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办过一件令人发指的案子。
死者是一名女性,尸检结果非常恐怖。从她满身遗留的伤痕,可推断出她生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她在死后甚至被凶手分尸、装进坛子伪装成了腌菜。
然而最恐怖的,还是隐藏在案子后的,那人性的「恶」。
1,
我们县辖区内有个村子,伫立在南边的山腰上,有上百年历史了。
后来年轻人都不愿留下,所以村里也只剩些中老年住户,许多房子也年久失修,在风雨侵袭下濒临倒塌。
那具腌尸,就是一场大雨后,在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破损的泥砖房里被发现的。
半人高的菜缸,盖子被瓦片砸坏,雨水流了进去,化了里面的粗盐。
腌尸这才浮出水面。
接警后,因为事情太恶劣,上面领导很重视,让队长老徐直接带队上去,连同法医钟医生也一起去。
山路崎岖,开车单程都花了四十分钟。
到达后,立刻封锁现场,开始侦查。
从菜缸里掏出来的被害人,早已经惨不忍睹了。
尸体没有服装,且被肢解过,四肢与身躯、头颅都是分开的,内脏没有被清理。
大量粗盐的腌制,让肉体彻底失水,干枯僵硬得仿佛腊肉。
而这场大雨又让干尸泡水,出现浮胀,尸体状态非常不好。
像是放在炼狱里折磨过。
钟医生表示,简单的检查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只能确定性别而已。
要回去进行严格的尸检,才能确定大概死亡时间。
只是大概而已。
而受害者的身份,基本上从尸体上是不太可能查得出来的了。
老徐当即下了任务:
第一,与驻村派出所对接,查询屋主信息,这种情况屋主肯定是有重大嫌疑的,要马上归案协助调查。
第二,走访整个村落,收集所有失踪的女性人员名单。
第三,对报案人进行问询,了解发现遗体的整个过程。
我领到了第三个任务。
报案人叫李世豪,居然是个外地人,二十七岁。
我顿时明白,老徐为何强调这也是个任务了。
因为,腌尸藏在菜缸里,哪怕它的盖子被打破了,其实也不是太容易发现的。
况且这个村里已经甚少年轻人了,为何他一个外地人,会突兀地出现在此处?
2,
回到刑侦队后,我跟另一位同事赵俊搭档,对李世豪进行了问询。
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村里?」
李世豪有些紧张,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来这偏远的山村,是为了拍摄怀旧照片。
这片区域的山景确实很漂亮,也常有人过来旅拍,所以他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你为什么会闯进一座私宅里?」
李世豪又急忙解释道:
「因为那个老宅的一面塌了,我自然觉得那是没有人住的房子……所以我就想着,进去拍一些照片……以前住人的环境,毕竟这种老房子里面的装潢是很老式的、复古的,尤其是倒塌后的残缺美,很适合拍下来纪念……」
「你一个人来的?」
「是,一个人的旅拍,现在就住县城的 XX 宾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继续留在这……」
随后,他还掏出手机,给我们展示了他的行程车票。
他确实去过许多地方,最近一个月也走了好几个县城,不存在故意来这偏远山村的理由。
我们的问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获得的信息非常有限。
李世豪非常配合,几乎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而且,作为尸体的发现者,他也很慌,不像是故意去找尸体的。
然而因为信息缺失,在这里,我还是忽略了一些关键点。
在结束问询之后,我让赵俊去跟进一下,查一下李世豪的个人信息、职业、社交背景等。
如果确定与此案没有任何交集,那就再好不过了。
3,
晚上,重磅戏到了。
老徐查到了房子的主人,名叫朱永东。
四十八岁,单身,户籍还在当地,但人在他市务工。
之所以会拖到晚上才出击,是因为他确切的落脚位置并没有登记,还是靠当地驻村派出所的人脉才打听到的。
老徐带队连夜出击,跨市办案。
最终顺利在一个工地的板房里,把朱永东抓了回来。
他被捕后表现得非常惊慌失措,慌得不行那种。
符合杀人逃匿的表现。
而且,老徐也在村里摸查到,朱永东是在五年前突然就外出务工,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甚至与村里大部分人都断了联系。
若没发生什么大事,是不可能做得这么决绝的,所以他非常可疑。
老徐连夜提审了他。
没几个回合,朱永东就败下阵来,直接交待了自己的罪行:
他确实是畏罪潜逃。
五年前,他跟同村名叫朱建华的村民发生了摩擦。
朱建华有三兄弟,朱永东家却只剩他一个人,所以欺负起他有恃无恐。
因为两人的摩擦,朱建华伙同兄弟把朱永东打了一顿。
朱永东求助村委,但村委和稀泥不解决。
走投无路,怒从心中起,他只能走上了极端。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躲在朱建华喝酒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用一把小刀把他捅了。
复仇后他害怕极了,以为自己杀了人,肯定会被枪毙。
所以连夜就收拾东西跑路。
这一跑,就是五年。
当然,后来他也有打听到,其实朱建华并没有死。
但他还是害怕有一天警方会找到自己。
而这一天,终归还是来了……
别说是老徐,我都懵了。
朱永东说了半天,却压根没有提起任何与本案有关的线索。
在他跟朱建华的冲突故事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出现过!
