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案子主角非常神奇,30 多岁的成年男子还能伪装成十几岁的少年,混迹在高中生当中,却无人识破。
01
2005 年 5 月 3 日这天,法国西比尔尼斯的警局和当地一个儿童救护热线分别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个路过的游客,在火车站附近发现了一个走丢的男孩儿。
很快警方派人来到火车站,找到了那个孩子,把他带到了儿童救助中心。
这个孩子看起来很单薄瘦弱。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头上戴着顶棒球帽,还裹着条围巾,象头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恐不安的打量着周围的人和环境。他的身上只有一个手机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叫 Francisco Hernandez Fernandez,1989 年 12 月 13 日出生在西班牙的 Cáceres。
一开始的时候,15 岁的 Fernandez 非常警惕,始终保持着沉默,后来慢慢缓过来,才透露他的父母和弟弟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只有他一人幸存,但是昏迷了好几个星期才醒过来。后来他被送去跟叔叔生活,可是这个叔叔对他性侵虐待,他好不容易才找机会逃到了法国。
政府把 Fernandez 送到一个救助院过渡,在这个救助院里,Fernandez 被安排了一个单间,虽然条件不好,至少食宿和安全有了保障,虽然这让他放松了许多,但是洗漱上厕所的时候,他还是会躲着其他人,就连换衣服也要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他解释说,实在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布满伤疤的身体,那些都是痛楚深重的回忆。
几天后 Fernandez 被送到附近的一所专科学校,这所学校大概有 400 多个学生,大部分都来自于附近的贫民窟,校风凶悍,时常有暴力事件发生。
初到学校的 Fernandez 显然有些被吓住了,他非常害怕自己头上和脸上的伤疤会引来同学的嘲笑和捉弄,于是校长破例准许他可以戴帽子。
校长并不是唯一一个对他格外关爱的人,事实上接触到 Fernandez 的人都说,这个孩子非常招人怜爱,他的身世那么凄惨,人却格外懂事。他把从家里带来的手机用一根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谁碰他一下都会惊恐的跳起来,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令人不由自主想保护他。
在适应了学校生活之后,Fernandez 就开始展露出特殊的才华——他学东西非常快,什么新知识都几乎一点既透,而且能歌善舞,模仿迈克.杰克逊惟妙惟肖。很快,他就成为了学校最受欢迎的学生之一。
与此同时,他还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Rafael。
本来老师只是喊一个同学来帮帮带,但是两个男孩子很快打成了一片,他们一起打游戏,看电影,成了形影不离可以分享秘密的好友。
可惜这一切在 6 月 8 日戈然而止。
Fernandez 被人认出其实是个已经 31 岁的成年男人,真名其实叫 Frédéric Bourd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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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édéric Bourdin
原来,Bourdin 有一种迅速转化身份,以适当的人设融入环境的天分。因为发育不良的身材板儿和不甚发达的毛发,使他看起来像个半大的男孩儿,所以他经常扮演单薄瘦弱的少年。
除了形似之外,他还能做到神似,他自带一种惨白少年的气质,那种谨小慎微,小心翼翼,跟人保持着距离,害怕受伤又缺爱的样子。
而比起伪装,他更擅长的还是利用自己的伪装去控制别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扮演 Fernandez 这个人设前,他曾经详细的做过准备。为了让自己的经历更加可信,他甚至假冒游客提前给警察局和电话热线打报警电话---因为来自不相关的人提供的信息,更容易取信于人。
而假装成路边走失的少年混进高中并不离奇,更离奇的是,他还曾经成功的扮演过一个真实的人物,并且与这个人的家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最后因为偶然的意外,才暴露了真实身份。
02
那是 1997 年 10 月,Bourdin 当时已经 20 多岁,他假装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西班牙的一个儿童管教所收容,正等着法院决定他将来的命运。
当时法官要求他在 24 小时内提交身份证明,不然就要把他的指纹送到国际刑警组织,请他们在数据库里搜索对比以确认身份。
当时的 Bourdin 有在逃的犯罪记录,只要一对比,就会立刻暴露面临牢狱之灾。但这个管教所门禁很严,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眼瞅着要走到绝境,怎么办呢?
半夜里他焦虑得睡不着觉,但也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如果能让这个法官相信他是个美国人的话,那就有可能逃过这一劫。
他立刻爬起来,临时查电话号码,打到了位于美国弗吉尼亚一家寻找丢失儿童的机构,然后操着带有法国口音的英语,自称是个名叫 Jonathan Durean 的官员,服务于西班牙的一间救助所。
他描述说最近刚救助了一个美国少年,但这个孩子怎么也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想问问机构有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寻人目标。
当然,他是按照自己的外貌来描述的这个「美国少年」。
对方果然提供了个可能的对象:一个名叫 Nicholas Barclay 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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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holas Barclay
1994 年 6 月 13 日 13 岁的 Nicholas 和朋友看完一场棒球赛,独自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在他刚失踪的时候,家里人并没有太着急。一是因为他平时非常顽劣,经常惹祸,时不时的在外面游荡不回家。
二是在失踪之前,他刚因为闯了一次大祸,需要参加听证会,由法官来决定他是不是会被送进少管所,而听证会的时间,正是在他失踪的第二天。
所以,最初家里人只是以为他不想去少管所,偷偷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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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的 Nicholas
