?」

老徐一扬眉,认可了这个可能性:

「你叫上赵俊一起去看看,现在几点……十点不到,可以,赶紧过去,出其不意,有收获最好,没收获就说是上门做补充问询……」

「好,马上去。」

 

11

我跟赵俊匆匆赶往徐小凤家,因为是在村里,花了一些时间,所以到达时已经十点半了。

她家也已经彻底熄灯。

虽说是农村,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没有那么早睡觉的吧?

我上前去敲门,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迫不得已,我只能掏出手机,拨打了徐小凤的电话。

但一直都无人接听。

赵俊扭头问我:

「慢着,你有没有听到铃声?」

我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果然听到屋子里,发出了微弱的手机铃声。

也就是说,徐小凤是在家的。

但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应我们的门铃呢?

「我去侧面的窗户,看能不能望到里面,你继续打电话。」

赵俊扔下这句话,快速地绕了过去。

而就在几秒之后——

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毫无防备,迎面而来一名男子直接把我撞倒在地!

我顾不上疼痛,大叫一声「站住」!

可是那名男子已经快速跑开了。

「怎么回事?」

赵俊迅速跑回来问我。

我手忙脚乱地指着黑暗中的一道背影,说:

「那边,那……追!」

「好,我去追,你进去看看!」

赵俊又立刻跑了出去。

我连忙爬了起来,冲进屋子里,开灯,大厅空无一人。

又冲进房间,这才发现——

徐小凤倒在了地板上。

她身边,还有一条粗糙的麻绳。

「你没事吧?」

我连忙上去把她扶起来,但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但幸运的是,她还有气息。

我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不久之后,赵俊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也一无所获。

明显对方熟知地形,很轻易就逃开了赵俊的追捕。

救护车很快也到了,我们配合医护人员把徐小凤抬上了担架,送往县区医院。

她进了急救室。

但很快,她就脱离了危险,并被送到普通病房观察区。

我们一直守在医院,因为要等医生许可,才能见到病人。

而那时的我,也确定了撞倒我那人的模样——

就是,张明祥。

那晚,我跟赵俊一直等在医院里,只在长椅上小憩了片刻。

我没弄明白的是,为什么张明祥要对徐小凤动手?

他们不应该是共同骗保吗?

可现在保险金八字都还没一撇,为什么张明祥就要杀死徐小凤?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一晚的观察期终于结束了,徐小凤身体没有大碍。

我们可以见她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也终于开始说实话了。

我也终于知道,我此前对她的偏见,确实是偏见。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13

徐小凤并没有出轨,她只是实实在在的恋爱脑。

她在之前的确是遭遇过一个渣男,听信渣男哄骗未婚先孕,最后还被骗光所有钱财。

就是那时候,张明祥出现了。

他不嫌弃徐小凤没学历,没正式工作,不嫌弃她被渣男伤过,更不嫌弃她还带着个孩子。

在他的精心呵护下,徐小凤才从低谷中走了出来。

她接受了张明祥,跟他领了证,甚至把孩子改成了张明祥的姓,叫张利军。

可是没想到,这会导致她儿子的死亡——

那场意外,现在看起来,也不一定是意外。

因为那时候张利军才七个月,谁会让七个月的孩子开始学走路的?

但徐小凤表示,这是张明祥的提议。

他言之有物地说,这是网上专家的建议,孩子越小学会走路,越小让他单独尝试走路,长大就会越聪明健康。

徐小凤信了。

这才会存在,张利军一个人在家门口的晒谷坪上乱走的情况。

才会存在,让张明祥一脚油门,把「儿子」撞死的悲剧。

张明祥痛哭流涕,请求徐小凤的原谅。

徐小凤最终选择相信他,因为他是把她从深渊中救出来的人。

而这一次的骗保,张明祥则用了另一个谎言:

他的大哥身患癌症,需要很大一笔钱才能治好。

由于自幼父母双亡,张明祥是由大哥抚养长大的,所谓长兄如父,他如果不能在这关键时候帮到大哥,可能一辈子都会深陷愧疚。

而房子还没有收楼,没有房产证,根本不能变卖。

他只能想到用骗保的方式了。

他会去殡仪馆找一个遗体,代替自己车祸身亡。

只要拿到钱,他可以带着徐小凤离开这里,重新找一个身份,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这一段槽点实在太多,我都忍不住问她:

「张明祥跟他的兄弟早就反目成仇了,你见过他大哥吗?」

「没有,他说他大哥,去省会治病了……」

「房子的事昨天跟你说过就不多说了,用殡仪馆遗体代替根本不可行,因为法医能检查出死亡时间的,你不知道吗?」

徐小凤懵懂地摇了摇头。

「那么,张明祥昨晚为什么想杀你?」我又问道。

「因为我跟他核实房子的事情,他,他突然就……」

我明白了,张明祥知道我们查到了房子,知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会暴露。

而且,很有可能会从徐小凤这里暴露出去。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打算直接杀了徐小凤灭口。

这个女人,真不知道说她痴情好,还是说她傻好。

即便是躺在病床上,她也只有伤心,却丝毫不见她的愤怒。

她一句张明祥的不是都没有说。

她也真的没有出轨。

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深感不安。

最终,我还是跟她道歉了。

不仅是因为一天传唤了她两次,还因为我对她的胡乱猜忌。

可是,我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谢金涛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但没关系,真凶已经浮出水面。

「联合各个部门,抓捕张明祥。」

我以为抓住张明祥,真相就会大白。

但我没想到的是,真相比我猜想的,要更糟心一些。

是一个,更悲伤的故事。

 

14

就在发布通缉的当天下午,张明祥就落网了。

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是自首的。

毕竟昨晚他为了逃跑,不惜袭警。

可他最终却没跑掉,而是大大方方地来派出所自首了。

在我们的提审室里,他也坦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跟徐小凤结婚,完全是因为她好操纵。

而之所以会骗保,那是因为自己在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债。

上一次张利军的车祸,这一次自己的车祸,都是为了还赌债。

同时,他也坦白,那个流浪汉就是他杀的。

他早就开始策划如何骗保了,所有细节都计算得小心翼翼。

比如准备的车祸现场,他都不敢把自己的衣服带走,而是去朋友谢金涛家里偷了一身衣服。

他还特意留下了耐高温的金属皮带头,以作让徐小凤认尸的标识。

他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查了出来。

所以,昨晚他才会对徐小凤动手,因为只有知情的她,才会让自己暴露。

但过了一个晚上,他想清楚了,自己肯定跑不掉。

所以,只能自首。

老徐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但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也许,这并不是真相。

因为我县在我们公安人员的打击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下赌场。

而我也查过张明祥的手机,里面也没多少网赌相关的信息。

他在说谎。

他的钱,另有去处。

而这时候,我又想到了谢金涛。

他的确没有钱买房子。

那他的钱,会是张明祥给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

 

15

就在我想去找谢金涛的时候,他却率先找到了我。

他说,他想跟我谈谈。

因为昨天只有我一个人找过他,他只能找到我。

但是,他不想来警队里谈,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很正式的谈话。

我当然答应了。

于是,我们约在了一个僻静的公园里。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某个石板凳上坐着等我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来的时候,他也没说话,而是直接递给我一叠材料。

我接过来一看,居然是各种欠条!

都是民间借贷,简单来说,就是高利贷。

总额大概有一百万左右。

我一度以为这是张明祥欠下的钱,毕竟他也坦白自己嗜赌欠下一屁股赌债了。

但一看名字,却是徐小凤?

而在欠条下面,还有一张更奇怪的东西:

病理检查报告。

日期很新,就一个礼拜前。

也是徐小凤的名字,而报告指向她患上了一种叫「生殖细胞瘤」的疾病。

简单来说,就是脑癌。

一时间,我的脑子转不太过来。

谢金涛在一旁悠悠地说:

「警官,我不想被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前提就是,可以不抓我吗?」

他约我在警队外的原因,也在于此。

「不抓,你说。」

「我有副业,是帮小额贷款公司找客户,通俗点,就是高利贷拉皮条的。」

我终于明白,他是靠这种不法收入买了房的。

但这些事情跟整个案件有什么关联?

我更迷糊了。

而谢金涛继续说着话,一步步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16

整件事情,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谢金涛跟张明祥是好兄弟,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徐小凤确实是他介绍给张明祥的,这我也查实过。

但谢金涛认识徐小凤,却不是因为游戏,而是因为,债务。

之前不是说到过,徐小凤曾被前任渣男欺骗,未婚先孕,而且还卷走所有财产吗?