那么,那具女尸又是怎么回事?
老徐不耐烦地一拍桌子,把腌尸的照片摊了出来,严厉地问他:
「别扯了!你房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具尸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朱永东看着照片,眼睛睁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看样子,他比我们更懵。
随即,他开始大叫冤枉……
我跟老徐面面相觑。
莫非人不是他杀的?
4,
第二天,我们继续往村里跑。
毕竟一户户去摸查,也是相当费时间的。
尤其这几十户人家,全都是中老年人,沟通起来并不顺利。
而我跟老徐直奔朱建华家。
说实话,他家的条件也一般,虽然起了楼房,但只有一层半,而且还是没刷过的砖墙。
他比朱永东年轻多了,只有不到四十,但也没有成家。
说实话,不走出这个山村,想要娶一个姑娘回来,确实有些难。
跟朱建华提起朱永东的事情时,他义愤填膺,还把自己的衣服撩起来,展示出触目惊心的伤疤。
朱永东说的「捅了一刀」其实并不完全准确,朱建华被他捅了好几刀。
但念在是同村的分上,朱建华其实并没有报警。
我觉得奇怪,这么重的伤居然不报警?
不论如何,我们至少确认了朱永东并没有说谎。
作别朱建华之后,同事们也陆陆续续找老徐汇报走访结果,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村里好些年都没有报过失踪,女尸的身份无人知晓。
而且,村里的人嘴巴很密,几乎什么都不愿意说,当家的中年人也好,老头也好,都不太愿意配合。
可有位同事在汇报的时候,却跟老徐提了这么一嘴:
「会不会是以前的外来人口……」
老徐居然也默默点头。
我就郁闷了,法医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受害者身份也没能确定,怎么可以这么武断?