但随着时间过去,家人很快意识到他是真的失踪了,因为当时他身上只有 5 美元的现金,也没有带走任何衣物行李,完全不像是离家出走的样子,于是赶紧报了警。
警方立案后基本上毫无头绪。
当时,警方的分析是,他身上没什么钱,买不起车票,所以很可能是在路上搭了陌生人的顺风车,但这样能找到的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
所以这个案子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都没什么进展。
而这次 Bourdin 按自己条件描述的特征,居然和失踪的少年匹配上了。
很快,Bourdin 通过电话,了解到少年 Nicholas 失踪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偏紫色的长裤,一双黑色的球鞋,还背了个深粉色的背包。
然后他提出能否寄一份具体的材料过来,以帮助确认自己身边的这个「孩子」是不是走丢的 Nicholas。
电话那头的女士立刻说,没问题,她会尽快的寄过来,同时会发送一份传真,这样更快。
Bourdin 把自己所在收容所的传真机号码报了出来,然后紧张的跑到机器旁等待着。很快,传真发了过来,机器吐出来一张又一张的材料,传真机打印出来的照片分辨率不高,大致看上去这个 Nicholas 跟他的确有几分相似,他觉得有信心搞定这个事儿。
然后他给那边回了个电话,语气轻快的说:「太好了,材料都收到了,我现在可以确认,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孩子,就是 Nicholas。」
那位女士听到这个好消息也很激动,立刻将负责调查 Nicholas 失踪案的警局电话告诉了他。
拿到电话号码后,Bourdin 马上给那边的警探打了个电话,这次他自称是西班牙的警察,说找到了一个美国孩子,这个孩子有如此这般的特征,还有各种身世描述等等。
是的,他对身世的描述,就是来自那位女士,他只是简单做了个现买现卖的转述,很快就令电话那头的警探深信不疑。
警探也很激动,说太好了,我会立刻联系 FBI 和美国大使馆,我们会尽快接孩子回来的。
在这之前,Bourdin 只顾着凭本能去行动,这一通操作下来,直到这个时刻,他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脱身的希望就在眼前了。
03
第二天 Bourdin 收到了那位女士连夜快递过来的失踪案材料,他迫不及待的撕开包裹,其中夹了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 13 岁少年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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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启事(原版为英文,为方便阅读已翻译)
寻人启事的左侧是 Nicholas 失踪时的照片,右边是专家预测他长大后的样子。事实上他从失踪到此时,也就才过去了 3 年,但是 Bourdin 看到照片后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与传真机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不同,这张彩色照片显示出 Nicholas 的头发颜色比 Bourdin 要浅得多,而且标注他身上有好几个纹身。
更糟糕的是,Nicholas 的眼睛是蓝色的,而 Bourdin 的眼睛是深棕色。
Bourdin 心里想:「这下完蛋了!」
但他很快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心一横想出了对策。
他偷偷把寻人启事烧成了灰烬,然后回到洗手间,把自己的头发尽量漂白,使发色更加接近 Nicholas 的头发。又求一个朋友帮忙,用一根缝衣针加上墨水,在自己的手指上歪歪扭扭的刻出了同样的纹身。
俗话说十指连心,这种痛楚可以想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是难度最高的部分,他该如何解释眼球从浅蓝色变成了深棕色呢?
其实,在之前多年的伪装经历中,Bourdin 已经总结出一套独到心得,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能讲出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能太夸张离奇,要足够接地气,就像韦爵爷说过的那样,在 99 句真话里掺杂一句重要的假话,那么就没人会怀疑你。同时,故事要简单,越复杂的故事越容易有漏洞而露馅。
但此时他只能违背这个原则,用「特殊经历」来解释自己眼球颜色的变化。
经过一个晚上,他反复推敲想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经历」:
在 1994 年离家出走之后,他被一个儿童贩卖组织绑架了,然后被卖给了一个性奴买卖集团偷运到了欧洲。
他经受了性侵和各种虐待,甚至还被抓去做试验。集团的人往他的眼球里注射了一种药物,想借此调试出一种特殊的颜色,失败之后眼球就变成了深棕色。
过去被绑架的 3 年里,他完全没有任何机会说英语,所以现在说话都不带德州口音了。后来他被关押在西班牙的一个仓库里,有一天守卫忘记了锁门,他才借机逃了出来。
虽然很离谱,但事到如今,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好的解释了。
还没等他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收容所的官员就已经把他喊去了办公室,有人从美国打电话找「新来的那个孩子 Nicholas」。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 Nicholas 同母异父的姐姐 Carey,她颤抖着问道:「Nicky,真的是你吗?」
Bourdin 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以什么音调作答,最后含含糊糊的回答说:「是的,是我。」
04
电话随即被递到了 Nicholas 的妈妈 Beverly 手上。她仿佛一时间也不敢相信,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家的大姐 Carey 放下电话后就立刻联系了 FBI 和大使馆,找工作单位请了假,马不停蹄的安排行程赶去西班牙接弟弟。她的工作单位很有人情味,还掏钱支付了他们姐弟俩的来回机票和住宿。
几天后 Carey 在一个使馆官员的陪同下抵达了收容所,Bourdin 坐立不安地躲在一个房间里,他戴上了一顶棒球帽,还在下巴上裹了条围巾,又架上一副墨镜,旁人几乎看不到他的脸。
当 Carey 敲开房门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紧张得觉得自己肯定要露馅儿了,没想到 Carey 的第一个举动,是一个箭步冲到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找回弟弟的喜悦彻底地冲昏了 Carey 的头脑,丝毫没有注意到 Bourdin 的异样,而且 Bourdin 的演技真的太高了,外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内心的紧张,只能看到他恰到好处得表现出对见到姐姐的激动和克制。