事情比这还要更严重。

渣男不仅骗光了她的钱,而且还让她去借了很多钱,就是我刚刚看到的欠条。

而经办人,就是谢金涛。

他跟徐小凤是因为借贷关系才认识的。

但有些事情,仿佛是命中注定那样。

其实一开始,谢金涛压根就没有介绍徐小凤给张明祥认识,而是某次约她谈判催债时,恰好张明祥来找他,所以碰上了徐小凤。

这次相遇,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爱上了她。

谢金涛为了制止张明祥,马上把徐小凤犯傻被骗的经历,肚子里的孩子,肩上扛的债务,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明祥。

但他完全没有动摇。

他有多坚定?

谢金涛是这样描述的:

「我认识他好几年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会有那种光。」

张明祥,开始追求怀孕的徐小凤。

但他急于求成,所以用了不好的方式。

他谎称自己有钱,能把徐小凤的债务还清。

眼见这个男人对自己那么用心,徐小凤也动心了。

他们迅速领了证。

张明祥像个巨人那样,扛起了徐小凤的债务。

为了让她能安心生活,他甚至拜托谢金涛帮他说话,佐证他已经还完了所有的债务。

徐小凤自然相信了他。

但是,张明祥还是高估了自己,那些债务实在太重了。

他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不断加班加点地干活,但也只能堪堪支付得起利息。

而且这利息,谢金涛还想办法给减免过了,可就是太重了。

所以,转折,就在他们的儿子,张利军的那场意外。

「那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的?我问过他,他没有回答我……但他说过,他爱徐小凤,但却怎么也没办法去爱……那个渣男的后代……」

「可能……那时候,他就是个恶魔吧?但同时……他也是她的天使。」

说到这的时候,谢金涛忍不住一声叹息。

之后,张明祥还清了债务。

但这笔保险金的下落,又该怎么跟徐小凤解释呢?

有些谎言一旦开口,就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弥补。

所以张明祥伪造了买房的假合同,暂时安抚住了徐小凤。

表面上看,他们两人,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17

而这个案件的始端,还是在于徐小凤那张病理检查报告。

一个月前,徐小凤开始出现头痛、呕吐等症状,张明祥带着她去做了检查。

但是,他没有告诉徐小凤这个检查结果。

他自己偷偷查资料,偷偷去找医生,了解到北京才有专精于此种手术的专家,这意味着需要很多钱。

专家的手术成功率更高,而如果手术顺利的话,患者生存率能在 90% 以上。

但是术后康复,也需要很漫长的路要走,因为这个病极容易复发。

这意味着,要更多更多的钱。

那是张明祥无论是长期还是短期,都赚不到的数目。

他一定想了很久,甚至想到他上一次解决钱的问题时,用的是什么方法。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其他可坑害的对象了。

只能去找了一个无辜的,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

然后,假装了自己的「死」。

他肯定知道,虽然不是真死,但在法律意义上自己是会「死」掉的。

即便如此,他也宁愿让自己死。

为了一笔能让徐小凤治好病,好好生活下去的钱。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谢金涛说到这的时候,我也猜到张明祥杀死徐小凤的原因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钱,也没有他,徐小凤不可能活得下去的。

而没有她,他也不想继续活着。

所以他是想要杀死徐小凤,然后再自己自杀了事。

可是没想到我跟赵俊突然造访,他的计划才落了空……

 

18,

而谢金涛也坦言,他虽然不赞成张明祥所做的每一件事,但他也忍不住帮他。

一开始,是帮他减免债务利息。

而这一段日子,是收留他,帮他隐瞒。

案发之后,张明祥并不敢回家,而是躲在了谢金涛家里。

所以他接到我电话时,才会那么紧张。

当时,也是张明祥教他迅速联系朋友,打听我问的是什么。

知道是打保险公司电话被监控拍到之后,再指点他,让他提出证据证明自己在公司上班。

所以我的判断没有错,果然是有人在指点谢金涛。

当然,等我到达他家之后,张明祥早就离开了。

谢金涛知道自己犯法了,所以才有一开始的,让我不要抓他。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听得我头皮发麻。

可是——

「你跟我坦白这么多,目的是什么?」

因为无论他告不告诉我这些,张明祥的罪都是重罪,杀人骗保,就算是自首也不能轻判多少。

「昨晚张明祥来找过我……草,那个煞笔……」

谢金涛一边骂,一边红了眼眶。

「昨晚,你一找我们那些朋友,我马上就知道了……我,我通知了张明祥,让他赶紧跑……」

我愣住了。

这意味着,张明祥知道我会造访?