至少,办案不能这么武断。
我抽出空来问老徐怎么回事,他却看了我一眼,反问我:
「这村以前干的那些破事,你不知道吗?」
我倒是更疑惑了,连忙反问:
「我才来多久,我知道个啥?」
老徐叹了一口气,才说:
「这破地方,以前更穷,男的又没志气不敢走出去,娶不回老婆,所以出现过买卖媳妇的现象……这具尸体,有可能就是被买卖的人口……」
我人都傻了。
「这都 2015 年了,可能吗?」
老徐还是叹气:
「现在没有,近些年都没有,不然我这暴脾气,还不把这村子给烧了啊?但受害者究竟被腌了几年我们也不知道,说不定真是陈年老尸呢。」
我只觉得心脏不适。
如果这个受害者真是被贩卖过来的话,那么她的身份就更难确认了。
很有可能,会无人认领。
甚至凶手也可能并不知道她是谁,因为凶手可能并不在意她是谁。
她只要是一个女人,就行了。
这一天又过去了,但案情却没有丝毫推进。
5,
为了尽快推进案件,我们急不可耐地找到了法医钟医生,获取尸检线索。
腌尸的尸检难度较大,但钟医生可以给出一些初步结果,这结果,却让我牙根都快咬碎了:
尸体上,有很多很多受伤的痕迹。
虽然被腌了那么久,表皮都已经干瘪了,但仍然能识别上面曾有的伤痕。
譬如双手手腕,有明显的捆绑痕迹,而且很深,深得入肉。
躯干上的伤痕也非常多,都是她生前烙印下来的。
双脚的脚踝也有被禁锢的痕迹,很有可能是那种厚重的铁质脚镣。
从以上痕迹中可以看得出来,她生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囚禁了起来,并遭受暴力对待。
另外,尸体下体也有异样。
是否被性侵过已经不可考究了,但钟医生检查后发现,她的下体,应该是在生前就被撕裂过。
即是说,在肢解她的同时,凶手还把她的下体,给玩弄坏了。
按照这些发现去推测的话,她生前何止是被性侵过。
说是活在地狱也不为过。
哪怕是见过诸多案件的我们,听了也都咬牙切齿。
钟医生还表示,尸体被腌制的时间,不短于两年,但也不超过三年。
即是说,尸体是在 2012-2013 年间产生的。
这下好了,唯一一个嫌犯,朱永东,他的嫌疑几乎可以洗清了。
毕竟他从五年前的 2010 年就开始逃亡,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而他专程杀人再运回来藏尸的可能性太小了。
「他妈的。」老徐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恨归恨,但无力感是真的,懊丧也是真的。
因为案子陷入了瓶颈,也是真的。
6,
确定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对侦破案件非常重要。
钟医生那里会继续进行尸检,尝试在腌制如此之久的遗体上,提取到 DNA 信息。
但即便提取到了,也不一定能确定死者身份。
因为那时 DNA 数据库中的信息,是单纯的 str 基因分型数据,用于个体识别和亲权鉴定的。
说白点就是,当时的 DNA 数据来源,都是犯罪人员,或者需要重点监控的人员。
而 DNA 数据库的目的,也是打击和预防犯罪,便于在罪案现场发现的物证能更快地找到犯罪嫌疑人和多个案件的并案等。
我们并没有全民 DNA 数据库,无法通过 DNA 的比对,去进行受害者身份甄别。
我们只能继续在该村走访,并加大与该村派出所的沟通力度,获取更多信息,看能否找到与本案相关的线索。
老徐表示,首先要查清楚,受害者到底是不是被贩卖的妇女,如果是,又是何时被贩卖过来的。
连他也怀疑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近些年都没有贩卖人口的事——可能并不正确了。
查清楚这一点,就能缩小侦查范围,甚至直接找到凶手。
买家,即凶手。
而如果真是近几年还有这种事,那为什么警方一无所知?
老徐愤怒的正是这点。
他把这怒气,全都撒在了当地派出所里。
该村的驻村派出所是 2013 年设立的,包含所长在内仅有四名警员。
也就是说,该案受害者遇害时,驻村派出所可能还未成立,所以他们几乎没能提供多少信息给我们。
也可能是因为,派出所的所长,也姓朱。
对于这个案子,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不是我们不帮忙查案,而是我们真的什么线索也没有。」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徐彻底怒了,他把茶杯砸地上,一脚踢翻了会客室简单的桌子,对着朱所长大发雷霆,骂出了许多不能记录下来的词汇。
朱所长终于扛不住压力,说出了一个名字:
马秋莲。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一个四十年多前被卖进这个山村的女人。
7,
老徐找出去过马秋莲家走访的同事,问他这老太太什么情况。
同事一脸懵,似乎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表示: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太太,一头白发,但很精神,老伴早去世了,家里有个三十七岁的小儿子陪她。」
老徐皱眉反问:「小儿子?还没结婚的?」
「没结婚,老太太一共生了两男三女,三个女儿都外嫁了,大儿子去外省务工成家,很少回来。」
这家庭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朱所长会把她的名字给我们,肯定是有原因的。
像这种山村,人贩子要把妇女卖进来,也是需要接应的。
总不能拖着个女人满大街叫卖吧?