更别提他知道家里的那么多细节,对一个个长久未见的亲戚都如数家珍念念不忘,还有指间的那个纹身,进一步证明了他是他。
重逢的当天晚上 Carey 又「帮」了 Bourdin 一把,她拿出随身带的家族相册,和他一起一页一页的翻看。
她猜想弟弟离开家那么久,经历那么多痛苦,一定很想念家人,想知道这三年间他们都过的如何。所以她特意整理了一份亲友们的近照带给他看,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啊。
而为了给姐弟俩创造便利,美国和西班牙政府都十分配合,Carey 带着弟弟来到大使馆,提供证明他就是走失的弟弟,给他加急补办了护照,第二天就登上了回美的飞机。
在飞机上,离美国越近,Bourdin 就越发显得紧张,他额头上满是大汗,身体也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几乎在椅子上坐不住。Carey 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不断地轻声安抚他,Bourdin 只能勉强解释说,自己不喜欢坐飞机,太害怕飞机坠毁了。
他后来承认,事实上他的内心深处在绝望地想飞机不如坠毁算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机场里翘首以盼的「家人们」。
05
1997 年 10 月 18 日是 Bourdin 正式踏上美国的日子。走下飞机的第一时间,他就认出了在机场里等待的一家子:妈妈 Beverly,Carey 的丈夫和 14 岁的儿子,10 岁的女儿。
唯一没有出现的,是 Nicholas 的哥哥 Jason。大家解释说,他刚从戒毒所出来,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一切。
Bourdin 本来做好了思想准备,Nicholas 的亲人们会立刻认出他是冒牌货,甚至可能会立刻冲上来揪打责骂他。可是亲人们像 Carey 一样,都流着泪走过来紧紧的把他抱在怀里,好像生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当时他们的一个朋友拍摄了这个历史性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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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
照片上可以看出来,Bourdin 竭尽全力地遮掩了自己的面容,而旁边站着的妈妈 Beverly 神情有着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
他们回家的路上在麦当劳停下来吃晚餐,给 Bourdin 买了一份汉堡套餐。Carey 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当大家围着一个桌子团团坐的时候,弟弟坐在人群的当中,一边是妈妈,一边是她的儿子,他轻松又有些不太熟练地陪他们聊天,说他有多想念学校,多想念哥哥。当时她的心里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一家人终于又在一起了。
但是回家后怎么安排 Bourdin 成了问题。
妈妈需要上晚班,这样的话白天就需要在家里补觉,跟大家的生活作息完全不一致。她也不想让儿子好不容易回到家就被冷落,所以最后决定让 Bourdin 去跟姐姐和姐夫一起住。
姐姐一家住在距离圣安东尼奥 50 多公里以外的郊区,他们的房子其实是个简陋的移动屋,家里也没有电视或者互联网。Bourdin 不得不跟其中一个孩子合住一个房间,屋里甚至摆不下第二张床,他只能睡在一个床垫上。
不过这个时候,一切对他来说还挺新鲜,所以没什么抱怨。而他也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要继续把这个角色扮演下去,需要做更多的功课,他需要尽快的了解关于 Nicholas 的一切。
从这天开始,Bourdin 就开始偷偷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翻家里的抽屉,收集家里的旧照片,反复看以前拍的聚会老录像。他也有很说得过去的理由:离开了这几年,想重温一下记忆。
接下来他就开始利用这些信息来加强自己的人设,方法很简单:
每看到一张老照片,他就去挖掘照片背后的故事,如果从一个人那里挖到了一个细节,他就有意无意的再把这个细节复述给另一个人,变得好像是他自己的回忆一样。
比如有一次 Nicholas 把表弟从树上踢下去,表哥看到了特别生气。他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个事儿之后,就找了个机会无比自然地对表弟提起,做得简直天衣无缝。
这样一来,虽然 Bourdin 有时候说话会情不自禁带点儿法国口音,有时候会显得对人有些冷淡(废话,他不认识啊),还好像有些说不出来的不一样,大家还是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过去,默认解释成这是他失踪的经历带来的后遗症。
而对 Bourdin 来说,他在研究如何成为 Nicholas 的过程中,意外的发现两人还真的存在不少的共同点。
比如 Nicholas 失踪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两人的原生家庭都贫穷而且都是单亲,都没有爸爸。他俩都是迈克.杰克逊的死忠粉;Nicholas 小时候和他一样非常孤独,渴望陪伴和关注,在学校经常惹祸。在他失踪之前,他妈已经决定了放弃他,要把他交给政府去管教---Bourdin 的妈妈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他真的像回归的 Nicholas 一样,在当地高中注册上学,每天按时回家,认真做功课,还会盯着表弟完成作业,没事儿的时候陪着表弟打游戏看电影。回家看妈妈的时候,会给她大大的拥抱。有次在家庭聚会上,他显得特别开心,姐姐问他在想什么,他认真的回答说:「我觉得回家真好。」
但虚幻的泡沫总是会破灭的。只不过没想到这次破灭的时机那么偶然。
06
在 Bourdin 抵达美国的十几天后,11 月 1 日,一个名叫 Charlie Parker 的私人侦探接到了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电视节目制作人,制作人听说失踪了 3 年多又幸运回归的「Nicholas」的故事,尤其这个失踪还涉及到跨国绑架和人口贩卖,简直是不能更好的节目噱头。
但是当时警方已经结案,他拿不到更多的资料,只能私人雇侦探对这个事情再深入调查一下,收集更多的线索信息,然后拍个专题片。
私人侦探很快找到了「Nicholas」和他的家人,11 月 6 日,他直接带着节目组和摄制人员找上了门。当时家人们为了保护 Nicholas,拒绝了接受采访,反而「Nicholas」自己表示了接受的愿望,Bourdin 后来解释说,他实在是无法拒绝这种关注和出风头的诱惑。
在 Bourdin 接受采访的时候,私家侦探无聊在一边晃悠。但听着采访,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尽管「Nicholas」非常平静,对采访者提出的一个个问题,都能镇定自如的给出答案。
这种不对劲,让他在转悠的时候,一直不断琢磨,突然,他意识到这种不对劲的来源——这个「Nicholas」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外国味儿。