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突然意识到——

不是我跟赵俊破门而入阻止了那场悲剧,而是张明祥放弃了杀害徐小凤,之后才推门撞开了我。

如果他真要杀死徐小凤再自杀,在我跟赵俊没有理由破门而入的前提下,他是有足够时间的。

「可是他没跑,他来找我了,说他差点弄死徐小凤……他说,这样一来,他们就彻底决裂了,警方也不会怀疑骗保的事她也知情……而且,更好的是,哪怕他判了死刑,她也不会惦记着他了……那煞笔……」

确实,在昨晚这件事发生之前,我都坚定认为他们是夫妻共同骗保的。

但张明祥用这一招,成功把徐小凤给解锁出去了。

我只能惊讶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他又一次,把一切,都扛下来了。」

原来,「杀死徐小凤」,只是一个局而已。

是张明祥的局。

哪怕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恶,杀人骗保,罪大恶极。

哪怕我痛恨这种人渣,因为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杀死了毫无干系的流浪汉。

可在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恨不起来。

我只感到深深的无奈。

谢金涛又说了一些话,但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但我至少知道,谢金涛的目的是什么了。

 

19,

离开公园后,我打了个电话,得知徐小凤虽然还在医院,但已经可以到处走动了。

她伤得不重,张明祥绝对留手了。

而之所以没有出院,则是因为她仍然头疼。

而医生怕会出现窒息后遗症,因此要求住院检查与观察。

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颗肿瘤了。

在那之后,她该怎么办?

回到刑侦队,我找到了张明祥,好在他还因为笔录繁琐,许多证据需要确认,而没有被直接扔进看守所。

我把张明祥带了出来。

这是重大违规,但同事们都没理我,老徐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就只有我坚持在查,我不会乱来的。

张明祥,杀人+骗保+杀人未遂,虽然有自首情节,但犯罪情节恶劣,有可能会是死刑。

就算判不了死刑,也会是死缓,并限制减刑。

而就如他所愿,徐小凤已经跟他彻底决裂了,如果没什么意外,她大概率是不会去探监的。

所以,我带着张明祥,来到了医院。

那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而另一边,谢金涛也把徐小凤带下楼来了。

他们走向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园,而我则带着张明祥,远远地站在楼下。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让他们见面。

张明祥也不敢见面,远远看到徐小凤,他就畏畏缩缩紧张起来了。

我跟他说,放心吧,她不知道你来。

他才敢抬起头来,奢望般盯着徐小凤的背影。

我们的目的,只是让他看她最后一眼。

而他望向她的眼里,确实有光。

不是夕阳的光,是本身就有光。

我说,多看一会儿吧,以后你再也看不到她了。

张明祥没有理我,但他的眼神,确实异常贪婪。

仿佛要把那个人,收进他的眼里。

我问张明祥,你想过没有,之后她怎么办?她的病怎么办?

张明祥还是没有理我,但他的眼泪已经冒出了眼眶。

而夕阳,不合时宜地沾染了上去。

我继续说,你他妈就是个煞笔,我恨不得马上把你塞进监狱里。

但我又反问道,你不会连自己好兄弟,把房子卖了都不知道吧?

张明祥突然扭过头来,惊讶地盯着我。

我说,他说他买房的钱都是不义之财,留着糟心,不如给你媳妇治病。

张明祥的脸一皱,终于控制不住,紧咬牙关,却哭出声来了。

豆大的泪滴,源源不断地掉下来,完全止不住。

我还说,他说他很抱歉,因为,如果一开始就决定这样帮你,也许就不会……

我叹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而张明祥,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暖暖的夕阳下。

他温柔地盯着远处那两人,却忍不住继续哭。

呜呜地哭。

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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