马老太,也许就是那个人。
她家条件看起来还行,两层楼房,也有院子。
我跟老徐到达的时候,马老太正拄着拐杖,在院子的角落喂鸡。
那个画面,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老徐进去亮了身份,故意让气氛变得非常严肃。
谁知老太太却不以为意,甚至都没有邀请我们进屋,而是让我们就在院里的石板桌凳上说话。
坐下之后,老徐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
「我们想知道,朱永东老宅里那具被腌过的女尸,是谁家买的媳妇?」
马老太盯着老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反问道:
「我一个老太婆,哪里会知道?」
老徐还是一脸严肃地恐吓她:
「这里的外来媳妇都是你协助贩卖进来的,我们已经掌握证据了。」
「证据?呸。」马老太不屑地啐了一口,「抓我啊,你说有证据你就抓我啊,还等什么?」
老徐一愣,知道碰着硬茬了。
于是马上改变策略,开始动之以情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
「那人都死了,还落个没名没姓的,多可怜?都是女人,你就不能换位想想?」
而接下来马老太说出的话,才真的高能。
「都是女人,她为啥就不能乖乖当个好媳妇?」
我都惊呆了,忍不住表示:「可她是被卖进来的啊,不是自愿的啊。」
马老太操起一口尖锐的嗓音叫嚷了起来:
「那不就该死了么?我不是这样进来的?X 家 XX 家不是这样进来的?怎么不见我们死?」
我跟老徐同时震惊得失声。
老太太还在叫嚷着:
「难道真有谁迫害她了?谁不是为了稳稳传宗接代?啊?」
「人家是花了代价,花了钱的!若非她不识相,谁不想好好过活?」
「可她要是胡搅蛮缠,还能怎么着?这还能是谁的错了?」
「就是那贱女人自己的错!难道还能是我们的?」
……
声音之尖锐,理由之充分,她甚至可以逻辑自洽。
老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
「马秋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马老太也站了起来,声音丝毫不比老徐弱:
「这里就是这样做的!我们那时候这样做,现在也这样做!我还要给我儿子也这样做!你们能管得着?多管什么闲事?」
我见老徐被气得青筋暴跳,差点就要动手,连忙拉他坐下。
我也气,但我还保留着一丝冷静——
我知道,对她动手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我们还得惹上事。
而且她这个年纪,说躺下就躺下,就算把她拘回大队也不见得有用。
因为我们真的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有,也不一定有用。
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已满七十五的老人故意犯罪的,可以在量刑上从轻或减轻处罚。一般情节下,审判时对于已经满了七十五周岁的老人不适用死刑。
我们拿这老妖婆根本没办法。
而她,还在大放厥词:
「我是啥都知道,可是我啥也不说,气死你们!有本事就把我这老太婆弄死啊!」
「好好的村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弄成这样!」
「你们闹啊!狗一样,继续闹啊!看看有谁会给你们讲话?全村都不会!」
……
眼看着老徐越来越想动手,我只能把他拉走。
是的,拉走。
走出院子,还能听到老妖婆尖锐的叫嚷。
老徐还是百般不愿,甚至朝我大吼大叫:
「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拉我走啊?」
我这人在针对坏人时,会变得诡计多端,甚至下作。
「对她我们没办法的,但是她有孩子的啊。」
老徐顿时明白了。
「好,回去查!她的每个孩子,都查个明明白白!」
这一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我们确定了一件事:腌尸确定是被贩卖的妇女无疑了。
8,
我们怒气冲冲地回了刑侦队。
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
但这事不能懈怠,因为攻克了马老太,事情也许就能迎刃而解。
只是我也觉得唏嘘,马秋莲,她不也是个女人吗?
她不也被被贩卖过吗?
可她不仅没有产生任何同理心,反而摇身一变,成为加害者。
真是太可怕了。
就在我们加班加点、想方设法对付这个老妖婆的时候……钟医生闯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堆报告,找到老徐。
说是亲缘关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可以确定该受害者的身份了!
我跟老徐同时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恍惚,仿佛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因为我们还在对受害者的身份苦苦追查,但钟医生却突然汇报了这样一个信息?