出于侦探的职业本能,他开始观察周围,看到在书架上摆着 Nicholas 小时候的照片,开始仔细的打量这些照片,试图从中找出能支持心里疑惑的证据。
但「Nicholas」始终包得严严实实的,他也无处对照呀,又不能要求他去验指纹。
很快,他想起来,除了指纹外,每个人的耳朵形状其实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有了主意。
他趁别人不注意把一张照片偷偷塞到口袋里,然后假装不经意的晃到摄像旁边,低声嘱咐:「多拍一些他耳朵的特写。」
回家之后,他用专门的软件对比了照片和录像里抠出来的耳朵,得出了结论: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人。
接着他征询了眼科专家,证明不可能因为注射了什么药物而改变眼珠的颜色。同时又找到语言学家,了解到无论如何从小长大养成的口音,不会因为意外而彻底改变,就算中间有停顿,当孩子回到家乡后,也应该能很快的重新恢复。
所以基本到这个时候,他已经确认那天接受采访的 Nicholas 肯定不是失踪的那个。
他觉得这事儿实在诡异,把这事儿通报给了警察局,然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在警局回复前,先跟「Nicholas」的妈妈说一声,毕竟这个孩子日常跟他们家人生活在一起,如果真是其他人伪装的,那家里混进来一个不知道目的企图的陌生人,想想就够可怕的。
但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Nicholas」家人的反应并不是愤怒意外,更加没有跳起来把冒牌货赶出去,而是异口同声地表示:「这不可能。」
敬业的私人侦探走到这里,已经觉得有些走不下去了。
警察局没有回复,被瞒在鼓里的家人不以为然,当初节目组雇佣他的合同也已到期,似乎这事儿与他已经没有必要的关联了。
可是他心里总有点过不去,最后他一拍脑袋想到:如果假「Nicholas」带着外国口音,可是真实身份未知的话,那很可能是潜伏进美国的外国特工或者恐怖分子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在「Nicholas」妈妈家的附近租了个公寓,开始长期监视,因为「Nicholas」在周末会来看妈妈,他就设法跟踪,看「Nicholas」到底会去哪里干什么。
为什么他不在「Nicholas」住的附近潜伏呢?因为那地方太偏僻了,根本没有别的房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监视和跟踪,私人侦探反而感到更加迷惑了。
这个孩子耳朵上总是带着耳机,好像把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在音乐之外,每次来了待一会儿就走,看完妈妈他就直接走回到公共汽车站,完全没有停顿的坐车回家。
恐怖分子做到这个程度,也太佛系了吧。
07
私人侦探决定扩大自己的调查范围,他开始问询「Nicholas」妈妈的邻居,试图了解更多的线索。
妈妈 Beverly 是个单亲妈妈,在生下 Carey 和大儿子 Jason 之后,就跟他们的爸爸离婚了。之后与男友生下了 Nicholas,但是男友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孩子,所以 Nicholas 也不知道爸爸是谁。
Beverly 和大儿子 Jason 都有严重毒瘾,她本来在孩子小的时候已经戒断,但 Nicholas 失踪后,她又开始了吸毒。大家都说 Beverly 其实还是个称职的妈妈,虽然吸毒,但毒瘾没有太影响孩子们的正常生活。
在 Nicholas 失踪前,24 岁的哥哥 Jason 也和他们母子住在一起,Jason 小时候有次在割草的时候点烟,不小心引燃了割草机的汽油,造成脸部和身上严重烧伤,从此性格大变,非常阴郁暴躁。
1994 年 6 月 13 日,也就是 Nicholas 失踪的这天,警方接到警说 Nicholas 下午打完篮球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希望谁能开车过去接他一下。可当时 Beverly 在睡觉,Jason 接的电话,他不耐烦地让弟弟自己走回家。
然而那就是最后一次他们听到 Nicholas 的声音。
当时警方分析认为是孩子离家出走了,虽然警方也意识到,他的失踪与一般的离家出走并不相符。
那之后,他家一直非常不消停。先是 Beverly 报警说自己被儿子家暴了,等警察赶到的时候,Jason 又说是她喝多了在耍酒疯。几个星期后,Beverly 又报警,警察又赶去现场,着急忙慌地拦下正撕打到一块的母子俩。9 月 25 日 Jason 又一次报警,他说看到 Nicholas 偷偷回来了一趟,但是被发现后立刻又逃跑了。警察到了之后搜索了附近,却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痕迹。
接下来 Jason 因为袭警被逮捕,出来后就被他妈踢出了家门,然后他也陷入毒瘾无法自拔。别人都觉得他是因为没去接弟弟感到极端内疚才会这样。
1996 年底,他终于主动进了戒毒所。戒毒成功后在戒毒所找了份工作,多呆了一年。当失踪的「Nicholas」回家的时候,他还在外地上班。直到一个半月之后,才有些不太情愿的回到这边,与弟弟重逢。
他们的重逢也不如预期中那么激动万分。
两个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Jason 上去轻轻的拥抱了一下弟弟,然后递给他一个项链,项链上有个金十字架坠子。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气,把项链戴在弟弟脖子上,打量了一会儿,说了再见后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08
这边伪装成「Nicholas」的 Bourdin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监视和跟踪,事实上他也已经扛不住快崩溃了。
他本来就很少长期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会儿要跟「姐姐,姐夫,两个表兄弟」一起亲密生活,虽然他嘴上说想要一个家庭,可是真正跟「家人们」朝夕相处起来,又让他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
而且这个时候他的新头发长了出来,原本漂染的浅发也开始变色,就连手指间的纹身也掉了个七七八八,他除了平时日常小心维持人设之外,还需要小心翼翼的掩饰身体上的暴露。巨大的压力使他越来越焦躁不安,他开始逃课,有天甚至偷了「姐姐」的车开出去飙车,最后因为超速被警察拦了下来。
接近圣诞节的时候,他有天走进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厌恶无比,随手抓起一个刮胡刀,开始在自己的脸上乱划。被吓坏了的姐姐把他送到医院,后来在精神科呆了好几天才放出来。那之后他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When you fight monsters, be careful that in the process you do not become one.
这句话原文出于尼采,原话也广为人知:
Whoever fights monsters should see to it that in the process he does not become a monster. And if you gaze long enough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will gaze back into you.
「与怪兽搏斗的时候要谨防自己也变成怪兽。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显然这个时候,因为心理压力过大,Bourdin 开始感到自己的内心与占用的这个身份产生了越来越多的错乱和冲突。
09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 Nancy Fisher 的 FBI 探员也对「Nicholas」的背景产生了兴趣。
这个 Fisher 探员在他刚回国的时候曾经和他面谈过几次,主要是因为一个美国公民被绑架卖到国外,这样的案子总得要了解清楚。
但是聊了几次之后,Fisher 探员就觉得有很多奇怪的地方说不通。在她还没彻底放下这个案子的时候,那个私人侦探联系上了她,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联手展开对「Nicholas」的调查。
Fisher 探员带着 Bourdin 一起去做了几次测试,首先证明眼球颜色是无法变更的,还有一个语言学家得出结论,从语法和腔调来判断 Bourdin 肯定不是美国人,而更像法国人或者西班牙人。
这下她开始怀疑 Bourdin 是个敌方派来的间谍,可是光靠她自己,又没有这个能力继续调查深挖。她拿着测试结论去找 CIA,CIA 说除非你真的证明他不是他,不然我们帮不到你。
她又拿着测试结论去找「Nicholas」的亲属,提醒他们这个人其实是个骗子。本来以为被欺骗蒙蔽的亲人们应该出离愤怒,至少也应该是大吃一惊吧?没想到「Nicholas」全家上下的态度,都和当时面对私人侦探的提醒时一样——对她的提醒不屑一顾置若罔闻。
当 Fisher 提出让「Nicholas」母子俩去做个 DNA 测试的时候,他们俩异口同声拒绝了这个建议,Beverly 甚至破口大骂:「你怎么敢说他不是我的儿子!!!」
最后 Fisher 不得不申请法院命令,要求母子配合提取血样,而 Beverly 还是抵死抗拒。
Fisher 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Nicholas」的家人是故意拒绝接受他是个冒牌货,好像他们宁肯沉溺在假象之中也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谎言;而且她还觉得 Beverly 其实心知肚明,甚至不仅仅知道这是个假儿子,还知道真儿子哪儿去了。
Bourdin 和 Beverly 的血样被送去对比 DNA,Bourdin 的指纹也被送去国际刑警组织进行对比搜索。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还是自由的,于是他回去与 Beverly 一起居住。
有一天,Beverly 喝醉了,盯着他说:「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吧?你到底是谁?」 他当时汗毛都竖了起来,显然她完全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真儿子。
1998 年 3 月 5 日,Beverly 给私人侦探打了个电话。私人侦探过来带走了 Bourdin,一开始他们俩找了个餐馆坐下聊天,最后 Bourdin 终于憋不住承认了:「我的名字叫 Frédéric Bourdin,我是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犯!」
私人侦探拨通了 Fisher 的电话,FBI 探员们呼啸而来,Bourdin 被逮捕的时候反而像松了口气。
10
Bourdin 被捕之后,倒是很老实地交代了一切,包括自己如何获取了 Nicholas 的信息,又如何假扮他混到如今。
然后他补充说,我觉得 Nicholas 的失踪有隐情。
其实不用他说,警方也感觉到有问题。Nicholas 失踪前,老师就曾经多次汇报说他身上带伤,而且他总是找借口不想回家。
而且,在 Nicholas 失踪前,哥哥 Jason 吸食尼古丁的瘾头非常大,吸毒之后有时候会失去控制,也会失去记忆。而 Nicholas 的失踪也是一个转折点,那之后 Jason 逐渐减少了尼古丁摄入,最后还接受了戒毒治疗。
Beverly 则相反,她本来已经戒毒成功,却在 Nicholas 失踪后又开始吸毒,仿佛试图刻意麻痹自己。
而 Nicholas 失踪后他们母子俩之间的揪打也十分微妙,仿佛双方都很痛恨对方,却又心照不宣地在维护同一个秘密。
Fisher 警官决定给 Beverly 安排一次测谎,其中最重要的问题是:「你知道 Nicholas 现在的下落吗?」 Beverly 的回答是:「不知道。」 测谎结果显示她说了实话。
Fisher 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结果,追着测谎师问怎么可能呢?测谎师想了想说,她肯定不可能接受过专业训练,要能骗过测谎仪,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嗑药。比如如果提前服用类似美沙酮这种有镇定作用的药物,就能应付过测谎仪。
于是 Fisher 决定扣住 Beverly,等几个小时后,药物作用消退了再测。第二次的测试中,面对这个问题,Beverly 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但这次测谎仪的指针颤抖得像疯了一样,说明她的内心情绪波动起伏极大。
她在撒谎。
但是 Beverly 坚决不肯配合调查,在被追问到无法回避时,她就尖叫着说:「看,这就是典型的 Nicholas,你看看他到现在还会给我们惹麻烦!!」
对哥哥 Jason 的问询也非常不顺利。一开始他根本不愿意见面,后来好不容易同意见面了,也是惜字如金,有问不答。
Fisher 问:「你弟弟失踪了那么久,突然一下回来了,难道你不惊喜吗?不急切的想见到他吗?」
Jason 说:「不想。」
「那你觉得这个人像你弟弟吗?」
「像。」
Fisher 觉得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按捺压抑着一股厌恶和怒气,这个情绪并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 Nicholas。
这也让警方越来越怀疑 Nicholas 其实并不是失踪,而是被害,Jason 很可能就是凶手,而 Beverly 其实知情,只不过最后决定要撒谎来保护这个还活着的儿子。
但是 Jason 拒绝再进一步聊下去,警方如果想再见 Jason,要么只能申请逮捕令强制他合作,要么 Jason 会在律师陪同下见面,基本上还是啥也问不出来。
不过私人侦探不管这个,他不受法律约束,所以继续跟着 Jason 给他施压。有次他直接对 Jason 说,「我觉得是你杀了 Nicholas,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就是你!」
Jason 并没有反驳,只是阴沉沉的看了他一眼。
几个星期后,Fisher 和私人侦探得到消息,Jason 吸毒过量意外死亡了。
这是在他戒毒成功一年半之后,忽然一下吸毒过量...