亲缘关系鉴定又是怎么回事?
受害者跟谁做的鉴定?
又是谁提供的鉴定材料?
钟医生反问道:「不是你们送来疑似亲属的资料,以及毛囊材料吗?」
我们送的?
老徐激动得有些本末倒置了:「先说受害者信息,先说这个!」
钟医生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我们。
她叫谢苗苗,1987 年出生,2009 年失踪。
失踪时 22 岁,某大学大四学生,材料中甚至还有一张她的照片,清纯可爱。
据亲属称,她失踪前最后留下的信息,是去一家教育公司面试实习岗位。
但是那家公司,根本不存在。
明显是以面试为由的骗局。
而亲缘关系鉴定材料,是其母亲的头发发囊。
但问题是,这一切都是谁提供的?
钟医生的解释始终是:「你们刑侦队送过来的。」
刑侦队还有些兄弟在加班,我们一一去问过,没人知道这事。
其他没在加班的兄弟,我们也打算打电话去问,因为这事实在太诡异了。
然而诡异事情陆续在发生。
就在我打了几个电话之后,老徐突然又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朱永东被放了?」
按法律我们是可以拘留他不超过 14 天以协助调查的。
在没有百分百确定他一定没有嫌疑之前,我们并未打算轻易放人,毕竟尸体始终是在他的房子里被发现的。
就算他不是真凶,也要考虑凶手为何会把尸体放在他家,凶手跟他是否有一定的关联。
所以,当老徐发现自己桌子上有一份监管大队送过来的释放文件之后,他急了。
他抄起电话,就给看守所打了过去,我连忙蹿到他身边。
「李队,是我,老徐,问个事,那个朱永东给放了?」
我听到电话中李队的声音突然阴沉了下来,细声反问道:
「不是你签发文件让放的吗?」
我一听就知道不好。
于是连忙打手势示意老徐。
老徐顿时也明白了,连忙哈哈一笑,解释道:
「当然是我签的,我是想问谁送过去的文件,我文件袋里还有其他重要文件,现在找不着,可能要问一问送文件的同事……」
虽然解释得很拙劣,但李队也是明白人,他没有揪着不放。
「是赵俊,老徐啊,你自己问他,好好问,别再让我知道什么了。」
「好的,谢谢啊。」
老徐挂掉电话,皱起了眉头。
「赵俊那小子,人在哪?」
9,
赵俊在刑警队里加班,并没有回家。
当听到老徐暴躁的声音之后,他也立刻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露出马脚了。
我还专程开了个会议室,把老徐拉进去,再招呼赵俊进来。
老徐毫不客气地吼他: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朱永东放了?你他妈违大规了你知不道!」
其实一开始提到赵俊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联想了。
赵俊并不主要负责这个案件,他手里也有其他事情要忙的。
但是,他配合过我,一起传唤过发现腌尸的证人——
李世豪。
就这一点,才让他跟这个案件有比较深的交集。
我连忙问他:
「赵俊,钟医生那些材料也是你提供的,对吗?」
赵俊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些材料,是李世豪给的。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旅拍人,他就是专程去找尸体的!
他很有可能,就是谢苗苗的亲属之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释放朱永东,目的就是……
报复。
我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赵俊吼道:
「朱永东现在在哪里?李世豪又在哪里?」
老徐都被我这反应吓了一跳。
我很着急。
因为我猜,释放朱永东,不是帮他,而是帮李世豪。
是让李世豪去手刃他!