11
在假 Nicholas 被捕后,「妈妈」和「姐姐」一家再也没去看过他。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的反应和处理方式都非常有意思。
一开始他们都不相信回来的 Nicholas 是假的,甚至到后面已经有一些明显的漏洞出现,比如他漂染过的头发根开始长出深色的新发,手指间的纹身开始掉色,私人侦探也丢出了种种可疑的证明,但他们还是拒绝相信,拒绝接受。
但姐姐 Carey 的执迷不悟,与妈妈 Beverly 出于不同的初衷。
对 Carey 来说,弟弟失踪后全家都坠入深渊,尤其是之前已经戒毒的妈妈又开始吸毒,她只得站出来成为家里的主心骨,一边工作,一边追着警察局找人。
所以当 Nicholas 出现的时候,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团聚使全家又变得完整,她潜意识里抗拒这是个冒牌货的念头。
如果是个梦,那么不要醒来,如果是假象,也不要戳破。
这种抗拒直到她实在无法再扭头视而不见,直到她意识到这个不知道身份的陌生人有可能会对自己的家庭造成伤害,她才好像忽然之间看见了真相。
而 Beverly 很可能知道真正的 Nicholas 早已经不在了,但她不能流露出来,不能揭穿他,所以她一开始下意识的抗拒,又不得已配合假装母慈子孝,只要这个「Nicholas」不被揭穿,真实的 Nicholas 的命运就能被掩盖。
但人毕竟有感情和情绪,很多时候无论主观意愿如何强烈,人的心理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所以即使 Bourdin 明知自己应该继续伪装下去,Beverly 也知道自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他们还是不约而同撕掉了面具。
几个月后,因为案发时间太早,找不到新的证据,没有证人,也没有 DNA,而 Jason 也死了,几乎没有破案的希望,警方还是宣布停止了对 Nicholas 失踪案的追查。
那么接下来就是对 Bourdin 的审判。1998 年 9 月,Bourdin 的案子开庭,他对伪证和骗取官方证件罪名认罪。
为什么是这样的罪名呢?
因为 Bourdin 在以 Nicholas 的名义办理护照时,需要发誓证明自己所述全部属实,所以这两个罪名绝对跑不了。
但是警方和 FBI 并没有如期望那样,找到任何与间谍犯罪等有关的证据,换句话说,他真的就只是骗人玩的...
认罪之后就是量刑,量刑的时候姐姐 Carey 出庭作证,悲愤万分地指证他玩弄了全家人的感情,用谎言对他们造成了又一次伤害。
法官对此补充说,他的行为不仅仅是欺骗,而是给了他们希望,又硬生生的把这份希望和喜悦夺走,践踏,再进一步的把家庭的平静以谋杀嫌疑撕裂。
所以最后法官判处 Bourdin6 年徒刑,3 倍于正常的刑期。
在法庭上 Bourdin 对众人道歉说,自己其实非常后悔,「无论我是否身处牢狱,我其实一直受禁锢于自己的内心,永远都不可能获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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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坐满牢期后,Bourdin 被遣返回法国,但他并没有停下伪装的脚步,还假扮过各种其他形象,只不过也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坚持下去,最后只得逃亡。
现在回到本文的开篇,2005 年的时候,他被当做 15 岁的少年 Fernandez 被送往高中,本来混的如鱼得水,结果伪装被意外揭穿。
原来是有天学校的一个管理人员无意间看到个电视节目,介绍一个名叫 Frédéric Bourdin 臭名昭著的伪装犯,说这个人已经 30 岁了,却喜欢假扮成少年骗人。
她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个 Frédéric Bourdin,长的跟学校新来的 Fernandez 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管理人员第二天找到校长, 校长对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一个 31 岁的男人,怎么可能呢?她很快的上网搜索了一下「Frédéric Bourdin」,看到了关于他铺天盖地的新闻,称他是「王牌伪装者」,说他就象长不大的彼得潘一样,竭尽全力的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
游移不定的校长还是给警方打了电话,然后把 Fernandez 喊进了校长室。在警察扑上去按住他的时候,校长看着惊慌失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被粗暴的警察按在墙上无法动弹,一瞬间感到了后悔和愧疚,自己是不是太急躁了,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前就喊来了警察。
然而她的悔意和不安在警察掀掉「孩子」无时不刻戴在头上的帽子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帽子下面,不仅完全没有这个孩子之前自称的伤疤,甚至暴露出来了一个成年男人早谢的头顶。而当他气急败坏地叫嚷出来的时候,原本尖细的少年嗓音也变成了成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最后 Bourdin 只得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他又一次被逮捕。
但警方又一次对他感到有些束手无策。该怎么处理他呢?他只是假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并没有骗钱,也没有犯罪。
警方无奈只好因为持有伪造证件的罪名,给他判了 6 个月的缓刑,可正是在这个期间,他的人生发生了改变,他遇见了一个名叫 Isabelle 的法国年轻姑娘。
然后这个永远徘徊在少年时代的男人,结婚了!
20 多岁的 Isabelle 其实是特意来找他的,她在电视上看到关于 Bourdin 的节目,产生了强烈的心动,特意联系节目组后,一步步地找到他。两人约会了两年之后决定步入婚姻殿堂。在正式结婚前,他们还经历了一年的「court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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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abelle 和 Bourdin
这个 courtship 有一点儿像「结婚冷静期」的意思,让热恋的人先冷静想想,到底这个婚姻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两个人的人生观金钱观是不是真的合得来。
如果能熬过这段时间还想结婚,就说明你俩是真的愿意共度余生。
然后他们俩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2008 年的时候,Bourdin 接受了"The New Yoker"记者的一次专访。在接受采访的时候,Isabelle 正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久后他们生下了个女儿,给她起名 Athena。
当记者问他,成为父亲会给他带来什么改变吗?
Bourdin 沉默了一下回答说:「 不会。我,我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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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Bourdin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什么使他成为了「这样的人」?