赵俊还是沉默着,不想说。
我急忙继续劝道:
「你可能没有弄清楚,朱永东他嫌疑不大,他并不是凶手啊!」
这一下,赵俊终于开口了。
不过,他却是在反驳我:
「谁说不是的?我给他看了谢苗苗的照片,他人都吓傻了!」
这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但在那一刻,却并不是重点。
那一刻的重点,是阻止李世豪对朱永东进行复仇。
「就算他是凶手,也应该交给我们办!不然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赵俊发出了灵魂质问:
「但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怎么办?告诉我怎么办?」
这时候,老徐又是大吼一声:
「没证据我也能办,我答应你,一定办!你不能把别人拖进来!别害人!」
赵俊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他是在害人,害了李世豪。
「我让朱永东待在 XX 宾馆里,不许乱走动。」
「走!」
10,
我跟老徐拉上三个同事快速出门,我开车,老徐不断打朱永东还有李世豪的电话。
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接电话。
「妈的,不会真出事了吧?」
我猛踩油门。
县城很小,前后不过十分钟,我们就来到 XX 宾馆了。
下车,老徐带两个同事上宾馆找人,而我跟另一个同事在楼下宵夜摊找。
没接电话,说不定是在喝酒。
这时候的街道人并不多。
宵夜摊也分得很散,要一间一间去找。
五分钟后,老徐打来电话,说朱永东并没有在宾馆里,他们也会下来找。
挂了电话之后,我突然看到对面街道,路灯后的阴影下,有个可疑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在这样的夜晚居然还戴着鸭舌帽。
他的双眼,盯着对面街道的摊位。
我也连忙转过头去,对面街道的一个摊位上,正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
朱永东。
桌上,还放了不少啤酒瓶。
他果真是喝酒去了,喝得电话都没接。
那么,黑衣鸭舌帽的男子,应该就是……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冲了出去。
我也下意识地拔腿冲了过去,并且大吼一声:
「住手!李世豪!」
他听到了,但他跑得更快了。
至少比我更快。
在他跑到朱永东身旁时,我跟他仍然相差几米距离。
他手中的匕首已经举了起来!
而在那时,朱永东才抬起头,看到匕首,吓得他一边后仰一边大叫:
「啊啊啊啊啊……」
李世豪原本是瞄准他脖子下手的,但因为这个后仰,匕首居然只插中了他的肩膀!
鲜血溅了出来。
朱永东直接从摊位上摔了下去。
就在此时,我也飞扑过去。
稳稳地把李世豪扑倒在地。
朱永东慌极了,他一边捂着肩膀,一边口不择言地说着话:
「啊啊啊……不是我!不要杀我!是朱建华……是他,是他……」
我跟李世豪一起摔了个跤,起来后我迅速把他按在地上,吼道:
「你他妈,不许动!不许动!」
他是真的想要宰了朱永东!
好在他手中的匕首在被我扑倒时,已经掉在地上了。
即便如此,他却仍然在挣扎。
我凑上去,小声但又坚定地对他说:
「别动!相信我!你别毁了你自己!」
可能这时候,他才看清楚我的样貌。
然后,他放弃了挣扎。
只是他的双眼,开始变得空洞,并缓缓泛出了泪水……
11,
之后,同事们赶来,把朱永东送去急诊包扎伤口。
李世豪则跟我们回了刑侦队。
老徐很愤怒,认为这年轻人太离谱,一开始就把所有信息都交代给警方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自作主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让他息怒,转而也让李世豪彻底坦白。
原来,他并不是谢苗苗的亲属。
他是她的男朋友。
大学同学,情侣。
初恋。
就在两人即将毕业,并约定留在那个城市一起为未来奋斗的时候,谢苗苗失踪了。
她被拐卖了。
从那时候起,李世豪就没有停下寻找她的脚步。
说到这里,他开始缓缓流起了眼泪。
「我答应过她,我会一辈子都守护好她的,我答应过她的……」
他走遍大江南北,走遍每一个有可能会找到她的地方,从 2009 年到今年,一共找了六年。
从毕业到现在,从未轻言放弃。
他的社交账号上,也全都是与寻找她有关的内容。
赵俊一下就查到了。
但他却对我们隐瞒了下来,是因为,他被李世豪这六年来所做的每一件事,给触动了。
他主动找到李世豪,并了解到整件事。
然后协助李世豪联系谢苗苗的母亲,用速递的方式拿到了毛囊,再交给钟医生进行鉴定。