我平时看电影和新闻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感觉。美国人特别喜欢把成年人的问题归结到「童年阴影」上。比如一个人他做了什么事情,分析起来总是会说,他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什么,所以对他造成了什么什么影响。之前我觉得这种归因有些太模式化,可是案子写多了之后,发现其实还是有些道理。
一个人的今天,往往是被他的过去经历塑形。
在 Bourdin 右胳膊上有一句纹身,上面写的是:「caméléon nantais」,翻译过来就是:来自 Nantes 的变色龙。Nantes 是法国西部的一个城市,也是 Bourdin 出生长大的老家。
Bourdin 出生于 1974 年 6 月 13 日,妈妈 Ghislaine Bourdin 在 18 岁的时候生下了他,但是出生纸上没有爸爸的名字。
多年后他妈才隐晦的透露,他的生身父亲是个阿尔及利亚的已婚男人,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
他刚出生的头两年,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平静,但是在 Bourdin 2 岁的时候,儿童保护组织在外公外婆的要求下介入,理由是妈妈有酒瘾,而且经常夜不归宿,无法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甚至也根本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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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 Bourdin
法官决定把 Bourdin 的抚养权转移给外公外婆,从此他和妈妈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
Bourdin 说他妈是个特别渴望关注的人,她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从而获得关注和被爱的感觉。
而当时还十分年幼的他,也要被妈妈指示着跑来跑去「拯救她的生命」。
这种戏剧性的生活细节并没有使他们母子建立起相依为命的紧密联系,相反,使 Bourdin 也形成了渴望关注的性格和心态。
5 岁的时候,Bourdin 跟着外公外婆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居住。在来到新的小学后,他开始对同学和老师编造各种身世。比如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因为爸爸是英国的特工。接着他开始逃学,偷东西,撒谎更是家常便饭。
12 岁的时候,他被送去一所寄宿学校,到了新学校脱离家人后,他的戏精行为变本加厉。他经常装作失忆的样子,在街上游荡,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好心人「捡到」,好心人往往被他声泪俱下的表演感动得不得了,把他送回学校后,才发现其实一次次都只是他的表演。
16 岁的时候 Bourdin 决定从寄宿学校逃跑,通过搭免费便车的方式,流浪到了巴黎,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的新地方,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新的身份,他找到路边的一个巡警,自称是个来自英国的学生,名叫 Jimmy S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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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的 Bourdin
事后 Bourdin 对这个人设做出了解释:在他的想象中,英国是个特别美特别幸福的地方,而当时缺乏经验的他,天真的以为只要假装自己是英国人,警察就会把他遣返回英国,没想到这个谎言被戳破的那么快,警察立刻发现他不会说英文!然后他又被送回了寄宿学校。
这次失败并没有给他造成很大打击,相反,他意识到自己的骗术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被寄宿系统分派到不同的寄宿家庭或者收容所,也因此他得到了不停更换环境以磨练骗术的机会。1991 年的时候,他假装成一个病得很重的聋哑少年,在医院里白吃白住了好一阵。
1992 年 Bourdin 年满 18 岁,被从寄宿系统踢了出去。当时他已经习惯了从一间寄宿学校转移到另一间,或者从一个寄宿家庭到另一个寄宿家庭,现在就连这些临时停驻的屋顶都没有了。
一时间他不能适应自己变成成年人的状态:怎么忽然之间就要面对成人世界了呢?
1993 年 11 月的时候,他伪装成一个聋哑少年,装病倒在大街上,又一次被好心人捡到送进医院。这次当地报纸做了一次专访,向公众寻找与他身份有关的信息,大标题写着:「身份未知的聋哑少年在寻找家人」。他赶在露馅之前匆忙从医院逃跑,结果没多久被警方拦下识破,意识到被骗的报纸又追了一次更新:「原来聋哑少年会说四种语言。」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老家的市长收到一个来自德国警察局的电话,说 Bourdin 的尸体在慕尼黑被人发现,结果折腾半天,却发现打电话的人就是他自己。
到 19 岁上,Bourdin 已经攒了一大摞犯罪记录,基本上都是小罪,但他的指纹和记录被送往了国际刑警组织登记在案。
这时他已经更换过无数次身份,但是无论最后他是不是被揭穿,他都会老实承认自己的身份,这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一个步骤,仿佛可以防止他在各种伪装的身份中迷失真实的自我。
1995 年的时候,法国一个电视台对他产生了兴趣,找他来做了个专访节目。在节目上,苍白单薄的 Bourdin 看起来就跟十几岁的男孩儿差不多。
当主持人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伪装成不是你的人,伪装成比真实年龄小那么多的人?
Bourdin 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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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并不相信这个理由。
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仅仅是因为缺爱,这么多年辗转在那么多虚假人设之间。他自己粗粗统计过,这些年他曾经创造出超过 500 个人物形象,这么多人,光起名字就花了他不少功夫。
比如 Bourdin 自己的亲妈就根本不买账。据说她在看了这个电视节目后,轻蔑的说,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
不过当时节目组的导演深深地被他感动,决定帮助他停下流浪动荡的生活,主动提出来,给他在电视台找份工作,这样可以有份稳定的工资收入。
但是满嘴说着渴望稳定渴望关怀的 Bourdin,干了没多久就受不了这种「稳定」,又一次逃跑,接着编造更多的人设故事,又开始了伪装生涯。
随着年岁的增长,Bourdin 的骗术也更加的炉火纯青,他开始规范化自己的伪装计划。
比如他会精心设计一个人设,第一步是寻找这个人设与自己有什么共同点,这样扮演起来就会更加自然可信。然后再围绕着这个人物设定来想象他应该长什么样子,配合着改变自己的发型,修剪眉毛,再做一些化妆。然后他会穿偏宽大的衣服,这样会显得他更加瘦小。
他还很擅长利用人性。比如 Nicholas 一家,他们并不是看不见他的漏洞,但是在他刻意迎合的举动下,有意无意的忽略过去。又比如假扮成病弱的聋哑少年,或者离家出走被抛弃的孤儿接受陌生人的帮助,等等。
他利用人们的善良和轻信,编出一套又一套的谎言。
有人曾经说,既然这么会演,为什么不干脆去当演员呢?Bourdin 对这个建议不以为然。他喜欢看电影,也有自己喜欢的演员,但是他并不想「活在」电影里,他想以自己创造的人物「真实地生活」。他的偶像并不是哪个明星演员,而是"Catch me if you can (猫鼠游戏)"里的那位原型。
在「Catch me if you can」里有一个细节,主角 Frank 在逃亡到最后的时候,跑回妈妈的新家,躲在窗外偷看到妈妈和新的家庭高兴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转身接受了逮捕。
犯罪心理学对罪犯动机研究中,都提到很多罪犯的动机,其实是潜意识的一种弥补。比如少年时缺乏了什么,在成长过程中以及成年后,就会下意识的格外渴求。
Bourdin 从 5 岁后就再也没有跟亲生母亲长期居住在一起,他结婚的时候没有邀请别人,而是特意邀请了妈妈来参加婚礼。甚至他在假扮 Nicholas 濒临崩溃的时候,条件反射想到的是给远在法国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在电视节目上,在被识破被逮捕的时候,在被审判的法庭上,还有被记者采访的时候,几乎每一次,Bourdin 对自己的动机给出的理由都是:我想要有个家,我想被爱。
对他的这个说法,他妈其实是最不屑一顾的。
当时他假死的消息传回老家,他妈嗤之以鼻,这就是典型的 Bourdin 啊,就是拿这种小伎俩骗人关注;当接到他从美国打来的电话时,她听说 Bourdin 假装另外一个女人的儿子被困在德州时,生气得没听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而在后来收到 Bourdin 婚礼邀请时,她也没去,理由是她根本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觉得 Bourdin 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获得来自「妈妈」的爱和关怀,虽然在这里这个「妈妈」只是一个比较虚幻的形象或者感觉。可是为什么现实里的妈妈的,却如此瞧不上自己的孩子呢?