在确定受害者是谢苗苗之后,支撑李世豪多年来走过这么多地方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请求赵俊,把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凶手的朱永东,放出来。
而赵俊也脑子一热,真的那样做了。
当然前提是,他把谢苗苗的照片给朱永东看过,朱永东的表现确实不正常。
于是,就出现了今晚李世豪想要手刃朱永东的场面。
越说,李世豪就越激动。
他咬着牙,哭得不成样子。
「我无法想象,她在被拐卖后的几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睡不着,我闭上眼就会看到她的样貌,我想象不到她被折磨时,会露出多么痛苦的表情……」
「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只想去杀了那个人,我一定要杀了他……!」
「她太可怜了,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黑暗角落里,被殴打,被凌虐,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连想想,都会痛得发慌……」
「她那么善良,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会这样?甚至被杀害以后,还被腌成了那样……」
「你们知道吗?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也有梦想,她说过,要努力考编,要去当一名叫教师,要发光发热……」
「我常常会想,如果她没有经历这些,也许她已经实现梦想,也许她已经在岗位上教书育人了……」
「如果没有这场噩梦,也许我们也早就成家,甚至也许,还会有可爱的小宝宝……」
「我们那时候都计划好了,我们的未来,我们一片光明的未来……可她最终,却只能惨死在黑暗中……」
「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接受。」
「求你们了,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真的会去杀死那个人,杀一百遍一万遍都不解气……」
……
面对这样的李世豪,老徐早就没了怒气。
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李世豪,老徐也是。
我们只能作出承诺:
「我们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于法!」
12,
李世豪,会被暂时拘留。
他的伤人事件暂不立案。
赵俊因为违规,则再也不能参与这个案件的侦查,事后再单独处理。
接下来,是朱永东。
在包扎完肩膀的伤口之后,我们连夜提审了他。
因为,他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
「不是我杀的,是朱建华。」
难怪当初朱建华被他捅了这么多刀,居然也没有报警!
原来他并不单纯是受害者那么简单。
在提审室里。
我跟老徐一唱一和,警告他,如果不坦白的话,李世豪以后都会追杀他,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今天这一刀只是开始而已,我们能挡得了这一次,再下一次,下下次,就不知道了。
李世豪年轻力壮,可以说,他是死定了。
想要不死的话,那就只能坦白。
既然人不是他杀的,那他绝对不会被判死刑。
只要把他所知情的全都说出来,指认真正的凶手就行了。
哪怕最后还是要进监狱,至少不会死,而李世豪也会把怒气转移到真正的凶手身上。
原本就被李世豪那一刀吓得半死,朱永东战战兢兢地坦白了。
而他所坦白的内容,却比我们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加「恶」!
2009 年,谢苗苗被拐卖到该村庄时,当时的买家居然同时是朱永东跟朱建华两个人!
他们两个老光棍都娶不到媳妇,而且还穷,付不起人贩子想要的价格。
所以两人一合计,就各出一半的钱,把谢苗苗买了下来。
随后,谢苗苗被关在了朱建华家里,因为他家翻新建了楼房,同时也建了个地窖。
谢苗苗就被绑在地窖中,受尽朱建华的侵犯。
而朱永东,也时不时过去发泄自己的淫欲。
他们根本就不是冲着「买媳妇」或者「传宗接代」而去的,他们就是为了买一个泄欲的女人。
但两人霸占一个女人的日子也不可能长久。
在 2010 年时,他们发生了争执,两人都想独占谢苗苗。
但谁也不肯放手,后面发展到出现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这才是朱永东捅伤朱建华,远走逃匿的真相!
也就是说,此后的谢苗苗,都在朱建华的魔爪之下生活。
所以她到底什么时候被害的,朱永东也并不知情。
还有,朱建华为什么要把她的遗体肢解腌制,再放回到朱永东的老宅里呢?
朱永东更是毫无头绪。
但不打紧。
案件已经很清晰了。
13,
第二天,在确定朱永东已经完全酒醒的状态下,我们重新录了一次口供。
而接下来,就是主犯朱建华了。
我们派了同事上山,并且还带上钟医生。
一来是传唤朱建华来刑警队协助调查,二来钟医生要去检查地窖,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虽然机会很渺茫,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而我跟老徐,则坐下来重新梳理了一遍案情。
我最担忧的地方,在于我们的证据不足。
我们只有一具被腌制多年的遗体,虽然已经能够确认身份信息了,但却无法证明这跟朱建华有关联。
朱永东的口供指认只能是旁证。
如果朱建华也认罪,且口供与朱永东能对得上,就好办。
这叫「证人之间的证言可以相互印证,能够证明犯罪事实」,刑法有规定,可以定罪量刑。
但反之,如果我们没有处理好的话,就有可能会让朱建华逃出法网……
老徐倒是信誓旦旦:「没有的事,他能不认罪?我把他头给拧下来!」
但我的担忧,还是变成了现实。
朱建华非常淡定。
进了提审室,我们还没给他什么下马威,他倒是直接放话了: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证据就直接弄我,没证据你们迟早要放我走。」
「你们可以打我,但不能逼我说话,反正我是无辜的。」
真亏他能说得那么振振有词。
跟马秋莲那个老妖婆简直一脉相传,理直气壮得仿佛我们真的弄错了。
老徐被气得暴走,差点真冲上去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我一边谆谆善诱,一边积极地跟钟医生联系。
最后,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在一个墙角处,一道裂缝里,居然发现了血迹!
我把照片展示给朱建华看,并质问他:
「当初谢苗苗就是被绑在这个角落吧?我们已经在墙壁裂缝里找到血迹了!你还想抵赖?」
朱建华一急,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可能!我早就清理干净了!」
说完,他就呆滞住了。
老徐一巴掌把他按回椅子上。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朱建华坦白后的口供,跟朱永东确实能够相互印证,并证明双方都存在犯罪事实。
谢苗苗确实是 2013 年 7 月份死亡的。
死因是「太不听话」。
都三四年了,还那么不听话,所以朱建华把她活活打死了。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死因却被推卸到受害者身上,「太不听话」。
别说是老徐,我拳头都硬了。
当问到他为何杀死谢苗苗后,还要把她腌制并放在朱永东老宅里时。
朱建华却说出了一个让我们觉得啼笑皆非的理由:
由于当年他被朱永东捅了好几刀,怀恨在心,所以他要诅咒朱永东。
没错,腌尸,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也正是因为他这啼笑皆非的做法,才让这宗命案浮出水面。
可是。
如果朱建华把谢苗苗随便找个山头埋了,那么,又有谁会知道这件事呢?
细思极恐。
14,
出了房间,我们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总算让朱建华顺利认罪了。
「好几年的墙壁里,还能提取到血迹?」
「提个毛线。」
「好,没事,反正他死定了!」
我知道,朱建华肯定是死定了。
但是朱永东呢?
会判刑,但应该判不到死刑。
马秋莲呢?
她跟这起谋杀案,根本不沾边。
那个村子里保持缄默的人,就更不沾边了。
然而他们都是无罪的吗?
我并不那么认为。
老徐似乎是看出了我隐隐的愤慨,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别想那么多,要相信,我们是有力量的。」
我点点头,却不语。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重心都放在这个案子的后续上。
联系谢苗苗的家属,调查当年此案的各种细节等等。
还有,安抚李世豪。
他只被拘留了几天,口头教育过后就放了。
他也答应我,说会尝试开始新的生活。
而老徐,则做了一些很特别的事。
因为这个案子确实异常恶劣,可以说是让人闻风丧胆了。
所以老徐趁机向上级单位请示,希望可以彻查该村买卖人口的事情,追诉到底。
这个消息,老徐故意让朱所长传到了村子里。
原本村子就被腌尸案弄得人心惶惶,这下更是炸锅了。
某些村民们开始躁动起来,这也是朱所长传回来的消息。
几天之后,马秋莲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其实上级单位根本没有批复过老徐的请示,见到又死了一个人,马上就出面喊停。
这对老徐来说也没影响,都没开始过,停什么停。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为什么马秋莲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七十多岁老太太居然会自杀?
后来我才明白,杀死她的,也许并不是她自己。
可能是 X 家,也可能是 XX 家。
马秋莲是死了。
事情算是结束了吗?
不。
那村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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