我的分析是,Bourdin 的妈妈自己本身也是一个缺乏爱和信念的人。而 Bourdin 这个人/孩子的存在,对她就是一种否认和剥夺。所以她也必须要否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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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最后一次被公众已知的犯罪至今,14 年过去了,Bourdin 是真的停了下来,还是继续辗转在不同身份之间呢?
我去搜索了一下,Bourdin 居然有一个 Facebook 账号。他已经是个半秃的中年男人,再也无法伪装成未成年,更重要的,他不仅仅是 Isabelled 的丈夫,还已经是 5 个孩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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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 Bourdin 与妻子和 3 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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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Bourdin 和 5 个孩子
上面这张图片是不是显得好像家庭关系不是那么愉快?但其实是孩子们在故意搞怪,他的相册里还有一张与孩子们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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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rdin 和 5 个孩子的搞怪合影
他故意做出来略显狰狞的表情,其他的几个孩子也在配合着。
2016 年的时候,他发布了一张他与妻子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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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rdin 的 Facebook(原版为英文)
配文中写道:这是我们第 9 年的结婚纪念日,难以置信我们走到了如今。我们的婚姻并不容易,离婚的念头也曾经飘的很近,但是我们的爱依然强烈。
在这张合影发布不久后,他们生下了第五个孩子。
2018 年他高兴的跑到 FB 上宣布,自己居然合法的获得了第一本法国护照。兴奋又不敢置信地说,真没想到法国政府居然没有为难自己,就花了 80 欧,填了几张表,等了 18 天就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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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rdin 的 Facebook(原版为英文)
他的最后一次更新是在 2021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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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我一直带着两个问题想寻找答案。
第一个问题是,一个成年人假扮未成年人,怎么可能不被识破?第二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写到最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Bourdin 的伪装并不是天衣无缝的,他只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加上自己的天分,短暂的迷惑了众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确是象变色龙一样,通过改变自己的外型和行为,创造出一个视觉上的假象,但是当人们真的定睛细看的时候,还是会发现他的真实面貌。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需要不断的更换地点改变人设。
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比较倾向相信他自己的解释。他需要一个家,需要强烈的关注。如果没有一个持续的情感支撑来源,那么即使是短暂的虚幻的关爱,也能给他带来一点安慰,他需要在不断的新的欺骗中获得安全感和稳定感。
但是因为在童年时期和成长过程中,他没有学会适应稳定的人际交往和正常生活,所以时间长了他也装不下去。
好在最后,他的孩子给他带来了改变。小孩子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他们会给父母带来极大的头疼和瞬间飙升的血压,但同时,他们也会治愈父母的童年。
我觉得之所以后来 Bourdin 不再到处流浪逃亡,主要原因是有了孩子。他在小时候没有获得的爱和安全,现在可以毫无保留的提供给自己的孩子。他在孩子身上看到希望。
我想,这大概也是他和妻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小孩的原因。
他的内心依然拒绝长大,但他已经不需要继续维持彼得潘的外型。他内心的空洞和绝望被孩子们填满,原本未知可怖的成年人生活,终于可以为了他们而走下去。
当然,也因为现代社会高度发达的社交媒体,他不需要再靠伪装也能获得外界大量的关注。
其实在考古他的 FB 之后,还是能看出他们的生活存在很多的困难和问题。他的过去依然在不断给家人带来困扰,他的生活也依然有许多挣扎。但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
如果永远都是小孩,似乎就永远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但如果一直拒绝长大,就会永远的困在这一段人生里,永远无法经历人生真正的丰富多彩。
我非常喜欢 Philip Pullman 写的 His Dark Materials 系列。里面设定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 Dæmons(守护神)。这个守护神代表本人的 inner-self,也就是你潜意识中的自我,但是以动物的形式存在,它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你,会陪伴你终生。在未成年的时候,它拥有不断变型的能力,但是当你成年的那一刻起,它就会固定下来。(网上有测 Dæmons 的链接,大家都可以试一试)。
我想 Bourdin 的 Dæmons 大概就是一条变色龙,而当他真正停驻的那一天,这条变色龙固定了颜色。
References:
· The Chameleon-The many lives of Frédéric Bourdin.
· The Mystery Of Nicholas Barclay And His Imposter, Frédéric Bourdin
· Storsvindler fandt kærligheden
· The Life of Imposter Frederic Bourdin
· The True Story of a Missing Boy and His Impo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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